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叛逆的理由
《異世界拷問姬》 · 綾裏惠史 · 9918 字

其實,吾等的叛逆早在數十年前就開始了。
關於這一點無法免於非議吧。虐殺尚未發生,而且也是在我出生前。但也可以說混血種就是受到的迫害就是如此漫長。只要種族間發生紛爭,吾等就必定會被捲入其中。就連和平時,混血種也多是處於被剝削的那一方。
舉個身邊的例子吧。我父親是亞人,母親是跟獸人的混血種。跟我不同,姐姐的獸人特徵以容易被好事之徒盯上的形式出現在耳朵跟尾巴上。十歲時,她在廢屋被集團施暴而封閉心靈,長大成人後就失蹤下落不明瞭。弟弟沒出現混血種的特徵。雖然他擔任教會助手的職務,然而被發現跟我有血緣關係後,被司祭親戚認養爲養子的事情告吹,而他也在悲嘆之後上吊了。在那之後,我也離開家庭。兒時玩伴也被用銅板價賣掉,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了。
別人只要看我一眼,不論是誰都會大喊「被惡魔附身了」這樣。
實際上,惡魔會將契約者化爲異形。然而,民衆並沒有這個知識。他們只是憑藉模糊的印象去厭惡我。「宛如童話般」,「醜惡存在會造成危害」。許多人都是這樣想的吧。我甚至有過光是對跌倒的少女伸出手,就差點被活活打死的經驗。
在孤獨與彷徨之中,我打算要橫死路邊。然而,企圖叛亂的組織卻將我撿了回去。
就算在混血種之中,模樣連討生活都很困難的那些人在數十年前團結起來了。
組織剛起步時,據說只是看起來像盜匪的窮酸集團。然而,在我加入時已取得商業面成功人士的援助,有時竊取魔術藥或道具,有時則是大量買入,也使用魔像跟精靈,備齊了罕見素材與設備,擁有魔術天分的人被施以教育。
宛如墜入熱戀般,他們夢想着對世界的背叛。我之所以感嘆花費「三年」才得以執行襲擊,就是這麼一段必須居於下位的漫長時光所致。
「十四惡魔」開始攻擊人類後,組織也吸收那些知識急速肥大化。然而,終於成功召喚低級惡魔後,以我爲中心的幹部們卻宣佈要凍結活動。
因爲我們害怕了。大多數混血種就算貧困也還能活下去。跟在貧民窟勉強掙扎的人們差不多。如果因爲吾等的反叛之意而使整個混血種成爲目標的話,那就怎麼後悔都後悔不完了。不能讓無辜的同胞們品嚐到沉重的悲哀,因此吾等封印黑暗的技術,選擇繼續隱忍的道路。無數次地容許所有暴虐,讓悲劇依舊是悲劇。
這樣就行了,吾等曾經認爲,這樣就夠了。
然而,【終焉】造訪了。
之後如同諸位所知,感謝聆聽。我想再次拜託一件事,請各位務必放在心上。吾等選擇叛逆,發誓要復仇。然而,先拔劍的人並非吾等。
而是你們。
✽✽✽
「這就是我以【世界變革】爲目標的理由。關於終焉時發生的『混血種虐殺,以及洋溢其中的悲哀』,雖然我省略了這些說明,不過應該再說一次給各位聽嗎?」
「沒必要,餘已經知道了。」
伊莉莎白立刻斷言,拉•克里斯托夫也一樣吧。不只他們,在終焉中存活下來的知識階層幾乎所有人都掌握了這個事實,只是誰都不把它當成話題罷了。
畢竟這個醜聞有可能讓三種族在存亡之秋團結一致的美談化爲烏有。
一連串的悲劇起點,要回遡至終焉前,「重整派」在各地親手散佈了謠言。「無知的信徒們啊,禱告神會成爲你們的救世主吧」,「終焉必定會到來」,「正確的信徒會被引導至重整後的世界」。這是自我本位的夢想,也是虛言。然而在終焉的慘狀之前,許多人們都相信預言會實現。同時,以自己是正確的信徒爲豪的人僅是少數。在死亡的恐懼面前,人們奔向了不在教義中的暴行。
在如此不講道理的事情面前,沒有適合的答案。相對地,伊莉莎白提出問題。
(被剝奪之人,有權利站到剝奪的一方。)
「真是不正經的起頭方式……發現什麼了?」
(打從最初就無法謝罪,贖罪的機會也從一開始就失去了。)
