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她的低喃
《異世界拷問姬》 · 綾裏惠史 · 7573 字

「……父親,大人?欸,父親大人?」
「愛麗絲,現在沒必要勉強自己說話。妳很習慣痛楚,不過就算是妳應該也很難受纔對。」
「不,沒關係的……不說話心裏靜不下來……真慘呢,真的很慘。黑魔術真是被神聖生物克得死死的。明明使用了『蛋男』,我的手腳還是變得支離破碎。簡直像是鵝媽媽的『死了一個男子』一樣。不過能撿回一條命真是太好了。畢竟父親大人毫髮無傷……是這樣子,的吧?沒有受傷吧?」
「嗯,託妳的福得救了。所有人都會誇獎妳,說妳是一個我不配擁有的好女孩吧。」
「呵呵,那就,好……有父親大人的誇獎,愛麗絲好滿足。沒事的。不過,蜥蜴人也偷偷一起進入蛋內,所以厚臉皮地平安無事,真是可恨呢。」
「他好歹算是吾等的協力者,就寬待一些吧。」
「真是,沒辦法呢……欸,父親大人。父親大人想要朋友嗎?」
「……爲何妳會這樣想呢?」
「因爲您似乎想要那個人的理解……所以我想說是不是想跟他當朋友。」
「是啊……不過我看走眼了。他是被剝奪者,卻無法期待能夠互相理解。」
「絕對不可能跟我們變成朋友的吧,我跟他實在是差異過大的存在。」
「……是這樣子,的呢……真寂寞……吶。」
「妳一定也覺得很遺憾吧,沒能跟她當上朋友。明明是那麼期待的。」
「啊,就是這個!對呀,伊莉莎白好過分喔!又是突然生氣,老是說莫名其妙的話!明明覺得她可以理解我的痛苦的說,這是爲什麼呢?」
「這是當然的吧。因爲從她的角度來看,妳的存在是在理解的範疇外吧。」
「閉嘴,蜥蜴傢伙。下次再擅自開口,我就砍下你的腦袋!不過,是呢……或許她誤會了。」
「……誤會……嗎?」
「就算要搭話,也已經離太遠了呢……不過,妳漏看了喔。是一樣的,伊莉莎白。我跟瀨名櫂人只是站的地方剛好相反而已,正義跟邪惡都是會輕易變動的事物喔。」
「妳一定也會明白這件事的。」
「一定,很快就會的。」
✽✽✽
(──全都很醜惡。)
「那就失禮了……艾茵,妳沒受傷真是太好了,之後再談。」
「啥啊啊啊啊?」
這是暫時設置在世界樹裏的臨時診療所。
三年前,世界殘酷地迎來終焉。然而,應該誰都無法改變的命運,卻被一人之手顛覆。成就這份奇蹟般的偉業的人物,並非英雄也不是勇者。
「沒被告知反叛行動的亞人有很多,以婦儒跟王的血族爲主。是吧?」
伊莉莎白不由得發出高八度的怪聲。停在世界樹上的鳥兒們啪沙啪沙地振翅而飛。至於艾茵,她依然保持着冷靜。伊莉莎白驚訝地嘴巴一張一闔。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燃燒的金色光景被紅色牆壁覆蓋。
向最愛的妻子搭話後,琉特邁開步伐。眺望那道背影后,伊莉莎白忽然察覺一事。爲何亞古威那要讓琉特同行呢?首先,利用伊莉莎白的部下,也是爲了讓兩人大意趁其不備吧。的確,他的企圖成功了。
『連稚子眺望天空作白日夢的日子都會消失的沉重,你有承受過嗎?』
(從亞人的角度來看,亞古威那的選擇是「正確之物」。然而卻很醜惡又沒道理──即使如此,那傢伙也不會就此停手吧。)
是有着鐵鏽腥臭的──鮮血氣味。
是琉特之妻,艾茵。她說出口的話語讓伊莉莎白皺起眉毛。沒錯,身爲「森之三王」住居的世界樹內部,不是可以輕鬆入侵的場所。然而,伊莉莎白他們卻被直接傳送至世界樹內部,被穿着打扮很像「肉販」的人物傳送。
伊莉莎白眯起眼睛。獸人皇女被殺,亞人背叛。艾茵知道的情報就只有這兩個。然而,她充分地察覺到平穩時光崩壞了吧。艾茵有如祈禱般低喃。
(究竟獸人會選擇哪一邊呢?)
