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抵抗死亡的城市

人被貪心地吞噬，家畜被咬齧，建築物被咀嚼。

王都「正在被喫」。

在這個場所上演著只能用這種方式形容的既單純又殘酷的行爲。

在某個晴天的午後，陰暗的商業區突然出現肉塊，而且爆炸性增殖，破壞許多建築物，吞噬人民。在那之後，擁有總人口三分之一、身爲經濟與國政中心的王都就被至今仍持續膨脹──雖然速度變緩──的腐肉塊蹂躪著。

勉強逃過第一波增殖的人們拚命避難，卻還是有慢半拍的人們陸續被吞進肉浪之中。

老人拄著柺杖拚死抵抗，卻也只是徒勞無功，從發抖的腳尖被吞食；綁在屋檐前方的狗狂吠著，被肉塊皺摺壓扁；無法行動的病人連同睡牀一起被肉海吞沒。

對他們來說，雪上加霜的是這個肉塊「有生命」。

也就是說，被喫掉的人們會以某種形式「被使用」，或是「被排出」。

大部分犧牲者都在仍然活著的情況下「被用來」當成肉塊的一部分。

人與獸；魚與蟲──被無差別地納入體內的所有生物──臉龐有如低級雕刻般被裝飾在肉塊的表面上，不斷吐出駭人咆哮聲。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是對平安無事的人們發出的強烈怨嘆聲。

免於「被使用」的人們也有嚴苛的命運等著他們。他們被強制性地扭曲全身，以侍從兵之姿「被排出」。侍從兵們被排出肉塊，然後被吞食，接著又被排出──一邊重複融合與分裂──一邊捕捉平安無事的人們。

原本曾是人類的存在狩獵人類。

在毫無慈悲也沒有救贖的狀況下，人們被迫領悟到一個事實。

這正是惡魔的所作所爲，軟弱無力的人類毫無辦法抵禦。

即使如此，爲了活下去，人們還是隻能繼續絕望地逃跑。

在王都一角也進行著這種豁上性命的戰鬥，多數居民在寬敞的道路上逃跑。然而，帶著許多小孩的一行人卻被一羣侍從兵追上了。看似蟲子的其中一具揮出鐮狀手臂，有好幾個人的腳被斬斷了。逃跑的手段慘遭剝奪，那些人被殘酷地拖向肉塊那邊。絕望的慘叫聲響起，然而就在此時，與現場氛圍毫不相稱的冷靜低喃疊上了慘叫聲。

「『重現串刺荒野（Impaled Victim）』。」

那是強而有力的美麗嗓音。

將砂糖溶到牛奶裏面，再加入蛋汁，在不打出泡泡的情況下攪拌過濾。棹人接著將它倒進土鍋裏，然後開火蒸煮至適當的狀態。

人們發出歡呼，然而女孩卻回頭望向他們，冷冰冰地撂下話語：

這是棹人跟「皇帝」訂下契約之前發生的事。他曾經對魔力流動受到「活祭品咒法（Sacrifice）」所阻而呈現昏睡狀態的她溫柔地低喃：

棹人一邊苦思，一邊抓住經過充分冰鎮過的土鍋的把手。他注意不讓獸臂那邊不小心出太多力氣，輕盈地在走廊上快步走。

「謝謝你隨便到極點的介紹。不過，我們的事怎樣都行就是了啊。」

鏘鏘──軟綿綿的巨大黃色塊狀物出現了。

她揮了揮手，就像發出噓聲趕走狗兒似的。

棹人如此說著舉起土鍋。伊莉莎白立刻抓住湯匙待命。這個反應還是一樣天真無邪，不過在不久前，這還是一幅或許再也看不到的光景。棹人一邊暗自感到心安一邊端著土鍋，在伊莉莎白麪前掀開鍋蓋。

一把長劍被流暢地抽出。

其意義強制灌入見者的腦中。

（嗯？該不會做不出布丁，我在異世界的知識跟經驗就派不上用場到了極點吧？不，習慣疼痛幫助頗大就是了啊。）

「嗯，做好嘍。」

「欸，你啊，現在大家可是怕你怕得要死喔。」

「唔，迫不及待了……等等，餘跟你做過這種約定嗎？」

她揮下劍後，黑暗與紅色花瓣以螺旋狀奔出。從那邊出現生鏽釘子，一一貫穿侍從兵。鎖煉如蛇一般在縫隙間穿梭，狠狠掃倒逃跑者的身體。

棹人等待布丁冷卻，如此低喃。

「餘之名爲『拷問姬』伊莉莎白•雷•法紐，是高傲的狼，也是卑賤的母豬。」

「嗯，有材料總是幫了大忙呢。」

異形──臉龐有一半被眼球佔據──大鴉用歪斜鉤爪抓住數人的背部。現場發出悲愴慘叫聲，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接下來只要用冰精式冰箱好好冷藏就完成了。

「──飛舞吧（La）。」

「那麼，吾等只能休息到這裏嘍──事態不但惡劣至極，還很嚴重。」

「──聖女……大人？」

他在此時細細地吐了一口氣放鬆氛圍，然後悠哉地搔搔頭。

人們因爲突如其來的發展而顫慄，一邊怯生生地抬起臉龐。

嘰呀嘰呀嘰呀嘰呀嘰呀嘰呀！

「不，這是我自己的事，嗯。」

一名女孩站在他們的視線前方。

就在此時，現場傳出軍靴的聲響。現場因緊張感而凍結。

刺耳怪聲劃破天空，新的侍從兵從天而降。

大羣侍從兵有如波浪再次從那兒逼近而來。

就這樣，他們以侍從兵爲對手開始殺戮。

在這個世界裏，如果沒從──擁有獨有的流通手段又具備冰精靈的──大型公會經營的商店購買，就很難穩定取得砂糖或新鮮雞蛋。不過多虧會口吐怨言卻還是提供協助的「肉販」，伊莉莎白的城堡裏總是備有足夠的數量。否則，棹人就很難在這個世界重現布丁吧。

她雙手環胸，表情漸漸緊繃。

下個瞬間，伊莉莎白用頭上彈出貓耳般的氣勢亮起眼睛。

沒有回應。棹人伸出手試圖觸碰她的臉頰，卻在快碰到時停下來，揮揮手離開寢室。

「唔唔，完成了嗎！」

伊莉莎白滿足地從鼻子發出噴氣聲。

一名青年身上以紅色絲線妝點的黑衣下襬翻飛，出現在現場。

伊莉莎白坐在那兒，將罕見的美腿交疊在一起。不知是否察覺到棹人了，她抬起看起來很無聊的臉龐，視線停留在土鍋上面。

據說王都遭受襲擊，有三分之一的居民被虐殺，身爲教會最高司祭之一的哥多•德歐斯也遭到殺害。人類存續的重鎮幾乎陷入毀滅狀態，根據預料，這樣下去王都會全滅，包含聖騎士在內。

不過，民衆有如求救般的稱讚聲卻讓那個女孩不悅地眯起眼睛。

「弗蘭肯塔爾斬首用劍（Eecutioner"s Sword of Franken）！」

青年瞪圓眼睛連忙回頭，環視人們的表情後發出困惑的聲音。

『從事此等行爲之際，就讓你自由行動吧。願神成爲你的救世主。不論是起始或是過程跟終結，均在神的掌握之中。』

「咦，真的假的啊？我有什麼地方怪怪的嗎？」

女孩高聲喊出劍名，刻劃在紅色刀身上的文字同時發光。

「你會生氣吧。不過，我已經決定了喔，伊莉莎白……拜嘍，等你清醒後，我再做布丁給你喫啊。」

女性免於大鴉利爪所害後，看到自己沾滿鮮血的手，屏住呼吸。

到剛纔爲止的天真光輝已從那張臉龐消失，伊莉莎白帶著冰冷的武者表情揮揮手。

「呼，好像勉強做到了呢……真是的，還是不夠穩定啊。要怎麼做才能更靈活自如地操控呢？」

瀨名棹人曾受親生父親虐待，最後於十七歲又三個月時結束了他的人生。

聽到這段對話後，人們總算是放鬆戒心。「是熟人嗎？」──他們用視線詢問伊莉莎白，她「嗯」的一聲點頭做出回應。

在數秒鐘的痙攣過後，處於蹂躪者立場的存在輕易地全滅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只有「拷問姬」一人能正確理解現場發生了什麼事。被激烈的混亂襲擊，人們開始紛紛連滾帶爬地逃跑。

