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的口信·七
《異世界拷問姬》 · 綾裏惠史 · 2.3萬 字

詛咒、怨恨、憎恨、厭惡、嘆息、憤怒、悲傷、詛咒、詛咒、詛咒、詛咒到最後——、
我的心願實現了。
末日再度降臨了。播下去的惡意種子,茁壯地發芽了。我的僕從完成了使命。然後,等所有人都死了就結束了。愚昧的羊兒,將在愚昧中死掉吧。
這就對了,這是天經地義的報應。我本是這麼篤定的,本是這麼期望的。但是——、
過去的我
和現在不一樣。
不知來歷,不知身份的你……能聽我說說話嗎?
我渴望死去。
這是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犯下了致命的錯誤。我曾經招致末日降臨。但是,我當初並不希望那樣,並不是想要毀滅世界才毀掉了世界。我的確錯了。我的存在,本身就可以算是個錯誤吧。但就算這樣,我所向往的目標仍是非常崇高的東西,這一點不會變。
因爲,我本想拯救誰都拯救不了的世界。
然而……
不知何時起,我忘記了。
就像『他』——『狂王』所說的那樣,我的確是忘記了。
過去的,我……
看到大家都在哭……
想要所有人都可以不用哭泣……
然而……
爲什、麼?
——————現在,爲什麼……
「——失敬。伊麗莎白,伊麗莎白·蕾·琺繆在嗎?〖喂,那邊的阿媽,老孃有點事要問你〗」
***
「別喫太急了,小心噎住」
伊麗莎白在流暢對答的同時,第三次因言語感到複雜的異樣感。她無異議地兩手上下襬動。而櫂人伸了個懶腰,噘起嘴
隔着女僕帽,櫂人溫柔地撫摸小雛的腦袋。小雛很享受,很開心。伊麗莎白也順勢也想去摸,伸出手去。小雛發出歡快的笑聲,開心得不得了。
瀨名櫂人歪着椅子背,做着轉過身來。
————咯、唧
伊麗莎白完成了治安維持部隊的任務後,回到了比亞迪·烏拉·赫斯特拉斯的官邸。她慵懶地說了一聲,同時把捆好的魔法師踢了出去。獸人部下們回以慰勞的話。一位鹿頭士兵以開展惡魔崇拜儀式的罪名將魔法師帶往地牢。
「是,樂意效勞」
「喏」
蠟燭創造出白色的圓。漆黑中,微笑的光源如太陽般耀眼。
「沒人指明像貓吧……原來你有自知之明啊」
「哎,行了行了。我老婆沒尾巴也足夠可愛喔」
「給餘樹莓和蜂蜜的水果撻!」
「接下來,餘開動了!」
「辛苦了!」
「先不提這些,請聽我說。我完全夠不懂〖處女〈my lady〉〗了。〖老孃被討厭啦?被討厭了吧,該不會!〗」
響起低沉的聲音。以此爲訊號,黑暗中點亮燈火。
嘀嗒嘀嗒……tichtock……嘀……嗒……tich……tock……嘀……咯、唧
***
她又停了下來。她感覺到致命性的異樣感,歪起腦袋。
就在此刻,霎時間
剛纔,餘說了什麼?
伊麗莎白眼睛眯了起來。目光從光亮移向黑暗,能看到長長的珍珠色桌布,桌布上擺着銀質的餐架,餐架上放着五顏六色像蠟模型一樣的菜品。
這個時候,櫂人仍在繼續動着羽毛筆。他半途開始糊墨點來遮掩。
「珍妮麼……又從王都跳躍過來了啊。這話說得都第幾次了啊,你這傢伙」
聽到這清爽的聲音,伊麗莎白抬起頭。閃耀着光輝的銀髮和翠眼闖入視野。她是一位女僕打扮的美麗機械人偶。小雛推着餐車走過來,露出可愛的微笑。
(——嗯嗯?)
接着,障壁化成細小的碎片。
「伊麗莎白大人,您要哪種點心?」
有哪裏不對勁……伊麗莎白按住了額頭。但是,她說不出具體是『什麼』不對勁,不是能集約於某個點上。硬要說的話,就是……
小雛熟練地盛起水果撻。伊麗莎白盯着盤子。
「呀啊,我可愛的老公好溫柔,來個熱情的擁抱!咳咳……不必擔心,能爲最愛的櫂人大人和親愛的伊麗莎白大人做點心,對小雛來說等於是邁入天堂的一步!保守地說,小雛現在幸福的不得了!呀,羨煞世界的幸福!」
就在她剛講完,門被猛地踹開了。
玩夠了之後,伊麗莎白重新面對餐盤,笑着說道
「喔,喔……雖然完全聽不懂,但你覺得幸福,我就行了」
(嗯?嗯嗯嗯?)
