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於「極北海岸」
《異世界拷問姬》 · 綾裏惠史 · 7810 字

烏鴉在遠方鳴叫。
用引人鄉愁般的悲愴聲音。
啼叫聲的主人展開黑翼,在灰色天空上飛舞。然而,牠的真面目卻不是烏鴉。不但如此,牠甚至不是鳥類。鳴叫聲與鳥喙,還有黑翼雖然看似烏鴉,然而空中的盤旋者們卻沒有頭蓋骨。牠們裸露軟綿綿的大腦,而且有一部分甚至還崩解了。聚集蒼蠅的身體本來應該是瀕死狀態吧,然而異形們看起來並不感到痛苦。
牠們的存在明顯不在生物的系統樹內,不過這樣也很合理。
畢竟牠們是惡魔的侍從兵。
Croak──cRoak──crOak──croAk──croaK
僅有聲音悲傷,侍從兵悠然地繼續盤旋。
在空無一物的寂寥海灘上,全長跟小型豬一樣大的巨大黑影緩緩滑行着。
其中一道輕撫皮革帳蓬的表面。壯觀的住宿營地整齊劃一地搭建在海浪打不到的內地裏。互相交錯的三種旗幟,在那兒迎着潮風翻飛着。
白百合紋章、植物與野獸的紋章、紅蜥蜴紋章排列在一起的模樣,就是三種族聯合軍的證明。
從其中挑選出來的精兵們,在這道海岸線上展開第一次防衛戰線。
從【世界的盡頭】飛出來的大部分侍從兵──順着掌握座標、有實際造訪經驗之人都無法理解的航路──朝這片無名的北方海灘前進。
荒涼的此地其實不是普通海灘。是不斷蠶食至亞人、獸人領土內的人類最北端的土地。在定下正式的邊界時,發現兩種族之間的緩衝地帶包含私人擁有的土地,而這也就是殘留在此地既愚蠢又複雜的來龍去脈的開端。
調查後,得知過去曾有人類醫生迷途進入至今已不復存在的獸人村莊,而且治好了流行病,因此當時的村長贈送這塊土地作爲謝禮。當時因爲傳統與恩義云云而陷入爭執不休的下場,再漂亮地加上和平協定剛成立後的微妙氛圍,因此這塊土地被「保守地維持原狀」。
只要周邊海域的權利登上議題,這塊讓人頭痛的土地就會立刻化爲火種。然而爲了顧慮兩種族的感受,人類如今則是對這塊土地維持棄之不理的態度。
侍從兵們從這邊光禿禿的海岸上擴展牠們對亞人與獸人領土的侵襲,一邊試圖大量湧入人類之地。防患未然地阻止牠們前進,就是防衛戰線的目的。
戰線已經擊退了第二、第三波的攻勢。
現在,士兵們負責擊墜定期飛過來的殘黨。然而,剛剛纔收拾完一大羣侍從兵,因此這裏進入了休戰狀態。在海岸線待命的士兵們繼續警戒着頭頂的倖存者。此外,他們也趁戰爭的空檔慌張地搬運傷兵。
受傷的人們以傷勢嚴重度爲基準,被送至醫療帳蓬。其中混雜着異樣的人物。跟戰場格格不入的幼小少女,被人用恭敬卻很猛烈的力道扔上牀鋪。
乍看之下她毫髮無傷。然而少女卻一邊被緋紅色布片裹住,一邊不斷吐出血泡。她纖細的腳被鐵環層層束縛,粗糙的拘束封印着自行蠢動、試圖撕開從大腿爬至腳踝的裂傷。裂痕中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狀似人類之物的白皙牙齒。這是一般而論絕不可能出現的異貌。只有跟惡魔訂下契約之人,或是跟神之間有強大連繫的人,身上纔會有這個。
簡潔的號令顯示出聖人們沒擊中的敵人的密集程度。
士兵們發出聲音,裏面灌注了驚愕或喜悅等形形色色的情感。