這名召喚者正是「伊莉莎白•雷•法紐」，是受教會之命殺害與十四階級惡魔訂下契約的人們，而之後自身也會遭受處刑的大罪人。

「爲何停步，你們這羣愚蠢之徒。弱者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難看地逃竄。逃吧，別拜託餘，別依靠餘，別仰望餘──你們以爲餘是何人？」

女孩單手扠腰，紅眸發出光輝，傲慢地報上名號。

＊＊＊

「嗯！真的很棒。就只有這個跟啓動小雛是你值得誇獎的地方啊。」

「我其餘的努力今天也被漂亮地無視了。」

棹人高舉右臂，伊莉莎白踩響高跟鞋。

足以抹消怨恨咆哮的噪音與塵土同時爆出，超過數百根鐵樁刺穿衆侍從兵，血雨殘忍地敲擊路面。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伊莉莎白不曉得當時的事，棹人也刻意不提。

她面前出現用魔法編織而成的棋盤與黑白棋子。

她將銀湯匙放回桌上，「喀」一聲發出堅硬聲響。

「唔……舌頭的感觸很不錯啊……入口即化，味道又溫潤……軟呼呼的……真是惹人憐愛呢……唔唔唔唔唔！」

「你們快逃吧。」

她的胸口被皮帶遮掩，但上半身仍接近全裸。充滿性意味的服裝與民衆信仰的「受難聖女」之物相差甚遠，然而出現在地獄裏的身影看起來卻是神聖又美麗，甚至讓人不由得稱她爲聖女。

他迎接了悲哀殘酷又悽慘，宛如蟲子般無意義的死亡。然而棹人的靈魂在死後被召喚至異世界，得到了第二次的人生。

衝上螺旋樓梯後，棹人打開餐廳的門。餐桌上鋪著厚重桌布，前方則是有著一整排的貓腳椅。

一整個土鍋的布丁分量十足，然而伊莉莎白還是一轉眼就喫光了。將土鍋清得一乾二淨後，她發出滿足的嘆息聲。

「誰──是聖女，誰是啊？別用那種令人作嘔的稱呼喔！」

伊莉莎白雖然因爲他含糊其辭而露出疑惑的表情，卻還是面向布丁。她用銀湯匙撈起軟綿綿又入口即化的黃色物體後，張大嘴放進嘴裏。

某人小心翼翼地打算開口，就在此時──

「這邊交給『拷問姬』與『皇帝的契約者』處理。」

棹人從伊莉莎白的眼睛錯開視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歪頭露出困惑表情。

教會的最高司祭之一哥多•德歐斯──他被惡魔殺害了。不只如此，那些邪惡的傢伙們如今依舊四處肆虐。

她用湯匙在土鍋底部颳了一會兒，不過似乎是放棄了。

「哼哼，你這小子，這看起來好像入口即化，感覺很不錯嘛。」

人們用害怕的表情望向他。然而青年本人沒發現這個反應，用嚴肅眼神確認有沒有新的追擊。

「咦咦咦……哎，雖然覺得好像也不能斷言自己不是壞角色就是了。我不是敵人喔。」

女孩毫不在意地從人們身上移開視線。她重新面向猛然逼近的侍從兵們，覺得很煩地咂了嘴。

青年──瀨名棹人──一邊轉動獸之左臂，一邊站到伊莉莎白旁邊。他跟她筆直地眺望著肉塊座落的方向。

某人茫然地低喃。

冷靜的聲音與利刃同時在空中飛舞，衆侍從兵的身軀被斬成兩半，內臟之雨灑落在路面上。連得救的人們都不由自主地發出困惑的聲音。

那是一名身穿煽情束縛風洋裝的美少女。她有如救世主──或是有如暴君──內側染成緋紅色的腰際裝飾布以及烏黑柔亮的秀髮翻飛。

「嘖，又過來了嗎？居然被強制弄成醜陋又扭曲的存在……你們也真可悲啊。至少讓餘盡份心力，又快又俐落地殺掉你們吧。」

伊莉莎白從它上方拿走有著司祭造型的白棋。

「來吧，按照約定，這就是布丁。我有說過要替你做啊，大喫一頓吧。」

纖瘦青年的左臂化爲野獸之物。擁有淡茶色眼眸，將有著同樣色調的頭髮短短紮成一束的身影，看起來像是纏繞著異樣的冷酷。

「不只是怪怪的喔，感覺就像某個壞蛋角色登場呢。」

「放心吧，雖然左臂特別古怪，但這傢伙是餘的隨從。名字叫什麼瀨名啦棹人啦，或是瀨名棹人之類的。」

與惡魔戰鬥之際，伊莉莎白中了「大王」的陷阱。爲了拯救她，棹人與惡魔中位階最高的「皇帝」締結契約，學會運用魔力的方法。而且他與自己的隨從同時也是新娘的機械人偶小雛共同奮戰，成功令伊莉莎白復活。棹人等人雖然順利擊敗了「大王」，教會卻告訴他們出現了新危機。

王都是所有情報聚集之地，擁有教養的人也很多。拷問姬的逸聞流傳甚廣，因此少女自報名號後民衆都倒抽一口涼氣。沉重的沉默充斥現場。

然後，他跟「皇帝」締結了契約。

接獲這樣的通知後，棹人進行的第一件事就是做布丁。

低聲囁語後，棹人彈響手指。

伊莉莎白有如做日光浴的貓，喉嚨都要發出呼嚕聲那般感到開心，甚至讓人覺得可以在她頭上看見抽動搖晃的貓耳。

女孩將白皙手臂伸向天空，在那前方捲起黑暗與紅色花瓣的漩渦。她毫無遲疑地將手伸進漩渦中心。

「…………咦！什、什麼……！噫！」

青年口吐怨言，揮動指揮棒似的移動右手。剛纔斬斷侍從兵身軀的利刃配合手掌的軌跡輕輕搖動，「拷問姬」用力拉了拉青年的黑衣下襬。

「『千之釘槍（Nail Gun）』！」

棹人握緊拳頭髮出低沉聲音。

「果然只能過去了嗎……要跟足以破壞王都三分之一的對手戰鬥嗎？」

「當然。餘受教會之命要誅殺十四惡魔，而且畢竟餘自己也是這樣決定的。餘會殘虐傲慢有如狼一般高歌生命，最後被天地萬物捨棄，有如母豬般死去……自行顛覆這個命運是不被允許的行爲。」

被棹人如此詢問後，伊莉莎白斷言。拒絕他人介入、過分冰冷的聲音讓棹人接不下話。在他面前，她又繼續拿掉數枚棋子。

伊莉莎白將身穿紅色洋裝的黑色女皇──「大王」──丟到棋盤外面。並列在棋盤上的只剩下有著扭曲造型的三隻黑棋。

「剩下的就是『君主』、『大君主』以及『王』這三隻惡魔。不過一般來說，這三隻惡魔並不具備攻陷王都的力量。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哎，雖然大致上可以猜想到，不過不管是猜中或沒猜中，等在那邊的都是地獄吧。」

「話說在前頭，我也要一起去喔。」

「隨便你──雖然餘想這樣說，不過這回打從最初就算上你一份了喔，蠢貨。就算無心傷害他人，餘也不能把『皇帝』的契約者丟著不管……聽好了，棹人，就算餘借你一份人情好了，你所爲之事本來也是做做就得處以極刑的大罪。」

「……嗯嗯，我知道啊。」

「不，你不知道。就算知道，你也『不理解』喔。一旦站到黑暗面，人就再也無法迴歸人類的身分了……你跨越了最後的那一條線。」

說到這裏，伊莉莎白深深嘆氣。她目不轉情地凝視棹人的身影──特別是化爲獸物的左臂──然後搖搖頭。

「你這個愚蠢的人。」

棹人沒有回應。凝重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流動了半晌，然而伊莉莎白再次嘆氣後，用有如要將椅子彈飛至後面的力道起身。