因爲畏懼神與惡魔,衆愚者進行了儀式殺人。各種族設置治安維持部隊,開始進行取締。即使如此,被害仍是接二連三,然而在這一年間卻出現急速下降的情況。這是一件好事,然而過度急劇的變化卻讓伊莉莎白感到不自然。
「真是的,沒這種事啦!我有說過吧!『會讓你們見面的』!」
(愚鈍至極的羊羣已經是行屍走肉了,沒有用來學習的腦袋。)
現況比料想的還要更酷似舊世界終焉前。然而,卻有數點不同。召喚這個最大難關已被完成,關於跟上位存在之間的契約,其知識也比舊世界來得集中,因此成功率恐怕比聖女控制惡魔失敗的那時還高吧。
(人能穩定提出來的答案只有一個。)
「這畢竟只是紙上談兵喔,不能保證是否真的可以實現。而且之後要怎麼辦?就算能做到好了,頂多也只是保管而已。一旦讓祂覺醒,【終焉】立刻會再次降臨,因此不可能用來當作武力使用。既然如此,就算換了容器,對你們來說有何益處?」
是看準了時機嗎,路易斯開口說話。拉•克里斯托夫保持靜默。關於對方是否也有向他提出條件一事,至今仍然不明。伊莉莎白也暫時閉上嘴巴。
就算是伊莉莎白也無言了,拉•克里斯托夫也倏地一震搖晃肩膀。
承受這道也能稱之爲穩重的視線後,愛麗絲皺眉。她點了一次頭。
(──不過,所謂的「正確的牧羊人」是什麼?)
其實怎樣都無所謂。
「原來如此──意思是想當成抑制力嗎?」
【異世界拷問姬】、【拷問姬】、聖人,「惡魔之子的孩子」,都會成爲達到這個目標的有效戰力。這樣或許有可能顛覆勢力圖,然而也僅此而已。畢竟這是撐不久的。
爲何非寬恕不可?
(缺乏後盾的少數勢力要長期掌握實權,就需要意料之外的力量……不,等等。)
慘劇發生時,加害者大部分都陷入狂亂狀態之中。而且關於他們的量刑應該多重也沒有正確答案。話說回來雖然存有疑點,但證據數量齊全到足以跟「侍從兵」所爲做出區分的現場本身就很稀少。別說是加害者跟被害者,就連事件總數都依舊曖昧不明。因此除了能確認是惡性煽動,以及具有極端殘忍性與大規模的事件外──農村中有數十人被關在倉庫,而且活生生地被烤熟的例子──大部分都被擱置不管了。
白色房間響起悲痛控訴。伊莉莎白有所察覺,路易斯懇切的程度並非虛僞。他曾原諒過無數次。明明是「在自己的人生中活下去都不被允許」,他卻「想讓悲劇以悲劇告終」。然而,這個決心卻遭到背叛。
人們殺害異教徒,藉此向神表現自己的信仰心。
沒錯,伊莉莎白正確地掌握着自己的冷血無情。即使如此──她如此心想。
伊莉莎白如此推測之際,路易斯繼續說道:
「不會對妳那兩個重要之人做出過分的事情啦,真的喔!只是讓你們見面而已。」
(路易斯的首要目標恐怕是徹底查明混血種殺害事件的加害者,並且加以處罰吧。)
而且,伊莉莎白遇上的還是避開終焉後的案件。混亂時發生的那些案件,其殘酷度還在它之上。甚至到了在整理紀錄時,有數名文官光是閱讀細節就反胃嘔吐的地步。
那是某個惡魔崇拜者在儀式上的犯行。身爲被害者的孩子們獸耳被切斷,毛皮部分遭到剝除。其中一名少年明明連頭部都被弄成肌肉纖維的球體,卻仍然有呼吸。
的確,這個世界過度強迫一部分的人做出犧牲。要說這樣會被寬恕還是不會,答案會是後者吧。寬恕之日永遠不會到來。被害者理所當然地有權詛咒、怨懟、憎恨世界。另一方面,路易斯他們也忘了一件事。因此,伊莉莎白就只是凝視他們。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童話,是舊世界的事件。
重整前的世界因戰爭而陷入泥沼狀態之中。爲了憑自身之力平定混亂,聖女尋求了「某個事物」,也就是強大的抑制力──「神」與「惡魔」。
路易斯溼黏地低喃。他曝露出磨耗殆盡的心靈核心,跟他向伊莉莎白表示同情的那時相比,其形式截然不同。路易斯初次曝露出扭曲的激情。
要糾正愚鈍羊羣,自己成爲牧羊人比較省事。
接着可能是爲了不讓人民犯下相同的過錯,要對他們進行統治與管理。
這種做切割的方式觀點狹隘,而且過於殘酷。
(悲劇是什麼?沒道理又是什麼?)
