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小丑的選擇

這是個紅色的房間。

牆壁、地面、天花板，全都染成了鮮血般的顏色，是間會經眼球而侵蝕精神的房間。

視野被紅色全部填滿，人類難以維持內心的均衡。這也很正常。這個房間與外界隔絕，沒有窗戶沒有門，與所有一切相隔遙遠，沒人能出去或進來，像墓地，又像監牢。

這是不該有人存在的地方

。

所以，這裏

空無一人

。

只是，這樣而已。

僅此而已。

***

「很顯然。就算以萬全準備發起挑戰，也難以填補原本物資人力的差距。要將三種族趕盡殺絕根本是天方夜譚。顛覆權力構圖，要看『異世界拷問姬』的實力——也就是說，她的成長對我們不可或缺」

——這個道理你也明白的吧，伊麗莎白·蕾·琺繆？

劉易斯冷靜地以此開啓話題，語調有幾份教師的味道。

神殿中庭很昏暗，但圍牆上依然能看到正在燃燒。

隨後傳來沉重的聲音。那是炮擊開始的聲音。

伊麗莎白想起來，金屬加工並轉化爲武器是亞人族的強項。但是，那種東西面對『森之三王』恐怕依舊無力。那光亮堅硬的毛皮之上，連一道淺淺的傷痕都沒留下。

能不能起到一點牽制作用都難說。

即便如此，亞人族仍不放棄，繼續炮擊。

許許多多正掙扎求生，到處充滿了嘈雜。然而，唯獨這裏依舊那麼安靜。

劉易斯平靜地，繼續他沒有熱度的講述

「我們追求『神』與『惡魔』。但『要將世間一切納入手中，然後把愚蠢之人殺個乾淨』的前提不能打破。爲此，我需要準備其他的東西」

——那就是用來向無限的容器中注入的水，大量的痛苦與祭品。

愛麗絲再次拈起裙裾。她微笑起來。

在藍色的外頭站着維拉德，看來「嘿咻」一喝把伊麗莎白扔進傳送陣的就是他。伊麗莎白混亂了，這個情況在各種意義上無法理解。

「『紅心女王的遊戲〈Flamingo croquet〉』！」

然後，他走了。

「哼……沒有足夠的時間讓你想通，得出正確答案了。所以，這裏我就作爲同伴兼反派只給你一句話——敘述早已想講的臺詞」

哐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翁！

這裏的痛苦正通過事先施加的術式獻給愛麗絲。

重逢之日，不會到來。

就像，看着孩子一樣的表情。

這個傳送陣，連接着珍妮·德·蕾的隱世村落。

她無意義地甩甩頭。首先需要冷靜下來。

伊麗莎白還在動搖，而愛麗絲十分開心。

愛麗絲惡作劇式地拋了個媚眼。伊麗莎白咋舌。

伊麗莎白不知他在說什麼，正要起身，此時傳送陣開始蠢動。蒼藍花瓣飛舞起來，視野開始被遮擋。伊麗莎白想要出去，但察覺到一件事。

「嘿咻」

「在鍊金術師的隱世村落！現在被岩石壓扁的地方喔！魯本斯和休伊正在行動喔！太好了，好厲害！了不起！兩個人都是能幹的乖孩子，所以愛麗絲要好好誇獎他們，摸摸腦袋！」

「情報泄不泄露，這個聚落落得什麼下場，你們都無所謂。也就是說……想要保護純血的亞人，被你們欺騙了？」

她失去了話語，就在一瞬間後……

此時，咻地……

伊麗莎白心想……這個人到底要做作怪到什麼地步。

愛麗絲他們並不笨，既然宣告了，就表示伊麗莎白現在轉移也已經晚了。哪怕賭上萬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趕緊殺死那兩人，但速戰速決十分困難。

