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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英雄與思慕之人

《異世界拷問姬》 · 綾裏惠史 · 2.2萬 字

《異世界拷問姬》2 4 英雄與思慕之人插圖(1)
《異世界拷問姬》 · 2 · 4 英雄與思慕之人 · 第1張插圖

瀨名櫂人自幼就看不起英雄。

在只上過一陣子的學校裏,他得知了這個概念。有一段時間他甚至希望英雄會來到自己身邊。然而不管如何盼望,全身烙滿香菸疤,手肘被打火機灼燒,腳指骨被折斷,下跪磕頭領受父親跟情婦喫剩之物的生活仍然沒有改變。就是因爲這樣,櫂人不久後就由衷地認爲這個概念——英雄大顯身手——跟種種故事都很荒謬。

世上並不存在這種東西。

如果有人在端正世間的不公,那櫂人的痛苦與悲傷——豈止如此,連他自身的存在都應該會從這世上被除去纔對。

諷刺的是,就是因爲世上實際存在着櫂人這個不公平與痛苦的聚合體,才證明英雄並非實際存在之物。他親身——就某種意義而論,就像壞蛋角色般——呈現英雄在現實世界中的缺席與其無意義。

直至自己被絞殺爲止,櫂人都不曾改變過這個認知。

而且,異世界裏也沒有英雄。這個世界是有着奇幻氣息的劍與魔術的世界。然而在受到惡魔所擾的大地上,也沒有清高的英雄與傳說中的勇者。

只有稀世罪人「拷問姬」在戰鬥。

立於屍山上的絕對罪惡————正在擊潰更加深沉的罪惡。

櫂人看不起英雄。

然而,就惡人而論————有時則不在此限。

***

石造寢室裏擺著作工粗糙的椅子。櫂人坐在那邊,眼周有着很重的黑眼圈。

在他前方,伊莉莎白有如重現那天一般深深躺在牀上。纖細軀體上爬得密密麻麻的紅色字樣更加成長了,如同荊棘般覆蓋在白皙肌膚上。她會定期發出像是發燒般的痛苦呻吟聲。每發出一次呻吟,待在枕邊待命的小雛就會身軀微微一僵。

除了努力地擦汗外,已經沒有她能做到的事情了。

從港口城鎮那邊回來後——自從兩個小孩的家人跟教會的人一同前來,櫂人把小孩交給他們後——已經過了數日。然而即使在小雛犧牲奉獻的照料下,伊莉莎白仍然沒有恢復意識。被留下來的兩人,只能束手無策地等待她清醒。

(無法幫上忙真是令人難受呢。)

櫂人坐在椅子上,將力氣灌入十指互握的手掌。那道傷口順利地癒合,暫時取得的魔力也消失了。皮膚上也沒有殘留黑狗尾巴的感觸。

櫂人尚未跟任何人說過當時的事。小雛雖然數度將詢問目光投向他,到頭來還是選擇了專心看護伊莉莎白。櫂人也樂得輕鬆,依舊閉口不談此事。

眺望被紅色捆住的纖細身軀,他嘆了不曉得是第幾次的氣。

「…………伊莉莎白。」

「大王」打從心底發出慰勞般的聲音,從內側輕撫沿着鏡面流下的血。

『……對了,就來講這件事吧。我小時候很喜歡一名雖然愚笨卻很善良的園丁喔。』

「大王」簡直像是在害羞般,輕聲地喃喃說着話。然而在下個瞬間,鏡面映照出異樣的光景。

「都說我事先講過了——」

確認櫂人去避難後,小雛走近門扉迅速將它打開。她將槍斧朝向對方,準確地用斧刃抵住對方的脖子,漆黑色塊狀身軀猛然一震舉起雙手。

『是呢,就允許妳把機械人偶當成嫁妝帶過來吧。雖然我不需要帥哥,不過一兩個破銅爛鐵還是有地方放的。如何呢,伊莉莎白?我不會虧待妳的喲。仔細想想,妳畢竟也是我好友弗拉德的愛女嘛。我就把妳當成自己的小孩,從頭到尾好好疼愛一番吧。』

或許是鬆了一口氣,「肉販」壓住胸口,將沉痛視線望向沉眠中的伊莉莎白。

「肉販」開心地扭動身軀跳起舞。從那種口氣判斷,他是預料到會有這種發展才做出這番言行的吧——如此心想的櫂人露出半死的眼神。然而,「肉販」搖動屁股表演完欣喜之舞后,倏地停止動作露出認真表情。

「大王」再次重新面向鏡面。看到那張臉龐,櫂人不由得皺起眉心。

「不不不,這種程度是應該的喔。呼嘿嘿嘿嘿,成功了,成功了!萬歲!」

對「大王」來說,這恐怕是近乎極致的讚美詞了吧。櫂人跟小雛皺起眉心面面相覷。「大王」毫不在意伊莉莎白的沉默跟兩人的反應,把話繼續說了下去。

被鏡框磨爛的臟器跟鮮血一起滴落。

「唔,不是也有句話說『就是因爲是真貨才糟糕』嗎?『在下』是這樣想的就是了。」

櫂人感到毛骨悚然。仔細一看,「侯爵」繃帶下的肌膚都被燒爛了。白布被體液弄得又黃又髒,連毛髮都失去了,眼球也整個凸出。然而比起「處罰」內容的可怕程度,他報上的名號才令櫂人跟小雛戰慄。

沒錯——小雛歪頭沉思。「肉販」點了點頭,怯生生地放下雙臂後,將總是隨身攜帶、上面用叉印修補過的巨大袋子拖進室內。

她的表情變得截然不同,令人產生換了一個人的錯覺。「大王」用讓人聯想到斷頭聖女的高雅面容開口說道:

「小雛,可以拜託妳嗎?」

鏡面忽然搖晃,映照出一名看起來很難相處的年幼少女,以及一個長得一臉像是被壓扁的青蛙——浮現在臉上的表情卻純樸又溫暖——的園丁。

「……『肉販』先生。」

「哎,兩位真的用不着露出這麼陰沉的表情啦!如果是伊莉莎白大人,一定馬上就會恢復健康的吧!對了,我這邊還有探病的禮品喔!」

那不是隻靠兩人就能戰勝的對手。即使如此,櫂人跟小雛仍是站在牀鋪前方,就像要守護伊莉莎白跟「肉販」似的。櫂人從喉嚨深處擠出因緊張而沙啞的聲音。

(在十四惡魔中,「侯爵」也算是上級的了。)

「我,你,朋友!」

也許總算對臉的角度感到滿意了,「大王」點點頭。頭髮也調整好後,她嘆了一口氣。

「……『肉販』,你——」

「肉販」將整個身體插進袋子裏摸索,看樣子他似乎真的替伊莉莎白擔了不少心。櫂人跟小雛溫馨地旁觀他的行動,但兩人的表情立刻就凍僵了。

總覺得對方好像在害怕。

櫂人眯起眼睛,那些繃帶的縫隙間長出了某物。

「我、我不是敵人喔!既是局外者也是同伴!是美食家客人與奇食家客人的朋友,您的『肉販』喔!每日送達美味可口的肉!沒錯,就是我本人!」

「請冷靜,真是失禮了。不過,那個……我應該有聯絡過,伊莉莎白大人健康狀況不佳,所以暫時不用送肉過來吧?」

「你有什麼事,『侯爵』?」

「有、有請請請請請請請請請各位觀,不要啊不要住手住手,我快停止快停止,饒、饒命,在下什麼都肯做,就只有這個不要快住……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肉販」害臊般拉了拉兜帽邊緣,垂下臉龐連珠炮似的如此低喃。櫂人跟小雛不由得面面相覷。兩人一邊感動地熱淚盈眶,一邊點頭,開口向「肉販」搭話。

抱着點心的少女茫然望着這副模樣。她在懷中的籃子裏裝了兩人份——是打算跟某人一起喫嗎——的烘焙點心。

「大王」揮動烏鴉羽扇,露出微笑。然而,或許是對映出的畫面感到不滿,她移動臉龐尋找能讓自己看起來更漂亮的角度。每移動一次,從洋裝胸口露出來的豐滿乳房就會危險地搖動。

『真是的,我明明將完美地打招呼視爲目標耶……進行得真不順利呢。那麼,今天我有話想對妳說,所以請【侯爵】將鏡子搬了過去,他在那邊奄奄一息了嗎?如果沒失禁,請妳務必要溫柔地誇獎他喔。說到他啊,不但擁有跟我差不多的精神操作能力,而且又是自戀狂呢。是一個不太聽話的壞孩子喲。不過啊,最近他變得會當一隻好狗兒了,真的是幫了大忙喔。』

「真是可憐啊,伊莉莎白大人……這麼活力十足的您居然會這樣。」

「回去。」

現場突然發出並非兩人的第三者的聲音。

『對了對了,我得好好講話纔行,這也是爲了不讓【侯爵】做白工嘛。在第二次的【活祭品咒法】順利生效後,如今我打算派那邊的【侯爵】跟【大侯爵】,以及數量破千的隨從兵跟使魔,華麗地襲擊妳的城堡呢——不過如此一來,伊莉莎白妳就會很困擾吧?』

