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受難的N悻們
《異世界拷問姬》 · 綾裏惠史 · 9265 字

這是個紅色的房間。
四面染成了鮮血般的顏色,是間會經眼球而侵蝕精神的房間。但房間的構造本身卻十分平凡。這裏有壁爐,壁爐旁堆着新柴,還有餐具櫃,櫃體上淡雅的裝飾。
在樸實結實的桌子上,展開着一張西洋棋盤。
它是房間裏小物件中,唯一綻放異彩的東西。
首先它棋子數量太多了。從桌子的面積來看,應該無法擺下成百上千乃至數萬枚棋子。但是,那些棋子沒有一隻多出來,全都擺進了狹小的盤面上。那盤面的幅度,似乎也很扭曲。
仔細一看,那些棋子做得無比精緻。
騎士拿着劍,司祭舉着杖,王戴着王冠,但步兵沒有手。
可以說,這又是一個奇怪的地方。士兵沒有武裝,這絕對令人費解。但事實正是如此。盤面上勢力最大的棋子不過是看着像步兵,其實是別的東西。
他們真正表示的,是無力的民衆。
由於民衆大多屬於自己陣營,所以無法讓他們像騎士一樣去戰鬥,也沒有戰鬥的方法。
哪怕災難即將降臨,他們大多數也只會繼續坐以待斃。
在那旁邊,咯噔。
響起堅硬的聲音。
少年扶着棋盤邊緣,從上面拈起一枚棋子。那枚棋子在他指尖開始膨脹,最後嗙地一聲爆裂開,化作碎肉和血液,殘骸染紅了棋盤的一部分。
稚嫩的面龐上露出憂鬱的神情,瀨名櫂人呢喃道
「以前和伊莎貝拉談論過。『所有的一切,無法全部拯救』」
「那是『最終決戰』前夜……櫂人大人來王都接我時的交談,應該沒錯吧?」
「嗯,是的。那時我才知道發生了混血種遭到屠殺的事實」
櫂人眯起眼睛。以王都的人口比例,純種人類佔八成以上。即便如此,悲劇還是發生了。那麼混血種更多的北方,尤其是貧困地區那邊,情況不言自明。
把爲報告的事例也算進來,慘狀足以在歷史上遺臭萬年。
這原本就不是兩人在對弈。
在櫂人對面的座位上,小雛悲傷地點點頭。
櫂人看着那令人反胃的連鎖,接着說道
結果,民衆們私下談論了起來。
「因此,民衆不知道反叛軍要求真正的危險性……讓他們知道同樣不好辦吧?」
「
就會這樣
呢」
「擔心什麼?」
「沒錯,就如同把男女裸身遮住陰部,在把臉化個妝裝飾起來。就如同捨棄腐敗的根部,將修剪好的花朵交給對方——如此完成之物,正是破綻百出的傳說神話」
「正是如此,『我的愛女』。民意將開始傾向同意,繼而要求交出你們!我預料的沒錯吧?屠殺並非戰鬥行爲,是爲了將『黑風』——『危險言論』散播開來所做的『宣傳活動』。預評分高企,『正戲的引導』同樣反響強烈!如此一來,會怎樣呢?」
伊麗莎白作出回答,維拉德點點頭。
因此,反叛軍的襲擊開始後,三種族便在搜尋敵人根據地的同時做出了一個決斷。
之後,只有鴉雀無聲的寂靜。
爲了掩蓋真相,『最終決戰』被編成詩歌、劇目、圖畫、連環畫、書籍,在國家與教會的鼓勵下,作爲復興過程中的娛樂被民衆廣爲熟悉與接收。換而言之……
維拉德停頓了片刻,就像在觀察聽衆的反應。
叛亂軍通過一次次虐殺,準備工作趨於完成。加之對王都發布的宣告,向大量使魔與通訊裝置中輸入相同內容,投放到空中。
他右手成掌貼在胸口,左手伸向前方。這一舉一動都顯得演技過猛。
房屋本身十分豪華,但似乎化作廢墟已久,內部充斥着陰鬱憋悶的氣息。