她有如貓兒拉長背脊，然後做出宣言。

「哎，現在也只能過去了！就算在這邊說一些有的沒的，到頭來必須一戰的現況仍是不會改變喔……不過，餘擔心一件事。」

「嗯嗯，小雛的事啊。」

兩人像這樣朝彼此點頭。

伊莉莎白輕盈地搖曳黑髮邁開腳步，棹人也跟在她身後。

從天窗撒落的光線在走廊上描繪出不祥圖形，兩人默默無語地在那邊前進。伊莉莎白打開──直到數小時前都還呈現昏睡狀態的她自己所使用的──寢室的門。

如今，小雛睡在那兒。

由於過度喫驚，棹人發出幾乎可說是他原本的嗓音。

「唔唔～～！愚鈍的隨從大人居然正經地向我道謝！可惡，所以你是假貨啊，是哪來的傢伙！」

棹人控訴對方不講理的話語遭到駁回。伊莉莎白心情不悅，就這樣將下巴努向旁邊。

「非常感謝您……感謝您。」

真頭痛啊──棹人如此心想，遊移視線。

在那瞬間，伊莉莎白立刻回頭望向他。

「肉販」以手指抵住額頭的帥氣姿勢站在那兒。

態度雖然惡劣，說出的話倒是很溫暖。棹人悄悄地放鬆表情。

「呵，這話說得生分了啊。重要客戶面臨困境時，這點小事……順帶一提，我家保管庫使用的冰精靈，還有搬運貨物的魔像差不多也老舊了，像是這一類的事……瞄！」

「嘿嘿嘿嘿嘿嘿嘿～～萬事都包在我這個『肉販』身上吧！」

「啥？唔、嗯，這種……還真是明義理的老婆婆呢……啊～～我會變得不對勁啦。」

「速速離去吧！真是的，怪老太婆……喂，不要行禮，看前面啊！笨……地上有石頭吧。聽好了，老太婆啊，千萬小心別跌倒喔！」

棹人與伊莉莎白眺望眼前這條道路的前方──持續膨脹的肉塊坐鎮的方位──朝彼此點了頭。

「你纔是，那種像在看小孩的表情是怎樣啊！真是的，瞧不起餘！」

「……謝啦，『肉販』，幫大忙了。」

「非常感謝您……非常感謝您……非常感謝您。」

「好，這樣就沒有後顧之憂嘍！從現在起，餘與棹人要遵從教會的要求前往王都！『肉販』，接下來就交給你啦。」

「嗯嗯？這、這是怎樣！」

兩人脣瓣疊合，然後分開。

「怎、怎麼了，老婆婆？」

即使如此，沉睡的公主仍然沒有清醒。

『哼，不過這次就原諒你吧。因爲正如吾所料，從天空看下去的風景挺不賴的呢。愉快的是，這座王都正在被大腐肉吞食喔。開心吧，小鬼，你料中了。』

伊莉莎白牽起小雛那白皙手腳，迅速確認魔力流動與機械音後點點頭。

棹人用利刃斬裂在天上飛翔的侍從兵。

棹人毫無迷惘地跪在她枕邊。他輕輕觸碰小雛的額頭，她沒有回應。直到一度變得亂七八糟的齒輪調整好爲止，小雛都絕對不會清醒。

「嗯嗯……」

「纔沒有咧！我是真心覺得溫馨！」

「問題就是在這段期間內要如何安置小雛呢。」

「我在這裏等待兩位平安歸來喔！祝武運昌隆！」

伊莉莎白如此忠告後，棹人點點頭，靜靜凝視小雛的臉龐。他將手放到睡牀上，輕輕地吻上她。

「大哥哥……那隻手臂，是什麼？」

「嗯嗯……謝謝你，我受到你的鼓勵了呢……來吧，快趕路嘍！」

老婆婆一而再、再而三地道謝。伊莉莎白望著縮成一小團的背，搔搔臉頰。

「說、說得真過分啊……沒必要這麼生氣吧！」

棹人將手伸向老婆婆。在他的幫助下，老婆婆搖搖晃晃地起身。

她說完話，黑影也幾乎同時飛降至石板鋪面上。看似蝙蝠的兩片翅膀「啪沙啪沙」地敲擊空氣。然而，它們的擁有者卻不是鳥。

伊莉莎白朝拄著柺杖邁開步伐的背影說著：「去！去！」冷淡地揮手趕人。

「唔，令人不悅的氣息！棹人！你那表情是怎樣！明明只是隨從，居然如此囂張！」

然後「肉販」揮著手目送兩人的背影離去。

「老婆婆，你的心情我們已經很明白了。來吧，這裏很危險的。」

「是對『拷問姬』有所怨恨的人嗎？」

＊＊＊

「你還來得真巧啊，喂。」

「這傢伙用嘴巴說出『瞄』這個字耶。」

「嗯，總之這樣看起來像是暫時告一段落了啊。」

「肉販」蹦蹦跳跳地彈來彈去，真的很厚臉皮。然而，受他幫忙的事實仍然沒有改變。畢竟這座城堡曾數度遭到惡魔襲擊，如果是普通人，別說是留下來看家，就連靠近都是敬謝不敏吧。

「那就喘口氣吧，畢竟民衆也去避難了……呃，不是嗎，快點逃啊！」

「明白了，之後跟餘請款吧。你想要多少餘都會送過去喔，如何？」

「看吧，在吾等講這種無聊話語之際，那傢伙回來嘍！」

棹人起身，再次有如對待幼子般輕撫小雛的額頭後轉過身。

「皇帝」將頭轉向旁邊，用下巴示意堵在道路前方的肉塊。對淪落爲醜陋姿態的同胞們嗤之以鼻後，他做出斷言。

伊莉莎白用鐵樁打穿在地上奔馳的侍從兵。

棹人輕輕推了少女父母的手臂。被獸手碰觸，母親倏地一震全身發抖，庇護小孩似的後退數步。然而看到他的寂寞眼神後，母親猛然回神表情一變。

「沒事吧？只要從這裏直行，就會有聖騎士設置的避難所。途中也會有人指引路線，請趕到那邊吧。」

「……小雛……」

睡牀上散佈著藍色薔薇，纖細身軀就橫躺在那其中。

像軍服的黑衣下襬翻飛，棹人毫無迷惘地邁開步伐，伊莉莎白也高亢地踩響高跟鞋，跟在他後面。

她目不轉睛地瞪著「拷問姬」，與人潮逆向大步走過來。

「我以前都沒有正常向你道謝過？」

棹人眯細眼睛。在他前方，「肉販」擺出怪鳥般的謎樣戰鬥姿勢。伊莉莎白無視他，雙手環胸堂堂做出宣言。

「噢，辛苦你了。狀況如何？」

『在那之前，吾有一事得先告訴你。』

棹人慌張地望向她。少女純真無邪的眼瞳映著獸化的左臂。

周圍的花是棹人在伊莉莎白的建議下，爲了幫助齒輪進行調整而做出來的東西。小雛在釋放溫柔魔力的蒼藍色包圍下深眠。

棹人對搖晃腰部跳著喜悅之舞的他低下頭。

最頂級獵犬──「皇帝」──拍打著翅膀飛舞而下。

『那是三具惡魔的融合體喔。刺在後頸的針也有三根，吾已經確認過了。』

『居然派吾去做偵察這種無聊工作。做出這等舉動，吾本來應該要咬殺你纔對喔。你雖是吾主，但說到底也只是慢吞吞的肉塊，給吾知道自己有幾兩重！』

完全收好後，他用深處燃燒著地獄火焰的眼眸望向棹人。

棹人更加困擾地皺起雙眉，發出沉吟煩惱了一會兒後，顧左右而言他似的接著說：

「呵…………就是我呢。」

與丈夫一起迅速地低頭道謝後，她跑了起來。停下腳步的人們也跟在她身後。然而在趕往前方的羣衆之中，忽然有一名老婆婆從那邊走了回來。

「蠢材，是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啊！已經夠了，夠了，快站起來！不用道謝了。」

『吾回來啦，吾不肖的主人。【十七年來的痛苦累積】啊。』

沒錯，棹人回頭望向寢室入口。

他用以強韌肌肉打造的腳敲擊地面後，震動身軀。發出黏答答的聲音，翅膀漸漸被收進背部。

「好回答──棹人，不要留下遺憾喔。」

「嗯，看起來很強的樣子！雖然很恐怖，不過很帥氣！」

「這就是徹底瞧不起別人吧！」

棹人點點頭。刺在惡魔脖子上的針是──伊莉莎白殺害的「大王」生前擅長的──精神支配魔道具。有三根這種東西刺在那邊的事實，意味著侵犯王都的不是一具巨大的惡魔，而是剩下那些被「大王」扎針的惡魔──「君主」、「大君主」、「王」──的融合體。