「抓到咯!」
「請用吧!」
「可笑……你從一大早死磕這玩意,得出來的結論就是這個?你這個管家的工作就是餘在外努力打拼的時候守護好城堡。少抱怨多幹活就對了」
「餘覺得啊,那傢伙本來就是不論對誰都不會主動往上貼的類型啊」
「最愛的櫂人大人,親愛的伊麗莎白大人,下午茶點心準備好咯!有水果撻鬆餅和曲奇隨意挑選,請挑喜歡的點心吧!」
「兩位辛苦了!」
伊麗莎白的聲音,得到一個嘹亮的答覆。
「當餘小孩啊你」
「這玩意扔了反倒省事吧?」
————唧、唧唧、唧
這個點心,樹莓的用量十分豪放,還塗着金燦燦的蜂蜜。隆起的表面如同一座紅寶石的小山,令人垂涎。伊麗莎白抓起叉子。櫂人愣愣地說道
眼前的這一幕缺乏意思,平凡得恨不得讓人落淚。
趁沒人在的時候,她扔下一顆寶石。寶石敲在地上,繪製出轉移魔法陣。紅色花瓣與漆黑之暗漫天飛舞,形成紅的像血的圓筒狀障壁。
這裏的客人,只有一位。
——————會聽到那麼多,悲鳴……
「餘回來啦」
與此同時,響起一個人偶般的,有點煩人的,十分奇特的聲音
就在兩人鬧着的時候,傳來一個輕快地腳步聲。
「這樣就結了吧?餘準備休息了,晚餐會晚點喫」
然後,周圍空無一人。
就這樣,伊麗莎白從獸人的土地上消失了。
伊麗莎白猛然感到一陣眩暈,但不明白是爲什麼。
「要問小雛是喜歡貓還是狗,那就是狗了呢!向櫂人大人露出肚皮,恨不得甩斷的氣勢擺尾吧!汪汪!」
「——————怎麼沒味道?」
伊麗莎白用眼色示意琉特之後便匆匆逃掉了,趕緊離開了房間。
嘀嗒嘀嗒……tichtock……嘀……嗒……tich……tock……嘀……咯、唧
櫂人打了個大哈欠,渾身放鬆下來,趴在了餐桌上。伊麗莎白不耐煩地戳着他腦袋不准他誰。咕欸~櫂人發出古怪的聲音。
他有一對血紅的眼睛,黑亮的頭髮,穿着帶飾巾的絲制襯衫,襯衫上披着用銀絲繪有圖案的外衣。
集體疼愛小雛的環節持續了一陣子。不知是不是錯覺,屋裏的氣氛變得十分溫馨。
伊麗莎白沒把感到的不對勁說出來,邁出腳步。她大步前進,站到櫂人身旁。櫂人自然而然地抽出身旁的椅子,看也不看伊麗莎白,就擺了擺下巴。
主賓席上,坐着一位黑衣男子。
(全都不對勁)
所有燈光熄滅了。

「嗯,豎起來了。好像都能看到耳朵和尾巴了」
伊麗莎白一邊向櫂人抱怨,一邊動起叉子。她沒讓樹莓堆塌掉,嫺熟地切開水果撻,小心翼翼地將一塊送進嘴裏……
「你煩不煩,別說餘像貓」
伊麗莎白瞬間放棄思考,精神滿滿咻地舉起手來。
「喂,伊麗莎白。這記錄確實缺得不尋常啊」
「不愧是閣下。如此一來,通緝榜又抹掉了一個呢」
「虧你這麼說啊……聽了別嚇到,這上面可是消失了七年的份量啊」
櫂人把目錄放在桌上朝她滑過去,指着上面的空白處說道
伊麗莎白理所當然般作出回應,也坐了下去。坐下去幾秒鐘後,伊麗莎白再次納悶地歪起了腦袋。但是,她根本沒空說出有哪裏不對勁。
紮成一束的淡褐色頭髮在他腦後精神地一擺。還是老樣子,管家服穿在他瘦小的身體上一點都不搭。櫂人穿成平常的樣子,確認着大倉庫的庫存目錄。
***
(不不不,慢着慢着,小雛像平時一樣固然很好,可是……)
伊麗莎白嘆着氣轉了轉肩膀。琉特走近她,開始稱讚
嘿呦——伊麗莎白準備舉起一隻手去打招呼。
「嗯」
「是吧?我也只能得出這個結論……哎,看到一半真是虧死了」
(嗯?嗯嗯嗯嗯?)
「辛苦了」
半透明的牡蠣法式凍、鮮亮的橘紅色鮭魚色拉、各種冷肉糕爲代表的前菜……香味撲鼻的各色餐品擺得不留縫隙。這些就像樣品模型的料理,沒人去碰。
「————好了,第一幕就此結束。可以這麼說吧」
「噢,做了這麼多啊?小雛,倒是你會不會太累了?」
男子毫不理會餐架上的餐品,喫着白瓷盤中的菜。那是滴血的肉片,應該是生的肝臟。男子把未經調味的肉薄薄切下一片,往嘴裏送。
這片唯有燭臺火光的黑暗中,迴盪着餐具碰撞的聲音。
伊麗莎白看着他那與自己十分相似的美麗面龐,說道
「你是什麼人?」
「哎呀,再怎麼也不帶這樣吧?我的愛女〈My Precious〉啊。至少別把我這個人給忘了吧」
維拉德·蕾·琺繆放下了刀叉。伊麗莎白「嘅」了一聲,表示不爽。
她當然不會不認識維拉德,但她對維拉德懷着深深的怨恨。她沒有敵視他,只是把他當空氣,可以說十分寬宏大量了。此時,伊麗莎白感到不對勁,腦袋歪了起來。
剛纔,維拉德說了什麼?