小雛將自己以外的三人護在身後,櫂人一邊保護「肉販」跟伊莉莎白,一邊將身軀轉向窗邊。那兒傳來他們以外的聲音——瀟灑男人的聲音。

是從哪裏傳出來的呢,現場響起的只有「大王」的聲音。

「當然,櫂人大人請移動至從門扉那邊看不到的位置。」

「不,不是的。我是來送商品——肉過來的。」

「我雖然喜歡伊莉莎白大人,卻是櫂人大人的、只屬於櫂人大人的女傭。」

「大王」微微一笑後歪了歪頭。她在那雙眼眸裏盈滿大慈大悲的同情心,並俐落地收起烏鴉羽扇。「大王」菲歐蕾用羽扇直指鏡面,有如女帝丟出高傲邀約。

她背後爆發出特別強烈的歡呼聲。回頭望向後方揮揮手後,「大王」送了一個飛吻。她再次重新面向鏡子,啪的一聲在臉前方合起雙掌。

「伊莉莎白大人是好客人,我最喜歡她那句『好喫!』呢。希望她能快點用這些肉飽食一頓啊。」

「…………『大王』,菲歐蕾。」

「啊,什麼啊,是『肉販』呀。」

『就算逃走也沒用喲,因爲我會追到天涯海角的。妳已經像是被釣上來的魚了——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我有一個提議呢——低下妳的頭侍奉我吧,公主殿下。反正就算插針,妳也幾乎不會聽從命令吧,所以我會按照原樣將妳迎進這裏。妳值得當寵物呢。我呀,不只是男人,也喜歡強者——妳嘛,是呢……「還不賴」。』

「說詐欺還真失禮啊!我『肉販』啊!可是隻賣真貨的喲!」

「侯爵」發出抵抗話語與壯烈慘叫,同時抓住從自己肚子里長出來的某物,一口氣將它向前拉。在啞口無言的櫂人跟小雛面前,他一邊從腹部撕裂至胯下,從自身體內取出某個四角形的東西。體積絕對不小,以蛇一般的長煉裝飾的鏡臺出現了。

「喂,給我等等!」

「嚇一跳吧,居然是巨怪的肝呢!」

「確實,美麗的女傭殿下有請我暫時休息一陣子呢。不過,伊莉莎白大人恢復健康時如果不能立刻喫到新鮮的肉,那她一定會很失望吧。」

『【教會】不會拯救妳。妳會死,被我殺死。明明是這樣,妳爲何還打算要戰鬥呢?妳明明擁有邪惡到骨子裏的權利,也具備這種力量耶。』

小雛發出困惑的聲音,然而「肉販」卻有如鈴鼓般搖了搖頭。

「肉販」從袋子裏取出紫紅色的黏呼呼巨大肉片。

(有東西刺在「侯爵」的腹部上?)

『我說伊莉莎白啊,接下來不開玩笑,來講更認真的事情吧。』

「侯爵」一邊唱歌一邊從窗框躍下,重重落至地板上。他有如棄犬顫抖身軀。纔剛這樣想,下個瞬間「侯爵」就有如被絲線拉動般起身,接着將手放上自己的腹部。

「咕呃……咳咳,啊嘎……噫,咕嗚呃!」

「意識還沒恢復。如果你是來探病,那就抱歉了啊。」

「不,由我來付。謝謝啊,『肉販』……伊莉莎白也會很高興的。」

這次小雛真的抓起槍斧,櫂人也割裂了自己的手掌。

『我周圍的大人啊,每天都在說着塗上虛僞的甜美謊言。明明討厭我那個暴發戶父親,卻像是想得到什麼好處似的諂媚,一直討我歡心。我就是小小的女王殿下。不管我做什麼,周圍都不會有大人責備我……不過,只有他一直罵我,相對的也不曾對我說過謊。像是【做壞事會有惡報喔,小姐】啦,還有【老天有眼,所以要當好人才行】之類的。哈,多麼愚蠢。不過,我並不討厭他……嗯嗯,是呢。說起來很好笑吧?不過我並不討厭他喲。』

那是一名奇妙的瘦男。除了因髒污而硬化的繃帶與高禮帽外,他身上一絲不掛。將勉強從繃帶縫隙露出的嘴巴扭曲成新月形後,男子報上名號。

「有聞到詐欺的味道呢。」

是在思考什麼呢?「大王」有如母親用溫柔至極的語調繼續說道:

櫂人低聲呻吟。沾在鏡臺邊框處的血跟脂肪特別濃厚,所以無法看清楚「大王」身在何處。然而,她背後似乎有一大羣人。

櫂人跟小雛同時低喃,然而「大王」並沒有在聽。

銀色鏡面被他的血液跟脂肪弄得又髒又濁。一道不祥光芒突然寄宿在那兒,紅色人影在裏面搖晃。鏡臺響起歡呼聲跟愉快的音樂,以及最重要的——豔麗的女聲。

「侯爵」雖然噴出泡泡跟鼻水,仍是將鏡臺完全取出,用力立在地板上。或許是事先被施加了魔術,那個傷口漸漸癒合了。

『欸,這個有照出來嗎?咦,還沒嗎?是這樣子的嗎……總覺得有順利發動了啊,真的?哎呀,討厭,不是有照出來嗎!真是的,這班蠢材!好了,退下吧!……貴安,伊莉莎白,這麼吵鬧真是抱歉呢。』

「這可不是對親生子女說的臺詞啊。」

「大王」將美麗的掌心壓上鏡面內側,垂下長長的睫毛。那張臉龐只有在那一瞬間看起來超過她至今爲止所累積的年齡。

『不過,他卻被其他傭人誣陷而死掉了。他們說他偷走母親的金梳子,用賣掉的錢去玩女人呢……多麼荒謬啊。明明沒有其他男人像他這樣耿直又虔誠……但醜陋的他所說出的拙劣辯解卻沒人肯聽。』

「侯爵」低頭行了一個禮,仿照大腦造形的銀針在他脖子上散發光輝。

「讓顧客餓肚子就等於砸了『肉販』的招牌。我帶了您平常買的品項來,請兩位收下……如果在伊莉莎白大人享用前就壞掉,那就不用付錢了。」

舉止雖然相當悠哉,她的氣息仍然充滿不祥。

小雛抓起腳邊的槍斧,有如被彈起來般站起身軀。櫂人也流暢地從口袋裏取出小刀,將它抵住自己的掌心。然而門扉另一側的氣息卻還是一動也不動地佇立着,兩人歪了歪頭。

她背後再次高聲地傳出歡呼,她回頭開朗地揮揮手。在這段期間內,弄髒鏡面的鮮血跟脂肪仍然黏呼呼地滑落至地板上。

「侯爵」當起鏡臺的架子,就這樣翻白眼昏死了。

「大王」靜靜地吸氣,緩緩繼續着真摯話語。

方纔那名男子被剝得精光綁在木頭上,全身有如剛出爐的麪包般紅腫。他被毆打全身,最後喪命了。

「到處都在傳說它似乎有滋養強壯的效果。」

「非常感謝您,『肉販』先生。您投注在工作上的氣概——深深傳到身爲櫂人大人的永恆戀人,同時也是隨從的我——小雛的齒輪上了。光是有這份心意就足夠了,我會從我的薪水中支付費用,請您務必收下。」

「打擾諸位談話真是失禮了!」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連稱讚「大王」的聲音都不時傳入耳中。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嗯!嘿,咻,嘰!」

「在下是『侯爵』!抱歉以這副醜陋姿態示人!因爲在下被吾等美麗的『大王』陛下處、處、處、唔,處罰?可惡啊啊啊啊啊啊,那個厚臉皮的賤婢!下地獄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失、失禮了。」

被隱藏在兜帽底下的臉龐發出悲痛聲音。

百葉門窗在不知不覺間被切斷了,插嘴加入對話的始作俑者坐在窗框上。全身纏着繃帶的異樣男子一邊讓雙腳的腳掌互擊,一邊抬起高禮帽。

「………………那個——」

傾斜的籃子裏掉出烘焙點心,弄髒地面滾落在地。

畫面溶解消失,鏡面再次映照出「大王」的身影。

她微微扭曲脣瓣,那對眼瞳有如瞥見遙遠昔日似的眯起。然而,「大王」沒多久就緩緩——有如在說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般——搖了頭。

『這是無關緊要的陳年舊事呢。不過,也是跟所有事情都有所關聯的寓言喔,伊莉莎白。不久後妳也會知道的吧。所謂的世間,就只是能過得多快活然後死去罷了,無論是善是惡結果都是一樣。不會有任何人認同,也不會受罰。而且,這世間明明判妳有罪卻又不酬謝妳……我實在是看不下去呢。』

最後,「大王」突然有些寂寞地做出結論。

『妳跟我年輕時很像。』

「大王」一連串的言辭讓櫂人暗自屏住呼吸。

雖然只有一部分,那些話語還是跟他的想法有所重疊。

「拷問姬」非得贖罪不可,她應該在自己堆積出來的屍山上壯烈地死去。然而,將所有事情推給伊莉莎白,還把眼光轉開的做法中究竟有正義的存在嗎?

