10 【拷問姬】與【皇帝】

『最終決戰』前夕。

「關於你的弟弟，餘想談談」

伊莎貝拉·維卡被伊麗莎白·蕾·琺繆叫住，這樣開口說道。

就這樣，伊莎貝拉被告知了……得知了關於十四惡魔中『騎士』契約者的特徵與死狀。伊麗莎白並不知道那個人究竟是不是伊莎貝拉的弟弟。但伊莎貝拉本人一下子就接受了。那人毫無疑問正是自己的弟弟。

伊莎貝拉的弟弟有雙美麗的藍眼睛，擁有生存的信念與正義感，總之是個堅強的孩子。『串刺荒野』的絕望，想必足以讓惡魔看上他吧。

講完之後，伊麗莎白對她說，要不要戰鬥由她自己選擇。逃跑也不怪她，反過來與自己爲敵也無妨。對此，伊莎貝拉只回答了聲『謝謝』。

感謝閣下拯救了我墮落成十四惡魔的弟弟。

這是她的真心話。但是，這不代表她沒有苦惱與糾葛。回首一看，伊莎貝拉的人生算挺長的。她總把自己與正確放在天平上衡量，然後去選擇正確。

對此，她不後悔，但也悲傷過。伊莎貝拉·維卡的人生，作爲一個人類而言太過枯燥乏味。但是，這樣的她得到了意外從天而降的救贖。

曾經落在懷中的人，是那麼美麗。

珍妮救過她。

珍妮傾慕過她。

珍妮愛過她。

珍妮就是她的一切。

唯有正確的人的愛，有珍妮肩負了起來。

陪伴在心愛之人的身旁，直到最後。

這是多麼多麼幸福的事。

所以，伊莎貝拉·維卡認爲

自己是這個世上，最幸福的人之一。

不論健康或疾病，不論喜悅或悲傷，愛她，敬她，安慰她，扶住她，傾盡真心，直到生命盡頭……能發誓嗎？

就像是要，去追拋下自己走掉的姐姐。

***

這是因爲，愛麗絲是真的『只有那樣』。她堆起的屍體太多太多，不是憑一句「她還小」就能饒恕的罪孽。愛麗絲自己也已經不考慮要被饒恕了吧。

白騎士將長槍高舉起來。捱上這一擊將必死無疑。

愛麗絲嘟噥了一聲。她拼命思考。死亡難道不是悲傷嗎？難道不是絕望嗎？自己肯定沒法面帶那種表情去死吧。然而，爲什麼……

「伊麗莎白！……對啊，對啊，伊麗莎白」

【皇帝】以極高的高度——【墜落下去】。

是愛麗絲。但是，她的樣子很古怪。她一邊哭一邊向前方伸出雙臂。

也要拼死一搏的，懷夢的故事。

她默默地消除了【窗】，關閉了藍色戒指上放映的情景。

壓倒性的寂靜，一時將周圍吞沒。

既然如此，也就只有破壞一切了。

【皇帝】也沒有過來嘲弄她。這隻聰明的野獸知道，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

曾是怪物的女性，與化身怪物的少女的故事。

「雜魚就省省吧，還不趕緊去睡」

縱使要踐踏自己

直到最後的最後，她們一直牽着手。

可是最後的一閃，愛麗絲故意偏了一些。

「————要來了，愚蠢的女孩啊。災難終於到來了」

這是個關於懺悔與憎惡，還有夢的故事。

***

「櫂人，小雛啊……你們會來一起戰鬥嗎？」

講個故事吧。

以十四惡魔之頂點的降落地點爲原點，黑暗染盡一切。

不認爲還有更多數量。這總算是把老底都給吐出來了。

是災難要來臨了。

儘管展現出壓倒性的實力，可這次【皇帝】沒有冷笑。

騎在他悲傷地伊麗莎白也伸出手臂。

已經，什麼都，不明白了啊。

這樣一來就準備完畢了。伊麗莎白細細地呼出一口氣，默默地坐在地上。

「你怎麼就得出那樣的結論」

所以，她拿起了劍。所以，他們拔出了刀。

首先，『固定炮臺』們出現了。他們以將伊麗莎白包圍的形式，成圓形出現。眼皮與舌頭被拔掉，四肢被切斷的人們，在永不停息的痛苦中苦悶掙扎。

災難來了。

伊麗莎白問過去。她平靜地接受了愛麗絲的悲傷，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愛麗絲猛地搖搖頭，帽子上的白緞帶耷拉着左右搖擺。愛麗絲一邊哭一邊拼命訴說