「……第一幕?」
「好吧,硬要說的話,我們正站在傳說的終點——童話的後續上呢」
維拉德突然講了起來。他再次拿起了刀叉。
他開始從生肉上取下肉片,鮮紅的血滋滋地滲出來。
「這裏是已經閉幕的舞臺,終幕後迎來終結的盡頭——但是,斷定這就是『戲劇』恐怕不合適吧。得以殘續的世界,如今死皮賴臉地存在着。既然這樣,下一場開幕的鐘聲就會重新敲響。」
————就是這麼回事。
————乒鈴
肉切斷了,餐刀的刀刃碰到了盤底。
維拉德朝伊麗莎白抬起臉,嘴上掛着微笑,接着說道
「『終幕的化解』『三種族的聯軍』『崇高的犧牲』——原來如此?這些確實是佳話,值得傳唱。但是,『後面的故事』又怎樣呢?」
「…………『後面的故事』?」
「『反叛』『復仇』『背叛』——分離出某個部分,隨之就會產生試探某人的必要性。既然如此,『後面的故事』不能講。所有的一切,最終會被漸漸埋在歷史的背後,將那些被迫本該壯烈一戰的人們無視掉……說到底,作爲講述對象的世界能不能好好的殘存下來都還是未知數呢。狀況甚是不穩定」
「任誰都會討厭吧。就連習慣了戰爭的人們,都會想要移開目光。就是這麼回事」
伊麗莎白緩緩睜開眼睛,眼睛被耀眼的光刺到。
(果然覺得不對勁)
「哈!怎麼了啊,伊麗莎白,從剛纔起就一直髮呆」
「——————————…………咦?」
「喔,做得挺好嘛」
「不,等等,樹莓的水果撻……水果撻去哪兒了?」
「喂~,怎了啦~,伊麗莎白?」
「那就,好吧!」
唧?
這話說得太突兀了,缺少主體。但是,伊麗莎白卻來不及抱怨出來。
「維拉德……你該不會撞到腦袋了吧?」
本該如此纔對,但……
(……這東西,是取代銀器出現的)
布丁是實物,是甜品。
「——怎麼、搞的?」
「喔唔喔唔呼喔噢」
「哈?」
淡黃色的物體,在裏面嫩滑地晃動起來,飄散出更加濃烈的雞蛋、牛奶和砂糖的甜美香氣。
「哈!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伊麗莎白大人有反應了!」
「————櫂人,小雛」
究竟是怎樣的經過,讓它出現在眼前的呢?不,最關鍵的還不是這個。
伊麗莎白又感到頭痛,按住額頭。一回想就覺得,一切都好古怪。
「莫非,你很在意嗎?」
「不對,不是的。欸,餘自己都搞不懂了」
「沒反應,就像具死屍,咕嚯!」
「這樣的溫情,着實令人不快!」
櫂人和小雛相依相偎地睡在一起,表情平靜,看上去十分幸福。
伊麗莎白伸出手,再次揭開了蓋子。
櫂人和小雛,就在伊麗莎白麪前。他們分別從左右注視着伊麗莎白,開口說道
以前按櫂人的要求製作的容器。
不久,勺子觸底了。
***
「你是說胸部還是身高?」
「您沒事吧~,伊麗莎白大人~?」
「那傢伙說過想喫水果撻嗎?是我錯聽成布丁了?」
「嗯?伊麗莎白要是長得跟小雛差不多,我豈不就成最矮的了?傻的吧」
伊麗莎白重新轉向土鍋。容器持續散發着強大的謎樣存在感,彷彿在說『喫了我吧〈eat me〉』。
『你們開心什麼啊』——伊麗莎白在說這句話,但咬着勺子吐詞不清。『這次』好好地嚐到味道了。甜美的味道在舌頭上瀰漫開來。
平靜的場景,比世界盡頭還要遙遠。伊麗莎白感受到令人絕望的距離感。
這個問題實在不能充耳不聞。伊麗莎白忍不住問了過去。
水面上匯成的,不過是影像。但是,光這一點不足以解釋這種感受。能感覺到,那幕圖景連同空間本身都被一道透明的牆隔開一般。
那終歸沒有實體,觸之不及。
他優雅地喫着生肉。不久,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脣,抬起臉來
「恕小雛僭越,根據小雛的記憶,說的確實是布丁沒錯……不過伊麗莎白大人正值成長旺盛的年齡,或許每天想喫的東西會不一樣……蘋果還有很多,這次就由小雛來製作吧!」
「身高!」
「咦?什麼?伊麗莎白還會成長?」
「知、知道啦……確實是我不對……呃,你真的沒事嗎,伊麗莎白?」
紅色血液讓他的嘴脣更加光豔。維拉德緩緩地冷笑道