他們接受維拉德的指導,對被盯上的高危地點做出預測,依重要程度分類——
(在多數人的認知中,甚至『狂王』都沒被當作真實人物啊)
在窗邊,伊莎貝拉正摁着額頭。那雙美麗的眼睛,現在正閉着。她大概是對現在的情況感到頭疼吧。她的中指上閃耀着光輝,少有地戴上了一枚蒼藍戒指。
嗙,響起拍掌的聲音。
在敵陣,是身上掛着血水和羊水的醜陋嬰兒棋子。
「伊莎貝拉曾擔心過」
伊麗莎白選擇放棄,靠着牆點點頭做出表示。
羊兒們天真無邪地漸漸粉飾,對方便被捧成傳說。
隨着抽象的言語,櫂人謹慎地拿起另一枚棋子。
世界各地鳥在叫,鷹在鳴,鴉在啼。
那就是奇蹟,與愛的故事。
「『復仇不等人』『屍體在躁動』『恐懼在叫喚』『黑風將颳起』。接下來——」
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人,一個普通少年。
幾時,普通的少年被當做『英雄』,強大聰慧,不知痛楚爲何物的生物。
但是,只要最廣大多數的幸福就是世界的幸運,那麼盤面上真正的支配者就只能是那些無力的棋子們。
是維拉德,又並非他本人的人講過。
不論聽衆有沒有變化,維拉德都不在意。他暢快地繼續他的獨角戲
(就算那樣,櫂人……)
***
放着不管,恐怕也只能徒增煩躁。要冷靜地跟他打交道,只能學會容忍。
好似水底的沉寂被輕鬆打破。
鮮紅、硃紅、赤紅的房間中。
對
保護價值低的地方
僅發佈警告,保留定期巡邏。結果,那些地方發生了殺戮。儘管這是個冷血無情的選擇,但頗具成效。繼『獸人第一公主第二公主,及聖人代表』罹難後,三種族免於遭受重大損失。維拉德倒是得意洋洋地說『那當然,既然有我參加,就絕不會在心狠手辣方面喫虧』。
曾經,普通的女性被當做『聖女』,粉飾成美麗純潔,慈悲爲懷的生物。
背後展開過一場宏大的戰爭。就算聽到這個事實,也沒有半點實感。
(他不是英雄,不是神話的主人公,不是聖賢)
反正都要加工,何不更加貼近理想
。
伊麗莎白嘆了口氣。維拉德優雅地行了一禮,總括了前面的論述。這回,他似乎終於滿意了。伊麗莎白不作回應,目光投向了『其他的人』。
『惡魔之子的孩子』。
「這麼說,那位的擔憂應驗了呢」
「我們不是神……不,在這個世界,『神』無非是純粹的現象。也就是說,根本不存在拯救所有一切的方法……即便如此,若好還是想要拯救更多的人,就只有規定『應當拋棄之人』」
即便如此,維拉德仍舊在空蕩蕩的舞臺上繼續郎朗陳述
這是因爲,從關閉着的窗戶外面,正傳來羣衆的聲音。
他們是被寄宿在被俘的棋子——人類肚子裏,然後咬死『母體』降生出來的。
他痛苦地講道。
——被燒燬的村莊的事,聽說了嗎?肚子被撕開的屍體,看到了嗎?空中迴盪的宣告,聽到了嗎?對方現在殺人都不挑對象吧。但是,我們的王指望不上。
明明一無所知。
這盤棋並非遊戲舞臺,而是世界的縮略圖,又或者說是影射世界的惡搞。
(『硬要說的話,我們正站在傳說的終點——童話的後續上呢』)
必須動,由不得你。
在古舊的大廳中,維拉德誇張地高聲呼喊。
這許許多多的佳話,值得廣爲人知,千古傳誦,口口相傳。
一旦傳播開來,人類的復興肯定會停滯。一旦處理不好,叛亂、集體自殺必定接連發生,搞不好會演變成戰爭。因此,知曉真相的人們僅留下美麗的部分,再經粉飾之後才公開出來。
在她跟前展開着櫂人敵陣的棋子,但小雛並非對戰對手。