伊莉莎白忽然察覺,現況極像某個軼事。
另外關於三種族的袖手旁觀,伊莉莎白跟拉•克里斯托夫也是當事者之一。然而,兩人的臉皮都沒厚到能說出藉口的地步。
是連一頭迷途羔羊都絕對不會捨棄的人嗎?還是爲了一千隻而將一隻推入谷底的人?
路易斯試圖矯正醜惡的錯誤,僅是如此。
所謂的憤怒是什麼?無罪是怎麼一回事?有罪是由誰來決定的?
不久前她也向結晶內的瀨名櫂人還有小雛如此報告。
──就由我來揮落。
「『惡魔之子的孩子』擁有的『人類部分』崩壞過頭,所以他們不可能與上位存在締結契約。然而,如果將『惡魔之子的孩子』與擁有魔術資質的人類進行雜交,就能得到繼承一部分惡魔之血,與上位存在之間還有罕見親和力的新存在。人類這邊的『母體』愈是強大的魔術師,嬰兒就愈接近人類,契約也會變得容易……雖然是之後的計劃,但吾等預定要準備兩隻嬰兒,再將瀨名•櫂人現在擁有的『神』與『惡魔』移至他們身上。在那之後,讓『神』去抑制渴望失控的『惡魔』。之後只要讓『神』也水晶化就能加以保管,跟聖女做的事情形式相同。」
(如今回想起來……它就是這次事件的唯一預兆嗎?)
✽✽✽
伊莉莎白腦海浮現以前曾思考過的話語的後續,她也可以理解。
「『讓男女召喚低級惡魔,再破壞雙方的自我,讓他們創造出兩個小孩,接着再讓小孩之間進行雜交。只要持續不斷地這樣做下去,就有可能產生純粹又強力的惡魔』……這是我講過好幾次的情報。我想告訴妳的是接下來的事。在實驗中,發現了一個新事實。」
如今站上聖女的位置後,路易斯會需要什麼呢?他有如回應般開口。
「『神』與『惡魔』轉移到我們擁有的嬰兒身上,重要的就只有這個事實喲。就算無法使用也沒關係──只要讓周遭之人產生『這個一旦發動世界就會告終』的認知就行了,如此一來,我們就會成爲正確的牧羊人。」
然而,如果讓伊莉莎白來說──
如今交換的對話也是「救世」之戰最終的結果。愈是思考,就會是凸顯整體的荒謬。「拷問姬」強忍頭痛,一邊提出問題。
如今比起憤怒,疑惑這方佔了上風。只要體內寄宿着「神」與「惡魔」,瀨名櫂人就不會得到解放,事情應該是這樣纔對。而且,感覺也實在是做不到【世界變革】這件事。
『有好消息,在這一年中混血種殺人事件急劇減少,而且現在也不斷下降。雖然這也可以說是環境安定後的必然結果……但餘莫名地覺得下降的方式有古怪。』
(所謂的沒道理,就是因爲那是絕對解不開的死結所以纔是沒道理。)
而且,就算避開了終焉,慘劇依舊發生着。
而且事件仍然藕斷絲連。
瀨名櫂人,身上封印着執掌「破壞」的惡魔與執掌「重整」的神。他的處置方式會令世界的命運產生分歧。而且,如果有人要朝兩人伸出血淋淋的手,伊莉莎白就無意讓對方活着。是察覺到她悽絕的殺意嗎,愛麗絲搖搖頭。
路易斯等人暫時完全凍結了達到實用階段的技術。從終焉的混亂後,一直到再次活動爲止應該需要時間纔對。他們雙管齊下,火速保護了混血種吧。
(那是──「殺動物的方式」。)
「關於伊莉莎白•雷•法紐專用的交換條件,就由我來說仔細吧。」
結果混血種失去保護勢力,甚至無處可逃。在無意義的暴行下,出現了許多犧牲者。
■■有罪?還是無罪?
