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狂王」與「皇帝」
《異世界拷問姬》 · 綾裏惠史 · 7080 字

『果然還是,死不了嗎?你這傢伙,已經不能稱之爲【人類】了呢,【十七年間的痛苦累積】啊。』
「那還真多謝了──那麼,你突然是怎麼了?」
即使自己的肉在眼前被咬碎吞嚥,櫂人仍是平靜地回應。在說話時,他的下半身也呈現被喫掉的狀態。然而,髒污的截斷面卻不斷長出肉體。
內臟宛如觸手般一邊蠕動,一邊伸長互相纏繞。骨頭長了出來,肌纖維與肌膚分佈在上面。他用復原的腳踹向空中,與自己的惡魔面對面。以前對【皇帝】表示意見時,櫂人曾被咬斷單臂。然而與當時不同,他完全不感到恐懼。
(啊啊──原來如此。)
事到如今,櫂人總算得到某個實際的感受。他與【皇帝】已經是對等的存在了。然而,能跟惡魔平起平坐的人類,只是不能存在於世上的扭曲。
也就是說,他是已經無可救藥的生物。
『怎麼了,嗎──哈,在惡魔面前,虧你能像這樣悠哉地鬼叫。欸,小鬼?吾不肖的主人,【十七年間的痛苦累積】啊。』
「所以說你是怎麼了?心裏有想法的話,就說清楚講明白啊。」
『你纔是──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
【皇帝】眯起熊熊燃燒的雙眸,如此詢問櫂人。這種問法與伊莎貝拉的口吻很相似。
簡直像是爲了下達最終判決般的問罪。
激烈的戰鬥在遙遠的眼底下持續着。目前三種族正上演着一場好仗。然而,很明顯不久後均衡就會崩壞。三種族這一方能維持優勢的時間,說到底只不過是一瞬間罷了。
如今時間比寶石、比黃金還要貴重。然而,櫂人卻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洋溢着微笑,至高獵犬低吼。
『說不出口嗎,主人啊?』
「……」
『對吾,說不出口嗎?』
櫂人貫徹着沉默。然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就某種意義而論,跟小雛那時一樣。不,比那個還要糟糕。他堂堂正正地沒有應該要告知自己這隻獵犬的話語,也沒有能夠羅列出來的藉口。
(──來說個故事吧。)
櫂人不由得輕笑,他打從心底感到好笑似的告訴上位存在。
「原來如此,世界末日。原來如此,破壞一切。好之又好。特別是御柱,美麗到了極點,既醜惡又只能用完美形容──然而……」
畢竟兩者就算戰鬥,也分不出勝負。
「哎呀呀,如此一來【皇帝】就真的沒理由阻止你了……不過,這樣好嗎,『吾王』?認爲我不會爲害人類嗎?」
打從最初,就跟惡魔這東西毫無關係。
『這是在說什麼,【在腦內飼養地獄的男人】啊。大腦終於被自己的地獄吞食了嗎?』
「──咦?」
那副表情,有如孩童眺望流星雨般天真無邪。然而,他卻忽然露出嚴肅表情。
「哎呀,我覺得也不怎麼意外就是了呢。」
「欸,【皇帝】,你沒察覺到嗎?」
「託了你的福,我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正是因爲如此,櫂人彈響手指。他已經連將劇痛轉變爲魔力的機制都不需要了。他在【皇帝】大意時,單方面地解除了契約。黑色野獸的身影眼看着就要被彈出現世,然而就在那前一瞬間,櫂人將絲線接到弗拉德身上。新的契約讓他瞪大雙眼。