就這樣，伊麗莎白像從前一樣，

十四惡魔的頂點如此告知。

而且，臉上掛着平靜的微笑。

***

終歸，應當終結的故事。

這些可憐的人，必須了結掉。

只有乳白色與七彩虹光填滿天空。沒有任何【惡魔】所引發的變化。

她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一副驚恐不安的樣子。

伊麗莎白心想，白騎士與愛麗絲基本是一體了吧。召喚連作爲訊號的語言都不需要。要打倒白騎士，只有殺死愛麗絲。

她已經無法再靠在結晶上了。

愛麗絲面前，有兩位女性的屍體。

周圍如毒沼般浮現出異樣的傳送陣。

愛麗絲的所作所爲，就是『那樣的事』。

伊麗莎白直觀地明白了。

***

這是個被獨自留下的女孩，與被拋棄的孩子的故事。

「告訴我，告訴我啊，伊麗莎白……我不明白啊」

但是，世界確實正偏向於死亡。這個事實，令人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變化，突然間開始了。

來講個故事吧。

結晶十分冰冷。但她還是把臉靠了上去，輕輕地說道

在『世界盡頭』——被聖女規定爲『那個樣子』的地方。

這時，她恍然大悟抬起臉，就像得到了一絲救贖般說道

伊麗莎白當即跨到【皇帝】背上，高高地飛舞起來。悲鳴的熱射線，被她敏捷地躲開。【皇帝】就那樣飛的越來越高，越來越高。他沉悶地低吼道

伊麗莎白見證了珍妮與伊莎貝拉的死。

（劉易斯的遺產，這些就是全部了吧）

【拷問姬】將放出了充滿魔力的血液。紅色的線滴落下去，在櫂人他們沉睡的結晶周圍細緻地奔騰開。原本沉睡的兩尊巨柱開始活動。它們一邊相互糾纏，荊棘的藤蔓一邊展開。藍色與紅色的薔薇再度華麗綻放。成長後的巨柱猶如扭曲的神殿，將結晶包圍起來。

「……伊麗莎白……伊麗莎白！」

「爲什麼，爲什麼在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將她們整個身體轟掉，她辦不到。

她如嘶吼般問過去，但無人回答。愛麗絲果然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她在胸前緊緊地攥住拳頭。雖然她站在已經殺害衆多生命的立場，淚珠卻咕嚕咕嚕地往下掉。

她東倒西歪地邁出腳步。她望着珍妮她們的屍體時，白騎士暫時消失了。愛麗絲用自己的雙腳開始遊蕩，踩着不穩的腳步，走過被自己擊穿的坑地。

開始，唱起了歌。

她只是孤獨地仰望天空。

伊麗莎白留下一道淚，轉移目光。她靜靜地注視着結晶中沉睡的人們。【皇帝】一語不發。伊麗莎白輕輕將手放在那熠熠生輝的表面。

說服是不可能的，看不出她能好好聽人說話。

「————我發誓」

伊麗莎白有些無語，但能夠理解。

但是，【皇帝】沒有選擇拉開距離。他直接縱身一躍，流暢地驅動肌肉，黑色的軀體描繪出美麗的弧線。就這樣，【皇帝】咬住了白騎士的脖子。

忽然，酷似兔子洞的黑球在空中打開，從中出現一個身着藍色長裙的身影。

透明的大地上，紅色沸騰起來。冰面上滾落的結晶紛紛粉碎。

她們下半身已支離破碎，內臟從肚子裏漏了出來。但照理說，她們就算屍骨無存都並不奇怪。白騎士的攻擊足有如此威力。

「爲什麼……在笑啊」

不論如何也辦不到。

天空中沒有云。那裏『什麼也沒有』。

「你怎麼哭了？」

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但是，唯獨有一件事可以確定。吶，拜託了——請你，請你，一起死吧！」