是由聖女所述,瀨名櫂人記錄下來的故事。將那件事告知他後,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雖然教會相關人士與聖騎士們拚命搜索,卻至今都沒發現聖女。然而,對伊莉莎白而言這也是無所謂的事情。狀況很相近纔是問題點。
伊莉莎白髮出警告後,愛麗絲清爽地做出回應。伊莉莎白將視線移至她那邊。是雖然年幼卻也充分理解着計劃嗎,愛麗絲浮現柔和微笑。
路易斯仍殘留着同情與憤怒,然而慾望跟熱情卻已經乾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路易斯沒有從這個世界中找到價值。面對毫無價值的事物,當然沒辦法產生慾望跟熱情吧。他決定將世界納入手中。但是,他什麼都不要。
恰好在一年前,其奮鬥的結果化爲數值呈現而出。
就算思考也會沒完沒了。
或是將愚鈍的百隻羊全部砍頭的人呢?這沒有正確解答,至少用下位存在的思考方式與價值觀去斷定此事只能說是愚昧。然而,如果要這樣說──
路易斯宛如在報告老鼠交配實驗的結果似的,淡淡地繼續說道:
老是隻有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
伊莉莎白深深地嘆氣,跟舊世界時聖女預定的使用方式一樣。
「想笑就笑吧,這是被迫過着屈辱生活之人的悲嘆控訴。對於被逼上的那條殘酷絕路的怨恨喊叫──許多人都犯下究極的愚行,而那個愚昧與殘酷要由誰來寬恕?」
/我跟你不一樣/吾等與你不同/完全就是另一種生物/
感到頭痛的同時,伊莉莎白仰望天花板。
「餘充分地明白動機了……那麼,具體而言你們打算如何行動?」
這正是一部分人類抵達的層次,是醜惡至極的免罪符。
/所以,不管做什麼都行/
「遺憾呢,真的很遺憾喲,伊莉莎白。看到那對眼睛,我就明白似乎不能期待能得到正面回應了……嗯,不過呀,我也有一種早就曉得了的感覺喔。『我們這麼可憐』、『所以助我們一臂之力吧』什麼的,就算對『拷問姬』這樣講也沒有意義吧?所以,我們有好好地準備謝禮喲。是呢,這次來說謝禮的事情吧!」
伊莉莎白猛然彈起單眉,弗拉德也點評過這件事。
爲何慘劇會發生?幾乎沒有加害者能正確說明吧。
這個世界存在着三個種族。就算壓抑住一個,也無法避免其他種族的反抗。各種族不但棲息地與戰鬥方式各異,也可以料想到會遇上頑強的抵抗,因此維持統治是一件很嚴苛的事吧。
受檢體恐怕是企圖殺害混血種,因此遭到反殺的那羣人吧。這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報應,然而發現事實爲止前的過程,光是想想都令人毛骨悚然。而且,好處是什麼呢?
「──嗚!」
既然在獸人與亞人的教義中「森之三王」還有「沙之女王」都是神的創造物,因此正確來說他們在根幹處跟人類是相同的。然而人們卻因爲外表差異而認定其他種族是異教徒,如此一來棲息在生活周遭的混血種就會變成目標。亞人是純血主義,而獸人跟其他人種則是在混亂下放棄因應。
(這正是「獵殺異教徒」。)
「謝禮啊……就餘對自己的瞭解,餘預測不論你們提出何種條件,事到如今餘都不會推翻想法喔。」
「不會使用的喔,光是拿着就行了。」
「將世界的一切納入掌中,然後將愚者悉數殺光。意義云云已不再需要,正義也已經死去。事到如今,還會有誰尋求這種正當的事物呢。」
(沒錯,受到深沉傷害的人──想要破壞一切。)
「雖然必須應用人造人制造技術讓擬似性器官發達──不過『惡魔之子的小孩』不只可以跟『無法控制惡魔而讓肉體崩壞的契約者』交配,跟『純粹的人類』也是行得通的──就這樣,吾等創造了『新物種』。」
因【尋求救贖】而生的,「混血種虐殺事件」。
「……我曾是這樣想的。如果世界要迎來終焉的話,那就這樣也行。在瀕臨絕命的分界線,就連憎惡也應該要微笑面對吧。將吾等承受的暴虐,視爲死亡恐懼下一時的錯亂之舉也無不可。然而,連惡魔跟神都不揮下鐵槌的時候──」
在治安維持部隊的任務中,伊莉莎白也曾經目睹過虐殺的案例。
如果有理由的話,他會想要知道吧。然而,誰都沒有開口。伊莉莎如此心想。
(正確的「救世」究竟是什麼呢?)