棹人見「皇帝」猛然逼近至眼前，便向後跳開幾步。「皇帝」在他面前帶有威脅性地咬牙出聲。

「呃啊，用不著踢我吧！」

伊莉莎白與棹人將小雛留在城堡裏，就這樣造訪死地。

棹人將手掌放上伊莉莎白的肩膀後，靠近大部分都癱坐在地的民衆。他來到附近的居民前方，用沉穩的聲音搭話，儘可能不嚇到對方。

他被兜帽蓋住的眼瞳──雖然看不見，但恐怕是這樣沒錯──閃出光芒。

就在此時，緊緊抱住母親手臂的少女開了口。

「齒輪調整得很順利，不過還要花一些時間纔會結束啊。」

棹人對錶示想當家人的女性溫柔地低喃：

「唔，正是如此喔。在調整期間小雛絕對不會清醒。也就是說，她會處於無防備的狀態被放置於此。放置魔像守護她也是可以，但那些傢伙不知變通，還是殘留著不安啊……那麼，說到有什麼萬一能帶著小雛逃跑又能聯絡餘的人選嘛──」

「兩位不在家時，就由我待在美麗的女傭殿下身邊吧。有事發生時，我會背著她速速逃離喔。這樣如何呢？」

「……果然如此嗎？是『大王』乾的好事啊。」

被準確釋出的迴旋踢命中，棹人抱住肚子如此抱怨。而且，伊莉莎白還發出貓一般的哈氣聲，更加火大。

在心愛的新郎離去的這段期間，銀髮新娘仍然沉眠著。

「伊莉莎白，就算你這樣講，肉塊可是突然從王都中心擴張的喔。光是能跑到這裏就已經乾得很不錯了吧。」

棹人如此催促先前被豬頭侍從兵追著跑的親子，卻沒有回應。定睛一看，大人們麻痹般佇立在原地。

是打算幹嘛呢──伊莉莎白如此心想，眯起眼睛。

「遵命，我明白了。」

它們長在狗的背部。

這個推測大大落空了。來到伊莉莎白麪前後，老婆婆扔開柺杖，搖搖晃晃地跪上石板鋪面。在感到愕然的棹人他們面前，她深深垂下脖子。

「呃，這樣，不是……很帥氣嗎？這隻手臂很強喔。」

「什……什麼啊，你突然這樣好可怕喔。」

「雖然非常感激這個提議，不過這樣好嗎？你明明什麼好處都沒有耶。」

「我去去就回喔，小雛。請你一定要等我。然後，我們一定要再一起生活。」

彼此信賴，只專心應付自身負責區域的動作就像華麗的武術表演。兩人在轉眼間結束殺戮，之後只剩下大量屍骸。

「肉販」果然膽子相當大。

『那個令人不悅的【大王】在比自己還要低階卻很難操控的高階惡魔身上插針，破壞自我讓他們呈現瀕死狀態，最後又把他們當成貨物搬到王都吧。畢竟區區三具人類佔不了多少空間啊。』

「然後因爲『大王』之死，針操控精神的效果消失了。」

『沒錯，已經崩壞的自我恢復原狀，力量失控……那些傢伙膨脹與惡魔融合的身軀，決定將王都拖下水……頂多就是這種程度的事吧，弗拉德啊？』

配合「皇帝」的提問，棹人輕輕將魔力輸入口袋裏的石頭。流暢聲音有如等待已久似的響起。

『不愧是【皇帝】，第六感真準呢。』

魔力裝模作樣地在空中編織出弗拉德•雷•法紐的幻影。

那副模樣是附有領結的細絹襯衫搭配用銀絲繡出圖案的黑外套這種「與生前如出一轍」，怎麼看都像是貴族的風貌。披肩的烏黑秀髮搭配光彩紅眼的他──以與伊莉莎白極其相似的美貌──環視四周。

弗拉德在虛空中蹺起腿，優雅地低喃：

『正如你所推測吧，這就是【大王】設下的最後一道陷阱。是一個挺好懂的定時引爆裝置。惡魔們自我崩壞只剩下慾望，如今甚至使用納入體內的人類，化身爲累積痛苦的裝置。這結果還挺有趣的啊。』

弗拉德愉快地笑了。

他指向肉塊，就像在告訴他人那是一場有趣的秀。

『雖然曾是同胞，不過比起有意識的時候，呈現失控狀態惡魔之力還比較強，這一點真是耐人尋味。或許這表示不受到人類的理性或意識影響，惡魔比較容易發揮【只是爲了破壞世界】而存在的力量吧……對了，差不多可以適可而止了吧，伊莉莎白？』

弗拉德無奈地搖搖頭，那張臉龐被鐵樁貫穿，瞬間霧散。

棹人將視線轉過去後，伊莉莎白總算是停止了──打從弗拉德出現後就一直持續的──惡整。她一臉嚴肅表情雙臂環胸，用滲出厭惡感的聲音撂下話。

「住嘴，弗拉德。你的聲音聽起來很刺耳喔。別忘了就算是此時此刻，餘也想立刻廢棄寄宿著那個靈魂的石頭啊。」

『這番話講得真無情不是嗎？既然你的隨從瀨名棹人跟【皇帝】締結契約，讓我這個前任者活下來當顧問纔是上策。沒錯，你也明白吧？別對自己的選擇感到焦躁，喔喔！』

被數支鐵樁襲擊，他的全身搖晃模糊成有趣的形狀。

就算是弗拉德也露出了不悅表情，這個反應讓伊莉莎白髮出哼笑。

「哈，給餘做好覺悟。事情一旦結束，餘就會再度殺掉你，毫不留情啊。」

『我明白，那就先做好覺悟吧。真悲哀啊，畢竟這副軀體連逃亡的手段都沒有呢。』

「啊～～餘站在那邊的隨從是一個有許多怪異舉止的傢伙啊。搭理他只是浪費時間喔，你就無視他吧……餘正是『拷問姬』，伊莉莎白•雷•法紐。」

治療師拚命將痙攣的男人壓在臺上，一邊試著用藥草術緩和痛苦。除此之外，也能看見以一級魔力量爲傲的人們──平常應該是駐守在王宮吧──毫無保留地將魔法與藥草術運用在負傷者身上。

（即使如此，我也終於進入末期了啊。）

隔了一拍後，棹人用沙啞的聲音──像在確認那個事實──接著說：

在那之前，門扉瞬間「喀啦喀啦」地開啓，從裏面衝出好幾支部隊。衆聖騎士勇猛果敢地在街道上奔馳，朝肉塊座落──同時也有許多侍從兵等在那兒──的方位前進。

（這個，很厲害啊……就普通人類而論，她擁有相當程度的魔力量。）

相較於其他聖騎士，她看起來年輕許多，身爲女性這一點也很少見。不過比起這些事，另一件事更讓棹人感到驚訝。

不久後，兩人接近廣場中央。在那邊發現奇特的東西后，棹人眯起眼睛。

「因爲這是自作自受呢──在『串刺荒野』那邊，餘滅了騎士團五百人，將他們虐殺殲滅了。聖騎士是騎士團的上層組織，不過犧牲者之中也有很多他們的熟人吧，光是沒立刻拔劍相向就算是很有教養了。」

那種看法簡直像是認爲自己是「怪物」。然而，會這樣也很正常。從異世界轉生至此又擁有野獸左臂的人，要繼續維持「自己只是普通人類」的自我認知畢竟是一件難事。

「呃，那個，我們是來幫助你們耶。」

伊莉莎白一改先前的調調，發出緊迫的聲音。

「再次歡迎您，不遠千里而來，辛苦了。」

「這是最後一次討伐惡魔了。」

伊莉莎白•雷•法紐曾經堆出一座屍山。

石板鋪面上排列著無數簡易帳篷。

與「皇帝」訂下契約後，棹人測量魔力的眼力也受到了磨練。眼前這名女性的魔力量雖然遠不及「拷問姬」以及身爲惡魔契約者的棹人，卻還是遠遠凌駕在常人之上。

平時被視爲人民休閒去處而感到親近，一到假日就會有許多攤販跟雜耍藝人在那邊熱鬧的場所已失去它平時的平穩風貌。

雖然覺得模模糊糊，棹人仍接受了過分露骨，就某種意義而論甚至可說是冒瀆的說明。他將視線從銅像移至隔壁的帳篷。那兒有如避開聖女像似的，設置著比負傷者救護所還窄卻有深度的帳篷。

廣場被使用蔓草糾纏爲設計理念的美麗鐵欄圍住，內側站了一整排的聖騎士。他們不但牢牢地關起門，還當起沉重的人牆。騎士們一邊讓刻著白百合紋章的白銀鎧甲發出光輝，一邊也負責維持覆蓋廣場的結界。