他着地後，壓低姿勢，如低吼般念出不祥的預言。

沒有迴音。但伊麗莎白點了點頭。她用紅色花瓣切開了自己的手腕。

她和他們要保護世界的，懷夢的故事。

回過神來時，愛麗絲已經騎上了白騎士的馬。以伊麗莎白的視覺，沒有看到事前變化，就像是錯覺畫的效果，眼前的情景被替換掉了一般。

幾秒鐘後，黑暗轉變成羽毛。那些羽毛隨藍色花瓣一併爆炸。以原爆點爲中心，『固定炮臺』化成了內臟和血的團塊。如此一來，他們終於從痛苦中得到解放，被送往死亡。

兩人將白騎士與愛麗絲的身體硬生生地從馬上拽了下來。

【皇帝】與伊麗莎白雙雙從高處落下。

這是隻有『現在』能辦到的事。因爲愛麗絲在哭，這是致命性的破綻。

「————誒？」

愛麗絲髮出驚訝的聲音。但是，白騎士仍默不作聲。他不具備可稱爲意志的東西。白騎士喉嚨噴出血，但還是去優先保護愛麗絲。

他以不穩定的姿勢準備揮下長槍。伊麗莎白召喚出一把新的劍落在手中。

「『蛇蝮之刃〈Rickrack〉』」

自由伸縮的劍畫出弧線。伊麗莎白讓縱橫無盡地奔騰起來，平安地打散了並不完全的衝擊波。即便如此，伊麗莎白的皮膚還是受到了灼燒。但她直接將『蛇蝮之刃』扔掉，不考慮用它施展第二擊。伊麗莎白架起『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筆直揮了下去。

這一劍，勢要剜掉愛麗絲的心臟。

「————結束了呢」

瞬間，就彷彿

時間停止了一樣。

***

劍，折斷了。

何止沒有剜掉心臟，劍刃根本就沒有刺進愛麗絲的胸膛。劍停止在肌膚之上，開裂折斷，就像猛揮到金屬塊上一般。

深深的悔恨，充滿伊麗莎白心頭。她平靜地領悟到。

（啊——是這樣嗎）

已經，爲時已晚。

分水嶺恐怕就是白騎士在王都的那一擊吧。

愛麗絲獲得了大量的魔力，肉體完成了變質。她的身體已然刀槍不入烈火不侵，這個世界的任何人都已經無法傷害到她了。

『哪怕召集國王一百匹馬，召集一百名士兵』

「在戰鬥的，不光只有您喔，伊麗莎白大人」

被某人徒手抓住了。

唯獨，只有一個

所以，沒有後悔。

（誰會後悔啊）

「……伊麗莎白」

【皇帝】嘲笑起自己。但不可思議地，從他身影中感覺不到後悔。

伊麗莎白問了過去。她向身上扎着長槍的黑犬，投去發自心底的疑問。

那是看到愚蠢之人時的眼神。

伊麗莎白與愛麗絲各自的一擊……

***

與瀨名櫂人神似的，眼神。

伊麗莎白眼睛眯了起來。

他的軀體接下了第二隻長槍。燃燒着地獄之火的雙眸，明確地注視着伊麗莎白。

「愛麗絲！」

感覺，時間彷彿停止了。

那便是，臨終的瞬間。

之後，沒有留下活着的東西。

哪怕這是多大的錯誤，縱然願望沒能實現。

那是真正的，心願。

就好像在說，那是以『終結世界』爲目標之人應盡的使命。

伴隨熱與衝擊的必殺一擊

伊麗莎白倏地站了起來。她低沉地笑起來，這次沒有流淚。眼淚那種東西，早已乾涸。只是，她扔掉了斷劍的柄，放聲大喊。

他堂堂正正，高傲地睥睨伊麗莎白。

她張開雙臂，露出滿面笑容。

這是個紅色的房間，沒有窗戶也沒有門。

一如曾經的某一刻，在她的手中落下一隻勺子。她已刀槍不入，不論怎樣的攻擊恐怕都已無法奏效。即便如此，伊麗莎白仍舊爲了掙扎到最後，下定決心。

然後

斬擊的風壓令那人披在身上的破布搖擺起來。那人深深戴着兜帽，看不到是誰的臉。那人只是若無其事地接住刀刃。

「啊————沒錯。人，懂得恐懼」

小小的心願。

接到她的訊號，白騎士動了起來。他首先擊飛了【皇帝】。黑色野獸在冰面上滑行，一路撞碎結晶。愛麗絲的話語中蘊含着深深的悲痛。但白騎士毫不留情。白騎士一舉起槍，當即大幅度拉向後方。