(我並不這樣想……嗯嗯,是啊,確實無法默不作聲地旁觀呢。)

櫂人緊咬脣瓣,伊莉莎白連一次也沒回應。即使如此,「大王」仍是把話講完了。她回頭望向後方,搖曳克里諾林裙襯邁開步伐。

項圈被拉動,許多隨從兵從左右兩邊跟在後方。

鏡子總算開始變清晰,映照出她背後的光景。

「————!」

櫂人同時感受到強烈的作嘔感。

「大王」在寬敞的帳篷內,大量男女在觀衆席上擠成一片。他們一邊流淚一邊狂熱地拍手,發出讚美「大王」的歡呼聲。

觀衆的視線前方有一座圓形舞臺。有如蛋糕般被妝點成五顏六色的那上面,備有利刃鬃毛的旋轉木馬載着被帶刺鐵絲綁住嘴巴的人們,配合愉快音樂一同旋轉着。隨從兵頭上套着袋子,反覆無常地變換——提供動力的——手搖把手的速度。

木馬只要激烈地上下搖晃,犧牲者的身體就會因震動而被深深地切割,大量鮮血也會跟着溢出。

觀衆席上的男女拚命發出聲音。不過可能是因爲恍神了,有一個人發出聲音時慢了一步。隨從兵將她抬上舞臺,慘烈的尖叫消失,轉爲被迫咬住鐵絲的聲音。

「大王」回過頭。她高舉雙手的鎖煉,指向背後的地獄。

聲音有力地如此斷言。將視線望向那邊後,櫂人鬆了一口氣。

(什麼嘛,什麼叫做不需要陪同啊!已經足夠了是怎樣!我們從現在才正要開始吧?我不是有對妳說過嗎!)

最先行動的人是「肉販」。不曉得何時一個人躲進櫃子裏的他從裏面衝出,啪的一聲撐住她。被鱗片覆蓋的手臂抱住雪白肩膀,「肉販」大叫:

死亡時,伊莉莎白會是孤身一人。就連惡魔都不會在她身邊。不過在她迎接死亡的那一刻來到前,有人陪在身邊也挺好的吧。

『我們有權施虐喔,伊莉莎白。』

同一時間,伊莉莎白有如氣力用盡,單膝跪在牀上。櫂人跟小雛屏住呼吸。

「誰也沒有這種權利。無論是妳或餘,還是人民、國王或神都一樣沒這種權利喔。」

開在王座大廳那邊的洞穴透出灰色天空。今天也是陰天,厚重雲層讓它像是鯨腹的臃腫表面重重地躺在樹林上。

「妳說誰像誰年輕的時候?少開玩笑了,『大王』。別搞錯了,無論這世間會不會回報『拷問姬』的勞動都無所謂。餘隻是支付自己掃光餐盤上那些——血、肉還有快樂——的代價罷了。行使虐殺與暴虐到最後,卻沒覺悟自己會被滅亡的肥豬少在那邊囉哩囉嗦。」

這種事也不壞嘛——櫂人如此心想。

櫂人一邊沐浴着潮溼的風跟鈍重光線,一邊站在石板地中央單手拿着小刀。

「大王」的假面具殘酷地剝落了。她消除華美、有時又充滿慈悲心、洋溢從容神態的表情。

會因爲這種光景而感到喜悅的人,沒有活着的價值。至少對櫂人而言,他可以撂下這種狠話。然而,這裏卻沒人有力量可以把這個事實擺到那個傲慢女人的面前。

在自身處於壓倒性不利的狀況下,伊莉莎白更加皺起臉。

伊莉莎白在牀上躺平,小雛在她身上蓋被子。雖然將側臉沉進枕頭中,伊莉莎白仍是在眼瞳裏映照着兩個隨從的身影。

「別用過去當理由,別有如世間真理般談論對自己有利的那一面。欸,『大王』,『餘很同情妳呢,實在是看不下去了』——餘不需要妳的慈悲。要玩弄折磨餘的話就玩弄吧,要殺的話就殺吧。反正餘的下場就是狐獨又悽慘地死去。這樣也不錯吧。不過,別以爲妳可以輕鬆做到。餘就算快要腦袋搬家,也會狠狠咬住妳加以撕裂的。」

「————伊莉莎白。」

而且,他想起另一個重要的事實。

「小雛,妳侍奉得很不錯。妳那些料理的味道,還有充滿奉獻精神的看護,餘都不會忘記……接下來也按照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隨心所欲又健健康康地活着吧。餘會祈求妳能幸福的……還有——」

「妳爲何沒察覺到呢?不論是善是惡都一樣?少開玩笑了喔。惡有惡報。妳只是認爲『那纔是世間真理,藉此掩飾自身的傲慢罷了』。」

「跟你們聽到的一樣,會有上千名敵人前來這座城堡。餘雖然有意戰鬥,卻不打算拖你們下水。要逃的話就逃吧。餘會有如高傲的狼一般活着,宛如可悲的母豬孤獨地死去。你們沒必要陪餘——愛拿走多少財寶就拿多少吧。」

櫂人撤回方纔的想法,她的話語毫無任何地方值得贊同。

伊莉莎白髮出咂嘴聲,不悅地撂下話語。

「以爲自己變成神了嗎,母豬!」

或許是因爲衝擊而清醒,「侯爵」用腳趾颳去石板地面,隔着鏡子擋住長槍的一擊。他完全撐住鏡臺,勉勉強強沒讓它倒下。在破裂的鏡面中,「大王」的笑意變得更深了。冰冷聲音朝化爲扭曲影像的她發出。

那張臉龐微微綻放笑容。在那瞬間,她確實將眼睛眯成像是在微笑的形狀。

『哎,像這樣被妳召喚,復活返回人世也是某種緣分啊…………我就儘可能地長伴妳身邊,直到妳踏上通往地獄的道路吧。』

櫂人曾對伊莉莎白這樣說過。

「大王」朝伊莉莎白露出真的很有惡魔風格的不祥表情。

「愚鈍的隨從大人……你沒事吧?臉上的表情很可怕耶。」

「大王」彈響手指,光芒從鏡面上消失。

在牀鋪上,站着一名有如利刃般的美麗女性。

伊莉莎白輕輕吐出氣息,像是要辭退重臣的老王囁語。

「櫂人大人,那個…………」

就算在痛苦與極度疲勞中,她都拒絕「大王」的提議,再次陷入昏睡狀態。那張睡臉就擺在眼前,櫂人咬緊牙根,而且用力到有可能會咬碎牙齒的地步。

「伊莉莎白大人,請您不要勉強自己,躺下吧。」

『我就在此宣言吧。我不會輕鬆地殺掉妳——我要侵犯妳,凌辱妳,活生生地拉出內臟,再塞回去,不斷給予妳這世上的所有痛苦,直到妳聲嘶力竭地哭喊懇求我,後悔自己出生的那一刻爲止。』

「大王」將人們視爲蟲子般輕視,從遙遠的高處輕聲囁語。

「別被任何事物束縛啊……只要聽從自己……就行了。餘……」

是爲了討伐同伴變多、力量增強,人類已經無法阻止的「父親」嗎?

「櫂人大人!」

(「侯爵」的能力是精神操控。在「大王」的支配下是否能夠使用這種能力,老實說我覺得可能性實在很微妙……不過別輕舉妄動進攻比較好吧。)

「肉販」跟小雛怯生生地向櫂人搭話,他卻沒有在聽。櫂人用力握緊拳頭,使勁地踹向地板。

雖然不曉得是什麼地方出錯,不過這種情況絕對很奇怪。

破碎的銀色碎片閃亮亮地飛舞在半空中。

「……好不容易纔獲得第二次的生命……快點,停手吧,已經……可以了。」

小雛正要將槍斧指向那個背部,卻又放了下來。這個判斷很聰明——櫂人點了點頭。

此時伊莉莎白抬頭仰望櫂人。她冷哼一聲,輕輕撂下話。

『——————想說要對妳溫溫柔柔的,別給我得寸近尺喔,小姑娘!』

『吼得好!請妳務必不要後悔喔——伊莉莎白•雷•法紐。』

「連這種時候妳都……」

伊莉莎白•雷•法紐滿是血腥的生涯中,身邊總是有着一名愚鈍的隨從。

「伊莉莎白,妳——」

「該當如此,這是很適合拷問者的下場呢!不過在妳如此戲耍之際,世間也會對妳還以顏色吧……正如餘所願,『大王』啊。餘就在這座城堡等待吾之死,還有妳的鮮血吧!」

「對啊,伊莉莎白大人,您在說什麼啊!」

伊莉莎白浮現冰冷至極的深切輕蔑,將「大王」映在那對眼瞳中。

伊莉莎白靜靜墜入夢鄉。

「你這個,蠢貨……真是愚蠢。」

以魔力編的那件黑色束縛風洋裝有一半融解了。勉強覆蓋住身體的黑布有如影子朦朧地飄在半空中,比平常更加暴露的肌膚被紅色字樣入侵。雖然模樣像是慘遭凌辱過後,「拷問姬」卻還是堂而皇之地俯視「侯爵」。

「真是令餘期待啊,『大王』殿下!硬是要別人讚美自己的老熟女可以將臉龐扭曲到什麼地步呢!」

爬上窗框後,「侯爵」就這樣墜落般消失了身影。

他張開「侯爵」來襲時微微割裂的手掌。簡短地點頭後,櫂人慎重地將小刀疊上傷口。噗滋一聲——刀刃發出討厭的聲響埋進肉裏面。割到足夠深度後,他將小刀舉至正上方。溢出的鮮血滴落,在石板鋪面上劃線。

「我知道!沒事吧,伊莉莎白!」

他認爲有什麼地方出錯了。

「侯爵」同時栽向前方。他全身痙攣,當場趴下。不過,「侯爵」忽然將雙手撐在地板上,有如蝗蟲高高跳起。

「殺掉,殺掉……然後,殺掉……將父親,還有惡魔……」

至今爲止她連一次也沒談過。

有那麼一瞬間,她伸出了手。美麗指尖正要觸碰到櫂人自己弄傷的掌心。然而伊莉莎白卻在中途停止那個動作,緊緊握住自己的手。

櫂人屏住呼吸。在他前方,伊莉莎白浮現相當安穩的微笑。

眺望他與小雛兩人後,她用有些朦朧的語調接着說道:

「拷問姬」帶着歡愉殘殺、屠殺了人民。那種連神都感到恐懼的行徑,真的是爲了維持自己一個人的生命嗎?