以自己作爲犧牲。
就算曾是保護對象的人質反叛,貞德也只會不由分說地將其擊潰。
「……不是所有人?」
「發生了什麼事?艾茵,妳有受傷嗎?」
在不知不覺間,艾茵站到了伊莉莎白旁邊。她是從治療室那邊一起走過來的。拿掉嘴上的布片後,艾茵用着跟人類不一樣的眼睛眺望天空。
「琉特,沒料到你會用這種方式迴歸呢。應該只有得到世界樹本身許可的人,才能從內部進行轉移或是反其道而行……壓根兒就想不到你會突然出現。」
艾茵輕描淡寫地回應。獸人治療師不會使用魔術,相對的卻擅長藥草術,而且也熟知三種族的身體構造。另外,雖然伊莉莎白不知情,不過大概是爲了在戰場時可以應付突發狀況,他們也累積了一定程度的訓練。是在夫妻吵架時曾經領教過嗎,琉特露出了很痛的表情。這也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這是一個美麗的童話。
「不,等一下。這個嘛,不管怎麼想都應該在餘之前先告訴琉特吧。」
天色已亮,在安穩的寂靜裏,伊莉莎白開了口。
「天曉得……我自己也沒辦法好好地解釋。」
根本用不着思考,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決定要反叛三種族的人,在亞人之中不可能只有亞古威那•耶雷法貝雷多一人。而且世界樹是易守難攻的構造。
「這是爲何?話題沒共通點喔?」
人類引發了悲劇。明明是這樣,他們與其他種族的勢力差距今後也只會不斷擴大。在許久許久之後,少數派會不得已地被吸收。既然如此,由混血種支配,還是由人類支配。
「嗯,是呢……有必要報告。餘不適合跟三王面談,你去吧。」
然而,新故事裏的一切──
「伊莉莎白閣下,我去大牢那邊確認一下。另外,也得告知諸位皇族以及『森之三王』亞人的背叛與吾等持有的情報。」
「王被救出來了。主戰場是貴賓室周圍,不過被搬運到治療室的數人也以病患爲人質試圖行使武力,所以進行了適當的處置。」
就是這麼一回事。
順便拯救了世界。
伊莉莎白打斷琉特的問題如此詢問,琉特肩膀倏地一震。
避開終焉後,爲了防範前所未有的災難,此處仍然作爲因應策略營運着。
儘管內部亂成一片,外面卻很平靜。鳥羣飛在淡藍色的天空上。
「希望這世界能變得可以讓這孩子笑着過日子的世界。」
人類是沒有自覺的排他主義者,其他種族已經有了如此認知。
哪一邊會好一些,必定得做出選擇纔行。
(換言之……可以說那個人取得了世界樹的同意嗎?)
風猛然拍擊伊莉莎白的臉頰,她站在露臺上。
「看樣子您似乎已經明白了。在轉移後,帶領亞人前往滯留者專用區域的路上突然發生反叛。他們抓住趕過來的人之王,開始進攻下半部。其中有數名爲了阻止追兵的腳步而選擇自爆──不過,在點火前從火種那邊切除了炸藥。是伊莎貝拉•威卡閣下,跟貞德•多•雷閣下大顯身手立下的功。」
「──有一部分亞人反叛了嗎?」
「不過,接下來就很複雜了……因爲不是所有亞人種都背叛了。」
然而,艾茵的眼眸卻罩上陰霾。
是飽受虐待而平白死去,來自異世界的轉生者。
是發生了什麼事,然後又結束了嗎?
