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新的守墓人
《異世界拷問姬》 · 綾裏惠史 · 7998 字

來寫「對不起」吧。
這件事看起來簡單,卻相當辛苦。
畢竟右手的手指向前彎曲了。它已經接合,所以已經不會搖來晃去。不過,還是以奇怪的形狀彎曲着。指甲被剝掉的痕跡也一直啪噠啪噠地滴血,所以很礙事。香菸燙出的燒傷也很痛,手肘也水腫了卻沒有任何感覺,這樣反而很可怕。因爲肚子相當餓,所以連身體都沒辦法好好地移動,連拿起原子筆都很累。
不過,這種事跟壞孩子無關。因爲我是「瞧不起這個世界」的「大廢物」,所以得「儘快」把我的「心性」「揍回原形」纔行。
所以,來道歉吧。
來寫好多、好多的對不起吧。
直到徹底原諒我爲止。
只不過老實說我完全不曉得要道什麼歉就是了。
因爲,這世上似乎沒人覺得我沒錯。
既然如此,一定是因爲我活着的這件事打從一開始就是很壞很壞的事。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沒錯,道歉吧。
不停地寫吧,就算筆記本血跡斑斑,沒人肯原諒我也一樣。
不過,現在手邊連可以寫的東西都沒有了。
對不起喔,我。對不起喔,紗良。對不,起,喔。
「──我,不該,出生的。」
所以────我,變成了愛麗絲喲。
✽✽✽
被處以火刑的男人,從灰燼中實現了復活。然而,他並未活過來。
如今的弗拉德原本就只是生前靈魂的「劣化複製品」,瀨名櫂人只是將它的容器從寶珠中移至人造肉體裏面罷了。然而就算沒有甦生,弗拉德光是能自行移動對三種族而言就是威脅。畢竟他擔任過十四惡魔的首領,也是製造出「拷問姬」的男人。就算劣化了,其存在本身仍可以說是地獄。
然而另一方面,事實上弗拉德也對世界的存續做出莫大的貢獻。如果他不站在我方的話,世界樹防衛戰會變得極其困難吧。
因此瀨名櫂人亡故後,關於弗拉德如何處置的判斷意見分歧了。
「改變視點吧。也就是說,『有方法可以毀滅世界的這個事實至今仍被掌握着』。」
弗拉德用手掌抵住自己的胸口,有如歌劇演員般拉高音量,朝前方大大地邁出數步。弗拉德縮短距離,將臉龐湊近至伊莉莎白的鼻尖。
在她的咫尺之遙眨了眨紅眼後,弗拉德豔麗地低喃。
弗拉德有如在編織臺詞般,抑揚頓挫地如此說道。伊莉莎白閉上嘴巴。
伊莉莎白將視線停留在他上面。不論如何眺望,雕刻都沒有動起來。隨從的表情也依舊被隱藏在兜帽之下,數秒後伊莉莎白突然轉開臉龐。
雖然被貞德解咒後就變得毫無防備,卻重新準備了用來限制出入的正經物品。伊莉莎白取出──得到伊莎貝拉與馬庫雷烏斯許可──而交由自己保管的鑰匙,並且將它插進追加上去的洞穴中。轉動鑰匙後,結界放緩了。
對弗拉德而言,所謂的遺體就是物體,神則是現象。就這點而論,伊莉莎白的意見也一樣。兩人價值觀相近。另一方面,她對他抱持着不管拷問多少次都不會散去的怨恨。然而既然自己也是罪人,伊莉莎白也無意違抗教會的決定殺死弗拉德。相對的,她決定這輩子再也不跟他見面。然而,既然發生了始料未及的狀況,也只能放棄這個想法了。爲了儘快解決事情,她開了口。
「……什麼?」
✽✽✽
他像是在演戲般,無奈地聳聳肩。弗拉德誇張地搖頭。