櫂人留下兩人與伊莉莎白,發足急奔拉開門扉。他迅速地衝過無人的走廊,氣息紊亂,因激情而燃燒的雙目筆直地盯着通道前方。

那是伊莉莎白的寶物庫入口。

櫂人將它當作墨水利用,在地板描繪出四角形印記。

自稱母豬的女人簡直像狼一般露出敵意,一邊撂下話語。

眼皮迷濛地微閉。伊莉莎白將衝出嘴邊想對櫂人跟小雛——特別是櫂人——說的話吞到肚子裏,作夢般用空洞眼神繼續說道:

「這傢伙————!」

她不會去談論此事。

「已經,足夠了。」

「隨從大人!」

「——————

開啓

。」

是打算吐出心臟嗎——櫂人跟小雛擺出架勢。然而「侯爵」卻平安無事地雙腳併攏着地,深深行了一個禮後,用生硬的動作邁步走向窗邊。

她露出只能說是邪惡的笑容,同時撂下話。

***

血液以低喃聲爲信號,發出聲音化爲紅焰。火勢盛大地燃燒石板鋪面,不留痕跡地消滅,之後只留下黑色門扉。明明沒有用手碰觸,它卻有如彈簧裝置般擅自從內側開啓。裏面是一大片裹着淡淡黑暗的空間。

爲了不從嘴裏吐出在胸口裏打轉的憤怒叫聲。他拚命跟自己戰鬥。

「妳在說什麼啊,伊莉莎白!腦袋長蟲了嗎!」

「抱歉啊,給你們添麻煩了……這字樣實在討厭啊。」

長槍發出銳利聲音插到鏡面上。

「伊莉莎白大人,請妳振作!妳看,是我『肉販』喲!您的『肉販』正撐着您呢!哎呀,別在那邊拖拖拉拉的,愚鈍的隨從大人,美麗的女傭大人!」

『不論是善是惡,都一樣————』

「做到了啊。太好了,乾得很好。」

櫂人吐出安心的氣息。以前他曾經目睹伊莉莎白開啓寶物庫門扉的模樣,不過光靠這樣是不可能重現開鎖方式的。然而不知爲何,他卻順其自然地靠直覺成功開啓了門扉。

伊莉莎白曾雲「所謂的魔術,就是靠簡單契機就會有辦法使用的東西」。一直以來,每當他的魂魄在瀕臨死亡危機時就會與她的鮮血同調,再生了那段記憶。或許是如今櫂人已能從流動在體內的伊莉莎白之血中引出魔力,所以那些情報纔會自然而然地傳達過來吧。

櫂人一步踏進寶物庫內部。長方形石階以固定的間隔飄浮在微暗之中,緩緩描繪着螺旋。就算從階梯邊緣窺視底部,也看不見任何其他的東西,只有微溫的風朝這邊向上吹。點了一次頭後,他飛身躍下螺旋階梯的第二階。

「嘿咻。」

櫂人毫不猶豫地大步走下沒有任何扶手的階梯。過了一陣子後,那周圍開始出現一些雜物跟拷問器具。

「……在這附近嗎?」

櫂人停下腳步,開始尋找某樣東西。目標物雖然不常用到,卻也是使用頻度有一定程度的物品。伊莉莎白應該會將它扔進寶物庫的上層纔對。

不久後,櫂人在因血而生鏽的「鐵處女」腳邊找到目標物。

那是用薄紙造出來的球體。是伊莉莎白以前受教會之命討伐「皇帝」時,用來通訊的魔道具。

「有了。就算有辦法發動……是否真能聯絡上就……」

櫂人神情緊張,將它放上滿是鮮血的手掌。鮮血滲入其中,紙漸漸染成紅色。然而,它卻突然發出聲音變回白色了。

血連同色素一起消失了。

就像用消失的血液作爲動力來源似的,球體開始發出藍白光輝。

它浮升至半空中,一邊發出光輝一邊開始旋轉。不久後,球體表面映照出人影。

最初的賭注賭贏了——櫂人握緊拳頭。與某人聯絡上了,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聯絡上的地方跟對象。他試圖辨識人影的臉龐,那張臉卻有如透過霧幕般朦朧,連五官都很難判別。

只要能看見領口,就能從服裝判斷對方是否是教會人士——櫂人如此心想,拚命凝視觀視。就在此時,人影忽然發出欠缺人味的聲音。

那個嗓音有特色到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步,這是櫂人也聽過的聲音。

『————有什麼事呢,伊莉莎白?』

「哥多•德歐斯……真的假的啊,這不是中了大獎了嗎?」

『口氣聽起來不像是接受啊。』

櫂人語氣雖然笨拙,卻還是勉強說明了港口城鎮的攻防,一直到「大王」宣言爲止的事情。這樣應該有傳達了她的窘境。他在最後繼續懇求。

哥多•德歐斯淡淡地編織事實,他機械式地陳述伊莉莎白的罪行。

「不,你們的教義就免了喔。因爲這是『我』的事。」

「用你們聽得懂的話來講,就是勇者或是英雄啊。剛開始時,我有希望他們會來救我喔。不過在不知不覺間,我開始認爲世上根本沒有這種東西。根本沒有無條件守護、幫助弱者,打倒不公不義之事伸張正義的存在。如果有,就不可能有人像我這樣被搞到殘破不堪最後又被殺掉啊……我說啊……」

如今櫂人口中的話只是荒唐言論,沒有意義也沒有道理。即使如此,他還是想用迷惘跟苦惱全部散去的表情說出這句話,所以他說了出口。

『不是捨棄,是束手無策。而且別忘了,隨從啊。她雖然是很有效用的棋子,卻是罪人,最後必定會被處死,就算現在死掉也一樣——無論是哪一種,她的死狀都是悽慘的。』

「首先是『大王』因爲『皇帝』之死而開始動作了。她以其他惡魔的心臟作爲犧牲品,因此能夠使用『活祭品咒法』……然後,伊莉莎白的力量遭到封印。」

『啊啊,是伊莉莎白從異界召喚過來的【善良靈魂】嗎?找我何事呢?伊莉莎白有同意你用我的寶珠聯絡我嗎?』

他用小孩詢問「爲什麼有神明」的調調論述祂的不存在。

「而是『拷問姬』——————世上最邪惡的女人。」

『如果將隸屬於教會的所有聖騎士都派去伊莉莎白的城堡當援軍,沒錯,是有可能顛覆這個困境吧。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就等於是放棄王都與所有主要都市的守備。』

哥多•德歐斯真的很簡明扼要地回應櫂人,然後他就這樣閉上嘴巴。

「有地方存在着神明跟英雄喔,我這兒沒有就是了。說起來就只是他們『不肯待在我這裏』嘍……不過,我可以接受你的解釋。」

『神明是奉獻祈禱的存在,給予救贖——』

櫂人發出傻氣的聲音。哥多•德歐斯用不帶情緒——與這種不確切之物相去甚遠——的聲音重複說明。

「這樣下去,伊莉莎白會被『大王』殺掉,好一點的話就是兩敗具傷,所以教會那邊也做點什麼——」

「沒得到她的許可,是我擅自使用的。」

『那聲音並非伊莉莎白啊,是何人?』

『是啊,吾等的無力有罪。』

哥多•德歐斯絲毫不感到羞愧,直勾勾地凝視櫂人。

「…………伊莉莎白。」

『吾等無法消滅惡魔吧。然而在欠缺【皇帝】的現在,是有可能鞏固王都跟主要都市的防衛不讓惡魔攻進來。雖然地方上會出現很多犧牲者,不過人類是不會滅亡的。在那之後,吾等會跟惡魔維持長時間的均衡狀態吧。在這段期間內,我方也會尋找對策。』

(意思是教會……知道這件事?)