「『重塑』的詳情,民知道多少呢?又或者,跨越『終焉』危機的夜晚,愚昧的羊兒夢見過真相嗎?答案只有一個!」
戰力不足明顯,相反疆域廣闊,於是能夠預先部署兵力的地點就受到了限制。
『民衆』也是『巨大的王』。他們的話語和想法能會推動盤面,改變局勢。
將一定重要度以下的,
割捨掉了
。
突然間,民衆遭到從兵襲擊,被喫掉。然後,一邊向據說出現的『神』之巨柱祈禱,一邊徹底暴露在『惡魔』的災難之下。最終,沒有一點徵兆就從死亡的威脅下解放了。
與此同時,她回味當時的記憶。
對他們來說,這一連串的事情,
無非就是段『神話』
。
『皇帝』和維拉德·蕾·琺繆的協助,第二名『拷問姬』珍妮·德·蕾的存在,這些倒算可愛的。『守墓人』真正的使命,『最初的惡魔』的留存,『聖女』的憎惡,『神』之巨柱的冷酷與異常,這些具體詳細的情報就是淬毒的刀,是硫磺,是火焰。
她無所畏懼,兇猛而美麗。
——可恨的伊麗莎白,可怕的伊麗莎白!
(哎,這也情有可原)
「她說,『即便跨越了當下的難關,這個世界依舊充滿了太多的惡意。在充斥着的敵意與猜忌之下,活下來的人們真的能夠「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前進嗎?我,沒有信心』。遺憾啊……」
聽到做作的聲音,伊麗莎白回過神來,搖搖頭。
明明什麼都不瞭解。
伊麗莎白對維拉德那令人惱火的美聲充耳不聞。她想起一句話。那是本不存在,位於空中樓閣中,夢幻世界裏的記憶
櫂人又一次拈起棋子,那棋子同樣膨脹,破裂了。但是,他實際上什麼都沒做。民衆的棋子從剛纔其就在不斷自動爆裂。取而代之,敵陣棋子增加了同等數量。
既然這樣,既然這樣,那就……
這在當時便已經預測到了。櫂人臉上陰雲密佈,接着說道
在伊莎貝拉身旁,珍妮兩手忽上忽下,好像想說些什麼來激勵伊莎貝拉但不得要領,正苦悶不已。本人態度很認真,但那動作儼然是邪教舞蹈。
自己沒有親眼所見的一切,終歸是傳說中一幕,無非是神話而已。
在他所站的身後,是雕有藤蔓、葡萄花紋的灰漿牆面。但是,房間裏原本存在的高檔傢俱卻一個也沒有,窗戶也被全部封住了。
響起硬質的聲音,他開始邁步。但他忽然動作華麗地轉過身來。
這是站在上面的人,有時迫不得已必須做出的選擇。
——諸位若要乞求寬恕……
其實,這句話『字面意思』同樣正確。
「你要怎麼做呢,伊麗莎白?」
「『不』——改變並不存在。羊兒們依舊無知。他們並非能像接受果實那般得授智慧的人。當然,『末日』化解後,大部分的情報被公開了」
而另一方面,深淵中的情報被直接深深埋葬。
瀨名櫂人眯起眼睛,問道
「民衆間,將掀起危險言論」
而且,又無比悲傷。
三種族聯軍成立,在『世界盡頭』與上位存在展開壯烈的戰鬥。號稱『狂王』的魔法師做出崇高的獻身。這些事實早就由王之口光鮮地公佈了。但大半情報的傳播,僅止於參加過『最終決戰』的魔法商人們之間。
「而且『狂王』是傳說上的英雄。哪怕被告知『狂王』實際存在,在面對自己流過的血和淚,以及憂慮未來的痛苦時,依舊是切身利益方面更讓他們刺痛。跟自身安全擺在一起,英雄的身家根本微不足道。而且,復仇不等人,屍體在躁動,恐懼在叫喚,黑風將颳起——也就是說」
鏗,他將棋子放了回去,然後打了個響指,讓棋盤消失得無影無蹤。
——醜惡殘酷的伊麗莎白!