士兵們茫然地眺望美麗又毫不留情的慘狀。
取而代之的,是裏面大量塞滿了擁有白色羽毛的生物們。
與現狀很不搭調的輕鬆話語扔向他們的背部。
「哈,只要有機會,我就會提出忠告要他們改善,但他們都沒活用我的建議。純血區的防衛特化爲『來自地面的入侵者』以及『防止發生混血』,因此沒設想來自『空中』的攻擊。顯而易見的弱點被戳中,當然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喂,別露出那種表情。面對同種族的對象一樣會破口大罵,就是我這個雌性的個性喔。每次都介意的話那可沒完沒了,所以要改的人是你……那麼,活着的人有義務要將犧牲活用到下一次,防衛已經重建好了嗎?」
有如要扼殺怯懦似的,獸人跟人類從丹田發出勇猛的吼聲。
與詭異合唱一齊伸展,貫穿敵影。
也就是說,這個人類正是──
「那麼,戰況變得如何了?」
櫂人翹起腳,坐在包着皮革的椅面上。他毫不膽怯地面對法麗西莎,然後伸出手臂,觸碰地圖上被塗成黃色顯示是沙地的廣大區域。
「那麼,你巡視的結果如何?」
櫂人半愕然地聳聳肩,法麗西莎用鼻子發出哼笑。
「來吧,於御前給予鐵槌制裁!」
在煩惱之際,櫂人仍是抵達了兩側有衛兵固守的帳蓬。
站在中央的拉•克里斯托夫有如要割開自己的黑色長髮般,莊嚴地展開雙臂。
櫂人一邊穿梭在士兵們的縫隙間,一邊趕往皇女的帳蓬。殲滅侍從兵後,他本來打算前往醫護所確認負傷者人數,然而法麗西莎卻在途中對他招手。在那之後,櫂人就一直跟在每走一步就會搖擺的蓬鬆紅毛尾巴後面。
瞬間,拉•克里斯托夫將眼睛瞪大到極限,宛如雷鳴般喊道:
就算有祝聖過,普通武器的效果還是很薄弱。直到侍從兵們夠接近前,他們都忍受着因害怕而想要放箭的心情。然而在接觸敵人之際,聖人的行列產生異變。
這確實可以說是跟世界末日很相配的絕望狀況。
拉•克里斯托夫用下巴比了比,完全沒表現出絲毫動搖。穿着緋紅色衣服的隨從們連忙衝向她。他們用頭盔覆蓋女性的頭部,硬是扭緊螺絲固定住後,用緋紅色布塊裹住全身。隨從們既恭敬又粗暴地讓她退下前線。
咚的一聲,強而有力的聲音突然響起,宛如要鼓舞他們似的。
其數量與第二、第三波相比,可以說是微乎其微。然而對連續戰鬥而疲憊不堪的軍隊而言,這個數量要煽動他們的絕望仍是綽綽有餘。士兵們將沉重視線投向那羣侍從兵。
「──吾等聚集,等候於此。」
侍從兵們都僵住了。這應該不可能纔對,但牠們看起來完全停住了。
「那就別說啊。」

櫂人露出不悅表情,卻也沒有回嘴說些什麼,只是無言地動着雙腿。
「沒事吧?嗯,不,似乎也不是這麼沒事。」
衆侍從兵將水平線染上色彩。
士兵們不由自主挺直背脊。就算現在【神】已經變成了敵人,聖人們並列的模樣仍令他們感受到高貴與神聖。然而,他們的模樣很駭人,而且也很詭異。
「如你所見,惡劣至極。聖人那羣傢伙比想像中還要沒用……因此士兵們的負擔即將要超越容許量了。那些人當固定炮臺的話是很強大,可惜的是『欠缺耐久性』,所以不適合連續作戰。至今爲止在話鋒中隱含威脅之意,卻又遲遲不肯在實戰中運用的下場如實地出現了。想不到連耐久度都沒有測量,實在是令人氣惱。」
瘦到可怕的女性輕輕傾向前方。咚的一聲,輕到可悲的輕響發出,她倒在海灘上。有許多發光的白蛇從那頭黑髮的縫隙中爬出。