「那麼……在那個醜惡計劃中,你們要餘做什麼?」
「哎呀,至今爲止的話題中妳的任務只有一個不是嗎──『母親大人』!」
愛麗絲從椅子上蹦起,路易斯用單手蓋住臉龐。看樣子交涉的順序似乎跳過了一大段。拉•克里斯托夫歪頭眨了眨眼,數秒後,他猛然回神望向伊莉莎白。這個反應莫名讓人感到愉快。伊莉莎白被這個反應轉移注意力,所以她自己也慢了一拍才理解。
數秒後,伊莉莎白感到額頭的血管好像快爆開了。
「也就是說,你該不會要餘跟『惡魔之子的孩子』性交,然後生下嬰兒吧?」
「對呀!因爲妳是喫下『初始惡魔』的肉塊,而且還加以適應的女性!是世上鼎鼎有名的稀世罪人『拷問姬』!是正值青春年華的美女大姐姐!比妳更好的『母親大人』候選人可不多見喲!所以,呀。這個就是條件──然後是,謝禮喔!」
「謝禮?哪裏是謝禮了,少說蠢話。」
「因爲伊莉莎白,妳只要生下兩個小孩,瀨名•櫂人就能得到解放喔?」
伊莉莎白用志氣將動搖壓抑至最低限度。愛麗絲似乎沒有惡意,然而伊莉莎白卻不像她自己地受到等同於突刺的衝擊。她的心臟被準確地貫穿了。
其實,伊莉莎白理解了某個事實。
能幹的魔術師是很長壽的。到了「拷問姬」這個境界,就能活得遠比平常人還要久。然而,試算結果早已出爐。在她仍活着時,出現瀨名櫂人的替代容器的可能性等於是零。就算萬一誕生好了,也不能硬是讓對方繼承神與惡魔。
換言之,答案簡潔明瞭。「不論等待多久都沒有意義」。
伊莉莎白會說「好想見面啊」,她夢想著有朝一日能夠實現。而另一方面,她也做出了結論。甜美的夢是不會實現的,一旦承認這一點後,再來就只會剩下冰冷的真實。
(不會有「有朝一日」。)
【伊莉莎白•雷•法紐再也無法見到愚鈍的隨從了。】
伊莉莎白回想某個光景,那副模樣就只是美麗而已。
在飛舞的紅藍花瓣之中,重要的兩人沉眠着。結晶又硬又冰冷。被透明牆壁隔開的咫之之遙,比世界的盡頭還要遙遠。兩人無法被觸碰,也不可能交談。
(就算一次也行,如果能觸碰到,就算手指被切下餘也沒有怨言。只要能交談,就算嘴巴被縫起來餘也同意。只要能聽到聲音,就算耳朵被燒爛餘也會表示欣慰。)
然而,她甚至沒有可以支付代價的對象。「拷問姬」冷靜地對內心那個弱小的自己述說。
(妳應該曉得纔對。)(嗯,就算曉得也一樣。)
重逢之日不會到來。然而,愛麗絲卻搖晃了絕望的結論。她輕聲低喃。
意外的是,在場之人的反應都很溫吞。所有人似乎都微微預料到這個結果了。
『重要之人的慈愛存在很美麗。』
沒道理說被虐者可以虐盡一切。
夢總有一天會結束。然而,這樣有什麼不好嗎?