「嗯?也就是說,這裏的慘狀是你們搞的?」
這是建造在樹木巨大洞穴裏的整潔房間。鋪平的地板規規矩矩地排列着數張牀鋪。樹藤開着小花朵,有如窗簾般從天花板垂下。
伊莉莎白想起亞古威那的話語。
周圍充滿具有消毒效果的氣味,然而卻不只如此。
「雖然很突然,但我有了小孩。」
來聊聊吧。
✽✽✽
伊莉莎白的視野被血色填滿。不久後,牆壁表面出現細小裂痕。尖銳聲響傳出,它們同時破碎四散,之後擴展在眼前的是熟悉的光景。
此處沒有預設會從內部受到進攻。這是亞人種第一區域居民與王族,以及高官等人前來緊急避難所導致的結果。對反叛者而言,這是絕佳的機會。就算不容易好了,只要引發混亂成功捕縛「森之三王」就會有勝算。然而……
「嗯,所以或許我纔來到這裏也不一定。我是這樣想的。」
「不用擔心,主要是流鼻血。雖然有幾個人吐血,但內臟並未受損喔。」
「不,沒這種事呢……既然如此,是誰──」
「……這樣啊。雖然不知道是誰,但似乎是一個挺愚蠢的男人。」
「艾茵像這樣在打掃,就表示成功避開了最糟糕的情況。」
「發生了什麼事,雖然還不知道詳情,但是……」
少年揹負「神」與「惡魔」,在【世界的盡頭】入眠了。在他的活躍下,生者平安無事地免於終結。可以說最大最多數的幸運,無疑是世界的幸福吧。
不論是誰,都沒理由拒絕。
他們殺害了兩名皇女。然而,就算不幫助混血種,也有可能用加入亞人的形式參戰。不同於村莊遭到控制的亞人,獸人沒有明確的理由要摻上一腳。正是因爲如此,亞古威那親身向琉特表示了未來的隱憂。
伊莉莎白迅速地朝四周張望,牀鋪之間散落着點點血跡。傷患們僵在角落,他們用驚恐視線望向突然出現的伊莉莎白等人。
「艾茵?妳也從派遺地那邊回家了嗎!還有,這些血……究竟發生何事!」
有好一會兒響起的只有鳥鳴聲,不久後她喃喃說道:
「亞人一行看起來疲憊不堪,所以讓他們前往世界樹避難了。說是要立刻返回……而且,我也聽說了獸人遇襲的細節。這是需要優秀治療師的事態,因此我儘快返回了,不過……如同這幅光景所示,我遇上了莫名其妙的事。」
「那麼,妳爲何要跟過來呢?」
(混血種引發叛亂。人類被背叛了。亞人背叛了──那麼,獸人呢?)
「再來?」
這是憧憬與愚行,還有愛的故事。然而,就算某人的故事結束,還是有其他事物會延續下去。壽命延長的世界就像這樣依舊健在,既然如此,下一場戲的開幕鐘聲就會重新響起。
然而,還有其他重要理由。亞古威那不是透過伊莉莎白,而是將現況的情報給予琉特這名獸人,並且向他表示自己的判斷吧。這是提問。
這是利用在世界樹裏面也大大向外突出的枝幹而設置的場所。她在那邊無言地眺望外面。包圍世界樹的森林上殘留着一道巨大傷疤。那是終焉時弗拉德弄上去的東西。他依舊是個胡來的男人。
如此一來,就算混血種們敗亡,也能留下種族的「根」。
艾茵的話語令琉特露出困惑表情。然而,伊莉莎白卻領悟到內部分裂的理由。也就是說,「純血主義」連亞人種都感到無言。以亞古威那爲中心的反叛者們爲了防止第一級•二級的純血民全滅,對一部分的同胞隱瞞了人質的情報與背叛的要求。這是認定獸人會放過沒參與背叛行動的人們一條性命所做出的判斷。
亞古威那思考的畢竟不是個人的幸福,而是整體的尊嚴。他的家人被抓去當人質,而且對方又提議對自身種族信念有幫助的背叛要求。
「因爲妳跟那個人很相似。雖然重重傷害,又放棄了某物,卻又不能失去重要的事物。雖然他是『無罪之魂』,而妳是『稀世罪人』,但眼神卻是一樣的。再來就是……」
餘想也是如此──伊莉莎白點點頭。雖然一遇到跟伊莎貝拉有關的事就會變成平凡人,但貞德對事物的掌握力與應對方式既冷靜又一針見血。要讓她心神大亂是很困難的事情。
『保護純血與維持種族尊嚴有關──不,沒有其他方式。我是這樣想的。』
「就算是我自己受到的傷好了,你覺得我會放着傷勢不管嗎?」
艾茵打斷伊莉莎白的話語,繼續說話。她緩緩撫摸自己的腹部。
「嗯,他們方寸大亂,甚至希望我方給予庇護,真是無法理解。現在反叛者大多被關入牢內──對計劃不知情的人們,統一被綁縛在廣場那邊。關於他們的處置,就連『森之三王』大人都難以做出判斷。」