朝緊鄰惡魔御柱的──
「你想一想,十三惡魔與他們的王,說到底只不過是世界末日前的暖場戲罷了。有其他事情如此荒唐嗎?」
「你啊──簡直像是人類一樣呢。」
下個瞬間,弗拉德代替櫂人被咬下右臂。
他的反應,僅此而已。
「正是如此!一切只是爲了要礙神與惡魔的事,讓祂們迴歸虛無!對我的復仇來說,『吾之後繼者』的決心來得好極,而且也很適合!好啊,吼叫吧!憤怒,亢奮,發狂吧!我就是爲此而品嚐到這個屈辱的!」
【皇帝】沒有動,弗拉德也只是繼續佇立。不久後,【皇帝】甩了一下尾巴。
櫂人得到痛苦的話,就會被【皇帝】還原爲魔力,結果會變成雙方一起增加力量。如此一來,就會永遠撕裂彼此的血肉,並且重複再生吧。【皇帝】是聰明的野獸,他應該也已經明白了纔對。即使如此,【皇帝】仍然不打算撤回殺意。
他輕輕揮動仍在再生過程中的右臂,弗拉德天真無邪地說道:
『既然如此──吾應爲之事,就只有一個了喔?』
『──可以走了,吾不肖的主人啊。』
在不知不覺間,弗拉德移動至雙柱前方。他大大地展開雙臂,眼神發亮眺望「拷問姬」她們的變貌。
不知爲何,弗拉德露出微笑。他不可思議地浮現孩子氣的笑容。
『───────────────────────不過啊,唔嗯。』
『你這傢伙……等等。吾還想說你挺老實地聽命着【十七年間的痛苦累積】,該不會是……打算對神與惡魔復仇吧!』
『…………』
【皇帝】沒有回應,他選擇沉默。
【皇帝】大大地張開下顎,一整排的獠牙發出光芒。寬廣的口腔內部簡直像是棺材。
『吾曾經很中意你。那股瘋狂、那種扭曲,爲了希望而拿起絕望的愚昧!能墮落至何種地步,正是值得一見之物。然而,你,你──竟然要走到如此地步嗎!』
(傷腦筋……真是徒勞啊。)
【皇帝】有如威嚇般低吼。另一方面,弗拉德揮動已經止血的右臂。貴族風長外套搖曳。不知爲何,他臉上毫無焦急神色,有如在演歌劇般裝腔作勢地回應。
「別了,『吾王』,『吾之後繼者』──吾之兒子啊。」
***
「再見啦,弗拉德。伊莉莎白會變成『拷問姬』,還有『重整派』會變得活躍,追根究柢都是你害的,所以我絕對不會原諒你……不過,我每天也過得挺開心的。」
「抱歉,【皇帝】。就讓我利用你到最後一刻吧。」
「是啊,沒錯。我要不跟你商量一聲,就去完成我想要做的事。」
『在末日之前報私仇,你是在胡鬧嗎?』
櫂人也沒立場講別人,倒不如說他還比較愚蠢。櫂人自己也很明白。然而,弗拉德的口吻實在是太得意洋洋,因此他不由得吐嘈了起來。即使受到兩人指正,弗拉德仍然毫不氣餒地接着說道:
弗拉德•雷•法紐很感興趣地低喃。
『小鬼啊,這是第一次喔。吾這至高無上的【皇帝】,如今初次得知了憎恨。』
『的確,你的瘋狂就算互相啃食也只是白費功夫。既然如此,就趁吾尚未改變心意前離去吧。賜予吾憎恨的人啊,你直到最後一刻,都是一片清明地扭曲到底。』
「我這種生物,是連辛酸都能享受下去的享樂主意者,可不是爲了敗北而誕生的。」
『你這是何意,弗拉德啊。裝小丑裝過頭就是罪孽喔?』
「怎麼會,地獄這種光景滿地都是,是要被這種玩意兒喫掉什麼啊。」
弗拉德傻眼地說道,他恐怕正在聳肩吧。然而,櫂人並未望向那副模樣,這一回他筆直地飛向前方。
是愛的故事,卻不是戀愛物語。
急速恢復極爲冷靜的態度後,弗拉德思考出某個答案。
站在櫂人面前的對象沉着地將單臂伸向前方。黑暗與蒼藍花瓣從裹着白手套的掌心噴出,它們變成無數枚利刃。然而【皇帝】沒有停止地衝過來,他的下顎逼近至咫尺之遙。