「……又來了嗎?」
即使如此還是不能放棄戰線,現在死心都還太早。
「──咦?」
過度與神連結的負擔,讓她迎來了極限。不只是少女,醫療帳蓬內已經躺着好幾名聖人。他們有如魚兒般彈跳的身軀被投入擁有強大鎮靜效果、經常使用會很危險的藥物。對侍從兵有效的戰力被大幅削減,然而烏鴉的聲音裏,至今仍沒有完全滅絕的氣息。
「也不是這樣,安心吧。比起無能要好得太多了。繼續派上用場吧,在這段期間內我會好好喜愛你的。漂亮地擊退末日後,如果你會降伏於獸人,要跟你結爲連理也無妨。」
『啊──Aa──啊──Ah──Ah Aaaaaaa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我被討厭了。」
凌駕侍從兵的,真正的怪物。
大羣雲雀、大羣魚兒、虹色光彩、還有血滴──
沉鈍的複誦疊上厚重的聲音,聖人們的全身開始纏上光芒。
「哈哈,居然說聖人也算是人類,這笑話差勁到反而讓人想笑。就算不是這樣好了,如今不論是誰都只是一隻棋子──不,你是例外呢。狂王啊,以那副悠哉態度擁有比任何人都優秀的武力……真是令人不爽到極點的雄性。讓我感到焦躁很開心嗎?」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是薇雅媞•烏拉•荷斯托拉斯特的私兵團第一班班長,琉特。
刀刃一口氣變成蒼藍花瓣,它們虛幻又豪奢地飛舞四散。侍從兵們一邊拖曳血線,一邊在花瓣中墜落。紅與藍彼此交融,兩色漸漸被灰色大海吞沒。
櫂人一邊隱瞞一旦穿幫就有可能被殺掉的感想,一邊向她詢問:
溼沙地深深地下陷,肩並肩站在淺灘上的聖人們從各自的身軀上卸去枷鎖。
獸人們配合敵人數量調整配置,將盾牌高舉至頭頂。他們在衆聖人面前擔任活生生的防禦壁。人類士兵們滑至他們下方,竭力拉開祝聖過的弓箭。
他身材修長,肩膀也很寬。然而得天獨厚的身軀卻有一部分變形成駭人的模樣。他的胸部連同白衣一同被切開,紅色肌肉被削除,肋骨裸露而出,然而卻沒有溢出血液。應該被保護在骨頭內側的心臟與肺部等臟器也喪失了。
瞬間,以奇妙方式凍結的光景一口氣崩塌。
「臭怪物……一波接着一波,太多了吧!」
有人眼球化爲虹色球體、有人皮膚被刻上不斷成長的刺青、有人下腹變透明,裏面有魚在游泳,形態五花八門。就算外貌上沒有變化,也有人無止境地鬨笑,也有人緊閉嘴巴就這樣發出聖句的聲響,狀態類似拉•謬爾茲的人也很多。然而,不曉得是如何共享目的意識,所有人都聽從拉•克里斯托夫的號令。
尖銳怪聲與噗滋噗嗞的傻氣聲音重疊。
「那種有如在說別人是『怪物』的視線,老實說我覺得有點那個耶。」
進入內部後,溼氣重的寒氣遠離背部。相對地,用簡易暖爐燃燒的火焰暖意裹住全身。獸人的移動式住居的高品質仍是隻能用一句完美來形容,不過這果然也是因爲它是皇族帳蓬的關係吧。辦公用的傢俱一應具全,地板上甚至鋪着厚地毯。
少年幾乎僅憑一人之力,就虐殺了第二與第三波的侍從兵。
法麗西莎重重坐上厚實的椅子。她搖擺蓬鬆的尾巴,用單肘撐在桌上,然後用手指咚咚輕敲大大攤在桌面上的地圖。
「第二地點•灰。第六地點•黑。其他•在預料中──下降!」