「櫂人大人!不可以對女孩子開這種傷人的玩笑!哪怕最愛的您也不可以喔!伊麗莎白大人的心靈是很細膩的!」
伊麗莎白皺起眉頭。在她來看,小雛就像妹妹一樣,但總覺得自己纔是被寵着的一方。
水面像鏡子一樣平坦,上面放映出另一幕景象。
想來,櫂人做過的像樣餐品,也就只有布丁了。
既然如此,不把眼前這東西喫掉的話天理難容。
「不愧是櫂人大人!創造的技藝都達到神域了!」
「啊,喫了」
「布丁,不喫嗎?」
「喂,從剛纔起就感嘆什麼啊,你們倆」
聽到櫂人這麼說,伊麗莎白看了看桌上的土鍋。土鍋蓋着蓋子,但經他這麼一說,的確散發着雞蛋、牛奶和砂糖的柔和香氣。看樣子裏面裝滿了淡黃色的滑嫩食物。伊麗莎白情不自禁地去抓蓋子,但又停了下來,搖搖頭。
伊麗莎白微微挑起了一邊眉毛。儘管疑點讓她無法釋懷,但她還是動起了勺子。不知爲什麼櫂人和小雛都嚥着口水緊張地看着他。她根本停不下來。
伊麗莎白喫驚地睜大了雙眼,一度短促地屏息。
果然香嫩豐盈,是柔和樸實的美味,再加上柔嫩的清新口感,可謂獨一無二。是令人難以想象出自愚鈍僕從之手的絕品。
維拉德熟練地動着叉子,將肉片送到嘴邊。他把肝臟捋到舌頭上,給伊麗莎白展示了一番,然後才喫進嘴裏。
「噢噢~」
伊麗莎白按住額頭。維拉德繼續用餐。
伊麗莎白猛地舀起了最後一勺。
眼前的畫面不協調,在崩潰。維拉德說的話令人不快,而且感覺到很危險。這種感覺,就像是本不能窺視的東西正浮出水面。但是,伊麗莎白沒能夠具體地確認清楚。她每次想去思考,就會被重度的頭痛所幹擾。
那一幕全然體現着美好,沒有任何可疑之處。他們是公認的夫妻,即便睡在一起時也是。但是————
櫂人碎碎念地嘆息起來。伊麗莎白本打算數落他一通,但轉念又放棄了。笑話櫂人身高,搞不好會惹小雛不開心。
伊麗莎白吐槽了。看到櫂人和小雛向自己鼓掌,伊麗莎白心想,這倆傢伙根本沒聽餘說話,莫名其妙。但是,她感覺這樣並不壞。她一隻手握着勺子,得意地挺起胸膛。
——————唧唧、唧
伊麗莎白慢慢地抓起勺子,在那滑嫩的表面舀起一大勺。黃色凍體的邊緣地碎裂開,這觸感還是老樣子惹人愛。伊麗莎白小心翼翼地挪着勺子,一口吃了下去。
維拉德自顧自地點點頭,打了個響指。黑暗與藍花瓣捲起漩渦,漩渦散去後,餐桌上留下一件銀製容器。深深容器的容器中裝滿了水,水幾乎要漫出來。
(總覺得,好遙遠)
「從,剛纔?不……餘在跟維拉德——」
本應連續着的記憶,沒條理了。不只跳躍了時間,連空間都穿越了似的。正在她苦惱的時候,櫂人和小雛相互看了看,輕輕離開餐桌。
櫂人和小雛吵鬧起來。伊麗莎白不由感到強烈的憤怒。
不知什麼時候,房間裏的燈點亮了。面前是一張鋪着珍珠色桌布的大餐桌。但是,銀質餐架和上面那些像是蠟模型的餐品消失了。
不是『能』做,是做『過』。
「一定會長到像小雛我一樣的!」
…………通噗!
這是不可動搖的真理。
「哎呀!」
最關鍵的是,現在不是折騰這種事的時候。情況仍舊不清不楚。
櫂人發現談話被聽到了,嚇了一跳。而小雛精神滿滿地舉起一隻手。
也就是土鍋。
維拉德看來正很少有的嚴肅地說着什麼。不過伊麗莎白沒當一回事,扭着眉頭。另一方面,伊麗莎白也有股就像脖子被火烤一般的焦躁。
「我在小雛心裏的形象,究竟成什麼樣了啊?」
(這個……記得是……)
伊麗莎白仔細觀察這個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容器。
————本該,但?
他們湊在一起抱着腿坐在地上,開始討論。
伊麗莎白說的話,令維拉德再度放下了刀叉。
嘀嗒嘀嗒……tichtock……嘀……嗒……tich……tock……嘀……嘀、嘀嘀
維拉德也不見了蹤影,而且伊麗莎白還取代了他的位置,坐上了主賓席上。之前映現着櫂人和小雛的銀器也換掉了,成了一件氣勢逼人的容器。
小雛「哼哼~」挺起胸膛,謎樣地得意起來。但是,她又突然喫了一驚。
「布、丁?」
伊麗莎白無視於這種感受,伸出手去。但是,水面上的景象又怎麼碰得到。
「噢噢~」
(——嗯?做『過』?)