「好了!那就兼帶確認,問個愚蠢的問題吧!」
她們兩個正一言不發地苦惱着,但周圍卻充滿躁動。
這倒也不錯。
那是個以苗條女性爲形象的,罪人的棋子。她手持長劍,傲視盤面。通常,這枚棋子必定被部署在最前列。她將無力的人們保護在身後,不得不與異形軍隊對峙。但是,她的臉上毫無懼色。
——他一直都在,『世界盡頭』。
「令人懷念的聲音啊……鄉愁都要讓餘落淚了」
伊麗莎白回憶之前確認過的外面情況。
身着黑衣的人們走在路上,就像送葬的陣列。實際上,他們正在運送三具棺木。在棺木中,像內臟一般塞滿了鮮紅的花瓣。那大概是象徵被要求交出去的三個人吧。羣衆們步伐沉重,顯然重度恐懼已令他們身心俱疲。
如今,他們毫無霸氣,以形同膿水的聲音唱着
——可恨的伊麗莎白,可怕的伊麗莎白!
——醜惡殘酷的伊麗莎白!
如畏懼,如憎惡,如詛咒。
又如,念着童謠一般。
***
「沒拿起火把跟斧頭就算是『有理性』了。但這是『王都的情景』。北方,尤其是貧困地帶的情況就不用說了。因爲
有切身體會之人
也很多,是吧?」
——好了,會惡化到何種地步呢?
維拉德愉快地念着。可是,伊麗莎白聽着喧鬧,聽着令人懷念的叫罵聲,卻相當『享受』。不久,伊麗莎白搖搖頭,做出指示
「——維拉德」
「嗯,什麼事?」
「回去了」
伊麗莎白厲聲說道,維拉德優雅地回了一禮,輕輕打了個響指取代『遵命』的回應。蒼藍花瓣與漆黑之暗化作旋風,掃過整個房間。
瞬間,視野開始分崩離析。
房間並非之前的廢墟,轉變成其他地方。
灰漿牆面呈鱗狀開裂,天花板呈眼狀破碎,窗戶呈瓦狀崩解,『房間』『碎片化』後剝落,就像壁紙剝離開來一樣。那些碎片紛紛飛向空中,在中途完全化作藍色花瓣。
磨損的底板也消失了,取而代之顏色漸漸沉積成『無接縫的實木地板』。
淡淡發光的藍,宛如死去的蝴蝶。下一刻,那些碎片被點燃,全部燒了起來。
她不斷沿着螺旋狀階梯下到最底層,然後向左邊前進。聽說,這前面曾經被盤根錯節的根系結結實實地封堵住,但現在已經放開。
自從與『狂王』見面後,『聖女』便銷聲匿跡。
「拖拖拉拉。你也很清楚吧?早就
越過那條線了
」
最終,她決定當做什麼都沒聽到。
鷹頭士兵慌慌張張地說道
在洞口前,有獸人與人類士兵負責看守。因亞人叛變一事,亞人種被排除在外。兩名士兵都表現出濃重的疲態。伊麗莎白一靠近,他們便露骨地表現出動搖。
他們這樣行動,其實還有另一個重要目的,但還沒有那方面進展的報告。維拉德爲了打發無聊,改變了房間的樣子,開始了美其名曰整理現狀的個人論述。說點題外話,在給伊莎貝拉戴上戒指的時候,珍妮因爲避開無名指而吵鬧了一番。
「『簡易斷首〈Luisão〉』」
刻有『森之三王』徽章的門從少年身後出現。
既然如此,那是指誰呢?
他死死抓住浮在水面上的木板,而讓別人溺死。有誰能責備他?