伊莉莎白思考之際,琉特掛着複雜表情低喃。
得到第二次的生命後,原本身爲異世界人類的少年,不斷累積時而殘酷、時而尊貴的經驗。就這樣在克服了種種戰鬥後,他得到龐大魔力幫助了自己的重要之人。
伊莉莎白凝視琉特遠去的背影,無言地握住拳頭。
「是那天發生的事。我對着『現在的你是你,但看起來又不是你』的那個人詢問『還好嗎』。他笑着回答『沒事的』,並且表示不論發生什麼事,自己都依舊是自己……當時是否應該阻止他,身爲治療師至今我仍然無法做出判斷。」
髒掉的地板周圍有數名治療師。他們用乾淨的布片遮着嘴巴,就這樣打掃着。有一人抬起臉龐。向驚慌的其他治療師下達指示後,她走到伊莉莎白等人面前。拿掉嘴上的布片後,山羊頭女性冷靜地低喃:
艾茵之所以如此述說,是因爲「拷問姬」跟【狂王】很相似的關係吧。
她無意識地希望──與曾經守護世界的人很相似的那個對象,能跟自己有相同心願。
而且對伊莉莎白來說,艾茵的話語聽起來跟拉•克里斯托夫的聲音重疊了。
伊莉莎白短促地倒抽一口涼氣。事態渾沌不明,不知獸人會選擇哪一條道路。人類很愚昧,就最終結果而論什麼才正確,就連「拷問姬」也無法做出斷言。然而──
(在復仇的盡頭,被強制平均化的世界會有失去的事物。)
「抱歉,餘有一些話要跟琉特說。」
在憎恨之後,是有事物會無法成長茁壯的。有如發病般領悟此事後,伊莉莎白打算轉向後方。隨即,艾茵猛然抬起臉龐。伊莉莎白也因爲不好的預感而停下腳步。
啪沙啪沙,沉重羽音響起。下個瞬間,天空被無數黑影覆蓋。
數千只鳥兒們一起振翅而飛。簡直像是暴風雨,看起來也像是烏雲遮去了天空。這是異樣的光景,絕對不是自然生成之物。鳥兒們害怕、發抖、感到恐懼。
而且,在無數黑影之中。
堂堂正正的聲音朝天空轟然響起。
✽✽✽
『聽好,諸位!
這是對在諸位逼迫下過着的屈辱人生所發出的悲嘆控訴。是被逼上的那條殘酷絕路發出的怨懟吼叫。同時也是讚歌。吾等已經厭倦唉聲嘆息了。既然如此,就只能去享受暴虐。跨越心灰意冷跟自暴自棄後,吾等終於得到答案。到達這個境界前,吾等受到了何種對待呢,諸位甚至無法想像吧。
諸位只看自己想看的東西,只聽自己想聽的事情。
因爲弱小才能學到的機會也有很多。然而,諸位卻冥頑不靈地維持着無知。許多人犯下究極的愚蠢行徑。這種愚昧,這種殘酷由誰寬恕?
爲何非寬恕不可?
老是隻有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
我曾經是這樣想的。如果世界要迎來終焉,那就這樣也是可以的。就將吾等承受的暴虐,視爲死亡恐懼造成的暫時性錯亂而加以容許吧。
然而,惡魔跟神都不揮落鐵槌的時候──就由我來揮下。
將整個世界納入掌中,然後將愚昧之徒悉數殺掉。不需要什麼意義,正義也已經死去。事到如今,有誰還會尋求這種正直的事物?反正不論我是否能夠成事,結局都不會改變。救贖之類的事物不會造訪諸位,不論是誰都一樣,就連我也是。
伊莉莎白啪的一聲彈響手指。
「──世界這玩意兒,果然還是結束掉比較好吧?」
伊莉莎白再次消失在獸人之地。
他們維持靜默,就這樣浮現着不變的微笑。
✽✽✽
「欸,櫂人──」
紅色花瓣與黑暗四散,有着鮮血色彩的圓筒狀牆壁完成了。
瀨名櫂人既非「拷問姬」也不是「聖人」或是「狂王」,他就只是一名少年。然而,如今他卻揹負起原本跟他毫無關係的整個異世界,與新娘一同沉眠着。
「我的妳……怎麼了嗎?」
當它破裂後,已不見「拷問姬」的身影。
結晶又硬又冰冷,被透明牆壁隔開的咫尺之遙比世界盡頭還要遙遠。
沒有其他條路可以選擇了。』
她出現在沒有黑夜也沒有白晝的場所。
「妳在這裏嗎,伊莉莎白閣下!有聽見剛剛那些話嗎?行動得比料想的還快!」
「──裁決之槍(Longinus)。」
她緩緩放鬆身體。咚的一聲,伊莉莎白的背部撞上結晶。
在結晶裏,拯救世界的人們就只是繼續微笑着。
「有這份心我很感激,不過請讓我獨自過去……絕對別跟過來。」
「妳想的事情似乎跟我的想法很類似。有想要去的地方就請去吧,我會先跟他說一聲的。而且,如果不是由我親口告知懷孕一事,那個人是會昏倒的。」