「欸,水果撻是嗎?伊麗莎白大人想喫水果撻?」
伊麗莎白準備喫下最後一口布丁,再次向勺子看去。但是,她手突然停了下來。
在光滑的銀器上
有個小小的,白色,什麼東西。
「——————兔子?」
一隻白兔子坐在上面。
白兔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抱着一塊懷錶。上面的短針和場鎮正好重合指向0點。伊麗莎白知道,其實期限早就到了。已經過去的時光不會再回來。另外,兔子看上去沒響,其實已經在響了。白兔嚯地張開嘴
從那,黑暗中……
Down Down Down Down Down Down Down Down Down Down Down Down Down Down Down
掉啊、掉啊、掉啊、掉啊、掉啊、掉啊、掉啊、掉啊、掉啊、掉啊、掉啊、掉啊、掉啊、
深深地掉啊。
***
Alice went down a big hole.
愛麗絲掉進一個深深的大洞底。
「歡迎來到『奇境之國〈wonder land〉』,伊麗莎白」
聽到了少女的聲音。她說是奇境之國,但周圍什麼也看不到。
只有漆黑一片。
伊麗莎白朝上看了看,又掃視了四周。周圍果真全是望不到邊的黑暗。這黑色,有着莫名閉塞的質感。身處其中,如同身處垂到地上的厚實的布之間形成的夾縫,就像人被藏在後臺的感覺。
正當伊麗莎白這樣心想時。
伊麗莎白當然記得這裏。這裏不是別的地方,正是『拷問姬』的臥室。
但是,這話或許是出自別人之口。
『肉老闆』繼續削着蘋果。紅色的長條就像沿着規定的軌跡一般不斷邊長。面對那像蛇一樣果皮,伊麗莎白嘟噥起來
伊麗莎白盤腿坐下,一副懶得理他的態度。裸露的肌膚貼在『岩石制』的地板上感到冰冷。她四下環望,確認身在何處。這是一個充滿壓迫感的逼仄房間,傢俱很少,旁邊擺着一張上等卻構造簡約的牀,還有張用魔力強化的小刀釘在牆上的地圖。
『肉老闆』呢喃着說道。
「我削、我削、我削」
「切斯特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好了好了,伊麗莎白大人!該起牀了,嘿嘿嘿!」
「再說這哪裏是喚醒啊,想殺人才對吧!要是一輩子睡過去怎麼辦!匪夷所思難以置信莫名其妙!咳、咳、咳」
不久,遠處有扇門打開了,接着有關上了。沉默再度降臨。
她向後瞥了眼確認情況,只見那人佈滿鱗片長着鉤爪的腳,和他腳下滿是裂紋的石磚地。是伊麗莎白剛纔所在的位置上,炸開了一記猛烈的踵落。
***
是小孩子的腳步聲。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螺旋在躍舞。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裏就有一個呢。哎呀,這不有趣呢。可是,『真正重要的東西啊,大家都只有一個』」
然後,伊麗莎白一把擦掉嘴上的果汁,說
他的口吻出乎意料的平靜。他一邊擺弄着螺旋,一邊接着說道
反正肯定不是什麼正經人。
「伊麗莎白大人好像嗓子不舒服!所以,我『肉老闆』就呈上水嫩多汁的蘋果!甜點方面的肉同樣準備萬全!」
聽到一個脫線的聲音。伊麗莎白歪着腦袋。
之前都有誰在這裏呢?弄不清楚。但是……
放出那記剛猛踵落的人,細細地呼出一口氣。但是,並沒有實際看到他『呼氣』的樣子,因爲他的嘴巴被藏在兜帽下的黑暗中。
皮斷了,但紅色落到一半停住了。
『肉老闆』忽然鬆開手指,接着削好的蘋果也從他手中掉下去。削得雪白的果實緩緩旋轉着飄在空中,無聲地穿過伊麗莎白與『肉老闆』中間。
「爲什麼——背叛了餘等?」
「另外啊……說說餘吧」
「你在騙人,沒錯吧?」
「你這傢伙,原來還有那樣的技能嗎!」
伊麗莎白繼續喫着蘋果,喫到一半吐出種子,黑色的種子落在地上。
她沒躺在牀上,而是躺在地板上的樣子。
『肉老闆』靜靜地點點頭。伊麗莎白再次咋舌,同時反芻他說的話。
在她面前,一個令人懷念的身影跳了起來。『肉老闆』看來開心得一塌糊塗。
(有人在亂跑)
「弄明白了什麼?」
果皮描繪着螺旋形,在半空中翩翩地飄着。『肉老闆』抓住一端,像玩玩具一樣玩着果皮。外側的紅色與內側白色咕嚕咕嚕地旋轉着。
「………………本以爲無聲的黑暗會繼續下去,但事實已經這樣了呢」
她在堅硬光滑的某樣東西上,靠了下去。
伊麗莎白有些累了,但依舊對他吐槽。『肉老闆』默默地豎起大拇指,意譯就是『就要這效果』。這愈發尷尬的表演,讓伊麗莎白眼神更尷尬了。隨後,是一陣沉默。