「正是如此,鍾必定會響起!試着思考看看,『吾之愛女』。『神』與『惡魔』足以創造、毀滅世界。在這次的狀況中,三種族全體已經確認了祂們是實際存在的。」
──就是這麼一回事。
只要沒大事發生,他再也無法重見陽光與星辰的光輝。不過當事人對這個待遇似乎沒有怨言。自從被監禁後,弗拉德就肅穆地執行着任務。
她有如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將視線移至房間中央。在寬敞地板上一排又一排地排列着王族的棺木,而且在壯大的死者行列之間坐着一名男子。
「要說有沒有關係的話,那當然有關嘍!『我正在說話』!在講『【神與惡魔的事情】喔』!」
點了幾次頭後,弗拉德站起身軀。他優雅地彈響手指,消去豪華的椅子。蒼藍花瓣與黑暗飛舞四散。在鮮明又黑暗的旋渦中心處,弗拉德感慨萬千地仰望天空。
皮革封面發出乾燥聲響,書本開始從邊緣處變回黑暗與蒼藍花瓣。他回過頭。
「有的事物只會映照在小丑眼中吧,你可以繼續說。」
伊莉莎白雙手環胸挺立於此,她前方聳立着一道比人類身材遠遠高出許多的門扉。其表面曾經佈下會消滅觸碰之人的危險結界。
「原來如此,『吾之愛女』居然有事拜託我。襲擊者們似乎是挺愉快的對手呢。」
「人類王都與獸人第二皇女的館邸被『惡魔之子的孩子』以及率領什麼【異世界拷問姬】的人們襲擊了。其中一人的思考方式跟你很像,所以餘想要你對這個狀況表示意見。」
「嗨,『吾之愛女(My Precious)』。前來這個只剩下死亡與沉默還有無聊的孤獨罪人的王族之墓有何貴幹?」
「共享詳細的情報這一點確實是問題吧。然而,『生存者的常識變化』才應該稱之爲最大的威脅。如今『不論是誰都曉得世界是可以讓它終結的』,因此終焉已不再是曖昧的夢想也並非傳說,而是化爲現實了。」
✽✽✽
踹開漏泄而出的冷空氣,伊莉莎白走向前方。她環顧四周。
「一樣個性急躁嗎?我不太推薦妳老是留下弱點呢。只不過對妳來說,這樣或許比較好就是了。如果要加入【愚鈍羊羣】的行列,這樣活着比較容易吧。然而就現況而論,這是不應該期望的變化。想被大卸八塊放到盤子上的話另當別論就是了。」
「……唔,好久沒來到這裏了。」
如此判斷後,伊莉莎白消去短劍。在飛散的花瓣中,她淡淡告知。
「世界延長了壽命,就像這樣依然健在。既然如此,下一次的開幕鐘聲就會重新響起。」
「三年前,世界差點殘酷地迎來終焉。這個命運應該是任何人都無法改變纔對,卻被一人之手顛覆了。少年揹負起『神』與『惡魔』,在【世界的盡頭】入眠。在他的活躍下,生者們平安地免於終結。最大最多數的幸運,無疑可以說是世界的幸福。可喜可賀,可喜可賀──這樣也行吧。」
「別在那邊說一大串廢話──到頭來,你到底想說什麼?」
弗拉德天真無邪到詭異地笑了,就像在說自己聽到了奇怪的事情似的。他依舊是一名擅長讓他人的神經感到不悅的男人,伊莉莎白沉默以對。
伊莉莎白一半感到愕然地如此思考。前任者少女是超越虔誠,程度難以估量的扭曲信仰者。有鑑於這個事實,可以說這個調度有高度的諷刺意昧。只不過新任【守墓人】的職責與前任大不相同。如今地下陵墓沒有「起始惡魔」,喪失了必須隱蔽的祕密。現在【守墓人】的職責如同字面所述,就只是「看守墳墓」。
「────!」
✽✽✽
真的到現在爲止都沒察覺這個意義,以及其恐怖嗎?
