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獸人的選擇

紅色的房間，非常安靜。棋盤上已經變得一團糟。棋子的擺放混亂不堪，下棋的玩家不在，桌上只留下涼透的紅茶。

這樣一個，

不像人待的地方

，

現在，來了一位訪客。

比世界盡頭更加遙遠的房間，

突然，『她』出現了。

***

淅淅瀝瀝，窸窸窣窣……

能聽到聲音。

在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的地方，少女唱着。有人高聲炫耀。在草地上奔跑，發了瘋捧腹大笑般呼喚。來吧，來吧，乖孩子唱起歌來。

神聖的，神聖的，神聖的。

萬物的神啊，崇高的主啊，國家力量和榮光，永遠屬於你。

對，與你同在。

——————主，祝福你〈hallelujah〉。

最後一節，是『守墓人』的遺言。爲什麼呢？人要渴求祝福，唱的淨是矛盾，命令的是扭曲的事，還不反應自己的罪。一切都亂七八糟。

————在死之前做些善舉吧。

————不做善事，那就死吧。

但是，現在前提本身就很怪。善舉是什麼？

在無時無刻不在正常運轉的，這個世界裏。

（————真正的善行，真的存在嗎）

「…………大人……莎……大人……白大人……伊麗莎白大人！」

「……唔，怎麼了，好吵啊」

「現在，有好多好多讓伊麗莎白大人遇到了悲傷的事。有悲傷，有痛苦，有難過，有憎恨，還有無法饒恕的事……後面肯定還有更多！但是，請一定要相信。不論發生什麼，也千萬不要忘記」

「真是的，撞到額頭明明是你害的。也罷，這是漫長的反抗期，我自當以『

父愛

』來回應。『我的愛女〈My precious〉』竟然被夢魘，這是怎麼回事呢？」

伊麗莎白直起上半身，跟某人的頭重重地撞在一起。

「……這裏是，什麼地方？」

伊麗莎白冷冰冰地回應。那東西，是跟『拷問姬』毫不相稱的……不，是不允許的東西。但是，已經落下來的東西，確實存在的話……

「……小雛，怎麼了？」

伊麗莎白斷言道。她的語氣無比堅決。小雛屏住呼吸。但是，伊麗莎白對她微微一笑。『拷問姬』再次抓住小雛的手，用雙手包在掌心。

伊麗莎白拈起棋子，紅色液體坍垂而下。

她想確認自己此刻身處何處，張望了一番。

「別走，小雛，別走！」

但卻

回憶不起一絲細節

。

到哪裏是現實

伊麗莎白看向自己肩膀，同時不禁語塞。

這裏曾是鍊金術士的隱世村落。

「這裏是……嗯」

維拉德的嘴彎了起來。伊麗莎白眯起眼睛，用眼神問「你什麼意思」。

還無法辨別，一切便已崩潰。

餘不會忘的。真的真的，不騙你。

「啊，好痛！」

「順利到達目標地點了嗎……只聽珍妮描述，循着魔力痕跡到過一次呢。而且，還是大約兩年前的事情……真虧能在那種狀況下正確地飛抵這裏啊，不愧是餘……等等，這傷？」

那隱隱約約的溫度，十分遙遠。

伊麗莎白慌了。但是，她的手忽然被小雛用力抓住。不知爲什麼，小雛飛快地說出一大堆話

至少，希望那個身影是真的……伊麗莎白大喊起來

瀨名櫂人永恆的戀人，最愛的新娘，機械人偶小雛。

茶杯中不是紅茶，而是裝滿了鮮血。鮮豔的紅色，從舉劍少年的棋子與架着斧槍的女僕的棋子上，順着往下滴。

「我們……小雛和招人大人，愛着伊麗莎白大人！所以，請守護您所在的這個世界。請一定……唯獨這件事，不要忘記」

伊麗莎白連忙靠近小雛。她心裏有大量疑問。這是哪裏？爲什麼小雛在這裏？——但是，她瞬間便拋下了那所有疑問。

破碎的延時堆積在伊麗莎白等人周圍。以前，這裏曾有許許多多的簡陋民宅，以及無數悽慘的死屍。但是，那所有一切都被壓在岩石之下。順應他們的意志，一切消失了。

「該道別了，伊麗莎白大人。再見，總有一天……還會……不……不，沒關係。請務必……務必珍重」

結果，她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這個時候，她感覺有一瞬間看到了一個黑影。但是，那黑影同樣一下子消融在黑暗中。