簡短地點頭後,伊莉莎白邁開步伐。伊莎貝拉納悶地凝視她,然而卻沒有試圖阻止。伊莎貝拉咬住脣瓣思考着些什麼,她在徹底變貌,卻仍是美麗的容顏上浮悲痛神色。雖然面無表情,貞德仍是擔心地詢問。
用樹藤編織而成的兩根柱子,有如巨人屍體般倒下。
(被殺的人當然會怨恨。)
如同豬玀般醜陋無比。
沒傳來回答。
『烏雲掩日──開始互相廝殺吧。』
如同昔日般,她輕輕閉上眼皮。
伊莉莎白微微回頭,黃金拷問姬大感愕然。突然,她有如斷線人偶般癱坐在地。貞德做出過分盛大的反應,同時低喃。
對神的大慈大悲已不再期待。
人類跟亞人還有獸人與混血種都一樣。不是看向個人,而是着眼於集團的話,任何一個種族都不值得信賴。即使如此──
伊莉莎白將視線望向艾茵,她有事情應該要告知琉特。然而在回望那對紅眼後,艾茵卻搖了搖頭。她再次緩緩地輕撫單薄的肚子。
「這宣戰佈告意外地堂堂正正呢,還想說他們行事會再隱密一些就是了。總之,獸人跟人類要舉行會議……小姐?【是怎麼了,這表情不像是妳喲。】」
戰爭的導火線被點燃了,前戲結束。在避開終焉、得到救贖的這片土地上,新的舞臺正式開幕。藉由【復仇者】之手,世界的變革開始了。
「唔,琉特該怎麼說呢,確實有這種大驚小怪的地方……那就拜託了。」
寬恕之日永遠不會到來。宛如理所當然般,被害者有權詛咒、怨恨、憎惡世界。然而,伊莉莎白讓指甲掐進掌心。此時,背後響起耳熟的聲音。
✽✽✽
頭頂是一片虹彩布幕搖曳的乳白色天空,那兒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四周一昧地美麗,而且虛無。纖細的結晶從天而降累積在地面上,伊莉莎白喀沙喀沙地走在上面。
是由雪與水,風跟魔力構成的清淨之地。
人們說,要消除那抹微笑的意義。
即使如此?
『吾等混血種──要反叛諸位。』
宣告停止了。然而路易斯的話語傳到了聚集在世界樹的人們,所有人的耳朵裏吧。
「我該不會已經被甩掉了吧?【咦咦……真的假的啊,喂。】」
伊莉莎白緊緊握拳,宣言到此結束。
伊莉莎白是這樣想的。那個少年知道生者的醜惡,理解就算在異世界一切也沒有改變。即使如此,世界依然美麗,因爲有重要之人活着。所以,要加以保護。一名少年如此誇下海口,在自己臨終前微笑。
伊莉莎白望向前方,就這樣低喃。「拷問姬」決不回頭。
伊莎貝拉跟貞德衝到這邊。看樣子聽聞宣誓後,兩人就先過來找尋伊莉莎白了。然而,伊莉莎白卻保持靜默。她眺望取回寂靜的森林。有如要確認遙遠的世界盡頭般眯起眼睛後,伊莉莎白開了口。
兩柱互相疊合,支撐着彼此,在中央完成狀似神殿的洞穴。
艾茵開始安慰貞德。伊莉莎白一邊聽這個聲音,一邊再次邁步。她取出寶石,用手指輕彈它。移動陣在地板上發動了。
在結晶中,兩名人物沉眠着。
(不論是誰,大家都是一樣的。當然,餘也是喔。)
「抱歉,我想起有事要辦。在集會前我得先去一個地方,妳待在陛下身邊。」
今天世界也真的很正確地轉動着。
人類犯錯,多數人旁觀,混血種動手復仇,皇女高傲地死亡,亞人男性爲了自己的重要之人而背叛世界,聖人代表相信神與一切就這樣死去。
「嗯,的確有那個必要吧……不過,希望能給餘一點時間。到會場安排好爲止還有時間吧?餘在必要時刻來臨前會回來的……不,果然還是……」
明確地如此斷言後,伊莎貝拉也邁出步伐。她越過伊莉莎白,離開了現場。
處罰終於追上了罪行。
即使如此,她像是要從心臟淌下一滴血似的低喃。
「不,我也一起去吧。【因爲老子已經是妳的東西了。】」
「雖然不知道詳情,但這樣判斷有點太早了吧?」
空間被殘留在樹藤上的紅色薔薇與藍色薔薇妝點着,伊莉莎白在那邊坐了下來。
不久後,已經走過無數次的光景出現在她面前。
然後,生者變得疑神疑鬼,打算開始一場新的戰爭。
一柄長槍比雷電更加迅速地墜向鳥羣,簡直像是來自上天的裁罰。伊莉莎白準確無誤地刺穿混雜在黑影中的通訊裝置。它發出刺耳噪音落至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