「嚯嚯嚯,當然是削蘋果啦」
「好好好,什麼事呢?」
伊麗莎白毫無預兆地伸出手,從半空中抓住蘋果,奮力咬了下去,粗魯地嚼起來。『肉老闆』繼續緘默。
那腳步聲,天真無邪地在伊麗莎白周圍亂竄。忽然,鏗地一聲,似是兩腳併攏在一起。
「嗯嗯?」
「呼……今天也光鮮地秀了一手呢。此乃『肉老闆』必殺喚醒踢!」
「讓我不看氣氛地問上一聲,貴安啦!」
「餘弄明白了——『這個世界』的本質」
近處傳來地面敲擊的聲音。乾燥的板材軋軋作響,隨之還有啪嗒啪嗒的連續聲音。
那個謎樣存在沒有察覺到伊麗莎白的意念,就像是故意的,對伊麗莎白嘹亮地喊過去。
在上方傳來有誰骨頭髮出不妙的聲響。此後,少女的腳步聲就聽不到了。看來她摟在了什麼人身上。隨着輕微的衣服摩擦聲,『另一個人』接着走下去。
不論怎麼看,最開始貼在牆上的步驟都是多餘的。伊麗莎白冷冷地看着他的尷尬表演。
少女鬧彆扭地喊起來,隨着一溜啪嗒啪嗒的聲音跑掉了。
看來黑暗中有出現了新的人物,但看不到他的身影。伊麗莎白謹慎地眯起眼睛,向黑暗中探尋。的確有一塊黑色釋放着奇妙的存在感。
(但是,沒有聽到接近的腳步聲)
「……喂,你搞什麼?」
「英明。準確說是『沒說真話』呢……您應該明白的,伊麗莎白大人。『真正的我』『根本沒有苦惱過那種事』」
「大笨蛋——世上哪兒有一邊愛着世界,還一邊播下惡意種子的傢伙」
「…………嗯嗯?」
就像是那人從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突然冒出來的一般。伊麗莎白皺緊眉頭。
『肉老闆』歪下腦袋。伊麗莎白閉上眼睛,仰起頭,將身體的重量靠了下去。她就這樣,朝着空空如也的身後倒了下去,但腦袋碰到了什麼東西。
他已經,根本不在她眼前了。
「想也是……哎,你就是這樣一個人。說來討厭,你竟然是個放棄思考,甘願當『棄子』的笨蛋」
伊麗莎白不禁全力吼了過去。『肉老闆』背扛口袋,手指天空,懷疑他根本沒在聽。伊麗莎白朝着他磊落的背影,把一肚子吐槽一口氣噴射過去

『肉老闆』沒有回答。
「什麼事,伊麗莎白大人?哈,是不是想削成小兔子的形狀?」
她喫完蘋果,將果核隨手向身後一扔。果核砸在牆上,掉了下去。伊麗莎白再次與『肉老闆』面對着。她不開心地把眼睛眯起來,說道
「看似在問『我』,不過只是在對着鏡子問自己。拿問別人的提問來問自己,怎麼能得到答案呢。沒有正確答案的自問,也是破壞心靈的第一步……我也曾苦惱過很多次呢。爲什麼,『那位』要給我使徒的使命呢」
「究竟,爲什麼?不,餘究竟……怎麼了?」
「————『肉老闆』」
「……『事到如今』『在這裏』問也沒意義呢」
『真正重要的東西啊,大家都只有一個』
「轉呀轉呀,總算輪到我出場了呢,伊麗莎白?不過,這是第幾幕?我不知道啊。連你也不知道對吧?就算舞臺監督、演員還有編劇,都沒辦法弄清這場無厘頭的演出吧。因爲你是觀衆,所以更不可能知道了。吶,伊麗莎白,你真可憐啊。就算在這種地方,你也一直好可憐啊……不,可能不對吧。因爲,這與其說是悲劇,更像喜劇……哎呀,父親大人,您上哪兒去?欸,您說『這裏不是我們該出場的地方』?『既然沒被喊到就該待在一邊』?哎呀,心真善啊……嗯?喂,等下,怎麼能扔下愛麗絲自己走掉啦,就算父親大人也不行,等等人家!」
「嘚呀!」
伊麗莎白咳得喘不過氣。畢竟,她很久都沒吼得這麼大聲過了。
「別擅自把人家變成什麼奇怪的職人!咳咳咳」
那人突然發出怪鳥似的怪叫。
「吶,『肉老闆』」
一陣令人作痛的沉默鋪開。呼……一個短促的呼氣聲,接着是朗朗念出的浮誇臺詞。
伊麗莎白感到危險,『跳了起來』『睜開雙眼』向前方一倒。
「嗯,不愧是伊麗莎白大人……不顧犧牲嗓子對我投來犀利的吐槽,沒有辜負我的期待呢。真是了不起的職人才藝」
『肉老闆』突然跳了起來。在伊麗莎白的注視下,他貼在了牆壁上,然後快速爬行,抽出一把小刀,接着落回到地上,從衣袖中掏出一隻蘋果削起皮來。
「餘沒瞎」
「……起、牀?不,等等,餘……」
那東西十分冰冷。伊麗莎白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儘管只是直覺,但弄明白」
「你主菜和甜點會不會弄反了」
***
嘀嗒嘀嗒……tichtock……嘀……嗒……tich……tock……嘀……嘀、嘀嘀
——————唧唧、唧
唧!
