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國王的決心
《異世界拷問姬》 · 綾裏惠史 · 1.6萬 字

來聊一聊吧。
沒必要提高警覺,我保證沒有半件可怕的事情。
只是要聊一個相當簡單的式子。
這裏有「被殘酷虐待的人」,以及「愉快的施虐者」。
前者絕對不會寬恕後者,不論後者怎麼說,試圖達成什麼事都一樣。
打從最初就無法謝罪,贖罪的機會從一開始就失去了。
以上就是條件。既然如此,正確答案就只有一個。
讓怨恨與憎惡互相融合,省下礙事的倫理觀就行了。
只要前者對後者報了仇,事情就會平安無事地落幕。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然而,我們試着在這裏加上其他條件看看。如此一來,一切立刻會化爲渾沌。
要加上的是以下的這種內容。
「什麼都不做的人們」,以及「什麼都不曉得的人們」。
還有表示「這種事經常發生」,寬宏大量地容許着這一切的世界。
那麼,該如何是好?
乍看之下感覺很難吧,畢竟在這種情況下,無辜的加害者太多了。然而,其實沒必要去深思。只要換個觀念,就能用簡單的方法解決。
只要將糾結纏繞的繩子全部剪斷就行了。
換言之──
所謂「憎恨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
✽✽✽
『王都被謎樣集團襲擊,希望外派中的伊莉莎白火速返回。』
敵方勢力恐怕規模極小。既然如此,對方當然也會把迅速行動這件事放在心上。
在終焉之時,生者們便在其中。事到如今還要他們驚訝些什麼呢?
伊莉莎白如此發出咂舌聲。再會這個報酬,不應該在虐殺獸人後纔拿出來。畢竟那個少年不會認同死屍累累堆積如山後才能達成的結果。一個搞不好,他就有可能會再次入眠吧。終焉時,少年也同樣將重要之人與世界放上天秤,爲了讓不平衡的秤盤維持水平,他捨棄了自己。少年就是這種人。
她站在一條由──看在魔術知識淺薄的人眼中會是材質不明──稀有礦物混合材質所建造的寬敞通道上,溶化的寶石與血液在腳邊以圓形循環着。
那兩人認爲伊莉莎白是「應該要談一談的對象」。的確,「拷問姬」是有價值的棋子,值得引入自軍。然而,黑衣男卻製造了「異世界拷問姬」。既然如此,就沒必要執着於伊莉莎白。他拘泥於她的理由仍是一個謎。
雖然處於一切都曖昧不清的狀況之中,伊莉莎白仍是不可思議地如此確信。曾經守護世界的是愚昧的愛。如果破壞世界的存在出現,那就只會是從完全相反的情感中誕生出來的事物。「異世界拷問姬」與黑衣男,誠摯的聲音與乾枯的眼眸。
「既然不反對,那餘就走了。之後就交給你了。」
伊莉莎白沒發出聲音地撂下此言,她自然而然在腦海裏描繪出某個光景。
(沒錯,受到深沉傷害之人──)
(敵人的總數跟真面目都只能仰賴推測嗎……不過,方纔那兩人無疑是打入中樞的人材。擁有那般力量之人如果是複數,那打從最初就用不着分輸贏了──那兩人擔任的是,襲擊第二皇女薇雅媞宅邸的重要人員嗎?既然如此──)
『沒問題的,我一定會讓妳跟重要之人見到面!』
「拷問姬」應該回到人類麾下,或是留在獸人之地呢?
她的死刑被無限期地延長。即使如此,「拷問姬」仍是教會擁有的戰力。本來她的立場應該要爲了復興王都而盡力纔對。然而,聖騎士們會產生反彈也在預料之中。
「祝武運昌隆,願『森之三王』的庇祐與您同在。」
「是的。」
(不然的話,這一次所有人真的會,平等地,死去。)
不論何時何地,答案都不會有所改變。
寶石一邊迴轉,一邊掉落。喀的一聲,堅硬聲音響起。
這究竟是爲什麼?一思考此事,伊莉莎白的耳朵深處就彈出愛麗絲開朗的聲音。
伊莉莎白搖搖頭,矯正自己的思緒。她再次因疑問而眯起雙眼。
魔術文字在白色球體表面高速奔馳,危險的內容簡潔地顯示在上面。
在球體旋轉之際做下定論後,伊莉莎白繼續思索。她得做出選擇纔行。
伊莉莎白將心思移向另一件事情上面。如同方纔推測,世界樹應該平安無事。
這裏就是人類之王的新宅邸,曾經收容了「初始惡魔」的不祥搖籃。
就算開口搭話也不會有回應,即使伸出手指也遙不可及。
那個【愚鈍的隨從】。
生者有時也能夠創造出地獄。但這畢竟只是「生者也能創造出來」這種程度的玩意兒。由「惡魔」所產生的地獄,有時會超越想像的範疇。
她不悅地環視四周,卻也只能死了這條心。特殊材質的牆壁造成迴音的程度,也是吵鬧的原因之一。這裏原本就不是積極消音的構造。
在透明水晶裏,兩名人物正入眠着。這就「只是」一種美麗的模樣。
畢竟伊莉莎白轉移的設施位於地底。
「其他方面也同時行動了嗎?嗯,也是吶。」
因此在薇雅媞的提議下,伊莉莎白在獸人國度進行治安維持任務。
伊莉莎白皺眉,忠心耿耿又老實的部下們讓她很不習慣。她原本就不是當隊長的料。而且,伊莉莎白確認到他們也起了相同的憂心。
這根本算不上是笑話,就諷刺而論也很低級。
關於「異世界拷問姬」的登場,伊莉莎白甚至不曾想像過。
(就算繼續思考下去也不可能懂。)
「伊莉莎白閣下是吾等的隊長,也是人類託付給薇雅媞•烏拉•荷斯托拉斯特的貴人。此外,您也是現在這個世界爲傲的武力。一旦類似終焉重現的危機到來,人類也必須死守自己負責的區域……當時如果三種族之間沒有爭執,就能再少犧牲一些人吧……在櫂人閣下做出選擇前,應該還有吾等能夠做到的事情纔對。」
(──少開玩笑了,小丫頭!)