就像星星一樣的，小小的，閃着光，

***

就像迎接玩耍對象。

沒人能夠出去，也沒人能夠進來，像座墳墓，又像座牢籠。

在裏面，只有小雛坐着。她一個人緩緩地環顧房間。

伊麗莎白再一次從鮮紅花瓣與漆黑之暗中抽出長劍。烏黑的髮絲飄逸起來，她朝少女跟前飛撲而去。愛麗絲正毫無畏懼地等待着【拷問姬】。

瞬間，【皇帝】再度跳躍。帶着無數裂紋的漆黑，畫出優美的弧線。

愛麗絲作出回應，並讓白騎士停止動作。

瀨名櫂人緩緩起身。

（已經，連結束都辦不到了）

但確確實實地，朝那渺茫的希望伸出過手。

一片格外美麗的碎片崩開，消失。

『要怪那小子吧。那個扭曲殆盡的玻璃工藝品——那小子，和腦子裏養着地獄的男人都保護過的成果，就連吾都不忍心眼睜睜看着被殺掉。何其，悽慘啊』

無數碎片，炫目地灑向天空。

那是，心願。

【拷問姬】揮下利刃————

噼哩、噼哩，黑色的結晶掉落下來，就像沙漏。那層層堆疊的東西，想必就是【皇帝】的內臟。不知有沒有痛覺……就算有，黑犬也無視那種東西。

在閃耀的漆黑中心，【皇帝】輕聲道

「誰知道啊，爲什麼呢，吾自己也不明白啊」

星星一般的

『喂，女孩啊。人是這麼艱難的物種嗎？會爲失去什麼而膽怯，哭泣嗎？』

***

「誰能說那是錯誤的，誰有權決定！」

那手，是人類的手掌。

環顧這個染成鮮紅的房間內……

貫穿了闖進中間的【皇帝】。

愛麗絲露出僵硬的微笑，輕輕打了個響指。

「……爲什、麼？」

【皇帝】回答的態度，似是有些愉快。

噼啪，響起微弱的聲音。

簡直，就像人類一樣

『那麼說，汝等還真強大啊。分明是無爲的命，卻不去死，艱難地活着』

黑犬逐漸破碎，那樣子是那麼美麗。非但不殘酷，甚至顯得神聖。他一點點地失去身體，卻仍沉重地邁着腳步。【皇帝】，堂堂正正地去走自己要走的路。

愛麗絲·卡蘿爾，殺不掉。

然後

愛麗絲拿起了茶匙。

但現在，『不存在的門』開啓了。

「餘，豈會有任何一絲後悔」

愛麗絲大概也理解了自身的變化，一瞬間的確露出了悲傷的表情。但她又立刻改變表情，準備裝成什麼都沒察覺的天真無邪，直到最後。

對伊麗莎白一人，白騎士要投擲長槍。

「再見啦，伊麗莎白。我很開心……真的」

至高的獵犬，站到伊麗莎白麪前。

環顧這個，被封入結晶後，依然繼續承受着世界的痛楚，

用瀨名櫂人的血染遍的房間

。

裂痕以黑亮的腹部爲中心擴散開來。他的負傷，與通常之物不同。【皇帝】猶如暴露在高熱之下的瓷器，開始破裂。噼哩、噼哩、發出碎片掉落的聲音。【皇帝】眼中露出幾分惆悵，發出低吼。從他嘴裏傳出酷似人類的冷笑。

小雛喃喃自語。

血紅花瓣與蒼藍花瓣飛散開來。

『取勝吧，愚蠢的女孩。活下來。既然是汝殺掉了吾，那就——不許汝死！』

只能悽慘地頑抗到底。但是，伊麗莎白心裏如狂喊般想到

她很清楚，如果攻擊不被人接住，被砍到的就是自己的腹部。她看看對方，抓住兵刃的那人，形象果真與『肉老闆』如出一轍。但是，手不一樣。

伊麗莎白將劍高舉。

是惟一的，

『想要見面』的心願。

伊麗莎白·蕾·琺繆，百感交集地呢喃

「————————————————————————櫂人，是你嗎？」

然後

他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