「咦,你是這麼打算的嗎?」
「那東西本來應該要朝向誰的脖子纔對呢?與殺不掉的對手無益地互相啃食就滿足了?」
弗拉德再次開口,愚者極其認真地述說。
『──完美……美麗又醜惡無比……啊啊,只有完美可以形容。』
【皇帝】喀一聲敲響獠牙,有如在說自己已經明白似的。對意想不到的狀況發出毫無掩飾的聲音後,櫂人望向弗拉德的背部。弗拉德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
他真的很不服氣地撂下話語。
弗拉德咧嘴露出討厭笑容。然而,他卻沒打算從櫂人面前移開。弗拉德讓被喫掉的部分維持原狀,就這樣大大地展開雙臂。他用依舊孩子氣到不可思議的動作,歪歪頭露出微笑。然而,那副表情卻忽然染上鮮明的憎惡。
「……這樣啊。」
『所以說,你究竟在說什麼?』
不,會很意外吧──櫂人如此心想。然而他沒時間回嘴,漆黑星辰接近而來。
這個結果不只是仲介者,也受到自身之主的影響嗎?【皇帝】將鮮明的激情放上低吼。
「【皇帝】別讓區區人類失望。」
正是因爲如此,瀨名櫂人說出算不上是答案的話語。
如今,那個答案被揭曉了。
只有這次,櫂人特別容許了這種稱謂。
「而且,身爲【皇帝】與【人類所能伸手觸及的最高價值】,同時也是【至高的獵犬】的你,最終仍是無法逃離主人影響的惡魔喔──如果是現在的你,應該就會明白纔對,明白何謂『憎恨』。」
『你還是一樣啊……那種思考方式,顯然是脫離了正常人的範疇。』
「高傲之人,直到最後一刻都應該要高傲纔對。爲了我,毫不憂慮地盡情傲慢吧。」
如此低喃後,這次櫂人真的轉過了身軀。將自己的黑之大軍,就某種意義而論一路跟隨至此,可說是最後部下的存在留在原地後,他獨自一人前進。櫂人已不再回頭。
「嗯,是很愚蠢。然而,這樣就夠了!因爲這個世界本來不是悲劇,而是喜劇!我被擅自當成演員,『吾之愛女(My Precious)』被奪走,最後甚至連『我』過去的死亡都被當成暖場戲!既然如此,這就是連主角都被眨爲丑角的舞臺吧?」
【皇帝】露出獠牙。寄宿在那對眼眸裏的火焰色彩微微改變。他初次表示了自身的憤怒。然而奇妙的是,那副模樣看起來也有些愉快。
周遭充滿血與腐肉的氣味。櫂人靜靜嘆息,他是明白的。
聽到這些話語,櫂人想起某個光景。
「不可能會允許的吧。」
或是被雙親捨棄的小孩,跟被世界捨棄的英雄的故事。
那句話語中沒有謊言也沒有作僞,弗拉德過於率直地表示了謝意。
簡短地點點頭後,櫂人打算前進。他翻飛黑色長大衣的下襬。然而就在此時,櫂人卻先停了下來沒飛向前方。他回頭望向後方,弗拉德依舊佇立在【皇帝】身邊。
「──唔。」
神之御柱前進。
在下界那邊,鬥爭聲響仍在持續着。然而在空中這裏,有如在騙人般的寂靜持續着。簡直像是隻有這個現場從世間萬物上面分割下來似的。然而,這陣靜謐終究還是迎來了結束。
是在「世界的盡頭」,伊莉莎白與貞德被囚禁之後的事。
「原來如此,這就是缺損的痛楚嗎?被火燒死之際的疼痛我雖然曉得,不過還真是有趣。只要止血就不會死掉還挺方便的呢。還有,居然將攻擊無效化……你果然很強呢。」
「別忘了裝進你頭部裏的自爆裝置。」
【狂王】做好準備等待着他。就在此時,另一道影子忽然站到他面前。
『……哼。』
許久不曾見到的表情令櫂人一驚,弗拉德用冰凍般的聲音說道:
當時,他是在思考什麼呢?