在災厄後,飢餓與貧困,還有荒廢與疫病造訪了各地方。治安惡化,因爲對神與惡魔的威脅重新有了認知而導致的災禍也接連頻傳。將四散至各地的「重整派」加以統合的新勢力,以及傾倒於惡魔的人們橫行跋扈。然而,這些都沒有成長爲顯眼的問題。
「餘判斷獸人之地並未發生比這裏還糟糕的慘劇,因此確認其他『皇族』是否安好,以及報告第一皇女與第二皇女,還有許多優秀之人已經犧牲的這件事,餘想全權交給琉特負責。餘要前往人類之地。不過,治安維持部隊大部分都是薇雅媞私兵團第二班內的『最終決戰』生存者……雖然身手不賴,數量卻不多。勉強之舉只是蠻勇,有事發生時就喚餘吧。另外,積極地依靠世界樹防衛班。確認完狀況後,餘也會跟你們會合──可以吧?」
她展開行動,伊莉莎白從黑暗與花瓣的小小旋渦中取出寶石。那是在本來就擁有芳醇魔力的物品中注入鮮血、刻畫着咒語的魔道具,她用手指輕彈了它。
她微微預料到這是同時襲擊。直到方纔那一刻,敵人的存在甚至都沒有擦到三種族警戒網的邊。就算只是「軍隊」的程度,只要數量足夠就無法成功地採取完美的迴避行動。
如果有人問想不想跟兩人見面,答案只有一個。
在最後的話語中,可以窺見他如同滲血般的痛苦與後悔。伊莉莎白如此回想。
「終焉」襲向了三種族。悲劇層層相疊不斷累積,等待在後方的就是那場致命性的災害。如今塞滿覲見大廳的白銀,也是曾經撒下的惡意種子所帶來的結果吧。
另一方面,要說這三年間世界是否因和平而變得癡呆──卻也並非如此。
連世界樹都遇襲的可能性應該很低。「森之三王」棲息的場所易守難攻,不論是何種勢力以壓制爲目標時,應該都會避免兵力分散去他處的愚策纔是。也就是說,「異世界拷問姬」跟黑衣男優先襲擊了薇雅媞的宅邸。
(不過啊,你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皇女之死帶來的衝擊很大吧。然而,琉特仍然毫無迷惘地點頭同意由隊長髮表的脫離宣言。你這樣好嗎──伊莉莎白眯起雙眼如此心想。他回應那道視線行了一個禮。
任誰都沒預料到會有「惡魔」以外的敵人出現。
獸人們與亡故的第二皇女有恩於伊莉莎白,王都則是有許多故人。然而,這兩者都無法成爲下達判斷的材料。在類似終焉的狀況下,沒有夾雜私情的餘地吧。
這個反應與光景出乎意料,伊莉莎白不由得雙手環胸發出深吟。
(特別是要對疏忽大意的目標施以痛擊時,非同時行動不可。)
其他部下們也仿效琉特。每個人雖有各自的想法,卻無人表示異議。
(真的是稀世的笨蛋……不,如今這種事怎樣都行吧。)
另一方面,人類的王都──特別是新設立的國王宅邸──雖然難攻,比起世界樹卻是毫無防備。就連身爲最強武力的聖人們,也爲了守護難民而散居四處。話說回來,他們大多數都是「固定炮臺」。雖然強大,對奇襲卻很弱。不會隨機應變,運行時間也很短暫。就連現在的配屬,其大部分的意義也是爲了擔任信徒們的精神支柱。他們也跟聖騎士、王國騎士一同擔任重整派的討伐任務。在「最終決戰(Ragnarok)」中參戰的衆魔術師除一部分爲了因應契約外,都爲了建造新工坊而踏上旅途。既然如此,人類土地那邊的危險度比較高吧。
(一旦放過悲劇的起端──就不曉得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思考完了,但結果是……」
伊莉莎白在途中停止思考,塗滿感傷的思考必須先擱置下來。
是歷代王族的前地下陵墓。
人聲轟然湧向這邊,平常這裏是很安靜的。然而,如今卻被攏罩在一片極爲吵鬧的喧囂中。話語聲此起彼落,人們來來住往。聖騎士慌張地衝過伊莉莎白麪前,女文官跌倒,文件華麗地散落一地。是已經告知衆人「拷問姬」會進行轉移了嗎──單純只是現在顧不得這種事了嗎──沒有半個人朝她望向一眼。
瞬間,紅色銳利地破碎四散,伊莉莎白睜開雙眼。
兩人身上都寄宿着相稱的素質。
至今仍沒有人知道此話的含意。琉特只是不願再次品嚐應該能達成某事,卻讓機會平白流走的後悔吧。伊莉莎白沒有細問,而是點點頭。
因此三種族只是一股腦地盡全力復興,其結果就是這個。
伊莉莎白完美地無視了那些聲音,她回頭望向琉特那邊。
既然如此,就必須在花朵綻放,收穫時刻到來之前加以處理纔行。
『我們應該談一談的!因爲我們應該能互相理解纔對啊!』
王的宅邸在墳墓裏,而且還是在教會隱藏【初始惡魔】的場所。
「唔……從要求的內容跟記述的慌張程度而論,似乎沒時間了,那麼──」
那個種族原本就破綻很多,甚至多到在不知不覺間擔任終焉的號角手。
同時,紅色花瓣與黑暗撒滿整個房間。伊莉莎白的腳邊產生移動陣。如同血色般的牆壁裹住她,視野被覆蓋成紅色。
「瞭解。」
永遠都一樣。
那是少年在【世界的盡頭】入眠後發生的事,最對此感到深嘆的人就是琉特。回來,他不斷重複念着「明明想說不要忘記的」。
剛好通訊裝置正緩緩停止旋轉。
「沒辦法,就這麼決定了。」