處死所有惡魔後，「拷問姬」將要接受火刑。

「餘──說──啊──爲啥你像這樣事不關己呀！」

「當然嘍，如果有人因爲稍微遠離危機就寬心，那個人纔是異常呢。」

「哎，這也沒辦法吧。要說那種言行舉止很像弗拉德嘛，是很有他的風格呢。」

「咦？抱歉，我只是在笑自己而已啦，別介意。」

「嗯嗯，一點也沒錯。」

「痛痛痛痛！住手啦，伊莉莎白，會掉光！疼痛雖然不要緊，但我可不要禿頭！」

「只有一部分是金髮很討厭吧！」

＊＊＊

棹人從伊莉莎白背後小心翼翼地眺望廣場。

以這個事實而論，聖騎士們的反應可說是很理所當然。

「…………笑自己？在這個狀況下嗎？」

（就算在聖騎士團內，這個人物看起來也是擁有相當程度的地位，不過就算當魔法師也會有一番成就吧……呃，嗯？我剛剛心裏想「普通人類」嗎？）

與伊莉莎白有如薔薇棘刺般銳利又不祥的感覺不同，這股魔力有著大海般的深邃與包容力。棹人的眼睛用不同於自身知識的感覺看出她擁有治癒魔法、結界魔法，以及召喚魔法的才能。

「失禮了，我臉上沾了什麼東西嗎？」

毫髮無傷的人與輕症患者似乎在聖騎士的呼籲下集結在一起。不過還是有很多因爲精神過於錯亂而不斷大叫，或是眼神空洞地癱坐在原地不回應的人。

「就廣場的裝飾來說，這樣有點低級吧？」

「歡迎的場面話就免了吧。關於哥多•德歐斯之死，餘已經接到聯絡了。這裏的指揮者是你嗎？」

援救部隊恐怕是爲了來不及逃走的人民而以此地爲據點，前往危險地帶吧。然而──棹人反芻先前的光景。

她立刻冷淡地眯起眼，開口說：

「是聖女像，也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

「沒事，就算脫落也長得出來。」

「……好慘啊。」

棹人重複訴說，卻沒有回應，其中甚至有人──雖然只有幾名──朝他們發出露骨的殺意。這種反應實在可說是冷淡至極。

「惡魔之力尋求痛苦。動作要快嘍，棹人。令人感到不悅的是，那東西愈是放著不管就愈會聚集人類的痛苦增強力量吧……雖然麻煩，但有必要跟聖騎士會合啊。」

融合的三具惡魔至今仍然對街道與人們造成嚴重損害。

「嗯嗯，正是如此喔。」

環視那些緊繃的臉龐後，棹人發出滲出緊張氣息的聲音。

「……原來如此啊。」

「是這樣沒錯，不過根據教會的傳承，人們如今的生活是建立在『受難聖女』的犧牲上。也就是說，這是顯示人類讓聖女揹負罪孽的圖畫。人民必須時常將自身之罪放在心中，詠唱祈禱與感激之情，正確地生活下去纔行。爲了促進這一點，將它設置在平常就會用到的地方纔是正確答案。跟殺雞儆猴很接近啊。」

「我是她的隨從，瀨名棹人。請多指教。」

衆聖騎士是屍體那一邊的人們。

棹人與伊莉莎白麪面相覷，並順從地從他們身後追了上去。

「──嘖，令人不爽。」

話雖如此，弗拉德反而沒有一絲一毫的悲愴感聳聳肩。然而或許是因爲不想再被刺，他輕輕彈響手指消去身形，之後現場只剩下數片蒼藍花瓣。

沒錯──伊莉莎白聳聳肩。下定決心後，兩人接近廣場。

「您就是『拷問姬』嗎？首先向您致謝，感謝您不辭辛苦接受召集。」

坐鎮在兩人前方的肉塊，是十四惡魔中的最後三具。

棹人遙想打倒他們後等在後面的事情，握緊拳頭。

「……那是啥啊？」

門扉開啓，將聖騎士帶在左右兩旁的女性出現了。

「那就沒辦法了呢。」

伊莉莎白用力踩踏它們後，發出咂嘴聲。

棹人簡短地點頭同意。然而，他有如某事感到迷惘似的緊咬脣瓣。

「……果然氣氛很緊張啊。」

帳篷外排著長長的隊伍，似乎正在用轉移魔法移送病到不可能自行避難的重症患者與孩子們。排隊等待進入移動陣的行列兩旁雖有王國騎士固守，卻還是隱含一點小事就有可能引發瓦解的緊張感。

使徒看起來像是在讚美聖女的受難，也像是爲此深深嘆息。

伊莉莎白點頭同意棹人的低喃。

就算身受被虐者發出的殺意，施虐者也無法口出怨言。

「真的會掉光！會掉光啦，快住手！」

像是要干擾棹人的思緒似的，現場忽然響起清爽嗓音。

棹人不由得露出望向遠方的眼神，臉上浮現自虐式的笑容。然而對眼前這名女性來說，似乎把這個笑容看成其他含意。

就算是棹人也皺起眉心，小聲地向伊莉莎白低喃。

「也有生髮的魔法嗎？好痛痛痛痛痛！」

他們果然需要助力。棹人鼓起幹勁，重新面向廣場。在這段期間，伊莉莎白也對堵住入口的聖騎士之一開口搭話。

以複雜方式分支的街道大多數都會通往冠以──據說是侍奉聖女至最後一刻的──使徒之名的廣場。如今那邊似乎設置了臨時避難所。

就休閒場所的裝飾物來說，這是一幅會令人聯想到拷問的殺伐構圖。

從旁邊經過時，棹人探頭看了它的內部。

女聖騎士停下走向前方的腳。她高舉左臂，邀請兩人前往那邊。

流出血淚的聖女銅像被倒吊在那邊，頭上披著襤褸破布的使徒像跪在她面前。令人意外的是，他似乎是亞人。可以從布片邊緣窺見雕上鱗片也加上銳利鉤爪的腳。

「不是我。與其說明，直接見上一面比較快吧。跟我來……一定會大喫一驚的。」

「餘是伊莉莎白•雷•法紐。教會求助於餘，因此前來此處。」

「這話說得還真是胡來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喔。」

＊＊＊

「要說有嘛是有喔！不能選顏色就是了！」

伊莉莎白用相同的音量回應。原來如此──棹人點了頭。

棹人紮成一束的頭髮被伊莉莎白使勁抓住。她緊緊握住後，用力一拉。棹人大叫一聲，揮動手腳反抗。

「……欸，我們可以靠近嗎？」

「囉嗦，給餘變禿頭！禿掉吧！說起來，這一切不都是你自作主張害的嗎！居然跟【皇帝】締結契約，你這個世界第一的笨蛋！」

「比拷問好一些吧！已經說過無數次了，你幹下的可是值得動用異端審問的愚行喔。如此隨便對待自己，明明叫你要有自覺耶！哼……不過，哎，餘就到此爲止吧。畢竟現在甚至沒時間好好折磨你啊。」

數秒鐘後，或許是去通報上級，聖騎士之一奔向廣場後方。其他人則是將劍尖抵住石板鋪面，就這樣繼續貫徹銅像般的沉默與靜止姿勢。

她說出謎樣宣言，同時豪奢斗篷翻飛。兩名隨從也跟在她身後。

（我們不過去的話，會有更多人類被肉塊納入內部……這種狀況實在很難說來得及救出人民呢。）

「我確實沒期待會受到歡迎啊。就算這樣好了，我也沒想到會到這種程度耶。」

「是嗎？沒想到你這麼寬大啊。」

她自己也是聖騎士吧。細劍般柔韌的軀體跟其他人一樣被白銀鎧甲覆蓋，然而肩膀上卻裝飾著以深藍色高級布料加上銀色刺繡製成的氣派斗篷，微微打著波浪的完美銀髮更添加了她的華美程度。

伊莉莎白•雷•法紐終於要爬完通往處刑臺的階梯了。

逃來此處的每個人都揹負著沉重又絕望的黑影。

這個美女擁有藍色與紫色的雙眸，令人印象深刻。然而，那對眼瞳中果然也盈滿了冰冷光輝。

（因爲如同蟲子般被踩扁的人們通常是不會復活的啊。）

「呃，就算是這樣，爲何它會在這種地方啊？」

或許是總算開心了，伊莉莎白放開手。棹人淚眼汪汪地確認毛囊平安無事。在這段期間，伊莉莎白那雙紅眸盯著侵犯王都的肉塊。棹人也學她。

「畢竟吾等是惡魔契約者與『拷問姬』二人組嘛。對方是否會好好接納吾等，雖然感到不安，但這也是莫可奈何之事。」

棹人揮開緊張情緒，如此報上名字。然而對方卻用冰冷視線回應兩人的問候。

「嗯嗯，是呢。快趕路吧。」

「──這邊請。」

棹人與伊莉莎白被鞏固警備的王國騎士充滿敵意的眼神注視，進入內部。同一時間，棹人被耀眼光華灼燒視網膜而眯起眼睛。

「……！」

「挺行的嘛，虧你們能收集到這麼多。」

伊莉莎白如此說道發出感嘆。定睛一看，整面牆壁都排列著已經發動的魔法通訊機械。文官們使用那些東西，拚命不斷聯絡遠方的對象進行交涉。

在緊迫聲與怒吼聲此起彼落的狀況下，女聖騎士再次呼喚兩人。

「還不要停下腳步，再往裏面走。」

被她如此催促，棹人他們邁開步伐前進。

愈是前行，因熱氣而混濁的空氣就愈是冰冷。來到最深處後，耳中傳來的是纏繞著另一種沉重感，在靜寂中來回交錯的聲音。直接將石板擺上去當桌子的桌面上方攤著王都的配置圖。聖騎士們指著它，用認真表情跟彼此議論。