隨着空氣顫動，巨大的鐵錘自虛空揮落。此乃曾將異形聖騎士連同盔甲一併砸爛的一擊。

——在我們寫出的復仇算式中，當然也要報我們自己算進去吧。

『將適應了痛楚的異世界人的靈魂裝入不死的身體裏，令其與惡魔締結契約，然後將攝取了惡魔肉，收集了大量痛苦之人的心臟放進去。通過這個方法便能夠實現人工製造〖世界的變革者〗』

它竟然把它柔軟的脖子一擺，將巨錘談了回去。與此同時，伊麗莎白偷偷放出的針也被它用身體接下。鳥脫線地發出尖銳的叫聲，和針一起化作藍色和紅色的花瓣。兩種顏色如爆散一般撒向周圍。

「強大的抑制力『神』與『惡魔』——若沒能得到它們，有足以實施恐怖政治的力量就夠了。只要成功顛覆權力構圖，後面穩定的長期統治……該說根本沒想過穩定吧……你們的憎恨，有那麼深嗎？」

『讓男女召喚低級惡魔，並破壞掉雙方的自我，讓他們產下孩子。接着，讓孩子之間再進行交配。不斷重複這個過程，就能夠創造出純粹而強力的惡魔。最終，達到目標值的惡魔就能得到了』

臉上掛着小孩子一樣的微笑。

愛麗絲懷中出現奇怪的鳥。那鳥粉紅色，圓滾滾，脖子和腳又細又長。

「……留下莎緹絲巴麗娜，就是爲了這個嗎」

可是，那些

全都被愛麗絲用茶杯接下了

。

發出鏗鏗鏗的響聲，茶杯被鐵樁抬到了半空中。瞬間，鐵樁就像被喫掉似地，陡然消失在茶杯內側。取而代之，出現了大羣閃閃發光的蝙蝠。

***

維拉德終於把臺詞講了出來。

就那麼被直接扔到了後面……

愛麗絲欣喜若狂地跳了起來，像唱歌一樣接着說下去

用同樣的方法，就算不能超越櫂人，但

能夠超越伊麗莎白

。

愛麗絲呵呵一笑。真是惡趣味的挑釁。但伊麗莎白也很清楚。

趕緊殺掉纔是最佳答案。

「——什麼？」

而且是，以光明正大的口吻。

下一刻，那些化作藍色花瓣消失了。但伊麗莎白沒有停止。

伊麗莎白從紅與黑的漩渦中抽出長劍，沒有用斬擊而是選擇突刺。但是，經速度強化的利刃卻被茶匙帶弧度的背面接住並卸去。藍色花瓣飛舞，火花四濺。但那一劍並非殺招，『拷問姬』同時召喚無數根鐵樁。

伊麗莎白很清楚，他們在此實施的策略，同時效仿了珍妮的製造方法與櫂人獲得力量的方法。劉易斯曾對伊麗莎白講過兩點。

劉易斯他們想成爲『正確的牧羊人』，最終目標是實現理想社會。但是，『讓不接受理想的世界照舊生存下去』這種話，隻字未提。

「找到了，父親大人！是他！知道

瀨名櫂人的所在地

了！」

「但是，我原諒你。到了現在————對吧」

劉易斯滔滔不絕地講着。伊麗莎白再次回味他的宣告。

「————啥？」

在設立後的理想社會中，若沒能實現設想中迄今爲止同等的穩定性……

正好落在剛剛畫成的藍色傳送陣中。

現場響起搞怪的聲音。

伊麗莎白單手接住了那東西。她看着維拉德，不知道他是何用意。維拉德只是聳聳肩，但臉上掛着的並非平時的嘲笑。

『拷問姬』與『異世界拷問姬』瞪視彼此。

恐怕，那是個只具備力量的肉塊，只會蠢動、嗤笑、苦悶，像肉蟲一般，沒有知性的東西。那種東西肯定不具備『皇帝』那樣的力量，但足夠當做將他人與自己的痛苦轉換爲力量的裝置。另外，愛麗絲是『異世界人』，魔力儲量沒有上限。