然而,他還是望着前方,就這樣輕輕揮了手。
獸眼燃起炙烈火焰,至少在櫂人眼中看起來是這樣。在那瞬間,【皇帝】宛如流星般毫無前兆地飛過來。黑色軌跡無視肌肉的極限,朝櫂人逼近。
『認爲吾會允許嗎?』
『察覺何事,自稱【狂王】的【愚者】啊。』
「……【皇帝】。」
這是被人類悽慘地殺害的少年,跟殘酷地殺害人類的怪物的故事。
不管是哪一邊,都是憧憬跟愚味之舉的故事。
「真是的,這叛逆期真的很長呢。」
「嗯,【皇帝】,在過去支配世界的人確實是我跟你沒錯。然而,夢想沒有實現而潰散,在奇妙的變遷之後吾等立於此處。既然如此,比起毫無益處地互相廝殺,應該有其他應爲之事纔對。」
「這傢伙是笨蛋。」
***
「什、櫂人閣下!」
「不是那邊喔!」
在遙遠眼底下的那片冰之大地上。
伊莎貝拉與琉特同時發出驚慌的聲音。他們一邊專心在自己的戰鬥上,一邊關注櫂人的動向。畢竟瀨名櫂人是【狂王】,也是被當成惡魔御柱的伊莉莎白的隨從。他具有爲了自身目的而毀滅世界的危險性。
如今,櫂人不知爲何不是朝惡魔御柱,而是朝隔壁的神之御柱前進。
(應該阻止嗎,不,該怎麼做才──!)
琉特喀一聲讓牙齒互相咬合。現在,瀨名櫂人是最高峯的魔術師。他所站立的山頂很高,無人能夠阻止他,就連全盛期的聖女都檔不住吧。至少也要試着阻止他的腳步──琉特如此心想開了口。他打算將狀況告知亞人炮兵隊與獸人弓兵,對他們發出指示。然而就在此時,有如琉特的困惑傳達到了似的。
櫂人忽然望向下方。
(──……啊!)
看到那張臉龐後,琉特想起來了。
在最終局面裏、直到現在才總算──
(──……我,忘記了。)
『不過,我沒事喔……到頭來,我還是我啊。』
那是發生在世界樹的一幕。面對琉特之妻艾茵的詢問,櫂人如此回應。
他有如感到困擾似的露出傻笑。看到那張臉龐後,琉特暗自鬆了一口氣。
看起來像是好好先生般的表情,確實是瀨名櫂人之物。
當時,琉特忽然強烈地有了一個想法。
這副笑容──把它牢記在心吧。
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忘掉它。
雖不知是爲什麼,但他確實是這樣想的。
有些困擾地露出傻笑。
荊棘放開了她。柱子已經是空殼,不需要活祭品了。
簡直像是騎士抱緊公主般的一幕。
「好久不見了,貞德。」
嗯嗯嗯地點頭後,櫂人挺直背脊。他一把抓住臉頰長出的羽毛,噗滋一聲拔掉它們。大量鮮血噴出,然而櫂人卻對此事毫不在意。
「伊莎貝拉她……初戀的對象在等着妳。」
再見。
「不能過去啊,瀨名•櫂人閣下!」
「抱歉啊,貞德。我也覺得自己老是伊莉莎白、伊莉莎白地把她掛在嘴邊。不過呀,我也是有好好地在擔心妳喔,或許沒有說服力就是了……不過伊莎貝拉有連我的份一起,每天都在擔心着妳。就這樣饒過我吧。」
「還挺好的不是嗎……好像有戲呢。」
櫂人流暢地陳述從聖女口中聽聞的情報。是無法理解其意嗎,貞德眯起眼睛。然而,他卻沒加上半點說明。
明明是這樣子纔對,每個人卻都忘了這個事實。
貞德就這樣墜落,金色女孩有如被擊中的鳥兒般墜落。然而,卻有一道光宛如流星般衝至墜落地點。伊莎貝拉在貞德接觸大地前接住了她。
他在這裏宣佈沒對任何人說過的,唯一的答案。
他這樣說──
他原本只是沒有力量的少年。是沒受到任何人的庇護,成爲犧牲品的可悲小孩。在這世界裏,在他這種年齡有如大人般工作、生活的人也很多。然而,他原本就是不同的。而且年紀輕輕就爲了世界將自己壓榨、磨耗到極限的人,就算是在這裏也不存在。
然而,瀨名櫂人卻無法下手殺掉伊莉莎白•雷•法紐。
(爲何忘記了!不只如此,我……我實在是忘過頭了!)