而且除了薇雅媞,法麗西莎──「賢狼」跟「霸王」以外,「皇族」之中並未有人嶄露頭角。說起來雖然難聽,但就算派兵力去他處,「好處也不多」。
伊莉莎白啵的一聲輕彈球體。她將手掌放上通訊裝置,就這樣將扔向遠方。球體從卸下木格的窗戶那邊飛出,羽毛復活的聲音與抗議聲響起。
因爲誰也沒將它們視爲特別棘手的事件。
伊莉莎白用指尖轉動通訊裝置,她再次確認整體。文字大概是在相當慌張的情況下撰寫的吧,裏面果然沒記述詳情。即使如此,伊莉莎白仍是嘆了氣。
就只有一個。
✽✽✽
不久後,壁面出現裂痕。伊莉莎白閉上眼皮。
「唔──居然吵鬧成這副德性……看樣子雖然亂成一團,卻沒演變成最糟糕的事態。雖然不能說是萬幸,不過這樣也有點太吵了吧!」
然而,從檢討利用墳墓一事,一直到着手實行爲止有着不得已的來龍去脈。
正如瀨名櫂人昔日的判斷,王都受到了嚴重的打擊。
建築物的修繕、重建的費用,勞力與資材不足當然用不着說,特別是屍體的處理更是不順利。
判斷保管數量龐大又身分不明的遺體是不可能的事情後,強行進行了火葬。即使如此,疾病仍是以淹水區域爲中心蔓延開來。幸運的是,活用瀨名櫂人與小雛留下的忠告與知識加以活用應對,徹底進行消毒與維持環境整潔,結果疾病早早就平息了。然而,判斷王都很難完全復興,因此迫切希望遷都與轉移都市機能的聲音也很多。
然而,在致命性的理由下,這是不可能的事。
沒什麼好隱瞞的,講白了就只是預算不足。
「沒錢」這個問題雖然俗氣,卻也是嚴重又迫切的事情。
就算向貴族、教會、商會公會等組織請求援助,他們那邊也都已經是滿身瘡痍了。
而且原本里面有許多人爲了逃避「惡魔」再三襲擊而造成的龐大負擔而支持──不論是否有信仰心──「重整派」口中的「救世」。
結果王都不得已地留存下來了。
作爲派遣魔術師的交換條件,人類很僥倖地接受了獸人提供的臨時住宅援助與技術提供,還有糧食支援。然而就算從警備觀點而論,也不能用臨時建築物當作王城應付了事。國王一家與有力貴族離開王都至今未歸的現狀也全是問題,同時又得爲金錢所困。
就這樣沒完沒了開了無數次會後,最後有人提出了利用陵墓的建議。
這是過於進退維谷而造就出來的點子,就某種意義而論可以說是爆誕。
然而,根據自暴自棄調查後的結果,意外地發覺把城堡搬過去並非紙上談兵。
雖然不到「世界樹」的程度,不過在結界遭到破除後的現在,地下陵墓仍是以高度防禦力爲傲。
另外,也發現直到「信仰王」──第三代國王給予【守墓人】獨立權限之前,地下陵墓也兼作王族緊急避難所的事實。
通往各處的脫離路線,可以實際拿來用的墓室,放入精靈的貯水庫與水道設備被發現,封印也被解除。就連建材本身會防禦移動陣的問題,也在衆魔術師即將踏上旅程時將他們留下,讓他們跟聖人一同進行分析──在連手腳都用上的火熱激辯之後──設置了數個可以用來轉移的地點。
如此一來,剩下的阻礙就只有歷代王族遺體的處理方式了。
此時正好是王都這邊強行火化數量龐大的民衆之後,人的倫理觀因衝擊而產生變化。死者已不分貴踐,不論是否爲王族都是不由分說。
就這樣,在各陵墓進行了清掃與大規模的移動。
伊莉莎白硬是切換思緒,開口詢問伊莎貝拉。
「王」跟「大君主」的契約者是一男一女。雙方的肉體崩壞、融合,進行擬似性交的結果誕生了本來不會──在惡魔與惡魔之間──形成的忌子。
「原來如此……就餘看到的那副鎧甲判斷,王都遇襲的報告似乎是事實。」
這是怎麼一回事──伊莉莎白眯起眼睛。
之後立刻發生了薇雅媞的悲劇,據說王都也幾乎在同時遇襲。如果迴歸的時間略有偏差,貞德應該就會在獸人之國遭遇黑衣男。
「等等,細節不明?也就是說沒能抓住操縱者嘍?不過,至少屍體有弄到手吧?妳跟貞德兩人都在,總不可能讓對方逃走吧。」
「嗯,這點我表示贊同。纔剛返回王都就立刻遇襲,教人有點措手不及。【再怎麼說也沒這樣搞的吧!就算把三流戲劇重新改編,這個腳本也會被觀衆噴翻天!】」
背對任誰都會望之生厭的異形,貞德沉着冷靜地做出回應。
「襲擊者身穿小丑面具跟黑色衣服……真正的模樣不明。」
「這個,是怎樣?」
「咳,咳咳。我說啊,貞德。就妳長大的環境而論,我能理解要妳改掉說話方式是挺困難的。不過,跟我屢次拜託妳的事情一樣,可以請妳至少控制一下低級的表現方式嗎……我覺得像妳這種惹人憐愛的少女,是不該說出那種話語的。」
殘留在機械間的肌膚染上紅暈,伊莎貝拉刻意清了清喉嚨。
「跟以前遭遇到的嬰兒相比還挺小的,而且那東西跟其他惡魔們一樣,死亡後遺體應該無法在現世維持下去纔對……爲何這傢伙仍留有原形?」
獨特口吻的回應響起,與其說是懷念,不如說已經聽膩了。
✽✽✽
伊莎貝拉打開門扉,伊莉莎白也邁步向前。壁面全被資料櫃填滿,地板上也沒鋪地毯,稀有礦物裸露而出。這裏整體感覺很狹窄,是一個有着倉庫風情的房間。中央有如要給予最後一擊似的擺着像是石臺的粗糙桌子。