(的確,迴避終焉後──世界的常識有一部分被刷新了。)
「──你是說,已經預測到會有襲擊了嗎?」
(亡故前任者如果聽到有這種後繼者,說不定會氣憤而死呢……不,如果是那個女孩的話,會一邊浮現微笑一邊動手扭斷弗拉德的脖子吧。)
弗拉德的聲音很溫柔,甚至帶有憐憫之意。伊莉莎白用力握緊拳頭。
「三年嗎,出乎意料比我料想的還要快不是嗎?」
他嘴邊果然洋溢着惡魔般的笑容。
結果教會選擇留他一命。在形式上是爲了尊重瀨名櫂人的判斷,但其實還有其他重大的原因──除了一部分人士外,其詳情依舊被隱瞞着。
聲音中帶有嘲笑之意,吐息有如親吻般觸碰伊莉莎白的脣瓣。
現在還不是將有用人才處分掉的時候,而且弗拉德頭部也遺留着瀨名櫂人安裝的自爆裝置。本人有云,對人類的敵對心早就沒了。
弗拉德一邊警戒盜墓者,一邊守護死者的安眠──弗拉德在這樣的表面原則下,每天都勤奮地看著書。雖然令人氣惱,但他的監禁生活也有一定程度的優雅。而且弗拉德還是一樣,心中別說是信仰心,就連神都沒有。別說是祈禱了,他還會指着死者竊竊私語吧。
門扉漸漸朝內側開啓,嘰咿咿咿咿咿咿──聽起來也像悲鳴的聲音響起。
弗拉德有如跳舞般邁開步伐,喀喀的硬質鞋聲響徹在棺木之間。
「與【皇帝】訂下契約,率領除了我們以外的十三惡魔掌握世界霸權嗎──不覺得雖然青澀,卻是一個真的很有【邪惡】風範的夢想嗎?所謂的壞蛋角色,目標果然就是要把世界顛覆個一次呢……不過,生前的我失敗了。就算想用劣化之軀再次挑戰全盛期也無法成就之舉,我也沒年輕到可以如此圖謀了。民衆這種亂七八糟的無聊事物再也難以引發我的興致。不過,唔,果然你這種人纔是特別的。我姑且問一下吧,對黑魔術有興趣嗎?」

弗拉德吊起嘴角,他浮現新月般的笑容展開雙臂。受到水晶複雜的光芒照射,弗拉德的影子朝四面八方延伸,就像已經不存在於這個房間的怪物似的。
他浮現惹人厭的笑容,那是惡魔般的表情。明明是這樣,他卻沒有要進入正題的樣子。伊莉莎白感到心中湧上不耐與殺意。是有所察覺嗎,弗拉德彈響手指改變態度。
然而,就算某人的故事結束,其他事物還是有後續。
伊莉莎白簡短地倒抽一口涼氣,這也是平常人不可能產生的設想。在得救之人拚命過生活的情況下,果然唯有這個男人正注視着另一件事。
換言之,弗拉德•雷•法紐正是新任的【守墓人】。
除去觸手後,壁面曝露出圓滑曲線。聖女製成的房間天衣無縫,在半球狀天花板的中心處,由多種水晶構成的照明在那兒散發着光輝。柔和光線緩緩搖動的模樣令人聯想到水底。被那些光線照亮的壁面上,有一部分以高超技術被刻下聖女的模樣。她抱着裹了布的肉塊,亞人隨從排列在她的隔壁。
就像「看吧,這個是腐肉,或是白骨」這樣。
他的言行像是小丑似的,然而可怕的是,這個男人並非傻瓜。在戲謔的臺詞深處,很有可能沉澱着化膿的真相。
以上就是弗拉德與拉•克里斯多夫會面時被記錄下來的供述。
「正是如此,但是……事到如今,開口確認這件事的必要性在哪裏?」
伊莉白揚起單眉,弗拉德說出的那句話是出乎預料之物。
瞬間,她轉動手腕。伊莉莎白從紅色花瓣與黑暗旋渦裏面抓住短劍。她用行雲流水般的動作試圖刨開弗拉德的腹部,他躍向後方避開斬擊。
「完全不對──如今已經不是這種程度就能了事的情況了。」