伊麗莎白深深地點點頭。
另一方面,伊莎貝拉她們實際進入到了王都的廢棄房屋內。這是爲了應對羣衆的遊行。
他是拉·克里斯托弗的貼身隨從。主人亡故後,少年仍在繼續擔當與之前相似的任務。
維拉德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地笑起來。伊麗莎白感到無語。
伊麗莎白搖了搖頭。
「儘管珍妮唧唧喳喳的很吵,但最扎耳的還是莫過於王都的遊行啊……瀨名·櫂人是神話中的人物,但畢竟是英雄,直接禍害他還是有所猶豫,所以就一個勁地喊着餘的名字了。這樣也好,他們就喊個夠吧。但最終,他們還是會把三個人都交出去」
「……很像呢?」
『受難的女性』通常講的是『聖女』。但她並不在世界樹內。
伊麗莎白用那雙血紅的眼睛冷冷看着維拉德。
即便如此,一旦把他逮上覆仇者的審判席,那判決只有一個。
之後,與此前截然不同的一個房間呈現出來。
伊麗莎白再度觀察徹底變換的房間內部。
「你說的一點不錯,『我的愛女』。說到底,希望就是爲了給與之後再破壞而存在的,脆弱的玻璃工藝品呢。在滿懷期待的人眼前將它踩碎,那瞬間纔是最美妙的」
伊麗莎白站到她面前。少年抬頭看到她,忽然開口
地板、天花板不平行,勾勒出平滑的弧線。牆壁也是彎彎曲曲。地面沒有接縫,果真不像人造之物。事實正是如此。這個房間,是利用巨大的樹洞建造的。規模如此巨大的大叔,在三種族的領地內僅有一棵。
伊麗莎白打開門,後又粗暴地關上,獨自在走廊上走去。
「『太久了』。餘等煩了。你退下就是」
「你,和『狂王』很像……神經緊繃,很悲傷的樣子。我的主人……拉·克里斯托弗大人也是那樣。揹負某種東西的人,全都很悲傷的樣子」
現狀應該交給能夠推動之人,由『拷問姬』來行動。
「那麼——『受難的女性』就有勞你了」
那裏是獸人國,『森之三王』居住的聖域。
虛空中飛來鐵樁,被維拉德輕易抓住。他向纖細的手指上微微施力,堅硬的鐵樁便出現裂痕,最終粉碎,化作紅色花瓣。他拈起其中一片花瓣,送進嘴裏。伊麗莎白頭也不回便掌握了這個結果,繼續向前走,輕輕擺了擺手說道
伊麗莎白眼睛向旁邊擺了擺。比鮮血更深的紅眸,映現出獸人的身影。他倒吸一口涼氣。儘管害怕得尾巴蜷縮起來,但他依舊果敢地打算繼續申辯。
伊麗莎白像跳舞一樣轉過身來,從極近的距離以酷似拔刀斬的要領放出斬擊,但被維拉德用手掌擋住。即便如此,依舊鮮血四濺,維拉德的肉被深深割開。『拷問姬』將他的右手切斷一半。
『我做的,爲什麼說是人不能做的事情呢?』
對少年自己而言,剛纔那番話也似乎是因喪主之痛造成的無心失言。他沒等『拷問姬』回答,向旁邊挪了一步。
『末日』化解後,自殺者人數倍增,倖存下來的人們在絕望中了斷生命。恐懼和悲傷都還沒淡化,又要面臨第三次劫難,也難怪他們選擇逃避。
伊麗莎白沿着樹洞不斷向深處前進。隨着不斷向下,擦身而過的人影越來越少。
這正是除教會人士之外的衆多魔法高強之人所得出的統一結論。
「……閣下的心情屬下可以理解,但搞不好會發展成種族間的問題,還請忍耐」
她知道。他們也是。這個口頭約定,現在已經足夠。以現在的階段,早已不能顧慮後頭囚犯了。
我不想死/所以你去死/你代我死/死別人不死我。