「現在情況危急唷,不解風情之人(Lady)。我們就極力避免不必要的話題。問題在於它出現了許多隻。【而且多到像是來不及處理屍體時出現的蒼蠅那樣多!】」
只不過,描繪了白百合紋章的鎧甲上全是黑黑的血。
對於在王都漫延開來的現象而論,這實在是渾沌又奇怪的光景。
伊莉莎白這麼想着,一邊邁步走下冗長的階梯
「是我,伊莉莎白閣下帶過來了。」
「怎麼了,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剛剛纔見過面吧,是老年癡呆了嗎!】」
在過去,連聖騎士們都受到欺瞞,以爲陵墓只到地下五樓爲止,因此從第六層開始是沒有靈廟的,所以有很多空間能夠自由運用。如今配合用途,新設置了許多個房間。
她回頭望向忙碌地來來往往的人羣空隙。
對方是一名女性,名字是伊莎貝拉•威卡。
「很遺憾,急迫性『其實是有的』。先過來這邊一趟吧。」
「是有急迫性,還是沒有呢?沒有的話,餘要回歸自己的部隊了。雖然不是隊長的料,不過既然接下這份差事,就必須達成使命纔行。」
畢竟在今天晚上還很早的時間帶,她還在獸人之國。順帶一提,她在煩惱自己跟伊莎貝拉的關係所以才造訪的。幾乎是單方面劈哩啪啦地說了一大串話後,貞德就返回王都了。
「伊莉莎白閣下!」
「──是『惡魔之子』嗎?」
「──面具,跟黑色衣服嗎……」
曾存在着「初始惡魔」的「痛苦房間」加上封印,在位於前方的廣場設置祭壇後,再將棺材擺放到那邊。除了王族要做禮拜時外,最下層封鎖,開始利用起上面的部分。在這之後,就不斷傳出有人目擊大感不滿的第三代國王幽靈。然而就伊莉莎白的立場而論,這種事怎樣都行。
原本就外形佼好的四肢變得更加修長,站姿宛如展示中的藝術品。然而與同年齡層的少女們相比,她發育的狀況很慢。這是因爲只要跟哥多•歐德斯一樣不去享受老化,力量強大的魔術師就能夠凍結肉體的年齡吧。本人的理想雖然不明,但貞德似乎有在放緩生長速度。
在伊莎貝拉的帶領下,伊莉莎白在地下陵墓裏面前進。她來回環視通道。
伊莉莎白的確知道「它」。
「在終焉過後,對惡魔的恐懼感深植民衆心中。遇襲後立刻發生了一場大混亂。雖然差點就演變成慘劇,不過我跟貞德出馬後就情勢逆轉了。一看到情況不利,統率者就自盡了,而且還讓【惡魔之子】貪婪地吞食掉自己的屍骸,連骨頭的碎片都沒留下。」
貞德流暢地陳述有毒的話語,伊莎貝拉一看就曉得地慌張了起來。
「呃,餘說啊,妳們之間的上下關係是何時變成這樣的?」
伊莎貝拉接近其中的一個房間。敲了敲一道特別簡樸的門扉後,她叫喚某人。
✽✽✽
「前陣子在惡魔崇拜所裏面,抓到了在研究隨從兵屍骸保存方式的魔術師。我們應用了他的資料跟技術。【變態的興趣一旦昇華,也能幫上別人的忙呢!只不過不曉得他把隨從兵屍骸排列在寢室,每天晚上都在搞什麼鬼就是了!】」
伊莉莎白淡淡地回應,對方浮現雖然因金屬之故而僵硬緊繃,卻很穩重的微笑。伊莉莎白也微微抬起嘴角做出回應。
「那麼……在這片騷動中,叫出『拷問姬』的當事者究竟在哪裏呢?」
各處都裝飾着從獸人那邊拿到的植物,似乎正藉由發光的苔蘚跟花朵,還有會產生空氣流動的葉子進行換氣,同時調節溼度與光度。託這些植物的福減緩了閉塞感。
「太好了,妳回應了召集呢,伊莉莎白閣下。」
「有可能找出身分的物品全被喫掉了呢。這可能是在某種意圖下刻意而爲的行動,卻也是世間少有的事情。【根本就是瘋子的舉動啊!】」
「有數名文官心神大亂,通訊員沒等我確認就釋出裝置了。我想半吊子的報告一定讓妳感到混亂了,抱歉。」
貞德倏地保持靜默,那個桀傲不馴、狀似有禮其實無禮的黃金少女安靜下來了。
(唔──)
「哎呀,這個也出乎意料,妳Lady早早就抵達了嘛?【看樣子似乎是沒有跟隱居的看門狗一樣,在曬得到太陽的地方成天睡懶覺而讓第六感變遲鈍。】」
「外表有特徵嗎?連種族都不知道?」
通道上擠滿了打扮跟身分都形形色色的人們。年輕女傭們惹人憐愛地前進着,貴婦人跟公爵不滿地走着路,聖騎士們大步前行。這是因爲將室內分割爲各自專屬的使用空間,在結構上是不可能的事,因此沒辦法做奢侈的要求。託此之福,完成了一個不分貴踐的空間。
伊莉莎白點頭回應伊莎貝拉的道歉。確實發生了會讓文官心神大亂的狀況,然而她仍是將雙手扠到腰上。
就在她邁開步伐之時,背後有凜然聲音叫住伊莉莎白。
「沒有?」
「哎,的確,纔剛跟妳見過面啊……想不到在僅僅數小時內,居然就陷入了莫名其妙到這般地步的事態,就算是餘也很驚訝喔。」
這場重逢完全沒伴隨着一丁點懷念。在這三年間,伊莉莎白跟貞德頻繁地見着面。然而從正面眺望後,伊莉莎白再次有了實際的感受。
對方的白皙臉龐上有齒輪轉動着,以扭曲金屬補齊身體各部位的聖騎士就在伊莉莎白的視線前方。對方拖曳着紮成一束的銀髮,邁步走向這邊。
「我安靜。」
貞德稍微長大了。
(的確,「這個」跟「那個」很像。)