情報沒有泄露的話，就一邊要求交出『神』與『惡魔』，一邊反覆屠村，儲存力量。一旦情報泄露，目的立刻就能達成。其中區別，只是或快或慢。

維拉德聳聳肩，以很無語似的口吻接着說道

「對於亞人，我沒什麼可講的……我們要求交出『神』與『惡魔』，但

對世界沒有半點期待

。的確，哪怕獸人的『憤怒之日』到來也無所謂。『森之三王』帶來的異樣死狀，正好適合注入容器。同胞們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爲培養『異世界拷問姬』，錢財或生命都微不足道。殺人者，將被殺」

「哎呀，真是壞孩子呢，伊麗莎白。你是知道的吧？愛麗絲可是很強很強的。現在是玩耍的時候嗎？可現在再去也……是吧」

『拷問姬』不會猶豫，立刻得出一個結論。

——可憐的，伊麗莎白。

「你先走，這裏就交給我」

伊麗莎白的聲音變得粗暴。同時，她飛奔而去。

『異世界拷問姬』的力量顯然爆發性地增強了。

她頭上的白緞帶精神地豎了起來，挺起胸膛。

伊麗莎白反覆眨了眨眼。

這也沒錯。

他輕浮地說道，然而卻開始深思起來。

那語氣，就像老師爲學生感到可憐。

維拉德身影漸漸被吞沒在藍色亂舞的外側。一切都將看不到，聽不到。

***

『既然這個世界將要毀滅，那也就隨它去吧。但倘若惡魔和神都不揮下鐵錘，到時候——我就來揮。我要將世間一切納入手中，然後要把愚蠢之人殺個乾淨』

「美麗之人沉浸於傷感中的樣子堪比藝術品，原本就無以倫比的殘酷女性則更不用說了。但同時，現在的你很醜陋。反倒曾經做出悲壯覺悟的你，更讓我感到憎恨，恐懼，耀眼，美麗」

愛麗絲高喊起來。

從她稚嫩的嘴角，垂下一道紅色。

在蒼藍色的中心，伊麗莎白喊了起來

視野中消融於蒼藍色中的維拉德，將某種東西用手指一彈。

只聞一陣酷似鐘聲的莊嚴聲音，紅色花瓣華麗地四撒開來。

伊麗莎白脖子上的皮帶被抓住了。

「當然，伊麗莎白·蕾·琺繆。我們已經扭曲、放棄、憤怒、徹底壞掉了……正因如此，我才叫你『被剝奪殆盡的弱者』。連這種事都沒能一眼辨明，你還真是徹底變了。但是，正是因爲讓你改變的那個人的心願，你再也不會見到他」

「你、這傢伙」

在過去，『拷問姬』沐浴在人們的憤怒與殺意中依然冷笑。同時，也有個理解那份激烈情感的人。但是，一個普通少年給她帶來了致命性的變化。

伊麗莎白忍不住發出呆滯的聲音。

（不光用於攝取的惡魔，給愛麗絲契約用的惡魔也能用相同方法制造）

只要將瀨名櫂人弄到手，就不再需要爲『異世界拷問姬』提供大量祭品，理想社會也能迅速實現。『神』與『惡魔』作爲抑制力就是如此強大。

「你這傢伙到底什麼意思，維拉德！」

「受不了……真是『有夠遲鈍』啊，『我的愛女』。上次不都說過嗎？」

「『審判之錘〈Gavel〉』」

「嗯，嗯嗯？」

『不需要什麼意義，正義早就死了。事到如今，誰還追求什麼正當性』

知道瀨名櫂人所在地的人少之又少，爲什麼她能知道？但不覺得她在說謊。愛麗絲純真無比，正歡天喜地。

但是，愛麗絲森之都沒有驚慌，白髮一擺，咕嚕地轉了個圈。

「『睡鼠的茶會〈dormouse9;s tea party〉』」

而是有些傷感的，那個微笑。

但就在一切徹底消失的前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