「──是這裏吧?」
「────唔!」
「沒什麼啦,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喔,我的『拷問姬』!」
「像妳這種程度的人物,說真的是怎麼了呢?如此一來,甚至到了我那個一時的『吾之後繼(My Dear)』還比較聰明的地步不是嗎?換言之,可以說是遲鈍層層堆疊,變得更加遲鈍了吧。」
看樣子他似乎對攻擊早有預料。看到外套下襬被割開後,弗拉德點點頭。
「哎呀呀,『吾之愛女』說了什麼話呀?根本無須回應,這是當然的不是嗎?」
「都說了,你幹嘛那邊扯一堆毫無關係的瘋話。」
這個房間的模樣跟以前相比變得截然不同。壁面曾被不祥觸手覆蓋着,那是純白貓頭鷹跟桃色肉塊合體的怪物所幹的好事。聽聞擔任【守門人】的異形與【痛苦房間】內的被害者遺體以伊莎貝拉爲中心,埋葬在通風良好的公衆墓地。
「這種狀況遲早會發生的──妳應該明白這件事纔對吧?地已經整好了。用舞臺來比喻的話,這是接下來只要演員到齊就可以開幕的狀態。」
正如這番話語所述,這裏是地下陵墓最底層「痛苦房間」前方的大廳,也是安置王族遺體後被封印起來的場所。弗拉德一邊與衆死者一同被幽禁於此,一邊擔任看守人。
就這樣,弗拉德被允許可以生存下去。然而,他是會刻意刺激人類邪惡心的生物。讓他自由行動極危險,因此作爲折衷案,在全場一致同意下決定幽禁弗拉德。
「的確,流出太多情報了。什麼時候會有人濫用那些情報都不足爲──」
時間前進來到現在,伊莉莎白造訪了他的幽閉場所。
「妳是從何時變得如此愚鈍的?」
他坐在奢華的椅子上優雅地看書,男子似乎是活人。然而,他卻異樣地習慣對創造出死亡的靜寂。他細心地翻動白色紙張,突然,男人闔起書本。
身爲明確的【惡】,弗拉德盡情嚼動舌根。
終焉是「活人能引發的現象」一事已被證明。與叛亂的十四惡魔被「拷問姬」與教會肅清的這種小事相比,這是分量截然不同的情報。這正是將世界的觀點加以轉換的重要因素。如同黑衣男所言,「觸發想法,就是情報真正的價值」。
「也就是說,這次的狀況只是發生了必定會發生的事,而且今後也會一直髮生──你是這個意思嗎?」
「嗯,正確答案。『終焉會到來,也能令世界終結』。既然這件事已被證明,就必定會出現某種意義而論可說是天真無邪、想說自己也來試看看的人吧。畢竟──」
弗拉德加深惹人厭的笑容,用至今爲止最戲謔的態度宣告惡劣至極的預言。
「因爲『所謂的壞蛋角色,目標果然就是要把世界顛覆個一次』呢。」
✽✽✽
「理解了嗎?災厄不會結束,今後世界會一直持續畏懼終焉的腳步聲。然而『吾之後繼』封印了掌管『重整』跟『破壞』的神與惡魔,因此過程跟結果應該都會受他的處置方式影響而改變纔對……更重要的是,如今應該要集中精力克服目前的危機吧。一邊擔憂將來,一邊加入死者的行列可說是滑稽至極。」
來回眺望棺材後,弗拉德輕蔑地如此嗤笑,伊莉莎白點頭同意。
關於櫂人之後的處遇,還不是應該要去思考的事情。她刻意將思緒傾向其他事情上。
在除去聖女像與移動棺木後,據說陵墓有第三代王的幽靈出沒。然而,新的【守墓人】是這副德性,所以會這樣也很正常吧,如此心想後她奇妙地產生認同感。在這段期間內,弗拉德也繼續說着話。