「當然嘍,不可能只是爲了謊言或玩笑話而叫來閣下。不過,虧妳會回應那種曖昧的召集聯絡,再次感謝。」
與三年前爲了知道世界真相而造訪時相比,內部裝潢全部都換掉了。各靈廟活用原本的造型變化爲執務空間,先不論好壞,總之莊嚴感與神聖氛圍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好,我閉嘴。」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銀髮的美麗光輝,接着跳進視野裏的是異樣事物。
「歡迎光臨,小姐。【這正是再會就在地獄之門重逢後呀。】」
而且跟發育狀況無關,她戲謔的毒舌依舊健在。
「嗯,大羣【惡魔之子】跟一名魔術師……不,細節不明,還是別如此斷定吧……總之,是被統率者帶來的。」
「哦?」
「就算問我『是怎樣?』,妳也應該知道纔對吧?畢竟問的人不是別人而是妳。【也太快忘記了吧!不是曾經親手殺掉嗎!】」
貞德倏地閉上嘴巴。這是要餘怎樣當作沒看見啊!伊莉莎白大感混亂。然而,貞德的遁詞也有其道理,現在的確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那是一名跟口氣很不搭調、有如洋娃娃般的美麗少女。頭髮是蜜色的,眼眸是狀似寶石的薔薇色,肌膚勝雪白皙如瓷。她在纖細身軀上面穿着要說是衣服會很嚴苛的束縛風洋裝。對方正如伊莉莎白所料,少女表情紋風不動地表示歡迎。
沒有事情比獸人皇女遭到殺害的報告還重要。就算如此理解,伊莉莎白仍是不由得停止說話。她快步走近桌子,瞪視放在桌上的東西。
「正是如此,沒讓對方逃走……不過,沒有屍體。」
「抱歉,貞德。輕率的表現也請妳控制一下。」
「這個疑問很有道理,正如閣下所言,襲擊而來的【惡魔之子】們幾乎都在死亡後崩壞了。只有在瀕死狀態下抓到的這一隻,奇蹟般地保存了下來。」
是曾經與瀨名櫂人一同在「最終決戰」戰鬥的聖騎士團團長。就算過了三年,其外表也沒有出現大改變,這也是因爲跟「機械神(Deus ex Machina)」融合的影響。
那東西近似於嬰兒,不過也是肉塊,或許是灰色的黏土工藝品吧。不管怎麼看都是生物的屍骸,卻讓人無法想像它活着時的模樣,它就是這種玩意兒。
在咫尺發生的對答的意外性讓伊莉莎白揉了揉眼睛。在這段期間內,貞德也挺直背脊,宛如認真學生般保持沉默。伊莉莎白不由得開口詢問。
(這個亂成一團的狀況,會因爲這次的騷動而拖得更久吧。)

跟灰色的異樣嬰兒對峙。
「究竟是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搖曳蜜色秀髮後,黃金【拷問姬】聳聳肩。
伊莎貝拉如此回應後,伊莉莎白唔的一聲閉上嘴巴。
那是終焉來訪前的事情。王都被「君主」、「大君主」、「王」三體融合而成的肉塊吞噬。在戰鬥的最後,伊莉莎白與櫂人在巨大肉塊的內部與「它」對峙。
等待在那兒的,是黃金【拷問姬】貞德•多•雷。
伊莉莎白觀察異形的全貌,外表幾乎相同。發達的寬廣肩胛骨讓人聯想到有着奇異形狀的翅膀。然而,伊莉莎白卻感覺到不小的不對勁。
很難認爲這只是巧合。王都襲擊者,跟臉戴半張烏鴉面具、身穿黑衣的男人是一夥的吧。其證據就是,世上唯有他察覺到【惡魔之間的交配】的重要性。
「這三年間王都很平靜。居然連前兆都沒讓我們感受到,敵人也挺行的。【那麼,我想妳那邊事情也變得很荒謬吧,情況怎樣?】」
這次貞德也相對率直地點頭同意。
「嗯,跟妳預料的一樣喔,貞德。而且伊莎貝拉也聽一下吧,有一個惡劣至極的消息……不,等一下。在那之前──」
「嗯,因爲被召喚了呀,伊莎貝拉。」
她目前就只對能否跟通訊對象會合一事感興趣。
毒舌之主站在它的前方。
「該不會只有嬰兒們襲擊而來吧,操縱者是誰?」
是想起某事了嗎,伊莎貝拉也皺起眉心。她心情複雜地低喃。
(「讓男女召喚低級惡魔,再破壞雙方的自我,讓他們創造出兩個小孩,接着再讓小孩之間互相交配。只要不斷這樣做,就有可能製造出純粹又強大的惡魔。就最終結果而論,能夠完成擁有目標之力的惡魔」。)
伊莉莎白反芻黑衣男的話語。換言之,襲擊王都的嬰兒們正確地說不是「惡魔之子」,而是應該要稱爲「惡魔之子的孩子」的存在吧。 他們是達到理想結果前被創造出無數具的劣等副產物,因此可以認爲他們的身體既小又脆弱。
如此理解後,伊莉莎白開了口。
「餘把握狀況了。特別是關於王襲的襲擊,餘得到了相關情報。」
「居然有這回事,是真的嗎,伊莉莎白閣下?」
「嗯。不過,得先告知妳們『最壞的消息』纔行。」
「獸人第一皇女法麗西莎•烏拉•荷斯托拉斯特,跟第二皇女薇雅媞•烏拉•荷斯托拉斯特被殺害了……是吧?」
沉悶的聲音忽然隔着門傳入耳中,伊莉莎白心想發生何事回頭望向後方。
話語聲傳出,緊接着門扉也同時緩緩開啓。