伊莉莎白將兩人映入紅眸。醜陋的混血種男人、在異世界被殺害的少女。他們是無辜的被害者,兩人受到的心靈創傷的深度難以估量。加害者補償的方式已然失落,他們會渴望破滅也是想當然爾的事。然而,他們沒權利對世界實行此舉。
「而且啊──其實不論餘是否點頭,都已經爲時已晚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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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那個美麗拋到遠方的人,應該要守護下去的結果。
「曾經有過安穩且平庸、有如夢境般的片刻。而且,它結束了──這樣就行了。」
愛麗絲喫驚地眨眨眼,路易斯皺起眉毛。然而,他有如察覺到某事般,將視線移動至牆上的一點。直覺真準──伊莉莎白點點頭。
伊莉莎白打從心底撂下此言。她認同他們的情感,並且以生者之姿加以唾棄。不論是試圖剝奪、被剝奪、是罪人或是無罪都是一樣的。
其前方有「沙之神殿」。
這是滑稽又奇怪的方程式。然而,不這樣的話就不美麗了。
誰都沒權利。
瀨名櫂人拯救了世界,無償的愛救贖了一切。既然如此,毀滅它的行爲就是出自於完全相反的情感。接下來要去阻止破壞的人,非得是被愛拯救的人不可。
就算結束──
正如路易斯所言,正義已死。既然如此,用「被奪走一切」當作理由求援只能是矛盾。不論何種理由,都不能保證行爲的正當性。
「餘就感謝妳吧,愛麗絲•卡羅。餘總算是察覺到了,餘的確是變得不像是自己了呢。此時此刻餘就高聲誇耀吧,餘這個稀世大罪人獨自殘留下來是有其意義的──這也是爲了承受你們的怨恨。將憑藉自由意志爲惡之人的腦袋砍飛,是惡人的工作喔。」
伊莉莎白用邪惡的表情如此嗤笑。她從椅子上飛身躍下,將手伸向空中。黑暗與花瓣旋渦奢華地捲起,伊莉莎白抽出擁有紅色刀身的愛用長劍。
「而且啊,你們是在邀誰呢?不得不說致命性地挑錯人選了喔──餘是『拷問姬』,伊莉莎白•雷•法紐。是高傲的狼,也是卑賤的母豬。是殘虐又傲慢,有如狼一般高歌享受生命後,會像頭母豬般死去的女人喔──啊啊,是呢。餘就在此承認吧。」
伊莉莎白明確地做出斷言。愛麗絲的白色蝴蝶結沙沙沙地膨脹,少女將兇惡笑容刻畫在稚氣脣瓣上。然而,伊莉莎白卻無視這件事繼續說道:
現場寂靜無聲,愛麗絲準備從椅子上一躍而下,路易斯抓住她的手臂。他在等待伊莉莎白接下去要說的話。「拷問姬」兇惡地笑道:
「餘拒絕!」
天花板啪啦啪啦地散落碎片。事態非比尋常,路易斯迅速起身,愛麗絲有如膽怯般抓住他的衣角。然而,這個房間沒有窗戶,沒有方法可以確認外面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聲音與震動剛好從路易斯目光的方位響了起來。
的確,這個世界過度強迫一部分的人做出犧牲。要說這樣會被寬恕還是不會,答案會是後者吧。寬恕之日永遠不會到來。被害者理所當然地有權詛咒、怨懟、憎恨世界。
如今,路易斯對復仇對象也抱持着這種認知。
「……原來如此啊……」
「不準爲了踐踏他人而自稱弱者。」
然而──也只到此爲止。
伊莉莎白一動也不動,有如在細細品味惡魔般的誘惑似的。
「讓餘活下去,守護世界,如此渴望的不是別人就是那傢伙。既然如此,就尊重身爲主人的決心吧。對罪人而言,至今爲止的時光是已經過去的奇蹟跟幸福──已經回不去了,這樣就行了。」
還是會有事物繼續延續下去。
憎恨世界之人,也不會被世界喜愛。
不能弄髒瀨名櫂人的故事。
而且,路易斯他們也忘了一件事。
伊莉莎白•雷•法紐的人生,總是有一名愚鈍的隨從陪伴着。
「你們令人作嘔。」
伊莉莎白靜靜閉上眼皮,她在椅子上抱住單膝,然後就這樣將身體深深地靠在椅背上。美麗黑髮柔順地搖曳,她緊抿脣瓣。
「毫無迷惘。」
那是爲了伊莉莎白着想的,純潔無瑕的表情。
有如「表示理解」般,愛麗絲•卡羅加深笑意。
伊莉莎白堂堂正正地抬起臉龐。她回想弗拉德昔日的評論。的確,對「拷問姬」而言,持續悲嘆是不被允許的行徑。伊莉莎白窮兇惡極地笑道:
沉默充滿整個房間,沒人打算開口講任何事。
這正是打從最初就決定好的事情。
我喜歡妳,所以由我來揹負喔。
如果是爲了它,就什麼都當得了,什麼都做得出來吧?