『被剝離的場景』——窗戶被封中的那間廢物,是伊莎貝拉手上戴的魔道具戒指『看到』的影像。由於維拉德將整體投影了出來,世界樹內部的房間看上去就像變成了王都的一個房間。這個行爲,實在沒有優點也沒有意義。
也就是說,伊麗莎白和維拉德在『世界樹』中。
少年說到最後有些沙啞,最後合上嘴,再度迴歸寂靜之中。伊麗莎白不知該如何回答,十分苦惱。說什麼都對,但傳達出的卻無非只有錯誤的含義。
「哈,爲這種事花大把時間本來就很荒唐,還是餘主動過去更方便吧」
然後,乾淨的牀單上坐着一位消瘦的女性。
純粹是維拉德在玩罷了。
因爲『拷問姬』與維拉德不擅長勸說,於是轉移到了世界樹,作爲正在出席三種族會議的麥克勞斯·費連納的護衛並待命。
被突然這麼說,伊麗莎白皺緊眉頭。以這個少年的職責,本來沉默是金。他突然開口說話,令伊麗莎白意想不到。接着,他嘀嘀咕咕地小聲講下去
伊麗莎白留下這句話,便進入後面的筆直通道。由活木的白色所構成的空間不斷連續,這片景色會令人時間感錯亂。不久,道路前方出現一名着深紅色服裝的少年。
「話說啊,爲什麼講着講着『
把這整個房間投影成王都廢物內的情景
』了?你就那麼喜歡浪費魔力嗎?」
不止如此,她已然杳無音訊,不知身在何處。
「有夠荒唐。哪怕不知道真相,背後的盤算也能夠推測。人家要你交出什麼你就把什麼交出去,簡直愚不可及,這是放棄思考。就算一時逃過了制裁,還有別的痛苦在後面等着」
伊麗莎白把手指按在雕刻表面,用力之後,門輕易地向內側開啓。
維拉德恍惚地舔掉飛濺到臉上的血滴。那染紅的嘴脣,不知爲何刻成微笑的形狀。
伊麗莎白朝她身後喊去
***
伊莎貝拉和珍妮不在這裏。兩人的身影,隨着古舊廢物的風景一起剝離了。就跟剛纔房間中的東西一樣,她們也並非實際存在於這裏。
「不無道理。你能否讓事情穩當收場,還得打上巨大的問號呢……哎喲,『我的愛女』,不要頭也不回地放出鐵樁啊。哎呀好險,對象不是我的話就已經死了呢」
他們一個個都任性妄爲,麻煩至極。
實在是
值得理解,無可救藥,愚蠢透頂的決斷
。
——還是無可奈何啊。
——在不是『這裏』的『某個地方』。
「你不是餘的父親,不想舌頭被縫在上顎上就給餘閉嘴。沒有下次」
對於世界而言,這也是個恰好的選擇。畢竟,『聖女』擁有的知識一個個都足以點燃新的戰火。
在她背後,維拉德伴着血淋淋的聲音動起了舌頭
她大概聽到了開門的聲音,但目光始終盯着牆面一動不動,就像在上面能看到什麼似地,一直凝視着一個點。
維拉德甜美地微笑起來。這話不僅惡趣味,還偏離了前面主題的方向。
——她應該在『某個地方』生活,然後死去。
這是個僅由木材的白色所構成的,頗有弧度的房間。
「哎呀,要走了嗎,『我的愛女』?應該還沒叫到你吧?」
「失敬,伊麗莎白閣下。我們尚未接到聯繫……閣下雖說是已故的伐歷錫薩·烏拉·赫斯特拉斯任命的治安維持部隊隊長,但這前面……」
她此行,是去見一位揹負上沉重苦難的孤高女性。
「哈哈,有什麼關係嘛,『我的愛女』!如今,這個世界到處都是喜劇舞臺!既然如此,凡事弄得華麗些才愉快吧?盡情歡樂吧」
『終焉』時,信徒們死抓着救濟的希望,殺害了混血種。無獨有偶,愚昧的羊羣準備老老實實地交出祭品。滋養這一行爲的土壤,既不是祈禱也不是信仰。
連灰都不剩,火焰消失。
「……一個個都那麼麻煩,而且棘手」
因此,維拉德所說的『受難的女性』不是指『聖女』。
維拉德的聲音從她身後追來。