伊麗莎白微微呼出一口氣，搖搖頭。她還能感受到身上留有餘痛，感覺做了個糟糕的噩夢。但是，到哪裏是夢境，從哪裏是真實，她無法辨別。

伊麗莎白用稚嫩的語調，做出了約定。

看着這怪異的兩枚棋子，伊麗莎白總算想起來了。

這個房間，是紅色的。

視野被層層堆積的巨石所掩埋。

「…………不，沒什麼。應該是的」

「什麼啊，是小雛啊……是你就好」

櫂人和小雛的結晶勉強容納在巨石的縫隙中。在石碓下面的昏暗中，他們繼續靜靜地沉睡着。但是，也有幾縷陽光筆直地射向結晶內部。

房間中央有張樸素的桌子，桌上展開着棋盤。

聽到『愛女』這麼說，維拉德不滿地聳聳肩。

「別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笑一個，微笑的你更可愛喔」

在結晶中，無法哭泣的人……

珍妮·德·蕾的故鄉。

「真是的真是的，完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呢，竟然不禁發出了最自然的聲音」

所有的一切，都漸漸變得模糊。

不知爲何，茶杯底部沉着兩枚棋子。

伊麗莎白觸碰小雛的面龐，還隔着帽子在她頭頂上摸了摸。

映入眼簾的一切，無不『堅硬』。

而且，也是『拷問姬』親愛的女僕，溫柔的女孩。

「小雛」

這裏背託藍天，高聳着兩道山脈，山頂發生過大規模崩塌，是魔法引發爆破的痕跡。

小雛和瀨名櫂人一起，正沉睡在結晶之中。

她不應該存在於此。

「你，

好像在哭啊

？」

循着那金燦燦的雨，能看到遠遠呈現的天空。

「……等等……小雛？你是小雛！」

***

「……………鬼知道」

總感覺，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念出了詭異的臺詞。

那是個令她懷念，又十分寂寞的夢……

銀髮的可愛女僕，正盯着自己。

聽到呼喊自己的名字，伊麗莎白的意識急速上浮，睜開眼睛。

伊麗莎白愕然問道

那一定是夢中的誰，代爲落下的。

小雛睜大雙眼，然後不出聲地，大顆大顆的淚珠開始往下掉。

——怎麼了，怎麼回事，是餘做錯什麼了？

無法確定時間過去多久，但天空一片晴朗。

「是嗎？但伊麗莎白……呵呵，你根本醒不過來呢。試了下不同以往的另一種喚醒方式，不過真是懷念啊。你還說沒事啊」

「剛纔那叫自然嗎，別說恐怖的謊話，你這傢伙」

在眼前，一雙充滿悲傷的溼潤眼睛眨了眨。那眼球並非人類的肉眼，是寶石，是雙令人無比懷念的美麗眼睛。一看到這雙眼睛，伊麗莎白便弄清了狀況，放下心來。

在眼前，小雛正在傷心。在這個事實面前，一切都不重要了。

從哪裏是夢境

小雛眨了眨眼，總算如花兒般笑逐顏開。但是，小雛的表情又立刻陰沉下來，再次扭成要哭出來的模樣，鬆開了伊麗莎白的手。

此時，她發現有東西從眼角掉了下來。『拷問姬』連忙揮掉了那東西，並將那一瞬間當做沒發生過。但是，維拉德輕描淡寫地硬是指了出來

漸漸地，小雛的聲音越來越小。像小孩子一樣悲傷的面龐，已經遠去。那親近的身影，漸漸從視野中消失。伊麗莎白在面前摸索，但纖細的手指卻什麼也夠不到。

『好痛』這種話，從這個男人嘴裏說出來，有夠毛骨悚然。

四面染成了鮮血般的顏色，是間會經眼球而侵蝕精神的房間。

***

不只這是找碴還是自然行爲，維拉德說出了『父愛』這個詞。大事，伊麗莎白這次沒有對他攻擊。她按住額頭，感受之前做的夢。

她們正身處一個頗爲怪異的空間。

「…………白……莎……白…………莎白……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從上方俯覽盤面，結果下意識顰蹙起來。棋子的擺放混亂不堪，一眼便知遊戲的戰況極其混亂。最關鍵的是，棋盤前面沒有玩家，現場留下了涼透的紅茶。