聲音的主人不是敵人,士兵們已經被如此告知。只不過是在擊破第三波後,暫時脫離戰線的同伴回來了而已。然而就算明白這件事,他們仍是用無法完全抑制恐懼的不自然動作回過頭。所有人一齊將視線移向聲音的主人。
如今所有人都仿效他,緊緊閉着嘴巴。那副模樣既奇妙,又像是儀式。
法麗西莎的尾巴很可愛,跟威風凜凜的男裝很不相稱。
【纖細的養鳥人】拉•克里斯托夫用流暢到不可思議的方式移動脣瓣。
「如果你不是怪物的話,那還有誰符合這個條件。山怪還比較接近人類吧。」
「真是幸運。與人類這種東西同牀共枕,光是想像就令我作嘔。」
少女是教會擁有的聖人。
「……瀨名•櫂人閣下。」
***
「很遺憾,我有心愛的新娘了。」
侍從兵發出詭異鳴叫,同時急速下降。
「抱歉,我來遲了。」
「嗯,不管是哪裏損害都很嚴重……不過考量到最初採取行動時有所拖延,避難狀況並不壞,侍從兵飛過來的主要地點也縮小了範圍──牠們沒有指揮官,所以行動模式很單調。只要明瞭最適合的應戰方式與迎擊地點,接下來只要重複在該地點擊退牠們就行了。」
其中一人,有如要吐出內心焦躁般叫道:
(這表示很中意我嗎?還是我完全不值得顧慮呢?或許兩者皆是……實在很難懂。)
拿下望遠鏡後,他揮下單手。
「首先是亞人的純血區,跟我聽到的一樣,建造方式很特殊。第一區的防衛圈雖然完美,不過區域的數字愈大,防衛設備就愈貧弱。真的是住民的純血度下降,待遇也會跟着一起改變呢……不過,純血者這邊反倒是出現了許多損害。通往其他區域的門基本上都被封鎖了,所以無處可逃……特別是被襲擊後的第三區,讓人不願去回想──是如同文字敘述般的『玩弄至死』。」
「複述,第二地點•灰。第六地點•黑!準備!」
「對方可是人類喔,當成武器對待不好吧?」
某人用孕育着恐懼的聲音如此低喃。少年用讓人覺得他很傻氣的輕鬆態度,對這個反應點點頭。他身穿看似軍服的黑衣。光就打扮而論,還可以說「看起來有那個樣子」。然而沒有人能從嬌小身材,以及與眼神兇惡卻很娃娃臉的五官察覺到他就是【狂王】吧。推測出剛纔收拾侍從兵的人就是少年更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他做到的事還不只如此。
Croak──cRoak──crOak──croAk──croaaaaaaK
站在那前方的是一名身材細瘦的少年,他果然還是悠哉地舉起一隻手。
『──吾等聚集,等候於此。』
除了警戒殘黨外,士兵們也忙碌地工作着,像是煮飯弄暖因海風而凍僵的身體、分發餐點、補充武器、保養裝備、以及自行包紮輕傷等等。海潮味與汗水還有鮮血與金屬、獸臭昧與軟皮革的氣味渾然融合爲一體,周遭的空氣濃冽地嗆鼻。
無數敵影一邊迴轉下墜,一邊被海浪吞噬。這是乍看之下,或許可以說是取得勝利的光景。狼頭獸人謹慎地用望遠鏡眺望這副模樣,然後眯起眼睛。
「喔喔!」
啪噠、啪噠,某物滴到盾牌上。衆獸人慌張地確認表面,盾牌染成了紅色。士兵們瞪大雙眼仰望頭頂,天空降下血雨。
她真的是滔滔不絕講個沒完,然而擦身而過的獸人卻用驚愕視線望向這副模樣。櫂人明白他們的這種視線──雖然來往的時間不長──就是法麗西莎這種態度造成的。看樣子她會說話的對象似乎很有限,對於自己判斷不需要的對象甚至不會放在眼裏。先不論好壞,這種做出分別的方式很乾脆。然而另一方面,她對櫂人卻是這種態度,因此士兵們會喫驚也是理所當然。