「不過,雖然兜了一大圈,我還是來試着考察一下襲擊者們吧。被切成一半的烏鴉面具跟身穿黑衣的男人,以及【異世界拷問姬】,還有妳感受到的『受虐者』的這個印象。一切都饒富深趣又棘手。單純只是壞人角色的話,那事情就好說了。不過,如果對方是『復仇者』,事情就另當別論了。動機愈是正常,執念也會愈變得愈深,方法也會更加扭曲。」
「【復仇者】嗎……唔,嗯?喂,給餘等一下。」
伊莉莎白不由得插嘴制止,因爲弗拉德的話語中有許多疑點。
關於襲擊的細節,她連一個字都還沒提過。然而,弗拉德甚至提到了敵人的外表。哎呀──他刻意保持靜默,伊莉莎白深深地嘆了氣。
「也是呢,你不可能只是乖乖待在這裏。是在墓地裏進行竊聽嗎?」
「哈哈哈,對我的預測似乎沒變遲鈍,而是一針見血,真是光榮呢,『吾之愛女』。正是如此!只是看看書這種程度的事,怎可能有辦法排解我的無聊呢?」
弗拉德彈響手指,剛纔那本書掉到他的手掌上。弗拉德得意地翻開皮革封面,自動筆記正將文字一一刻畫在純白色的紙張上,看樣子那似乎是城內之人的對話。仔細一看,連封面都不是皮革制的。那是用揉軟的人類皮膚層層相疊的素材做出來的。
弗拉德啪噠一聲闔上書,將書化爲花瓣後,他接着說道:
「這是我生前所做,運氣好免於被沒收的魔道具就是了。這裏已經收齊了許多弱點,足以將此地之人以數十人的單位作爲棋子運用。人不分貴賤地有着許多污點,這件事很有趣。」
「現在餘清楚地理解了喔,果然就只能把你燒掉再殺死。」
「哎呀請等一等,『吾之愛女』。我明白與煽情的名號與外表不同,妳意外地有着潔癖般的性格。不過,希望妳能放我一馬,火刑的痛楚體驗過一次就夠了。」
「是在說想不到情報已經傳到了嗎?【的確,如果是那個大叔,竊聽這種小事也是會做的吧】。」
「──『蛋男』。」
「哎呀,真稀奇呢,小姐。【像妳這種女人,居然會慌慌張張地趕路啊。】」
爲了小心起見,伊莉莎白將記憶繼續向後倒帶。愛麗絲──自稱是【異世界拷問姬】的少女──那張囂張的笑容鮮明地浮現。瞬間,伊莉莎白髮作般地猛然理解。
「貞德嗎?爲何連妳都到這裏了?」
伊莉莎白髮出咂舌聲,她的粗心造成最惡劣的結果。然而,現在也沒空去後悔愚行了。貞德歪着頭,依舊用冰冷語調繼續說道:
(的確,這是餘的誓言,也是驕傲。)
這是侮辱死者的話語。舉例來說,如果是昔日的瀨名櫂人就會表示憤怒吧。然而,伊莉莎白冷靜地接受了。她高速回想覲見大廳的記憶。
(原來如此……的確,「拷問姬」劣化了。)
「既然能料到他在竊聽,就去阻止一下啊!……等一下,妳剛纔有提到情報吧?」
伊莉莎白低聲詢問。貞德輕搖柔順的蜜色秀髮,薔薇色眼眸眨了幾下。她絲毫沒有弄亂如同人偶般的美貌,淡淡地開始述說。
「美麗之人沉浸於感傷中的模樣,簡直就像是藝術品呢,『吾之愛女』。如果範本是無可比擬的殘忍女性,那就更是如此了。然而,如今的妳也同時很醜陋。在過往時做出悲壯覺悟的妳,對我而言看起來更可恨、恐怖、耀眼,而且美麗。」
弗拉德有如在表示要投降般高舉雙手,伊莉莎白險惡地瞪視他。雖然看起來一觸及發,但他們卻也不是真心的。如果說至今爲止是弗拉德一個人的舞臺,那這個對答就是幕間劇。麻煩的是,弗拉德有着喜歡跟「愛女和和氣氣交流」的傾向。伊莉莎白預測還能從他身上挖出情報,因此才選擇這種言行。