她想喊一聲「等等」，但沒發出聲音。

小雛猛地抬起半垂的臉，淚花化作星辰閃耀飛撒。不等伊麗莎白提問，小雛就像被時間追趕者一般，真切地繼續傾訴

要是真的可怎麼辦……伊麗莎白這麼一想，臉上血色退了幾分。要說反映過剩或許沒錯，但可怕的事情就是可怕。

嗯？伊麗莎白不解地歪起了腦袋。

小雛傷腦經似地露出微笑，但馬上垂下臉，在銀色的髮絲間能看到她咬緊了嘴脣，緊緊抓住女僕裝的裙子。

在眼前，出乎意料的對象正按着額頭。

伊麗莎白猛地轉過頭去，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女僕。

「怎麼能忘呢」

「餘也愛着你們啊，小雛。怎麼能忘呢……怎麼忘得了呢」

伊麗莎白再次環望四周。

她肩膀上打着繃帶，看得出想細心處理的意圖，但手法卻很粗糙。

她確認繃帶下的傷口。治癒情況非常不錯，肉已經順利癒合。這不是維拉德干的，他肯定會避免『以防萬一纏上繃帶』的愚蠢行爲。

（——既然如此，那究竟是誰？）

伊麗莎白探尋朦朧的記憶。

最後一幕模模糊糊地浮現出來。

悲傷的面龐漸漸遠去，親切的身影從視野消失。在面前摸索，但纖細的手指卻什麼也夠不到。想喊一聲「等等」，但沒發出聲音。所有的一切，都漸漸變得模糊。

這個時候，感覺有一瞬間看到了一個黑影，但那同樣

一下子

消融在黑暗中。

「……黑、影？莫非……黑影……是破布袍？」

到哪裏是現實

從哪裏是夢境

還無法辨別，一切便已崩潰。

「不可能吧」

記憶中符合條件的人只有一個，但伊麗莎白搖了搖頭。『他』的確應該已經死了，自我決定爲『母親』交託的任務殉葬，了斷了生命。

已經活不了了。

此時，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黑犬像是表達極度無聊一般，低吼道

『於是，汝打算怎樣，愚蠢的女孩』

「什麼怎麼樣，『皇帝』。你問餘什麼？」

對模棱兩可的提問，伊麗莎白回以反問。『至高的獵犬』不開心地用尾巴打在地上，周圍的岩石隨之裂開。只見平滑黑影一揮，粗暴地示意那結晶。

『還用說嘛，是拿「這個」怎麼處理。交出去或破壞掉，都是悽慘的掙扎——人類共同的選擇，終究是錯誤』

『皇帝』斷言道。通常來講，惡魔不懂人心，然而這隻野獸懂得憎惡，因此也瞭解反叛者們的想法。但『皇帝』又接着說道

「人類的叛徒，我奉閣下爲上賓」

伊麗莎白怕出麻煩，準備出言阻止。

「三年前，世界悽慘地迎來了『終焉』」

「仇敵？」

（沒錯。要真正意義上守護這個世界的話……）

既然如此，終有一天會結束。一切選擇都一樣，無非是或早或晚。

獸人第一皇太子如此宣告。

***

伊麗莎白將最後一句話接了過去。維拉德點點頭，示意正是如此。

他依舊縮着高大的身軀，提心吊膽地接着說道

眼前的危機不算什麼，『終焉』必將到來。

「既然『末日會降臨，

世界能被終結

』得到了證實，肯定會有某種意義上純粹地試圖嘗試的人出現。因爲……」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唔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然後，獸人的第一皇太子——

伊麗莎白也很清楚，羣衆的選擇固然是錯誤的，但『拷問姬』的應對也不過是解一時燃眉之急。暫時將瀨名櫂人的容器藏起來，對『神』與『惡魔』繼續保管，並最終破壞掉，令其迴歸於無。從長遠的視角來看，其實是一樣的。

伊麗莎白眼睛眯了起來。她記得這個人。

「第一皇太子，瓦列夫卡·烏拉·赫斯特拉」

他以酷似人的聲音，笑起來。

爲了獲得，遭人類放逐的戰刃。

他前面有『霸王』第一公主伐歷錫薩·烏拉·赫斯特拉，『賢狼』第二公主比亞迪·烏拉·赫斯特拉，因此並未如兩位姐姐那般嶄露頭角。但是，他依舊是『森之三王』欽點的皇族之一。