『保重嘍,琉特!你太太會難過的,所以儘量別受傷喔!』
「──【不是這種問題吧,你這混帳】!」
神之御柱被白色羽毛與紅色薔薇覆蓋,櫂人在它前方滯空。
是瀨名櫂人最重要的憧憬之人。
將身爲軍人的自己,原本應該要揹負的事物放到了他的背上。
***
貞德不像她地拚命伸出手,然而那些指尖卻撲了個空。
他只是──
「櫂人閣下!」
與神的契約硬是被轉移了。
貞德一邊從脣瓣流出血,一邊如此詢問。櫂人並未回答這個問題。
在不久前,明明也有機會讓自己回想起來。
他重新面向惡魔御柱。櫂人接近被荊棘裹住的中央。
琉特如此心想,有如吼叫般思考。他忘掉的不只那個表情。
從貞德身上長出來的羽毛一齊化爲白色朝四周飛散。現場發出喀嚓喀嚓喀嚓喀嚓的聲音,無數不可視的枷鎖陸續被解除。這次貞德真的驚愕地瞪大雙眼。
他在臉上盈滿曖昧笑容,有如在詠唱祈禱詞似的開始述說。
那個對象,在這裏僅有一人。
應該要守護這個世界的大人齊聚一堂,
一名少女沉眠於其中。是擁有黑髮與白皙股膚,以及紅色眼眸的女性。
那不是無視世界未來的人類所能編織出來的話語。
琉特反芻以前在獸人國度確認過的情報。瀨名櫂人在異世界遭受虐待,然後被殺害。之後被「拷問姬」作爲「無瑕靈魂」召喚出來,變成隨從。
這正是瀨名櫂人決定的任性之舉。
既然殺不掉……
那就──
「……你,是……笨,蛋,嗎……我在,問,爲何……你會……在這,裏。」
「愚昧的你(Hanged Man),該不會──!」
瀨名櫂人沒有回應滲出後悔與懺悔的叫聲。
櫂人只是啪嚓一聲彈響手指。
櫂人如此說道,簡直像是很平常地在打招呼似的。定睛一看,他的臉頰上有一部分長着白色羽毛。然而他卻控制着神力,一邊將變形控制在最低限度,一邊低喃。
「……是『你(Mister)』,爲……何?」

略微煩惱後,櫂人做出反應。他用孩子般的動作猛揮手。就算在異世界,這個意義也是共通的。正是因爲如此,琉特他們倒抽了一口氣。櫂人拚命地揮着手。
他曾經放下豪語要拯救世界,要拯救一切。
「辛苦了,伊莉莎白,我來接妳嘍……放心吧。或許妳會生氣就是了。」
這重擔比聖女曾經揹負過的重擔還要重。
櫂人在貞德•多•雷悽慘的模樣面前彈響手指。蒼藍花瓣閃過他的手腕。櫂人將魔力連同血液一起變換爲花瓣,將它送進貞德的脣瓣裏。花瓣在她的口腔內融化。貞德微微睜開眼睛,櫂人「嗨」了一聲,悠哉地舉起單手。
「『爲了繼續安穩地沉眠,神會希望「契約」繼續進行下去。然而,契約的對象卻不拘。因此只要有締結契約的瞬間不會壞掉的人存在,就有可能將重擔推給對方』──也就是說,可以用【神】的力量壓制【惡魔】。」
她確認了貞德的呼吸。撫胸鬆了一口氣後,伊莎貝拉將黃金秀髮與渾身是傷的軀體一同緊擁入懷。貞德慌張到好笑的地步,一邊打算說些什麼。
他們將世界這個重擔放到了一名少年的背上。
瀨名櫂人原本是何物。
伊莎貝拉也跟琉特同時大喊。琉特猛然回神望向隔壁,她嚴峻地繃緊半數被機械覆蓋的臉龐。伊莎貝拉恐怕也察覺到了同一件事吧。
眺望那副模樣後,櫂人有如感到敬佩地低喃。
(明明是這樣子的,我卻……)
爲何忘記了呢,爲何不對櫂人搭話呢,爲何連話也不跟他說呢?是被變成【狂王】的少年所擁有的壓倒性力量所震懾嗎?然而,這種事連藉口都稱不上。
「因爲『惡魔』與『神』這兩方,都會由我接收。」
黃金姬被囚禁在複雜地糾纏在一起的荊棘夾縫中,被羽毛與薔薇裝飾的她沉眠着。被綁起來的模樣看起來像是睡美人,也像是被處以釘刑的聖人。
「辛苦了,貞德。妳已經可以回去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