「方纔世界樹那邊傳來悲痛的消息……真的是很悲哀,很大的損失。」
臉頰上殘留雀斑痕跡的青年走進室內。從氣派的立領一直到絲絹制的室內鞋爲止,他穿在身上的服飾盡是高級貨,而且那些物品也跟站姿很相配。只不過那張臉孔卻很樸素,跟在小村書店老老實實工作的模樣很相稱。
伊莉莎白眯起眼睛,不可思議地對他感到眼熟,然而印象卻很薄弱。
「唔,是誰啊,完全想不起來……你是何人?」
「陛下!您居然大駕光臨這種地下室!」
「陛下?」
伊莉莎白拉高音調如此說道,伊莎貝拉跪地行禮,貞德毫無反應。然而被伊莎貝拉用視線告誡後,她連忙打算彎下膝蓋,青年舉起單手製止這個舉動。
「免禮,放輕鬆吧……妳也是喔,伊莎貝拉•威卡。很久沒跟妳直接見面了呢,妳方纔的活躍我已經有所耳聞,還是一樣了不起。」
「是,承蒙誇獎不勝惶恐……那個,恕臣下失禮,陛下爲何來到此處?」
「什麼啊,是終焉時率先前往『世界樹』避難,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沒出來的小鬼嗎?爛到底的心性多少有了些改變嗎?」
伊莉莎白雙手環胸如此詢問,這番無禮言論讓伊莎貝拉在機械之間的肌膚失去血色。
「有幾個很重要──像是惡劣玩笑般的情報。」
「契機?」
「【世界的變革】嗎?令人產生壞預感的詞彙。那些人打算繼續進行像這次慘劇的行爲嗎?有必要因應敵人的目的變更王都防衛法,我想正確地掌握情況。」
有時候人會憧憬違反倫理的存在,尊敬並非英雄的人。這真是難以理解的事。然而,這種孩子氣的情感確實也能改變些什麼。
「的確,打從剛纔開始的言行確實犯下了不敬罪呢。」
例如,甚至會去拯救世界。
在黑衣男的思考方式與設想力之中,可以看見與常人之間的顯著差異。惡魔同樣也是可以輕易超越人類想像範疇的存存,可以說兩者很類似吧。
「無須擔心。剛纔有聯絡上,據說沒發生大事。他們似乎在襲擊中逃過一劫了,不過爲了小心起見,還是配置了炮擊隊。拉•克里斯托夫大人也作爲援軍過去了。」
「你無疑就是王,並非小丑。不論別人怎麼說,這個事實是不會顛覆的。」
不祥的預感沒有改變。然而,某物接下來會如何行動卻依舊不明。
用着遙想在久遠昔日曾經仰望過一眼的那個英雄般的語氣。
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來後,馬庫雷烏斯提出問題。
就算用不着說明,伊莉莎白也能察覺到他尋求瑕疵的理由。避免終焉後,馬庫雷烏斯深切體認到了吧。就算其存在既是謊言又扭曲,拯救人民之人仍是會比真貨更加受到讚許。沒人會打從心底歡迎逃亡的王。雖沒向民衆公開,【狂王】的種種傳聞至今仍是悄悄且狂熱地被低語着。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嗯,而且還都是普通人不會察覺到的地方呢。」
因此,伊莉莎白低聲喃道:
(所謂的「英雄」──指的是誰呢?)
伊莉莎白•雷•法紐靜靜開了口。
✽✽✽
關於【異世界拷問姬】愛麗絲•卡羅,以及戴着烏鴉面具的男人的事情。
「這次我一定要在王都見證災厄。『膽小王』之所以沒被彈劾,就只是因爲三種族沒有餘力去做復興以外的事情罷了。倘若應對方式再次有誤,我就會被趕下王座。」
她緩緩開始講述。
簡直像是腦袋裏飼養着地獄似的。
「什麼都無法達成的無能者,事到如今還執着於地位嗎?真可悲啊。」
「你的決心與餘何干,一切都要等結果出現後再說喔。只不過──」
「教會的權威墜入谷底後,我身邊的人一個換過一個,連事後的報告都沒有。如今,教會的支持已不再具有效力。既然強大的後盾已不復存,由誰坐上下一個王位肯定會引起糾紛吧。根據預測,會無視我的指定逕自報上名號有意角逐的人們之中,有人抱持歧視其他種族的主義,有人疑似支持『重整派』,有人的訴求是藉由復興強化武力,像這些人應有盡有任君選擇……然後,人類沒有再次忍受內部紛爭的體力。」
伊莎貝拉加速臉頰上的齒輪轉速,以僵硬的語調詢問。
青年如此斷言,但卻也沒有自暴自棄豁出去的樣子。馬庫雷烏斯,那個可悲的年輕人只是肯定自己的醜聞,這個意外性讓伊莉莎白揚起單眉。
如果有英雄,櫂人就不會成爲【狂王】了吧。然而在她提問前,馬庫雷烏斯就邁開了步伐。觸碰【惡魔之子的孩子】的屍骸,針對它們的罪惡──對民衆造成的損害簡潔地說教並且祈禱後,馬庫雷烏斯再次面向伊莉莎白。
爲了在心中眨低瀨名櫂人,以保有自己的尊嚴。應該是這樣子纔對。
然而,對於只是花瓶的青年王而言,這是一個過分殘酷的現實。就這樣,他開始調查了起來。
像是終焉的災害造訪,所有人會無計可施地死去吧。
「伊莉莎白閣下,就算是妳這也是大不敬喔!」
就算是面對自己認識的「他」,也是我輸了。
伊莉莎白用複雜的表情搔搔臉頰。她搖搖頭,彈響手指。伊莉莎白用黑暗與花瓣造出了兩張彎腳椅,重重坐上其中一張。