「拉•謬爾茲大人的炮擊……」

「許可要到隔天午後……」

「從角度與射程距離考量，就是墓地的山丘……」

「爲確保安全所需要的人員……」

他們正在談論棹人無法理解的內容。一名男子浮現在他們前方。看到莫名模糊不清的背影，棹人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咦？爲什麼人的背會這樣模糊不清啊？）

男人穿著雖然簡易卻很高級的法衣。看樣子似乎是教會的相關人士。

他是何人呢──棹人皺起眉，在他旁邊的伊莉莎白用緊迫聲線低喃。

「……是哥多•德歐斯嗎？」

「哥多•德歐斯？」

棹人不由得發出高八度的聲音，畢竟這是不可能的事。

內側染成緋紅色的黑布宛如風車轉動。

『可以把弗拉德叫出來嗎？』

由於過度憤怒，棹人反而變冷靜了。他的腦袋冷徹無比。

女聖騎士──伊莎貝拉──接著說：

聖騎士的真心話讓棹人心中一驚，表情動搖。然而，最先做出反應的是弗拉德。他用白手套裹著的手指順著自己的脣瓣輕撫，一邊低聲笑道：

「你剛纔說什麼？」

棹人不由得發出傻氣的聲音。他自然而然地想像起二十個哥多•德歐斯齊聚一堂的場面。棹人本能地感到厭惡，皺起眉頭。

「人們陸續被惡魔納入體內，接受淒厲的痛苦。就算真的有可能只靠你們的力量鎮壓下來，不過只要能借到力量，不管是阿貓阿狗都要借喔，尊嚴什麼的喫屎去吧。有時間高舉這種玩意兒，不如到外面去看看並排在肉塊表面的那些臉龐如何？」

『嗨，好久不見了呢，哥多•德歐斯。』

用辭雖然粗魯，棹人卻用冷靜到一定程度的口吻咄咄逼人。他忽然靜默下來，在不帶惡意，而是盈滿純粹疑惑的眼眸中映出伊莎貝拉。

「是擁有權限負責召喚第一級幻獸精靈的最高司祭喔……出現了挺厲害的大人物啊。」

「我是聖騎士團的團長，伊莎貝拉•威卡……哥多•德歐斯大人，屬下斗膽在此進言，不能借用【拷問姬】的──罪人的力量。」

「明明直到剛纔都一直囉嗦地吵著『放我出來！放我出來！』耶，這種口氣簡直像是被叫到才登場啊。」

「哈哈，此事還真是令人愉快啊。這可不是擾亂自然定律這種等級的話題喔！教會的最高司祭居然這樣……意思是你們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呢！」

伊莉莎白歌詠般繼續說：

棹人眯起眼，再次確認哥多•德歐斯的身影。定睛一看，那副身軀呈現半透明狀。在哥多•德歐斯腳邊的銀器裏，沉著寶珠的水正發出光輝。

就在棹人如此思考時──

弗拉德搖晃黑髮，悠然地對哥多•德歐斯露出微笑。

「咦，你很清楚嘛。」

哥多•德歐斯半無視了弗拉德的話語，再次搖搖頭。聽到這段對答後，伊莉莎白忽然開口問道：

「你這傢伙，放肆！」

「確實，餘也嚇了一跳。教會應該不喜歡違背死亡纔對啊。」

「那麼，餘現在就立刻轉身回去吧！各位辛苦了！」

「活潑」的聲音忽然震撼現場。

沒等弗拉德問完話，棹人就憑自己的意志如此詢問。弗拉德更加扭曲脣瓣。伊莎貝拉挑起美麗的眉毛，轉身重新面向棹人。

對棹人來說，此時是他初次不是透過通訊機械看到哥多•德歐斯的身影。哥多•德歐斯的皺紋雖然極多，卻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乾瘦老人，與棹人的猜測不同。然而，在應該已經死掉卻仍然存在眼前的這個時間點，他就已經不是普通人了。

『放心吧，據說在處死伊莉莎白前，我就會被她親手破壞掉呢。』

「擁有獸臂，與『皇帝』訂下契約之人說什……」

（哥多•德歐斯「無疑是死亡了」。）

「你們真的不想盡早拯救人民嗎？」

『即使如此，伊莉莎白隨從的左臂也是這樣，發生的事全都超過了我方預料啊…………這也是神給予的試煉嗎？』

伊莉莎白向他回以著實兇惡的笑容。哥多•德歐斯滿意地點點頭。伊莉莎白冷哼一聲，用塗黑的食指指甲輕敲王都的地圖。

另一方面，伊莉莎白挑釁地吊起嘴角。

在那之前，另一名聖騎士發出聲音。

伊莉莎白搖曳腰際的裝飾布，不知爲何開始原地轉圈。

伊莉莎白辛辣地撂下話語。

「特別是司祭大人也擁有對惡魔而言可說是不可侵犯的神之恩惠。膨脹的惡魔本身毫無防備，因此幻獸攻擊的有效性是無庸置疑的──就以上條件而論，有可能藉由王國騎士與聖騎士之手就足夠鎮壓惡魔。在可以藉由人類力量平定亂局的狀況下仰賴『拷問姬』之助，會讓教會的尊嚴受損吧。」

「神的恩惠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確實，教會擁有的庇佑對惡魔很有效。不過所謂的惡魔，就是破壞神之創造物的存在。你們畢竟只不過是神的創造物，在強大的黑暗魔力面前，就算是祈禱也註定會遭到破壞。」

「拷問姬」高聲回應教會的要求。

伊莉莎白如此回應。雖然只有一點點，她的側臉有著緊繃的緊張感。看到這個反應後，棹人總算領悟到對方並非等閒之輩。

「你們是笨蛋嗎？」

「欸，伊莉莎白？」

就在棹人像這樣無視弗拉德時，哥多•德歐斯出乎意料地開口搭話。

『又口出強硬之辭了。不過，如今吾等確實沒有棋子。如果你跟伊莉莎白兩人會一起成爲戰力，我就認可這件事吧……不過，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聖騎士之一發出銳利的叱責。然而，將棹人他們帶領至此的女聖騎士卻舉起單手告誡他。哥多•德歐斯向她點點頭後，重新面向伊莉莎白。

高跟鞋鞋底「喀」的一聲發出聲響，敲擊石板鋪面。伊莉莎白集衆人的目光於一身，停下腳步流暢地將手臂伸向天花板。

他用沙啞的低沉聲音喃道：

哥多•德歐斯將白骨般的手臂伸向前方。

「『牧羊人』是什麼啊？」

關於這個世界的權利結構，棹人幾乎處於一無所知的狀態。然而聖騎士團──雖然身爲王國騎士團的上層組織──卻不是隸屬於國王，而是教會。因此他可以完全理解教會能保有專門用來對付惡魔的武力。