『她堆起的屍山實在是太高了。被殺害的人民不會允許施恩,被屠殺的騎士不會認可赦免。無論累積多少善行——都無法顛覆死者的數目。因此吾等總是毫不留情地【對綁住的狗揮鞭】,這一切都是因爲她是罪人。』

這是身爲教會最高負責人之一的他無論如何都能否定的話語吧。其內容幼稚拙劣,不是滔滔不絕對教義表示疑問的言論。即使如此,哥多•德歐斯的回應卻還是慢了一拍,這或許是因爲櫂人的聲音聽起來——可以說是詭異也能視爲純真——有稚子般的感覺吧。

『她踐踏屍骸啜飲鮮血得到了力量。就算試圖用那股力量成就某事,你認爲吾等就能稱讚她嗎?無論有何種理由——惡就是惡,不制裁的話,世間就會失序混亂。「她變成了這種存在」。而且,「伊莉莎白也知道這一點」。』

而且比起「拷問姬」,教會當然會做出以人民的安全爲最優先的判斷。爲了她而讓王都放空城,就像是爲了守護皇后而從棋盤上放棄國王一樣。然而,櫂人的胸口深處卻捲動着怒火漩渦。

櫂人繃緊神經。然而在他開口說些什麼前,哥多•德歐斯就發出依舊平淡卻帶上若干疑惑的聲音。

『吾等深切地祈求,伊莉莎白能做爲一個神之子超越試練,在那些善行的最後——死亡並且得到靈魂的救贖。』

「不,我很清楚自己是笨蛋了。說到『拷問姬』是善是惡嘛,她當然是惡。向被殘殺那一方的人們求助,要他們幫助殺害自己的人真的很荒謬——我如果是被她殺害的那一方的人,應該會很開心地說『將她狠狠奴役後再處以火刑』吧。所以這件事跟你們無關,說到底只是被伊莉莎白召喚出來的【我】的任性,是【我】自己的事。」

他弄溼舌頭,拚命地開始運轉腦袋跟嘴巴。

他緊緊握住在布里面發熱的石頭。

「我不會後悔,所以不管這個結果會變成怎樣,你們也千萬不要後悔喔。」

『————』

櫂人舉起滿是鮮血的手,冰槍從那張手掌射出。球體「嘰啵」一聲發出聲響遭到刺穿,通話被切斷了。

櫂人突然講起毫無相關的事情。

『…………什麼?』

「原來如此,跟這邊掌握的情況似乎差異不大。」

「果然沒有這種東西呢。」

哥多•德歐斯是全權負責如何處置伊莉莎白的教會最高負責人之一,所以不可能是隨機通話就能聯絡到的對象。看樣子這個球體是特殊的魔術通訊機器——是具備專用通訊迴路可以跟他通話的逸品——這樣想應該不會有錯。

櫂人靜靜地仰望球體,他從連眼睛跟鼻子都無法辨別的人影上感受確切的視線。

她一臉緊張窺視着昏暗的底部。

喃喃低語後,櫂人深深地皺起眉心。他開始沉思某件事。球體恐怕是通話專用的魔道具,所以從哥多•德歐斯那邊看不到這副表情吧。即使如此,他仍然對「拷問姬」的隨從——身爲異端審問對象的少年——繼續述說認真得讓人喫驚的話語。

「我是伊莉莎白的隨從——櫂人——瀨名櫂人。」

櫂人無法全盤接受對方說出的話,所以發出傻氣的聲音。哥多•德歐斯並未對這種失禮的態度做出反應。

『隨從啊————你到底在說什麼?』

櫂人如此說完,雙腳併攏用力站了起來。

「如果你們很強——『拷問姬』打從最初就不會誕生了不是嗎?」

『王都這個場所擁有的人民佔所有人口的三成,是經濟與國政中心。那邊一旦被討伐,人類就會被迫面臨絕境。【大王】也不愚笨,如果移動聖騎士,【大王】就會趁虛而入吧。話雖如此,多少派一些援軍也只是杯水車薪,畢竟就算動員全軍也不能保證可以勝過對方啊。那麼,要將伊莉莎白藏在守備最穩固的王都嗎?光是讓她活着就已經有所反彈了,一個弄不好她會就這樣直接被處以火刑喔。』

「那個選擇只是暫時逃避不是嗎?你的意思是隻靠你們有辦法應付剩下的惡魔?」

櫂人深深吐氣。看樣子似乎不用擔心會立刻被對方切斷通訊。第一道難關好像是成功突破了,接下來就要看櫂人如何說明了吧。

他用看破某事的表情將手插進褲子口袋,大大地嘆了氣。

「你們不用支付任何代價,也不用付出犧牲,對從屍山拔出劍的人丟石頭。認爲自己什麼罪都沒有,毫不猶豫地丟啊。你們當然是什麼罪都沒有嘍,因爲你們啥也沒做。你們要用這種方式講大道理嗎?像這樣叫別人是罪人嗎?」

櫂人再次只對這個字彙做出反應。他突然解開繃得死緊的緊張感。不只如此,櫂人全身放鬆,軟軟地癱坐在階梯上。他從階梯邊緣伸出腳,用看起來真的很舒適的姿勢茫然地眺望起黑暗。

「……不過,你們要就這樣捨棄那傢伙嗎?你的意思是都讓她戰鬥至今了,就算她在這裏死掉也無所謂?」

教會讓伊莉莎白累積善行不是爲了讓她減刑,而是爲了讓靈魂在死後得到救贖吧。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對死者贖罪,對她生前罪行的判決已經下達。

「你在說啥啊!伊莉莎白就要被殺掉了喔!如果『拷問姬』被殺掉,假裝袖手旁觀的教會也會很困擾吧!明明知道這件事爲何還這樣!」

『我想也是……真是愚昧之徒。然而,伊莉莎白有個會替主人着想的隨從。身爲她父親的盟友,我也感到很欣喜。伊莉莎白能在這條滿是血腥的道路盡頭得你相伴……表示神明的慈悲也有降臨至她身上吧。』

櫂人總算理解了這個事實,他大聲槓上保持冷靜沉默的球體。

櫂人握緊拳頭,這番冰冷言語裏含帶着一種真理。

「…………神的嗎?」

少年曾活在沒有神明也沒有英雄的世界裏,卻被一個女人強制性地賜予奇蹟。給予遭受不公平待遇被使用殆盡,與劇痛一同活過來的人第二次的生命。

櫂人再次將手伸進口袋,深深地吸氣,吐氣。

「…………神明呀。」

「………………………………………………啥?」

『也就是說,我束手無策。失去伊莉莎白雖然可惜,不過如今也只能讓她跟【大王】戰鬥了。如果贏了就好,就算敗北,若是在沒有後顧之憂的狀況下,【拷問姬】應該也能用玉石具焚的覺悟結束戰鬥。在那之後,吾等會討伐受到重傷的【大王】。最可怕的情況是派遣所有聖騎士,結果他們跟【拷問姬】一起全滅,使得人類失去守護之力。我沒辦法下這麼大的賭注。』

『隨從啊。』

這次櫂人閉上了嘴。有如水底般厚重,壓得讓人透不過氣的沉默擴散在現場。在這片沉默中,櫂人喃喃回答:

櫂人登上寶物庫的平緩螺旋階梯。每登上一層階梯,薄暗就會跟着緩緩散去。光線從開在頭頂的四角形入口射進內部。

「這都是你們很弱的錯不是嗎?」

『等等,你想做什麼?』

「神明跟這個差不多喔。」

「我是在說幫助我的人既非英雄也不是神明,不是信仰也不是你們啊。」

「我啊,覺得HERO是不存在的喔。」

(給我添亂又惡劣至極————————而且多麼棒啊。)

『HERO?那是什麼?』

「所以我不會依賴你們,會自己盡力而爲。哥多•德歐斯,我這樣決定了。」

『說仔細。』

「嗨,小雛。」

『不過隨從啊,事到如今吾等不可能擁有能助伊莉莎白一臂之力的力量。而且,【拷問姬】身爲應該要唾棄的存在的事實也不會改變。吾等作爲人民的代表,是不可能容許這份罪行的。伊莉莎白•雷•法紐從屍山上拔出劍,而吾等則是【那些屍體】的代表。就像你站在【拷問姬】身邊似的,吾等也長伴着死者與遺族的行列。』

「啥?」

哥多•德歐斯理所當然地做出疑惑的反應,櫂人對這個反應露出傻笑。他遠視前方,一邊凝視不是這裏的某處。

哥多•德歐斯下達決定,表示自己相信伊莉莎白「不會跟惡魔訂下契約」,同時也是做出宣言表示如果有什麼萬一,就會用自身性命作爲交換封印她的人物。可以說是最適合訴說伊莉白莎白如今窘境的人選吧。然在那同時,他也是要求伊莉莎白在死前成就善舉,並且要她孤身一人討伐「皇帝」的人。

櫂人抬起臉龐,他筆直地望向球體。

那對眼瞳突然寄宿了年幼少年般的純潔光輝。

那種行爲實在是————————————

櫂人順着那道光抬起臉龐後,站在洞穴旁的小雛映入眼簾。

他擠出真的很冷靜的乾啞聲音。

「這——」

沉默數秒後,哥德•德歐斯出乎意料地用不變的口氣承認批判。

櫂人喃喃撂下這番話,哥多•德歐斯的回應慢了一拍。

『我再問一次吧,隨從啊。你有得到她的許可使用我的寶珠嗎?』

***

「既然如此——」

「哥多•德歐斯,伊莉莎白如今正處於危機之中。請你務必聽我說,如果她死掉,你們也會很頭痛吧?」

櫂人如此譴責教會的最高負責人之一。他不知道「拷問姬」爲何選擇戰鬥,她也不曾談論過。櫂人不曉得這是不是正確答案,但他還是對無視這種可能性丟出石頭的人們吐口水。

櫂人茫然地低喃,似乎順利聯絡上他通訊前所設想的人物。

「……櫂人大人。」

發現櫂人,視線也對上後,小雛破顏在美麗面容上露出笑容,接着放心地吐了一口氣。

爬完階梯後,他站在王座大廳。

在不知不覺間外面已經染上黃昏色彩。沉重雲層隨風飄動,就像在大海中游泳似的。大廳充滿了金色光輝。

掛在牆上的那些厚重又精緻的掛毯表面也帶着光粒,小雛的銀髮也散發着更加美麗的光輝。與她面對面後,櫂人開了口。

「抱歉,突然消失啊,伊莉莎白跟『肉販』沒事吧?」

「伊莉莎白大人正在睡。『肉販』先生說時間已經很晚了,所以他要去喫飯。他說在那之前自己會看顧伊莉莎白大人,所以我就過來這裏了。」

「發生那麼多事,他還肯留下來嗎……要說感恩是很感恩沒錯,但那傢伙膽子也挺大的啊。」

櫂人佩服地如此低喃。在腦海中想像出來的「肉販」爽朗地朝這邊豎起大姆指,總覺得這幅光景很讓人生氣。就在此時,他察覺到自己的左手雖然依舊插在口袋裏,卻還是可以看見露在外面的那一半沾滿了鮮血。執事服也有多處沾上了血跡。