這副模樣不如說鈍刀還好一些,想不到居然直到此時此刻自己都沒有發現。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伊莉莎白搖搖頭,斷定混濁的思考只是徒勞。繼續六神無主更加丟臉是難以容忍之事,她吞下對自己的殺意與辱罵,將手伸向門扉。
對方發出也像是鈴聲般的硬脆聲音。
弗拉德態度一轉,用全然感受不到溫度的聲音如此低喃。伊莉莎白瞪大眼睛。
(應該是這樣纔對,餘是在何時變得如此──)
是去……
「沒錯,一旦破掉,『就算國王的兵馬全員到齊也無法恢復原狀』。不過,只要『不從圍牆摔下來』,它就不會破。」
果不其然,弗拉德愉快地閉起單眼。他在自己的嘴脣前方豎起一根手指。
「事到如今不是提供情報,而是忠告嗎?雖不知你打算說什麼,不過行吧。如果有用的話餘會考慮的,你就自己把自己的脖子接上去給餘看看。」
同時,她也有着不論是何人的死亡都能冷靜地一筆帶過的覺悟。只要是人,早晚都會死,沒有救贖地化爲腐肉。在那之前必須貫徹自己決定的生存樣貌纔行。
「妳應該發過誓的。」
伊莉莎白立即轉身。發足急奔之際,她用力踹了一腳棺木。第三代王的蓋子好像滑開了,然而這種事管他的呢。伊莉莎白如同箭矢般奔馳。
「不準用這種憐愛的語調說話,虐殺你喔。」
自己是「拷問姬」,伊莉莎白•雷•法紐。是高傲的狼,也是卑賤的母豬。殘虐又傲慢,有如狼一般高歌享受生命後,會像頭母豬般死去。
瞬間,它擅自開啓。伊莉莎白停下腳步,差點正面撞上蜜色光輝。
「各方面一齊傳來報告。首先是薇雅媞館邸檢測到龐大魔力。在那之後,黑衣男與洋裝打扮的少女出現在亞人之國。戰鬥一開始亞人那方就敗北了。爲了保證王族、高官、一級純血民的性命,拉•克里斯托夫被當成人質了。」
「拷問姬」享受被萬物詛咒、疏離、輕蔑、孤獨無依難看地腐朽的下場。
如果兩人還活着,現況就要從根底出現大反轉了。
還是不去?
「既然如此,我就來表演一下吧──薇雅媞那種程度的自爆,妳會死掉嗎?」
弗拉德的聲音從後方追上。流暢的低沉聲音撞擊牆壁,朝四方灑落。
然而,弗拉德曖昧的批判,感覺像是在暗示更具體的某物。
「很明白呢──真拿妳這孩子沒轍。」
給餘閉上那張鬼扯的嘴──話衝到嘴邊,伊莉莎白就咬住脣瓣。受到嘲笑是理所當然的事,「拷問姬」宛如牛隻般癡呆。她無法辯解,然而弗拉德卻有些悲傷地繼續說下去。
「唔,灌入的純粹殺意在我預料之上……真是的,身爲『理想的父親』,我要用寬容態度接受叛逆心,而且應該給予妳會想要出手幫助我的忠告吧?作爲交換,妳要對我的『遊戲』視而不見……以上就是條件,如何呢?」
就算等在後面的只有與醜惡人生相稱、悽慘又難看的結局也一樣。
水晶內的植物爆發性地完成生長,被遺留下來的人來不及逃走,空間的每個角落就被塞滿了。然而,伊莉莎白擁有在類似的情況下成功脫身的經驗。在王都,以恐怖速度近逼的肉塊雪崩之下,她活了下來。就算是樹藤,也能想出幾種因應方式。
「敵方要求妳獨自前往。【那麼,要怎麼做呢,公主殿下(Little Prince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