「別讓我爲了這種事動用『皇帝』的力量。」

「如今惡魔侵犯王都，而且在失控後無止盡地汲取以人民痛苦爲名的魔力。肉塊膨脹，其手中的棋子不斷增加喔。」

她凜然地做出斷言，周圍的聖騎士也一齊點頭。

「不要動。一旦拔劍，我就會先發制人。這邊的動作比較快。」

『是伊莉莎白嗎？來得好。』

（哥多•德歐斯不是死了嗎？）

（之後再仔細問問伊莉莎白好了。）

『別用感情論做論述，說出你認爲沒必要的根據吧。』

「在那邊擺什麼架子啊，你這小丑。」

伊莉莎白與棹人同時開口抱怨，聖騎士們一起握住劍柄。然而，或許是理解到弗拉德充其量只是幻影，他們立刻解除了警戒的態勢。

『──在遭到處刑前成就善舉吧。』

一觸即發的緊張感充斥現場。哥多•德歐斯跟弗拉德都不發一語，就像在測探彼此的動向似的。

「那麼，這次會是城鎮戰。關於破壞也沒關係的範圍是──」

哥多•德歐斯應該在最初的襲擊──恐怕是三具惡魔爆炸性膨張時──喪命了纔對。不過被棹人用死者之名叫喚後，男人緩緩回過頭。

他蹺起腳，以中性美貌睥睨四周。

「餘這樣說的話，會哀聲嘆氣的人可是你們啊。居然連這種事都不曉得，連實力差距都測不出來，聖騎士就是這種程度的貨色嗎？簡直像是不知道自身實力的小孩子呢。」

伊莉莎白「啪」的一聲雙手一拍。她露出微笑後，邀舞似的朝說著反對意見的聖騎士伸出單臂。

伊莉莎白忽然動了。她完全不在意充滿緊迫氛圍的現場的一切，堂堂展開雙臂，踹向石板鋪面。

空氣發出聲音凍結了，至少棹人是這樣覺得的。面對曾經虐殺同胞的「拷問姬」無禮的言辭，有數人伸手按住劍柄，棹人也同時舉起獸臂。

「恕屬下直言，我認爲並不需要【拷問姬】出手相助。」

石頭再次蠢動。或許是同爲複製品而有所想法，弗拉德似乎想跟他對話。不過按照這個要求讓弗拉德現形的話，棹人或許會被聖騎士們砍殺。

「這麼一說，餘沒問過你的名字啊。你是何人？是何方神聖呢？」

『就像沒體驗過男人滋味一樣，對【惡魔】也一無所知的小姑娘口氣還真大啊。那麼，你怎麼想呢，【吾之後繼者（My Dear）】！』

他刻意發出──品嚐過數百次死亡時習得的──沉重殺氣。

『弗拉德在那邊吧？』

『現存的【哥多•德歐斯】不只我一個。在王都各地……包括設置在四方的避難所與逃亡之旅的目的地，還有交涉場所在內，合計共有二十個【我】正在運作。』

『你的靈魂殘渣果然在運作，真是可嘆啊。處死【拷問姬】後，必須速速將你廢棄掉纔行。』

棹人將視線望向聲音的主人，先前制止部屬槓上「拷問姬」的女聖騎士就站在那兒。意想不到的反對讓他歪頭露出困惑表情。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一點也沒錯，正是如此呢！」

瞬間，蒼藍色薔薇花瓣與黑暗在帳篷內飛舞而起。衆聖騎士發出動搖的聲音。弗拉德的幻影沐浴著這一切，一邊在半空中編織成形。

前任「皇帝」契約者的名字突然出現，周遭之人提高了緊張感。伊莉莎白仰望半空。在這種狀況下，哥多•德歐斯一派沉著地搖搖頭。

出乎意料地沒有反駁，預料落空讓棹人眨了眨眼。

「……啥？」

說到這裏，哥多•德歐斯頓了一拍。

被漂亮地說中，棹人發出驚訝的聲音。

「老骨頭，用不著你說，餘也會做的！」

棹人望著這幅光景時，口袋裏的石頭蠢動了。他同時發現一件事。

『正如你所言。如今【我】的靈魂已迴歸神的身邊，哥多•德歐斯這個存在本來就應該速速消失纔對，人民卻置身於一片混亂之中。而且在最高司令裏，【拷問姬】與【聖騎士】的指揮權也是由我保管啊。受託利刃之人，不能獨自沉浸於安寧之中喔。』

浮現在棹人面前的哥多•德歐斯──跟弗拉德一樣──只是靈魂的複製品。他從教會準備的聖水補充魔力，以已死之身進行指揮。

『你的左臂是【皇帝】之物。沒有召喚知識的人，其身邊必定有個促成契約的對象，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你口中的【不要後悔】，就是你下定決心做出這個選擇後提出的警告。伊莉莎白的隨從……居然跟【惡魔】訂下契約，你這個愚者啊。』

在他身旁，伊莉莎白髮出聲音笑了。

定睛一看，伊莎貝拉驚訝地瞪圓雙眼。她用受到衝擊或像是聽見意想不到的話語般──給人印象相當稚氣──的表情打算開口說話。

哥多•德歐斯繼續說出更值得驚愕的事實。

『教會再次向【拷問姬】提出要求。與衆聖騎士一同打倒侵犯王都的【惡魔】。對手是十四惡魔中剩下的那三具……這是對你下達的最後一個命令吧。』

他用令人聯想到老鷹的眼神射穿伊莉莎白。

「是，屬下失禮了。跟先前討論的一樣，按照預定，等居民避難結束，吾等就會得到司祭大人之助對惡魔發動總攻擊……『牧羊人』拉•謬爾茲大人也會在現場。」

『是啊，自從展開異端審問隨心所欲地折磨我後，我們就沒見過面了不是嗎？教會的最高司祭居然變成類似於我的存在……不惜扭曲自然天理，教會也做出了挺有趣的舉動嘛。我初次對你們感到興趣呢。』

「呃，不……這個，哥多•迪歐斯大人……」

「在這種情況下你想幹嘛？是無聊之事餘就殺了你喔。」

清爽嗓音打斷她的問話，伊莉莎白不悅地眯起眼睛。

棹人與聖騎士們貫注怒火的眼瞳正面相對。

「的確，我自己也這樣想喔。不過我沒有傷害他人，今後也沒有這種打算。如果我變成危害人民的存在，就會被身爲主人的伊莉莎白砍掉腦袋吧。我沒理由被你們指使非難……就現階段而論連處罰都用不著接受。」

哥多•德歐斯淡淡地說道，簡直像是事不關己。

同一個人物的靈魂以複數運作著，狀況就算再扭曲也要有個限度。

棹人答應這個要求，輕輕將魔力輸入口袋裏的石頭。

「所謂的數量就是暴力。只要湊齊，就有它能做到的事。」

紅色花瓣與黑暗在手臂前方捲動。她從漩渦中央抽出「弗蘭肯塔爾斬首用劍」。

此人有何打算──衆聖騎士握住劍柄的手用力了。

伊莉莎白一眼也沒望向他們，有如找尋目標似的瞪視頭頂，舉劍擺出架勢。

「果然啊，過來了喔！」

帳篷上方有如被魚羣敲擊的水面，突然彎曲變形。過了一瞬間，那東西突破帳篷上方，進入內側。

棹人瞪大眼睛。不祥的白色塊狀物發出刺耳笑聲，同時從天而降。

伊莉莎白揮劍，一劍取下數只的性命。她回手又是一劍，屠殺了同樣數量的敵人。即使如此，還是有相當數量的敵人活了下來，在棹人他們頭上飛舞。

大量羽毛飛散，遮去他們的視野。

「──！」

棹人反射性地用獸臂斬裂衝到眼前的「某物」。

他沒理解對手的真面目，只是不顧一切地拒絕朝自己發出的強烈惡意與殺意。然而聖騎士們躲過第一擊後，打算先冷靜地掌握情勢。

兩個判斷的差距分出了雙方的命運。

數名聖騎士的頭被──如果對手是人類根本不可能做出來的粗暴動作──扯了下來。身著鎧甲的軀體噴出華麗的血花，在原地轉了一圈。

發出沉重聲響後，開玩笑般滾倒在石板鋪面上。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發出尖銳笑聲，圓圓的東西同時飛舞至半空中。聖騎士反射性地接住那個東西──察覺到那是同胞的頭之後──發出慘叫聲。

在一片混亂之中，伊莎貝拉先動了。她銳利地抽劍揮出半圓形。伊莎貝拉使用發出白色光輝──似乎被司祭們祝聖過──的劍刃斬斷「某物」的胴體。

棹人將視線望向那東西。身似鴿子，擁有魚狀頭部的侍從兵屍骸倒在地上。他的羽毛就像在開低級玩笑似的潔白。

伊莎貝拉沐浴著他們的血，踐踏著內臟叫道：

「聖騎士們圍在廣場四周邊緣負責維持結界。意思就是結界是以那些傢伙爲起點，以半球狀覆蓋廣場。也就是說，天花板附近會是最薄弱的地方……侍從兵們集結在那邊，以數量取勝將它壓破了啊。就算十多隻變成絞肉也在所不惜的話，要做到這點可說易如反掌吧。」