在小雛面前這樣會很不妙——櫂人連忙開口。

「呃,小雛,這是——」

「請原諒我的無禮,櫂人大人。」

小雛突然連珠炮似的如此低喃,「咚」一聲踹向地板。櫂人的背被那雙手臂輕柔環繞。她微微彎下高挑的身子,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肩膀,銀絲秀髮滑順又舒服地輕撫他的臉頰。

櫂人大喫一驚,僵在原地,小雛則是發出好像隨時會哭出來的悶聲。

「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想您是不是不回來了。」

「咦,爲什麼啊,小雛?我只是……去拿個東西而已喔。」

「最近櫂人大人好像離我越來越遠……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不斷承受痛苦,又使用散發出危險壓迫感的魔力……而且,這裏是……這個洞穴是一個陰暗又虛無的可怕場所,我覺得櫂人大人是不是被它吸進去了。請您不要一個人走下去,請務必別丟下小雛……求您了。」

「咦,咦咦?」

櫂人發出充滿疑問的聲音。寶物庫確實是伊莉莎白將她以前那座城堡的東西一股腦全部塞入其中的魔空間。那道階梯連扶手也沒有,碰到不妙的東西還有可能會死掉。話雖如此,應該也不是身體能力跟武力都很優秀的機械人偶小雛會恐懼的地方。

思考那些話語後,櫂人忽然想起某個光景。

小雛遮着臉龐縮成一團,忸忸怩怩地左右搖晃身軀。像這樣昏死了一會兒後,她突然停止動作。

「咦?可是櫂人大人,恕我失禮,以您的臂力很難舉起機械人偶的身體。啊,不過這樣做非常開心呢,齒輪都輕飄飄了,呀!」

他一邊說着模糊的話語一邊在手臂上施力。櫂人無法說出細節,如果說出口,她就會拚了命地出手阻止櫂人吧。就是因爲這樣,他才藏起自己的所有想法,有如要告知發自內心的心意似的緊擁她。

櫂人弄溼脣瓣。要將那句話說出口,對他而言會伴隨着強烈的恐懼感。至今爲止,櫂人都是一個人活過來的。他真的不曉得這種事可不可以被容許,或許根本不該如此期望。雖然這樣想,他仍是將那句話擠出喉嚨。

「……我們都一樣。欸,櫂人大人,您具有很了不起的價值。您那個就算在悲傷之中也沒有失去的溫柔,就像在泥巴里的寶石一樣……對我來說,不愛您是不可能的事。我絕對不要失去您。」

「……櫂人大人,我不知道您有什麼想法。不過,不過,請務必……務必……」

「…………真是過分啊。」

小雛滿臉通紅,嘴巴如同金魚般一張一闔。在她說些什麼之前,櫂人就低聲喃道:

「啊啊,真是的!好喜歡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

「…………就是因爲這樣,我體內初次萌發了強烈的衝動。您不是爲了自己的私利而解放我,明明自己差點被殺,卻還是防止我被破壞。當時我心裏就想『就是您了』。想着『就是您了,您不一樣』。如果要侍奉,如果我要被賜予情感——那個人只會是您,不會是其他低劣之人。正式被您選爲戀人後,我也不認爲當時感受的強烈意念有誤。」

而且,那些事物馬上就要——全部喪失了。

「喜翻喜翻到說不出花了啦……讓偶這樣吧……呼嘻嘻。」

「……櫂人大人。」

「喂,小雛,相反了啦,相反了!明明是我要對妳這樣做耶!」

「妳曾說無論何時何地,自己都會挺身阻擋我的敵人。而且,妳也表示如果我心中有妳,就相信妳,命令妳守護我或是一起戰鬥……如果可以依賴妳,相信妳,我也會爲了回應那股情感而竭盡全力…………如果我有所改變後,妳說那個我已經不值得妳愛的話,那就沒辦法了。只不過就算到了那個時候,也請妳務必不要忘記這句話。」

(呃——以前,有親子像這樣在公園玩呢。)

「我嗎?」

小雛睜開眼皮,將身體轉向旁邊。臉頰緊貼石板地面,她閃動着翠綠眼瞳與櫂人面對面。小雛將洋溢着愛情的視線望向他。

「小雛……我也很幸福。來到這裏前,我都不知道有這種時光。就算目睹惡魔的所作所爲,就算被捲入悽慘的戰爭之中……即使如此,我確實很幸福。對我而言,有很多事物是來到這裏後纔得到的。」

「當時我也沒有任何想法。真的只是靜靜地『掌握』那些事實而已。不過,弗拉德與『拷問姬』之間的戰鬥開始,我沒被送給任何人,弗拉德爲了不讓我擅自起動而將我固定住,就這樣把我丟在倉庫那邊。不過某天回過神時,我已經從城堡的倉庫那邊,真的很隨便地被轉移至伊莉莎白大人的寶物庫。從那天起我就一直待在那兒……經過了一段漫長的光陰。連爲了不反抗命令而暫時指定的主人設定——就是弗拉德——都在不知不覺間過了更新期間,恢復到最初階段。就在我覺得已經不會有任何人過來這裏時,您過來了。」

櫂人呼的一聲,打算就這樣抱起小雛,但這是不可能的事。她的身體意外地重。不同於那副惹人憐愛的模樣,內在果然還是金屬。

「櫂人大人。」

「是您。」

淚水從小雛的翠綠眼眸的角落滾落。它融入夕陽之中,一邊發出閃亮的金色光輝一邊流向地板。她在石板地面上滴落淚珠,溫柔地微笑。

「…………」

伊莉莎白一邊哭泣一邊猛捶桌子說櫂人的料理很難喫。小雛用一臉困擾的笑容端出新的料理。伊莉莎白見狀大喜,好像連貓耳都要跑出來似的。小雛溫柔地守護着她這副模樣。

小雛突然尖叫。在嚇一大跳的櫂人身邊,她遮住臉龐從他那邊滾至遠方。小雛就這樣「咚」一聲撞上大廳牆壁。

「是的,沒事……不,甚至可以說……總覺得我好像佔了便宜。」

小雛緊緊握住櫂人的手。他從那邊讀取到她的強烈情感。

「…………」

話剛問出口,櫂人又閉上了嘴巴。小雛緊抱着他,就這樣微微發着抖。看樣子她連櫂人手上的傷都沒察覺到。略作思考後,他將手臂繞到小雛的背部。櫂人有如不要弄髒她的女傭服似的抓住自己的手臂,然後使勁。

地板雖然又硬又冷,兩人簡直像躺在草原上放鬆身軀般肩並肩躺着。

「有關係!一點都不好,咦,是的,可是,轉一下?」

他被小雛撐着,抱起來轉着圈子。

轉轉轉,轉轉轉,不久後兩人自然而然地開始在石板地上轉起圈子。小雛的女傭服裙襬輕飄飄地搖曳,翠綠色眼瞳雖然眨呀眨的,卻還是用力抱緊櫂人不讓兩人分開,配合他的帶領更加快速地移動腳步。回過神時,櫂人的身體已經因爲離心力而浮起來了。

《異世界拷問姬》2 4 英雄與思慕之人插圖(2)
《異世界拷問姬》 · 2 · 4 英雄與思慕之人 · 第2張插圖

「轉圈圈?」

「我最喜歡妳了,這件事請妳不要懷疑。」

「如果妳還是肯愛我,到時候請跟我一起戰鬥。」

「小雛?妳有在聽嗎?這樣沒用嗎?」

「在我所知道的人類之中,沒有人會幫助受到拘束、連是誰都不曉得的女孩喔……初期啓動時,許多人偶心中都有着憤怒——平穩日子崩壞,被迫屈服的憤怒。沒受到任何命令的話,人偶就會帶着憤怒就這樣破壞眼前之物。我也沒有例外地襲擊了您。不過全身受到拘束,領悟到這下子束手無策時,我強烈地浮現『就是您了』的想法。」

櫂人試圖挽回局面而放下腳,兩人也因此不小心倒了下去。小雛自行移動身體墊在他下方,一邊靈巧地做出護身倒法。

「……小雛。」

(小雛有當時的——我正式啓動她前的記憶嗎?)