「被剝奪者,沒理由一視同仁地搶走一切。」
數秒後,伊莉莎白毫無前兆地睜開眼皮。她眨了眨紅眸,換回原本的姿勢。伊莉莎白筆直地望向前方,她沒跟任何人交換意見。伊莉莎白甚至沒對拉•克里斯托夫使眼色,就這樣做出回應。
這次愛麗絲真的跳到地板上,路易斯沒有動作。雖然真的只有一點點,但拉•克里斯托夫似乎是笑了。愛麗絲沙沙沙地搖動頭髮,準備破口大罵。
在那之前,伊莉莎白將手指豎在自己的臉龐前方。
愛麗絲閉上多話的嘴巴。不只是路易斯,連拉•克里斯托夫也保持着無言。
「渴望復仇是當然的,無法遏止的決心是存在的。然而,如果你們一視同仁地憎恨、殺害、試圖管理一切的話,貫徹傍觀立場的人們也會露出獠牙吧。雙方被害者與加害者的意識會反轉,殺人者會被殺。在被殺者自行獻上腦袋錶示『這樣就行了』的前提上,復仇纔會結束──你們遇上了悲劇,有資格詛咒世界──然而,別把這個當成大道理高聲吟唱。」
有着美麗又耀眼的事物。
「餘被奪走一切,以『拷問姬』之姿戰鬥到最後,身邊什麼也沒剩下,所以那又如何?別搞錯了,路易斯。同情是不對的──餘原本就是站在剝奪那一方的人。餘殺害許多無辜人民,應當迎來連惡魔都不會陪伴在身邊的死亡,但這又如何?」
「意外地快。」
下個瞬間,咚轟轟轟轟轟地傳出低沉悶響,整座離宮劇烈震動。
與過去相同,在一樣的發展下臺詞果然還是一樣。
(瀨名•櫂人很愚蠢,是一個不得了的笨蛋。)
不可以犯錯。伊莉莎白產下忌子,將世界沉入鮮血中,復仇四處蔓延。那個少年並不希望這種結局。既然知道這件事,就有義務要守護,即使對自己而言痛如刀割也一樣。必須讓故事正確地結束纔行。
就算自己不愛對方,這件事卻是確切無疑的。
既然如此,這世界就有守護的價值。
活人的醜惡、可怕、利己性、殘忍性、他在理解一切的前提下容許了這些事物。一邊斷定醜惡至極,又說這比任何事物都尊貴。就這樣去愛,甚至去守護。
瀨名櫂人知道這一點。他表示「這種東西我不需要」,連父親都沒有殺掉。在那之後,櫂人也不斷揹負痛楚,不曾試圖讓別人品嚐到自己的痛苦。
她高聲叫道,「拷問姬」手持用來處刑的長劍挺立於現場。
伊莉莎白有如貓兒般從鼻子發出噴氣聲。雖然仍有苦惱,她心中卻沒有迷惘。
已經無法重逢,連談話都不可能,就連聲音都聽不見。即使如此──
確實曾經存在過,只有這一點至今也沒有改變。
「我說,伊莉莎……嗯,咦?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知道的喲,伊莉莎白。真正重要的事物,大家都只有一個。」
將手伸至結晶的另一側,她如此誘惑着。
他甚至像這樣如此笑道。
「『弗蘭肯塔爾斬首劍』!」
(我跟你不一樣/吾等與你不同/完全就是另一種生物/)
/所以,不管做什麼都行/
(不論那個選擇有多錯誤。)
只要伊莉莎白犧牲自己,選擇用鮮血染紅世界就行了。
會配不上那個少年的決心與他的人生觀。
【復仇者】的行動有着天經地義的背景,誘惑很有吸引力。然而,她卻有着必須貫徹始終的矜持。不然的話,早在許久以前就切開水晶了。伊莉莎白是知道的。
「嗯,果然不行呢。」
伊莉莎白是知道的,這正是狂亂騷動開始的信號。
這聲音不是別的──正是「沙之女王」的遺體遭到爆破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