凝視那道渾身鮮血的身影，伊莉莎白眯起紅色眼眸。然而，她什麼都沒有說。

「你可以確──」

筆直剪齊的厚重銀色長髮搖曳。

「──居然有這種事！」

聖騎士們重新佈下結界。與司祭們會合後，結界也因此更加強化，運送重傷者與小孩的行動也重新展開。在聖騎士的護衛下，平安無事的人們開始趕路脫離此處。眺望這一連串光景以及堆積在角落的屍體後，棹人再次確認那個事實。

那兒也上演著地獄光景。

（恐怕是膩了啊……還真隨興呢。嗯？）

「可以……餘在比任何人都還要近的地方看過惡魔的所作所爲。」

如此斷言後，伊莉莎白再次踩響腳跟。

她身上的裝飾布翻飛，離開正要開始崩塌的帳篷。以伊莎貝拉爲首，聖騎士們也反射性跟在那道背影后面。

哥多•迪歐斯也如此大喝。雖然因爲過度強烈的暴虐而受到衝擊，聖騎士們仍是回過神陸續拔劍。

或許是爲了鼓舞自己，聖騎士們忽然發出吼聲。他們從丹田發出粗野聲音並揮起劍。王國騎士也跟在他們後面。

就在此時，棹人察覺到哥多•德歐斯正在看自己。確認那顆寶珠也平安無事後，棹人點了點頭。與哥多•德歐斯確實四目相接後，他衝至外面。

目睹突如其來的殘忍行徑，居民們作鳥獸散逃了起來。禿頭隨從的舌頭與鴿型侍從兵的鉤爪陸續襲向那邊。

鮮血濺上陶磁般的肌膚向下滴落，伊莉莎白向動搖的部下們下令。

在這段期間，伊莉莎白也用跳舞般的華麗動作斬殺侍從兵。沒使用拷問器具，是因爲她判斷在這種狹窄空間裏使用會將人們捲入其中吧。

伊莉莎白周圍產生五個黑暗與紅色花瓣的漩渦。咚的一聲，五具白色人偶貫穿漩渦中心著地。貌美的聖女們閉著眼，就這樣抬起臉龐。

受騙遭到偷襲的憤怒與駭人情緒讓聖騎士們高高揮起劍。

在那之後，有一名聖騎士行動了。

「怎麼會……防禦結界被──」

同時，伊莉莎白踩響腳跟。

在這些人之中，一名女性大叫：

冰冷低沉的聲音響起。

敵人數量在轉眼間減少，異形屍骸漸漸堆積在石板鋪面上。

她才一伸出手臂，侍從兵的臉頰就膨脹到面目全非的地步。

伊莎貝拉也如此大喊。在那之後，棹人彈響手指。

那句話的語尾被困惑抹消。

聖騎士們不得已察覺到一件事，這些侍從兵大部分的身體都還跟人類一樣。

粗魯地擦拭沾在臉上的鮮血後，伊莎貝拉愕然發出聲音。

在這幅光景之中，「拷問姬」──上一代「皇帝」契約者弗拉德•雷•法紐過度完美的寶貝女兒──毫無慈悲地宣言。

在那瞬間，禿頭侍從兵發出孱弱叫聲。他們仍與人類無異的身軀微微發顫。雖然像是因爲過長的舌頭礙事而無法說話，不過如果能編織出語言，他們就是在求饒吧。而且眼眸居然還浮現著大顆淚珠。

「希望這玩意兒，愈是懷抱它就愈是白費工夫。只要相信絕望就行了──然後，爲了打破它而拚命掙扎吧。」

相對的，來自外面的慘叫聲傳入耳中。

「明明還有可能恢復耶！」

不久後，順利地驅逐了衆侍從兵。

「…………──────！」

如同先前一樣，鴿子造型的侍從兵陸續扭下人的頭。殘留的胴體噴出血花，一邊轉圈一邊倒地。被扔出的頭撞上石板鋪面，宛如果實破碎。

在這種情況下，僅有一人──只有棹人帶著沉靜的目光點了頭。

「不要動！集中魔力修復破損的部位！這些傢伙由吾等收拾！」

「不行！」

「做出了多麼──殘酷的事啊。」

聖女們傾斜被樸素純白連身裙包覆的身軀。她們仰望天空，將白皙藕臂交叉在胸口，然後再張開。咻的一聲銳利聲響傳出，她們的手肘滑出四方形的利刃。

她留下淒厲慘叫，被帶至肉塊身邊。

「斷頭聖女」接二連三用利刃斬斷衆侍從兵的胴體，悽慘屍體堆積如山。

只要斬下桃色翅膀，或許還有救不是嗎？就算不用化作言語，這種期待也充斥在現場。就在這個瞬間──

「在那邊發什麼呆？有心守護己方殺掉敵人的話，就跟餘過來。」

棹人被引誘般跑了幾步，卻又停下步伐。他朝四周東張西望。雖然發著抖，衆文官之中似乎沒出現重傷者。弗拉德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身影。

被剝成赤裸的背部長著桃紅色的怪異翅膀。只要它擅自鼓翅，仍是人類的身軀就會被迫走向前方。侍從兵失去平衡，可悲地跌倒在石板鋪面上。

『蠢材，快拔劍！』

利刃陸續斬裂兩種侍從兵──跟在「總裁」宅邸裏釋出時不同──用無視離心力的動作描繪弧形，接著再次收進聖女的手臂。

「動起來！停住會變成肉靶喔！」

血雨傾盆而降，現場發出困惑的慘叫聲。

「──是第二波嗎？」

同一時間，衆侍從兵抓住十幾個人的手臂，硬是將他們搬向肉塊那邊。

「──！可惡！」

難以忍受過分至極的慘狀，連負責維持結界的聖騎士都打算採取行動了。棹人試圖制止他們，然而在那之前，伊莎貝拉就告誡了衆聖騎士。

棹人回過神大喊：

「大家趴下！」

在那之後，騎士們真的很冷靜地行動。

「──『斷頭聖女（La Guillotine）』。」

新的侍從兵有一半以上維持人類的模樣。

「趴下喔！」

「──呼！」

除了翅膀，與人類之物毫無不同的屍體堆疊在石板鋪面上。

男人發出黏答答的聲音，從口中伸出舌頭。藍黑色的溼肉捲住女性的胴體。抓到她後，男人的桃色翅膀有如擁有自身意志般鼓翅。

仍是人類的頭飛至半空。

而且以惡魔爲對手的戰鬥實在太殘酷又悲慘。

虛空飛來巨刃，以毫釐之差掃過聖騎士們的頭部頂端。侍從兵被斬成兩半，紛紛落至石板鋪面上。

伊莎貝拉什麼也沒說，然而其他聖騎士卻用顫抖的聲線說：

伊莎貝拉靈敏地抬起臉。

伊莎貝拉發出裂帛般的喝聲，同時令銀髮飄揚。她朝侍從兵的脖子閃出劍刃。

「──飛舞吧（La）！」

她忘記逼向自身的危險與恐懼──大叫聽起來像是情人或伴侶的名字──衝至禿頭侍從兵身邊。被喚作羅漢的男人用有點像生鏽的動作回頭望向女性。

她優先屠殺鎖定文官的侍從兵，棹人也如此仿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除了初擊，衆聖騎士之中並未出現犧牲者。確定他們取回原本的冷靜後，棹人叫道：

雖然被激烈血雨打溼，衆聖騎士仍是毫不膽怯。他們迅速地掃蕩逃過利刃的侍從兵們。

（……人們拚命地試著活下去。）

「蠢材，別認爲一度化爲侍從兵的人類還有救。捨棄天真的美夢吧，只能殺掉他們。」

她如此大叫之際，結界裂縫大量湧入新的黑影。

侍從兵倒在面前後，有如無頭蒼蠅逃竄的居民們面露困惑表情，停下腳步。

「你……你是……羅漢吧？羅漢！是你！」

「噫！」

一來到外面，棹人就倒抽一口涼氣。

伊莉莎白露出熾烈眼神撂下話。聽到這句話，棹人耳聞悲劇般緊咬脣瓣。

惡魔不會哭泣。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殺吧。非難與責任都在我這個下令之人身上。無需擔憂，諸位給他們最後一擊吧。」

不久，帳篷內變得寂靜無聲。

現場傳出絕望慘叫。人們在悽慘屍骸上方雙腿亂踢，飛向空中。這簡直像是使用人偶演出的一幕殘酷喜劇。然而，半瘋狂的叫聲卻是貨真價實。

確認新敵人的身影后，棹人也瞪大眼睛。他愕然低喃：

伊莉莎白一邊淡淡地分析，一邊邁開步伐。她輕盈地搖曳烏黑柔亮的秀髮，微微回頭望向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