「——所以對餘而言,你就是這樣的存在」
伊麗莎白嘟噥了一聲,抬起上半身,緩緩睜開眼睛。
在眼前,所想之中的人們正對她微笑。
「啊,伊麗莎白醒了」
「哎呀,早上好,伊麗莎白大人。睡得香嗎?」
「——櫂人,小雛」
地點再次回到餐廳。回過神來,伊麗莎白髮現自己正坐在一張彎腳椅上。
櫂人在一把梯子上,小雛在下面扶着梯子。不知爲什麼,他們正在給牆壁做裝飾。櫂人一邊將綵帶固定在高處,小雛一邊將人造花遞上去。
他們配合工作的樣子,是那麼和睦。伊麗莎白露出似是嚮往的神情,問道
「你們究竟在幹嘛?」
「你問幹嘛……當然是給你就任治安維持部隊隊長三週年的慶祝活動做準備啊」
「櫂人大人提議,給伊麗莎白大人一個驚喜!小雛也舉雙手贊成!」
「唔,小雛這麼說,餘是很開心。可是在本人眼前做準備,要怎麼驚喜?」
「有點道理」
「說的確實沒錯呢」
他們倆各自交抱雙臂,尋思起來。先不提小雛,櫂人平常總愛吐槽,結果夫妻一組隊就開始犯傻了。伊麗莎白不知該如何作答,苦惱起來。
櫂人想了一會兒,說道
伊麗莎白點點頭。經他這麼一說,確實是這麼回事。不事先通知會讓她傷腦經。在櫂人他們舉辦宴會的那天,要由伊麗莎白他們邀請教會的使者參加,這是非常正當的情況。
她點點頭,淡然地對珍妮說道
「哎呀呀,真是熱鬧非凡,都稱得上是小孩子一般天真無邪了呢。我都感到佩服了。真虧你們能對俗世保持這麼濃厚的興趣」
「嗯?」
來的是位金黃色的美麗女孩——珍妮·德·蕾。伊麗莎白從頭到腳打量珍妮的樣子。
實際上,伊莎貝拉在生騎士團內的支持率,除開重塑派之後佔絕對地位。
「嗯,因爲是各位招待我們來的,我們當然接受邀請。但是,伊麗莎白閣下、櫂人閣下還有小雛閣下照顧過我們多次,讓我們只作客享受未免於心不安……沒關係的話,還請讓我們幫忙……首先,這個給小……更正,送給夫人」
伊麗莎白抬起臉。只見蜂蜜色的長髮在食堂入口華麗地翻飛着、
「現在,我算是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你在聖騎士裏肯定藏着很多粉絲對吧?」
傳來一個十分機械,又有些煩人的不可思議的聲音。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不受歡迎呢!話說,你這言辭真不客氣啊,『我的愛女』。但是,我已經『在這裏了』,所以也沒辦法吧?」
櫂人似乎有好好思考過。但是,伊麗莎白還是覺得不對勁。
「啊哈哈哈,小雛、小雛」
伊麗莎白點點頭,接受事實一般表示同意。「是吧」櫂人也跟着附和。
「失敬——給我訂正」
正在微調人造花位置的櫂人理所當然地作出回應
到最後,變成了徹頭徹尾的恐嚇。櫂人不禁冷汗直流。不過,在伊莎貝拉和小雛面前,大概不至於鬧出慘劇。
「等等,怎麼連你這傢伙都在?」
她總是保持着高潔。用不中聽的話來講,就是個天然呆。
伊莎貝拉站到僵住的珍妮身邊。這時,櫂人和小雛注意到有客人來了。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的確沒辦法了」
突然響起一個凜冽的聲音。珍妮抖地僵住了,背脊挺得筆直。
伊莎貝拉將單手抱着的花束遞了過去。小雛露出燦爛的笑容,把畫借了過去。
伊麗莎白的腦袋僵硬地轉向左側。在她目光的前方,堂而皇之地坐着一位貴族模樣的男子。他那張臉,剛纔還見過。伊麗莎白惡聲惡氣地問道
「閣下喜歡就再好不過了,希望能給宴會增添一道色彩」
伊麗莎白再次朝那邊看過去,只見來了位白衣麗人。她用悅耳的聲音,接着講道
「不,等等,客人?光你們不夠,還叫了誰來?」
「嗯,畢竟並不是『我的意志』,自然沒辦法了。但是……硬着頭皮再確認一遍還是覺得,人所生存的世界淨是無謂的東西。既然如此,樂衷於浪費纔是人類的本質。因爲我們這個種族,存在本身即是不合理呢」
伊麗莎白回憶。歷經漫長的歲月,教會內部產生了許多扭曲之處。另外,由於『拷問姬』同維拉德所率的惡魔軍團戰鬥,大量聖騎士慘死。但是,在混亂的漩渦中年紀輕輕扛起團長之重任的女性,是如此美麗。
一個硬質鞋底發出的腳步聲從餐廳入口傳過來。
「我的回答是,你這是多管閒事。而且我來不是做客的,是幫忙的。〖老孃就知道讓那對笨蛋夫妻幹活反正只會你儂我儂浪費時間!哪有心思管什麼宴會!〗」