熟悉的聲音，提心吊膽地回應道。紅毛狼頭從結晶後面露了出來。

「就是這麼回事。鐘聲必然會敲響。『神』與『惡魔』足以創造和毀滅世界，它們實際存在的事實不言自明，那場浩劫已經讓三種族所有人認識清楚」

「我等乃重情重義的種族，姐妹被殺，豈能坐視不理。因此……」

維拉德和『皇帝』都沒有反應。看來之前沒有察覺到琉特的，就只有伊麗莎白一個人。她對自己的遲鈍咋舌。簡直遲鈍到家了。

伊麗莎白只顧眯起眼睛。

面對這極爲不祥且令人絕望的預言……

答案，此刻呈現出來。

如此起頭後，維拉德流暢地講述其『故事』。

維拉德那討厭的笑容變得更深，張開嘴，大概準備挖苦『皇帝』。

在『拷問姬』面前跪了下去。

既然這樣，下一場開幕的鐘聲就會重新敲響。

伊麗莎白早已

心知肚明

，點了點頭。

伊麗莎白喊出他的名字。第一皇太子點點頭。披風飛揚，肩頭的孔雀羽隨之擺動，在伊麗莎白詫異的注視下，他毫不猶豫地行動起來。

少年揹負起『神』與『惡魔』，於『世界盡頭』長眠。他的大顯身手，避免了生靈塗炭。最廣大人的幸運，毫無疑問稱得上世界的幸福。

得以殘續的世界，如今死皮賴臉地存在着。

——不成想他竟無知無能到這個地步。

皆大歡喜，可喜可賀。但是，在某人的故事結束之時，後面還有後續。

目標既已確立，進步所需的時間定然飛躍性縮短。

但是，毀滅不久將至。

但是，本來任何人都無法改變的命運，被人以一己之力顛覆了。

『皇帝』身居高處，對人類的選擇嗤之以鼻。

「——是想問什麼意圖，對吧」

***

但就在這前一刻，她脫口而出的換成了其他的話語。

他頂在地上的拳頭正在用力。

一個黑豹頭獸人走上前來。白狼毛皮披風與一等的軍裝令他身襲夜色的軀體更顯神采，短毛精瘦的身軀兼具氣質與威嚴。

（本來這個世界，就是在一個女人的絕望之下重新創造出來的禁忌之子）

他單膝下跪，單拳頂地，深深垂下頭。

而是純粹的現實。

「『果然要試試顛覆世界纔算得上反派人物』，是嗎」

「非常抱歉。其實那時候，我也在『世界盡頭』」

——不久，『終焉』必將再來。

伊麗莎白想起來，部分亞人向人類與獸人族倒戈，投靠了混血種。獸人正維持現狀。但是，人類已不值得信任。這正是其他兩種族的共識。

『汝之選擇亦然。人的膚淺是錯誤，一切都是錯誤。因爲，

一切都爲時已晚

』

既然如此，獸人要如何選擇？

『皇帝』嘟噥了一聲，口吻中透出對瀨名櫂人的驚人信賴。

就像過去比亞迪邀請櫂人事那樣，

從年齡來講，他是伐歷錫薩的弟弟，比亞迪的哥哥。

必須讓一切，從『神』與『惡魔』的架構中脫離。

「你跟過來倒沒什麼，只要不跟餘作對就行。但是，理由是什麼」

接下來講個故事吧。像講神話一樣，講述現實。

琉特深深低下頭，退到了後面。

「什麼意思？」

「於是……你爲什麼跟過來了，琉特？」

是『神與惡魔的故事』呢。

『不知道爾等人類眼中是怎樣，在上位者的俯瞰下，即便化解『末日』，同樣的事情終究還是會發生。點與點之間，距離幾乎不存在……也就是說，吾曾經的不肖之主，『十七年痛苦的集合』可謂是最無藥可救的白癡。但……』

現在人類所能召喚的最高位，只能達到十四惡魔的頂點——『皇帝』。但是，『重塑』已被證實，今後染指召喚『神』與『惡魔』之輩肯定會增多。

另一個聲音代琉特做出回應。那是個低沉平滑的年輕聲音。

見她反應，琉特尾巴蜷縮起來，好像以爲自己被斥責了。伊麗莎白擺擺手，示意他沒那回事。結果琉特的尾巴舒展開來，耳朵也恢復了原狀。

應當稱作最大威脅的，是『生存者常識的變化』，畢竟『世界能夠被終結』這點，如今已是人盡皆知。末日已不再是虛無飄渺的幻想，也並非傳說。

「兩位的戰鬥非常精彩，正當在下藏起來看入神的時候，聖人未經命令發動射擊造成了混亂……估計是見伊莎貝拉閣下遇到危機，認爲必須行動了。這時我就趁亂跳進了傳送陣。理由的話……」

換而言之，『現已確定確實存在毀滅世界的方法』

雖說是天文學概率，但不無可能有其他人成功召喚『神』或『惡魔』，讓世界迴歸於無。與其那樣，還不如掌握着控制權的當前狀態。

不論做出哪一種選擇。

「很簡單，『拷問姬』伊麗莎白·蕾·琺繆。我正向你下跪，乞求。人類已不足爲信，但你另當別論。我們的仇敵，必須討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