終焉時,伊莉莎白正擔當着「惡魔御柱」,因此她沒立場責備別人,基本上也沒那個意思。然而她卻非得挖苦王一句話不可。
這果然是一個奇妙的事件。綜觀全體而論是悲劇吧,不過在每個部分卻又像是喜劇,而且也很沒有現實感。既悲傷又鮮明,曖昧到荒謬的地步。
「哈,在你沒當下立刻處罰餘的時間點上,別說是有反省的餘地了,根本就是膽小鬼喔。」
(「如果是爲了妳,我什麼都當得了,也什麼都做得到喔。」)
馬庫雷烏斯如此大喊,回應伊莉莎白的揶揄。然而,他卻猛然一驚繃緊臉龐。馬庫雷烏斯用凍結般的表情望向伊莎貝拉。她搖了搖頭,表示什麼都沒聽到。
貞德不改像是玩偶般的表情撂下話語,伊莉莎白點頭同意。
「『轉生者與惡魔肉的價值』、『世界的變革』、『關於惡魔之間的交配』、『異世界拷問姬』──原來如此,在終焉的混亂中,情報管理的確變得隨便了。【就算這樣好了,也別老是盯上最糟糕的地方啊,混蛋!】」
「不對,事到如今有什麼好執着的!如果情況許可,我就立刻退位隱居……」
馬庫雷烏斯點點頭,坐上剩下來的那張椅子,貞德也造出兩張造型樸實無華的椅子。她跟伊莎貝拉一同入坐後,所有人都擺出準備聆聽的態度,伊莉莎白點點頭。
伊莉莎白微微扭曲臉龐。在這個世界裏,沒有被如此稱呼的萬能存在。
伊莉莎白沒有撤回這番話語,伊莎貝拉身體前傾大吼。
(……雖然想盡可能將那傢伙的存在永遠葬送在記憶的彼方……)
「雖是敵人,卻乾得很漂亮就是了。【意思就是小毛賊最清楚寶石的價值啦】。」
「──就這樣,餘接到通訊裝置的聯絡後,轉移到了人類之地。」
「迴歸王都後,我開始綿密地調查起瀨名•櫂人閣下。我就老實地說吧,我之所以開始調查他的來龍去脈,是爲了要尋求拯救人世的【狂王】的瑕疵。」
如果無能的話,王被嘲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立於上位之人甚至擁有行使暴虐的權利,不過有時也會被嘲笑,運氣不好時就算是無辜之身也會被吊死。淪落至馬庫雷烏斯這般田地的話,看是要捂住耳朵活下去,還是忘掉恥辱惱羞成怒纔是賢明之舉吧。然而,他並未停止述說。
伊莉莎白忽然浮現這個念頭。就算本人死亡,只要世界不終結,就會有後繼之物。人的一生很短暫,即使如此還是有人能夠刻下自身存在過的痕跡。
既然如此,爲何要留下來做困獸之鬥呢?伊莉莎白用視線如此詢問後,馬庫雷烏斯做出回應。
(餘忽視了【惡魔之間的交配】這個情報的重要性,『拷問姬』實在是名不符實……不過,不只是餘粗心,那個男人的想法也不正常。)
心灰意冷的同時,馬庫雷烏斯搖了搖頭。伊莉莎白依舊是默不作聲。
馬庫雷烏斯宛如懺悔般如此開口,他眯起濁綠色的綠眸。
「不,就當着本人面前說這點而論還行吧。別說是人民,我知道就連衆臣下也在背後竊竊私語。『膽小王』、『王家之恥』、『懦夫青蛙』──沒錯,我正是馬庫雷烏斯•菲力安那,一馬當先逃往國外,『歷代最差勁的王』。」
伊莉莎白講完簡短又充滿戲劇性的一幕。
(怎麼辦,櫂人?你被真正的「王」崇拜了呢。)
正確來說,瀨名櫂人並未死亡。然而,也很難指着他的現況說「還活着」吧。瀨名櫂人連生命活動都無法停止地「死去」了。即使如此,他仍然明確地刻下自己活過的痕跡。也像是傷痕般的那種令見者爲之心痛的活法,似乎對意想不到的人造成了影響。馬庫雷烏斯對瀨名櫂人的憧憬是貨真價實之物。
「也用不着納悶至此……只不過是總算能直視自己的污點這種程度的事罷了。不論是多麼可悲的人類,多少都是會變的。只要有個契機的話。」
「在這次的災厄中,兩名皇女遭到殺害──沒錯,或許會有生命危險。不,是有的吧……即使如此……我、我一直在逃避,所以這次一定要……」
感到懷念與心痛的同時,伊莉莎白反芻某句話語。
終焉之後,關於出動聖人的許可制度大爲放緩。這次派遣的拉•克里斯多夫是聖人中唯一擅長指揮與應用的人。既然他出馬,應該就無須擔憂。
「如果是瀨名•櫂人閣下,面對這個危機會如何行動呢?」
「愈是進行調查,我就愈是對自己的無知感到震驚。我的身邊之人都被換成重整派,直到終焉開始前都沒察覺到教會失控……繼續調查下去後,我終於感到絕望。世界命運分曉的那一天,站在圓桌上的他──只是比我還要年輕幾歲的平凡少年。得知瀨名•櫂人的年齡時,我失去了找藉口的方式。他成就偉業,我則是逃跑了。沒有理由足以顛覆這個差距。」
(愚行貫徹到底就是信念了……這個選擇不會被否定喔。)
看到她的反應,年輕的王發出輕笑。
「蠢人也有蠢人要扮演好的角色。『戴着王冠的小丑佔着王位不放』,如今這樣就足夠了。我應該當的是『老屁股』,爲此我必須抗爭,戰鬥纔行。」
這是蠢到難以測度,單方面的、醜陋又傲慢──卻也美麗的告白。
「亞人之國狀況如何呢?【這麼一說,那些可疑的蜥蝪傢伙們沒事吧?】」
(所謂的死就是無,然而卻並非斷絕。)
「我……」
「我就道個謝吧──看樣子我還有很多可以反省的餘地。」