現場被莊嚴的沉默裹住。然而,侍從兵們刺耳的聲音卻不敬地打亂了這陣沉默。
櫂人如此投訴後,獸人第一皇女法麗西莎•烏拉•荷斯托拉斯特用鼻子發出哼笑。
牠們身上插着黑色刀刃,每隻都剛好各十把。
櫂人一邊解說,一邊彈響手指。他用蒼藍花瓣與黑暗造出自己要用的椅子,那是跟弗拉德以前造出來的東西一樣豪華氣派的物品。
「──咦?」
畢竟大多數聖人們,身上的某個部位都變形了。
侍從兵們的腹部被挖出無數洞穴,大腦被喫得一乾二淨,腦袋整個砍飛。牠們筆直地墜落,一部分被熱浪蒸發,被海風吹散灰飛煙滅。
同時,也爲時已晚了。
士兵中有人用滲出緊張與疲勞的聲音如此低喃。宛如產生暴風般,天空的一部分以猛烈的速度變黑變濁。就像腐肉引來蒼蠅似的,令人憎惡的存在出現了。
轉瞬之間,有新的聖人脫離戰線了。士兵們屏住呼吸。他們的戰力漸漸、確實地被削弱中。戰鬥經驗豐富的人甚至開始看見全軍的極限。
「勉強算是。由於在這片海灘上擋下『主力』之故,因此只要能收拾從其他路線飛過來的傢伙,戰況就會平息至一定程度。我們試算出在第二區防壁上進行炮擊最有效率。現在那個地點已經集結了士兵與驅使亞人的金屬加工技術製作的炮臺,並持續進行攻擊。那邊的人民被按照區域劃分,又被嚴密地管理至今。只要將大門全部打開,就能有效率地引導大家避難,要集中戒護也很容易。就算沒我出手幫助,今天這一天也頂得住吧。」
法麗西莎悠然地點頭同意,就像正如自己所料似的。
輕盈地揮動柔軟的尾巴後,她繼續問道:
「人類的王都呢?」
「雖然還只有接到聯絡,不過那邊比其他地方不緊急。聖騎士的倖存者與魔術師們順利地整合一切。神獸以外的攻擊雖然對侍從兵效果不彰,不過光是能叫出召喚獸就差很多了……不過,地方上的損害不容輕視。他們決定拒絕領主派兵至王都,要他們專心防衛自己的領土。另外也派遣能創造結界跟移動陣的人材,讓他們負責疏散人羣與防衛指教。」
「我心愛的故國呢?」
「嗯,抱歉讓妳負責『極北海岸』,而不是自己的國家。跟約定的一樣,無需擔憂。以世界樹的防衛爲中心,與薇雅媞第二班以下的私兵一同佈下強力的……嗯?」
櫂人沒有前兆地停下話語。他開始在口袋裏翻找,從裏面取出填滿紅色液體的玻璃球。那不是他至今爲止隨身攜帶的那個封印着弗拉德「複製魂魄」的寶珠,而是另一項物品。發生何事了──法麗西莎眯起雙眼。
櫂人啪嚓一聲彈響手指。蒼藍花瓣在球體內部舞動,紅色液體開始帶有耀眼光輝。水面上映照出人影,戴着眼鏡的樸素女官深深地低下頭。
『櫂人大人,現在您方便嗎?』
「嗯,沒問題。怎樣了嗎?」
『因爲您希望那個人一清醒就立刻聯絡──【她醒過來了】。』
女官有如在畏懼某物似的壓低聲音。
櫂人倏地揚起單眉,但他立刻變回平穩表情點點頭。
「……瞭解,幫大忙了。」
『恕我多言,重整派察覺的話會引發騷動吧。請您儘快動身。』
「我知道,辛苦了。」
開口慰勞後,櫂人消去光芒。女官深深躹躬的模樣就這樣變不見了。
她是在王城工作的聯絡員。目前人類尚未正式表態支持櫂人,然而還是有許多人物──就像這名女官──沒仰賴高層的判斷,就這樣執行着櫂人的命令。這可不是指令系統亂成一團這種程度的騷亂。