「害怕的感覺不見了嗎?」

果然如此嗎——櫂人點點頭。那個狀態的她似乎能夠掌握外界發生了什麼事。她應該沒有啓動,不過從外面看確實不曉得誕生在齒輪之間的意識處於何種狀態。

「……小雛。」

沉默了數秒後,櫂人再次呼的一聲使出力氣。小雛不可思議地歪頭。

「抱、抱歉!小雛,妳沒事吧?」

「抱歉啊……只有這件事我無法退讓。」

三人之間的對話。雖然處在週而復始的扭曲之中,卻確實存在着的平穩時光。

櫂人如此露出傻笑,也將下巴放到小雛的肩膀上,眼角自然而然掉落淚珠。他有些開心,又悲傷地說道:

「……櫂人大人。」

她撲簌簌地流着淚,一邊試圖阻止那件事。

小雛配合櫂人傾斜身體的動作移動雙腳。兩人轉起圈子,他就這樣讓身軀更加傾斜,小雛也連忙移動腳步。

「尊貴的您受到許多傷害,卻還是可以明白他人的痛苦。尊貴的您明明對許多事情都感到害怕,卻還是重視他人,試圖溫柔地對待別人。尊貴的您在深沉憤怒與絕望之間,培育出重視日常的心情。」

小雛縮成一團,喃喃低語。

血雖然滲進女傭服,他卻無視這件事。他將確切的力量灌入手臂中,有如對待妹妹、對待親生子女、對待戀人一般。

「如果小雛這樣就能變得不害怕的話就太好了呢。」

「歡、歡迎回來,雖然搞不太懂就是了。」

櫂人迅速脫身。他佯裝沒發現小雛臉上難分難捨的遺憾表情,直接倒在她身旁。

小雛持續着沒有明確內容的懇求。櫂人一邊感受那隻手的溫暖,一邊閉上眼睛。他回想至今爲止的一切。

小雛露出陶醉表情,連同豐滿胸部將櫂人緊緊擁住。他覺得這樣很不妙所以動了身軀,不能一直待在棉花糖般的柔軟感觸之中。

就在櫂人無言地感到傷腦筋時,她再次遮着臉龐就這樣滾了回來。

櫂人回想當時的情況。人偶一邊被固定在「水刑椅」上面,一邊望向櫂人。她以懇求般的樣子,目不轉睛地用翠綠色眼瞳看着他。

「抱歉,小雛……就算妳如此一往情深,我可能也會變得不再是那個妳愛的我了。」

「那是……因爲我誤以爲妳是人類。」

「容我表示傲慢的意見吧,『您是適合當吾愛的尊貴之人』。」

兩人就這樣在石地板上面滑行。

「當時我不是很明白,搞不太懂自己在看什麼。不過如今我覺得那個就是這種時候該做的事,所以我試着做了。」

「欸,櫂人大人,我有說過吧——有機會再說爲何是您以及爲什麼非您不可。」

「我感受到您的體溫,也察覺到視線。不過,您並沒有無禮地打量我,也沒有檢查品質。只是問我要不要緊,試圖解開我的束縛。」

「不過,雖然我能取得情報,卻沒有任何感覺,也沒有任何想法。誕生至這個世界,看着周遭之人被啓動,毫無感情服侍主人時我也沒有任何感想……您還記得弗拉德那邊的機械人偶女傭嗎?她們在啓動時並不具備從『親子』、『手足』、『主從』、『戀人』這四種關係中選擇其一的『初期設定』。她們是造出來當隨從用的存在……我則是『送禮用』。」

櫂人不由分說地領悟到一件事。她察覺到了些「什麼」。雖然沒有掌握到細節,但小雛恐怕是察覺到他的想法跟意志了。

「小雛,妳話都說不好了喔。」

以小雛的話爲契機,櫂人在心中描繪昔日的生活。那是隻有痛苦跟絕望的日子。櫂人瘦到肋骨浮現出來,慘遭弄壞的身體躺在榻榻米上面每日呻吟,甚至沒力氣揮去停留在眼睛上面的蒼蠅。

喃喃低語後,櫂人睜開眼睛揮開小雛的手。她露出愕然表情。然而,櫂人立刻重新伸直雙臂。他維持躺着的姿勢,就這樣緊緊將小雛擁入懷中。

「………………」

「拜託,現在靜靜地聽我說。我不能說出詳情,不過我或許會有所改變。即使如此,有一件事務必請妳相信。我只是想要守護日常生活而已。想守護我所愛着、而妳也愛着的日子。我已經厭倦無力的自己了,我想要守護妳跟伊莉莎白。不,我要守護妳們,就只是這樣。所以,如果我完全變了樣貌……而妳還是,如果——」

「看到您明知世間的恐怖與瘋狂,卻還是保持着溫柔與溫和的身影……爲何會有理由不覺得您很惹人憐愛呢?您雖然說自己無法給予我任何事物,只是一個普通人,不過並沒有這種事。我從您那邊得到了很多東西,真的是很多東西。得到了很多善良的事。」

跟至今爲止被惡魔殺害、無力的人們的日子一樣,殘忍地——

「最喜歡妳了喔,小雛……啊啊,是呢。所謂的最喜歡就是指這個啊。」

「沒想到居然是在死掉後纔有了喜歡的人啊。」

「弗拉德送給客人的低級趣味禮物。不喜歡對方時,就會在沒告知『正確答案』的情況下贈送出去。對對方青眼有加時,就會作爲賞玩用交給對方。順利被送出去的那些女孩下場很悲慘……我在他的宅邸曾經見過乳房被增加至五個,臉頰被弄上女性性器官,還以主人的戀人之姿露出微笑的人偶。」

在灑落的橙色光輝中,櫂人喃喃低語。

「您知道我每天做料理時有多開心嗎?知道我打掃宅邸、跟伊莉莎白大人一起歡笑、聽到她誇獎我的料理、跟您打招呼、跟您一起工作、向您訴說愛意有多幸福嗎?」

「欸,小雛。」

這是櫂人初次主動伸出手緊擁小雛。

她伸出手,輕輕包覆住櫂人沾滿鮮血的那隻手掌。

「櫂人大人,您在說——」

「那個,櫂人大人,打從剛纔開始您就在做什麼呢?咦,血的味道……呀啊,櫂人大人受傷了!」

「櫂人大人讓偶更加、更加地喜翻您素要怎樣啊……真是的這樣倫家當然費粉頭大滴呀……啾啾偶……」

「我啊,以前看過小孩在公園這樣玩。就是母親抱緊哭泣的小孩轉圈圈啊。」

「全部說完的話要花上一週。不過,就說說最一開始吧。在您啓動我,決定設定前……我處於素體狀態,卻還是可以認知外界。」

小雛有如要安慰被留置在遠處的光陰似的,緩緩撩起他的瀏海輕撫額頭。她一邊流淚一邊微笑,那是溫柔又帶着溫暖肯定的笑容。

小雛深深地點頭。她有如想起當時之事似的閉上眼瞼。

「……『送禮用』。」

「那個沒關係啦,都已經是這樣了。小雛,稍微,像這樣,轉一下。」

「……嗯嗯,妳說過呢。」

被照亮的牆壁上長出鐵枷鎖,一名全裸少女有如商品擺飾般上半身被鎖死在牆上。櫂人誤以爲她是人類,所以解開了她的束縛。

小雛無言地顫抖身軀,也緊緊地回擁他。

她用簡直像是結婚典禮誓約般的語調,溫柔地低喃:

「無論您變成怎樣的人,櫂人大人都是吾愛,吾之戀情,吾之命運,吾之主君,真實的戀人,永遠的伴侶。小雛無論何時都會是您的,無論是怎樣的命運都無所謂……您戰鬥之時,請務必呼喚我小雛。我會陪您到地獄深淵。」

「……謝謝妳,小雛。」

兩人默默地在石板地上互擁。

無比安靜的時光就這樣流逝。

夕陽消失,金色光輝漸漸被夜晚的黑暗吞噬。風帶着寒氣,銳利月亮升上天空。不久後櫂人緩緩起身,從她那邊移走身軀邁開步伐。

他沒回頭望向後方,小雛也宛如有所領悟似的沒出聲阻止。

櫂人獨自離開王座大廳。他走下樓梯,在走廊上奔馳。

抵達寢室的門扉前方後,櫂人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敲門,接着微微打開門扉。從裏面傳出兩道睡着的鼻息。確認完這件事後,他沒發出聲音地滑進室內。

看樣子「肉販」似乎也睡着了。不知爲何,仍是看不見藏在布片下面的臉龐,卻能透過縫隙知道口水流到了牀單上。櫂人抬起「肉販」的臉龐,替他拭去溼黏唾液。他口齒不清地喃喃說着些什麼。