「放心吧,餘就是準備殺了你才放那玩意的,你就盡情被刺穿好了」
伊麗莎白第三次嘆氣。
那不是平時那種惡毒的冷笑,而是像是正看着『孩子』的表情。
不光現在的教會勢力,包括『重塑派』都已經在瘋狂地尋找她。但是,『聖女』既然真的決心不理世事,那就沒可能找到她。『聖女』失去『神』與『惡魔』無窮無盡的魔力源已久,但至今尚不存在魔法技能上與她匹敵之人。
「嗯?突然間是怎麼了?你說餘到底像誰?」
「真是的。你的嗜虐性好美,美到充滿欣賞性。但過分粗野就不好了。這種時候本來該找家長來教訓你,但如今就變成了找我自己了呢……哎呀好險!」
伊麗莎白對他嗤之以鼻,再度邁出腳步,飛快地來到門邊,手放在門上。
而是那鮮明,慘烈的叫聲……『我不想死』。
「辛苦了」
(……希望嗎,和混血種屠殺事件的動機相同呢。真是諷刺)
伊麗莎白髮出警告。
不久,士兵們相互看了看,默默地讓開了路。
根本是強盜理論,令人無語。但是,對死亡的恐懼,確實超越一切理論。
伊麗莎白搶在前頭說道
伊麗莎白又嘆了口氣,直起身子離開背靠的牆面。美麗的黑髮搖擺起來,她邁出腳步,走向房間中唯一的門。
裏面與走廊同樣,由白色所構成,充實着幽靜的沉默。『狂王』在壁面上顯現的『窗』已經消失,裏面除了簡單的牀鋪外沒有任何傢俱,儼然就像瘋人院,又或者像牢房。
維拉德聳了聳肩,抓住刀刃輕易便從手掌中拔出。鮮血猛烈地噴濺出來,右手掌無力地耷拉下去。
伊麗莎白再次決定無視。但同時,她察覺到一個事實。
「——餘不下殺手」
「好了,聽說你頑固地拒絕訊問——心情好點了嗎?」
嘴中流溢的溫柔聲音,令伊麗莎白自己都感到喫驚。在對方聽來,應該也不像諷刺吧。
但是,那聽來或許像
死亡宣告
。
女性緩緩轉過身來,爬蟲類的金色眼睛閃耀光芒。
「根本達不到最好,也不算最糟喔,『拷問姬』」
「那真是太好了,〖受難的女性〗」
——阿奎那·阿爾法貝德的夫人閣下?
化身『世界公敵』的兩個男人的珍視之人。
揹負沉重苦難的兩位女性。
就這樣,相見了。

〖聖女〗最後的口信
———————————————————————————————
聲音傳過來。從〖狂王〗留下的窗戶裏,許許多多的哀嚎聲、哭泣聲。
我,恐怕無法忘記那聲音。
他走了,不久之後,我也一下子消失了。
這個世界,還是沒我更好。這我明白。
我若留下,人類復興大概又會走上歧途。
何其愚蠢。到頭來,愚昧的羊兒根本不懂得吸取教訓。
不論過去多久,他們依舊無知。
根本無心去知曉關鍵的事情。
但是,正如以前講過的那樣。
要說無知愚昧,我又何嘗不是。正因如此,我銷聲匿跡。
對那些愛過我的人,我一遍遍地思考過。
明明不想聽到你們的歡笑,
他說的一點沒錯,羊兒們愚昧,脆弱。
〖狂王〗曾說過。
所以,有緣再會吧。
所以,必須有人來保護他們。
卻也不想聽到你們的悲鳴。
不過,並非爲了消失而消失。
就算那樣,只要有人愛過那裏,有人愛過的那裏的人,就該去揹負。
終有一天,一定。
關於贖罪,我也思考過。
正因如此值得去保護』。
在一切面臨死亡之前。
揹負一切之人,定然要承受寂寞和悲傷。
『生者全都是愚昧無知的畜生,但又無比寶貴,
因爲,我有必須瞭解的事情,有必須去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