勉強讓呼吸平穩下來後,他再次開口。
✽✽✽
直到臨死前,薇雅媞都一直是皇女。她抹殺對死亡的恐懼,以自身爲傲。然而,沒人知道那個選擇對她而言是否是真正的幸福。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破壞一部分心靈的模樣令人悲痛,也只是愚昧之舉。但卻也是應該被讚揚的強靭。
伊莎貝拉做出回應,伊莉莎白點點頭。
伊莉莎白高高蹺起美腿。
「隨便啦!要回歸正題了喔,給餘聽好。」
「來談一談吧,伊莉莎白•雷•法紐。我就是爲此而造訪的。王都與──如今是親愛友人──獸人之地出現了新的威脅,正是因爲如此……」
既然做出選擇,就必須站起來,不這樣做就只能倒下。丟臉之舉是不會被允許的。
皇女等人死亡的細節讓馬庫雷烏斯緊咬脣瓣,伊莎貝拉浮現沉痛表情。貞德蹺着腿,幾乎要走光地裸露股間。她搖曳蜜色秀髮再次聳肩。
馬庫雷烏斯有如自言自語般,用混雜着明確膽怯之意的顫抖語氣低喃。他緊緊閉上眼瞼,然而卻又宛如揮開某物似的睜開雙眼。
沉默落下。自己說了一大串無聊話語呢,伊莉莎白髮出咂舌聲如此心想。面對一連串的無禮言論,伊莎貝拉六神無主地上下搖動雙手。然而馬庫雷烏斯卻眨了眨雙眼後,放緩脣角兩側。
那僅僅是三年前發生的事情,然而,感覺上也像是上百年的昔日往事。
王的決心或許與顛覆污名的偉業有連繫,卻也有着令精神荒廢的危險性。「拷問姬」無意下達這個判斷,她只是抱持些微的不耐感繼續說道:
而且,伊莉莎白心中有個人酷似對方的人選。
「別用自己對他人的憧憬當作心靈支柱。人們會弔死他人,連神都會殺人。以自豪爲糧食活下去吧。只要深信『自己有成就某事的價值』就行了,不論世俗潮流爲何,都不要失去自己心中的某樣事物──不然的話,不論過多久你都只會是一隻蠢豬。」
──就像瀨名•櫂人那樣。
馬庫雷烏斯認真地點點頭。是在擔心這件事嗎,伊莎貝拉動作的激烈度增加了。然而與話語相反,馬庫雷烏斯只是面帶微笑。
火焰在世界的底部燃燒着,某人發出哭泣聲。
「瀨名•櫂人曾是餘『愚鈍的隨從』。那小子就只是一個隨從──不是王。要憧憬自稱【狂王】的笨蛋是你的自由,不過別迷惘如果是他會如何思考。王不是別人,而是你。如果有所自覺,就自己做出判斷。如果捨棄逃避的權力,決定『就是這樣』的話,就有如傲慢又誠實的奴隸般,作爲萬物的支配者活下去吧──這正是所謂的王。」
伊莉莎白以「死者」爲對象無言地如此詢問。那個人只會困惑地說「是爲啥啊?」,畢竟他就是這樣。她對自己的想像露出微笑,卻還是立刻抹去這個表情。
一口氣吐出這番話語後,伊莉莎白閉上眼睛。她回想薇雅媞的身影。
「我也有着一顆『憧憬英雄的心』,就是這麼一回事。」
將一切託付給【狂王】瀨名櫂人後,他就逃進了世界樹。那是隻要有半步出現差池,人類就會全滅的行動。王將自己的國家與人民推給少年的善意,直到結果出現爲止都沒回來。
馬庫雷烏斯壓住自己的胸口,沉重壓力引起的反胃感似乎襲向了他。
「不得而知。在【世界變革】的具體目標都尚未明瞭的情況下,很難做出十足的推測。雖然成功收拾了這次的襲擊者,卻也不可能就此告終。然而就算想要調查實際的狀況,那些人也是突然出現的。王都襲擊者的屍體被啃食殆盡,薇雅媞宅邸的覲見大廳也被堵塞了。」
沒錯,伊莉莎白將心思拉回自己思索的事。她用手撐住臉頰,靠在蹺着的腿上閉起雙目。
她厭惡地扭曲臉龐。然而,如今也不是將私情放到前面的時候。就現況而論,沒那個時間去擔憂之後的事了,至今戰力也陷入致命性不足的狀態之中。
有時候要打倒邪惡,就只能仰賴其他的邪惡。
「拷問姬」無疑就是【邪惡】。然而,仍然存在着連她都難以抵達的境界。
因此,伊莉莎白抓住了不斷掠過腦海的選項。
「沒辦法,餘就走一趟吧……就像方纔所述,櫂人的思考方式別說是用來參考,根本比灰塵還派不上用場。不過,如果是其他人的話,或許值得諮詢一下現況。」
「妳宣稱派得上用場的人究竟是誰呢?」
「哎呀,真稀奇。妳居然會主動前往『愉快又令人不悅的他(Arlecchino)』那邊?【這下子世界末日說不準明天就會到來喔!】」
馬庫雷烏斯開口提問後,貞德輕率地發出興奮聲音。她猛然回神壓住嘴脣,然後怯生生地偷看伊莎貝拉,幸好她正在思索那個人是誰。
呵呵呵,還好,呵呵呵。貞德如此低喃。
伊莉莎白眼睛半睜半閉無言地眺望完美的懼內模樣,一邊站起身軀。她彈響手指,消去自己的椅子。在紅色花瓣與黑暗的飛舞之中,伊麗莎白做出回應。
「嗯──是那傢伙,【在腦袋裏飼養惡魔的男人】。」
這個稱呼是由「十四惡魔的最高峯」【皇帝】所定下的。是曾經耳聞嗎,馬庫雷烏斯倒抽了一口涼氣,伊莎貝拉也瞪大眼睛,貞德則是微微扭曲嘴角。
就這樣,伊莉莎白不情不願地做出宣言。
「前往弗拉德•雷•法紐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