「唔嘿嘿嘿,我已經喫不下嘍。哎呀,既然您都說成這樣了,就再來三個水果塔吧。」

「你真的膽子很大啊。」

感慨良多地低喃後,櫂人將視線移至伊莉莎白那邊。在月光的照耀下,那張臉龐美麗到不像是世間之物。眺望了一陣子這張完美的美貌後,他低聲囁語。

「妳會生氣的吧。不過,我已經決定了喔,伊莉莎白。」

「…………」

「掰嘍,等妳清醒後,我再做布丁給妳喫啊。」

沒有回應,伊莉莎白簡直像是死掉般依舊沉眠着。櫂人將手伸出觸碰她的臉頰,卻中途停止緊緊握住手掌。

他輕輕揮了揮手代替這個舉動,然後不發出腳步聲地離開寢室。

「——晚安,伊莉莎白。」

「嗯嗯,決定了啊。」

「讓我跟『皇帝』訂下契約吧。」

簡直像是關係親密,兩人交換了簡單扼要的話語。

「嗨,決定了嗎?」

之後出現了一個男人。

石頭突然帶有燒灼肌膚的熱度,黑色羽毛在櫂人眼前亂舞。蒼藍花瓣也隨之起舞,一同塞滿房間。兩個顏色以壓倒性的質量壓扁他的視野。

也是他推導出來唯一能打破僵局的策略。

他用滿是鮮血的手抓出透明的石頭。

抵達地下通道後,他攤開腦內的地圖,在錯綜複雜的通道中不斷深入深處。打開位於記憶範圍最深處那個空無一物的房間的門扉後,櫂人將手伸進口袋。

蒼藍薔薇已經盛開怒放至完美的地步了。

男人坐在用獸骨組裝起來的椅子上,知悉一切似的囁語。

然後,瀨名櫂人對弗拉德•雷•法紐如此告知。

這句話實在是魯莽又愚蠢。

他走在走廊上,接着走下通往地底的階梯。

某處傳來野獸的腥臭味。現場捲起異樣的風,將羽毛與花吞進黑暗裏。

沒錯。有如在呼喚孩子如此輕聲低喃後,他關上門扉。一邊沐浴在從天窗灑落的光線中,一邊深深地吸氣,然後吐氣。

《異世界拷問姬》2 4 英雄與思慕之人插圖(3)
《異世界拷問姬》 · 2 · 4 英雄與思慕之人 · 第3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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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異世界拷問姬 1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4. 041 十四惡魔
  5. 052 地獄的遊戲
  6. 063 探索寶庫
  7. 074 教會的使者
  8. 085 拷問姬的故鄉
  9. 096 棹人的決定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12. 12Animate特典SS 『月下酌酒與大撒酒瘋的小雛』
  13. 13Gamers特典SS『月下酌酒與拷問姬的話語』
  14. 14Melonbooks特典SS 『櫂人的噩夢與吵鬧的拷問姬』
  15. 15虎之穴特典SS 『櫂人的噩夢與溫柔的N僕』
  16. 16外傳·伊麗莎白與櫂人的漫漫長夜

第二卷異世界拷問姬 2

  1. 01插圖
  2. 02小雛的日記
  3. 031 混沌的開始
  4. 042 皇帝的契約者
  5. 053 海濱之戰
  6. 064 英雄與思慕之人正在閱讀
  7. 076 新娘的死鬥
  8. 087 魔術師誕生
  9. 09後記
  10. 10Gamers特典SS 『N主角們的身份交換宣言』
  11. 11Melonbooks特典SS 『當N僕的伊麗莎白』
  12. 12虎之穴特典SS 『當拷問姬的小雛』
  13. 13電子特典SS 『伊麗莎白下廚』
  14. 14Animate特典SS 『伊麗莎白的毒藥料理·解決法』
  15. 15外傳·獸耳狂搔曲

第三卷異世界拷問姬 3

  1. 01插圖
  2. 02伊麗莎白的日記
  3. 031 抵抗死亡的城市
  4. 042 月光下的宴會
  5. 053 教會的兵器
  6. 064 兩人的幽會
  7. 075 各自的榮耀
  8. 086 她的意念
  9. 097 最後之戰
  10. 108 命運的結局
  11. 11後記
  12. 12虎之穴特典SS 『機械人偶會夢到親愛之人嗎?』
  13. 13Melonbooks特典SS 『機械人偶會夢到心愛之人嗎?』
  14. 14外傳·互換輪舞曲與睡M人之溫

第四卷異世界拷問姬 4

  1. 01插圖
  2. 02「禸販」的日記
  3. 03給無知的信徒們
  4. 041 獸人的邀約
  5. 052 未知的敵人
  6. 063 一時的休息
  7. 074 金S的拷問姬
  8. 085 對世界的疑惑
  9. 096 崩壞與開幕
  10. 107 他與她的
  11. 118 終結與起始
  12. 12後記
  13. 13然後,那個人如是說
  14. 14BOOK☆WALKER特典SS 『拷問姬會夢到愚鈍的僕從嗎』
  15. 15Animate特典SS 『拷問姬會夢到機械人偶嗎』

第五卷異世界拷問姬 5

  1. 01插圖
  2. 02貞德的日記
  3. 03遙遠昔日的故事
  4. 041 無辜的犧牲
  5. 052 少N的選擇
  6. 063 剩餘之物
  7. 074 世界的盡頭
  8. 085 守墓人的狂信
  9. 097 初戀的對象
  10. 108 禸販的述說
  11. 119 在終焉之中
  12. 1210 狂王的宣告
  13. 13後記
  14. 14電子特典SS 『無可尋跡也無妨的故事』
  15. 15特典SS 『講個童話吧』

第六卷異世界拷問姬 6

  1. 01插圖
  2. 02某文官的紀錄
  3. 031 與「皇N」的盟約
  4. 042 於「極北海岸」
  5. 053「聖N」覺醒
  6. 064「好久好久以前的童話」
  7. 075 與「第四波」的戰鬥
  8. 086 弗拉德與「皇帝」
  9. 097「這個世界」的悲劇
  10. 108 於「拷問姬」的城堡中
  11. 119 櫂人的「新娘」
  12. 1210「最終決戰(諸神的黃昏)」
  13. 1311「狂王」與「皇帝」
  14. 1412 瀨名櫂人的「故事」
  15. 15終章
  16. 16後記
  17. 17電子特典SS 『無事的夜晚與月下的記憶』
  18. 18Animate特典SS 『戰中小憩的夜晚與月下的酒宴』
  19. 19特典SS 『賞月之宴,與兩個M少N』

第七卷異世界拷問姬 7

  1. 01插圖
  2. 02伊麗莎白的日記
  3. 030 叛逆的宣誓
  4. 041 新的舞臺
  5. 052 皇N的末路
  6. 063 國王的決心
  7. 074 新的守墓人
  8. 085 仙境之國
  9. 096 叛逆的理由
  10. 107 兩人的舞蹈
  11. 118 衆胎與嬰兒
  12. 129 各自的選擇
  13. 1310 聖人的宣言
  14. 1411 她的低喃
  15. 15後記
  16. 16後序•也是他們的序言
  17. 17Animate特典SS 『未能講述的一幕』
  18. 18電子特典SS 『伊麗莎白隊長閣下就任一週年慶祝的料理』
  19. 19特典SS 『描繪她的畫作』

第八卷異世界拷問姬 7.5

  1. 01某個人的口信.0
  2. 02某人的口信·一
  3. 03瀨名棹人的日常·表
  4. 04某人的口信·二
  5. 05瀨名棹人的日常·裏
  6. 06某人的口信·三
  7. 07伊麗莎白的日常·表
  8. 08某人的口信·四
  9. 09伊麗莎白的日常·裏
  10. 10某人的口信·五
  11. 11小雛的日常·表
  12. 12某人的口信·六
  13. 13小雛的日常·裏
  14. 14某人的口信·七
  15. 15聖N的口信·終
  16. 16終章
  17. 17後記
  18. 18電子特典SS 『伊麗莎白的日常·後』
  19. 19Animate特典SS 『小雛的日常·後』

第九卷異世界拷問姬 8

  1. 01插圖
  2. 02維拉德的日記
  3. 031 宣傳活動
  4. 042 受難的N悻們
  5. 054 喜劇的舞臺上
  6. 065 獸人的選擇
  7. 076 最後的幕間
  8. 087 諸王登場
  9. 098 慘劇的意義
  10. 109 小丑的選擇
  11. 1110 父親間的戰鬥
  12. 1211 聖人的悲哀
  13. 1312 戀人間的約定
  14. 1413 壞掉的東西
  15. 15終章·1
  16. 16終章·2
  17. 17終章·0
  18. 18後記
  19. 19電子特典SS 『紅S房間中·6~7 *八卷讀完後推薦』
  20. 20特典SS 『小雛茶鋪』

第十卷異世界拷問姬 9

  1. 01插圖
  2. 02伊麗莎白的日記
  3. 031 最後的奇蹟
  4. 042 混沌的蘇生
  5. 053 赴死的出擊
  6. 064 N王的變質
  7. 075 奮勇的突擊
  8. 087 青年王的決斷
  9. 098 【最終決戰〈Armageddon〉】
  10. 109 【二人的舞蹈】
  11. 1110 【拷問姬】與【皇帝】
  12. 1211 於是世界就
  13. 1312 【短短的故事】
  14. 1413 伊麗莎白的「故事」
  15. 15電子特典SS 「關於伊麗莎白與『布丁』」
  16. 16追加後記(web博客刊載)

第十一卷異世界拷問姬 短篇

  1. 01插圖
  2. 02棹人的日常(表)
  3. 03棹人的日常(裏)
  4. 04伊麗莎白的日常(表)
  5. 05伊麗莎白的日常(裏)
  6. 06小雛的日常(表)
  7. 07小雛的日常(裏)
  8. 08『MF文庫J夏日學園祭』SS「現代拷問姬—不存在的暑假—」
  9. 09故事的最後一塊拼圖
  10. 10萬聖節紀念短篇〖他們的記憶與三顆糖〗
  11. 11N僕日SS
  12. 12第8卷讀完推薦SS
  13. 13突如其來的關於老婆老公之類的SSS(維拉德&伊麗莎白&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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