就某種意義而論,可以說人類陷入了相當異常的狀態。
櫂人隨手將球體塞進口袋裏,法麗西莎不開心地膨起尾巴。
「失禮。我似乎是令妳不悅了,而且時候也差不多了……爲了準備進入第四波的襲擊,御柱應該會暫時平靜下來纔對。抱歉我這麼匆忙,不過我移動也無妨吧?」
櫂人率直地輕輕點頭,他慌張地擦去正要從嘴角滑落的鮮血。
櫂人揚起下巴比向法麗西莎的手指,那兒嵌着豪華的戒指。用白銀編織的藤環上有巨大水晶散發光輝,裏面有桃色花蕾沉眠。
「那麼──替我向『聖女』問候一聲。」
「嗯,我有自覺呢。畢竟我大部分的魔力,都是來自跟惡魔御柱呈現連接狀態所得到的痛苦。最高位惡魔是來自高位世界的觀測者,跟我們是不一樣的存在……不過,我覺得這東西的製造原理本身跟它很類似喔。」
(不過,這樣也很正常。畢竟這是人類在眼前被撕裂,有如垃圾般被拋棄的狀況。)
(我不會向協助者尋求堅定的信念或是理由。)
櫂人對沉重話語點了頭,他再次允諾自己必定會回來。接着向法麗西莎說一聲後,櫂人將球體放到地板上。玻璃表面開始緩緩滲出血。
「就只是這樣嗎?」
「匆忙是當然的事,現在如果很閒的話反而好笑。準了,去吧。」
「這是『森之三王』大人賜給初代皇族中的一人,再歷經長久歲月一點一滴注入魔力的物品。將它跟你靈機一動造出來的東西當成同樣之物,可以視爲不敬喔。」
情勢一旦平穩下來,她們就會對自身的行動感到後悔,或是在新權力之下站到告發櫂人的那一邊吧。不過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櫂人是這樣判斷的。
「感恩。」
輕撫戒指一下後,法麗西莎哼了一聲。
除此之外,法麗西莎沒佩帶任何飾品。她似乎不喜歡打扮這件事本身。
「就只是這樣。」
另外,櫂人從戒指上面感受到相當強大的魔力。它無疑是一種強力的魔術道具,不單單只是裝飾品。不擅長魔術的獸人會刻意戴上此物,令人感到意外。
「不過,第四波前一定要回來喔。沒有你的話,這片海灘就會全滅。以石頭奠定的基礎一旦破碎,答案就很明白了──之後就是兵敗如山倒。」
那是宛如將春天本身凍在冰塊內、有着不可思議風格的逸品。
宛如活物般,它開始在地毯上描繪出圖形。蒼藍花瓣輕盈地在帳蓬內捲起旋渦。現場上演一場豪奢的色彩舞蹈表演。花瓣以櫂人爲中心溶解凝固,造出圓筒形牆壁。法麗西莎在另一側淡淡低喃。
「等等,有人會突然拿出怪東西,然後又將它收起來嗎?那是何物?跟教會的通訊裝置相比,構造看起來單純到不可能的地步。」
「欸,你啊。是不是漸漸脫離了這世界的魔術機制?」
總而言之,就是隻要自己暫時方便行動就行了。
「嗯?先用我的魔力製造出玻璃球,然後將自己的血灌進裏面。這東西本身就是魔力團塊,所以可以用來當各種魔術的媒介喔。」
在那瞬間,櫂人的意識啪滋一聲中斷了。
在這片混沌之下,擁有龐大力量的人會成爲唯一的指標。既然對方斷言自己是活人的同伴,那就更是如此了。然而她們的盲信,說到底只不過是拜一時錯亂所賜。
唉──法麗西莎深深嘆氣,她感到愕然似的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