「伊麗莎白小姐,您如果察覺到僕從正面臨危險,還請大發慈悲」
「怎、怎麼會,不,伊莎貝拉大人應該沒那個疑似,小雛也不會因爲搭訕而齒輪停擺,但剛纔……櫂人大人嫉妒了?嫉妒了麼?呀,感謝上蒼!小雛內心的悸動將化作業火,將一切化爲灰燼」
看來是第一批客人早早登場了。
***
「啊,果然與夫人的銀髮交相輝映,與伊麗莎白閣下的烏黑秀髮也十分搭配」
「粉、粉絲?」
「嗯,餘也有點這種預感」
大危機啊……伊麗莎白沒當回事地觀望着。
「我聽着呢,維拉德」
「誤、誤會了!不是那樣的!在下不光只對閣下的夫人這樣!在安慰負傷騎士的時候,祝賀新人的時候經常送花的!而且,在下認爲這花與櫂人閣下您堅毅的雙目也十分搭配!」
櫂人不開心地發聲道。他調整完了人造花,正準備從梯子上跳下來,但突然停了下來。櫂人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向小雛看去。之間小雛正張着雙臂,等待着櫂人。
這小兩口還是老樣子,一有機會就開始親熱。
「怎麼會呢,挖苦而已!比找碴和藹多了」
「伊~莎~貝~拉~,不許勾搭人家老婆!」
櫂人不禁按住額頭,嘀咕着「我算想明白了」點點頭。
櫂人有意見了。伊莎貝拉和小雛雙雙愣了一下。
「Yes、〖No〗、Yes」
「嗯,這是個問題」
「珍妮,難得你天生麗質,穿上宴會禮服一定很合身的……也對,我們是分頭出發的,也怪我不夠機靈呢。下次我送你一些吧」
伊麗莎白撫慰珍妮,讓珍妮冷靜下來,但着很顯然沒什麼用。珍妮原本就不懂體會對方感情的微妙之處,更是沒有戀愛經驗。
「你想想看,連我自己都不得不承認『我這一存在』是那麼頑強。死過一次的時候還留下了複製品,現在當然不會輕易被抹消掉。最關鍵的是,『你就是這樣理解的』,所以『纔有了現在的情況』……理解了嗎?」
「呃,那個……對不起?」
正如櫂人所誇獎的那樣,伊莎貝拉的服裝威風凜凜。她現在脫掉聖騎士的盔甲,穿着緊緻的禮服。那是一身白色基調的上衣加褲子的西裝,儘管是女式的,但這個設計就算男性穿也並無不協調。伊莎貝拉的中性魅力被進一步呈現出來。
而且,她還已經擊沉了一位不得了的人物。
「疼疼疼疼……珍、珍妮小姐,我好像趕到了殺意啊,殺意!是我不好,對你的初戀對象說太多話了……疼疼疼疼」
之前轉着圈的櫂人和小雛,剛剛纔停下來。
大概吧……但是。
「來了嗎,珍妮,伊莎貝拉!你們動作都好快啊!」
「嗯嗯,連餘也不知道正確答案啊」
維拉德聳聳肩。伊麗莎白沉默了幾秒鐘後,點點頭。也就是說,維拉德對於她而言,也不過是『那樣的』存在。伊麗莎白再次深深地靠在椅子上。
櫂人雙手稍稍舉起,表示投降。
「不過啊,未經城主許可擅自裝飾餐廳,邀請客人,會不會不太好?」
也就是說,現在還不至於危及生命。
「維拉德?你找碴?」
「不幹餘的事,餘不管,自己努力吧」
傳來一個平滑低沉的聲音。伊麗莎白皺緊眉頭。
「你這傢伙,瞎扯淡也未免太多了吧」
「另外,不分男女都擊沉了對吧?」
珍妮嘴角微微一扭,低沉地接着說道
「不出所料,極端無效率的工作方式。〖老孃纔沒羨慕!〗」
但是,櫂人的頭髮被拉得更緊,只能後面的稱讚咽回去,連忙道歉。
「不,但你不是應該在……」
「哈哈,果然沒法輕易騙到你。真敏銳啊,『我的愛女』。換做『我的後繼者』肯定已經認同了。因爲他警惕心很糟糕呢」
「哎呀?」
那是銀色與白色組成的美麗花束,裏面除了百合還搭配有獸人們開發的新品種。細莖上開着無數多小花,像繁星般燦爛。
「唔,果然人漂亮,穿上緊緻的服裝就是帥……哇哇」
「……珍妮啊,雖說微不足道,但這好但是宴會啊。難道就沒考慮穿正常點,至少遮一下身體嗎?」
「欸,那……該說、什麼?」
幾秒鐘後,小雛臉變得通紅,口若懸河地高速辯解
「順帶一提,就因爲他們總那樣,工作一直順利地停滯着」
瞬間,櫂人紮起的短髮被珍妮拉直了。伊莎貝拉擊沉者代表——金色的『拷問姬』正一臉不愉快。順帶一提,伊莎貝拉仍在混亂之中。
「有自知之明最好,『愚鈍的先生』。省了我讓你明白的功夫。〖既然這樣,應該清楚該說什麼吧,昂?〗」
「擊、擊沉?」
小雛歡天喜地扭來扭曲。伊莎貝拉則慌慌張張地向櫂人辯解。
「不,裝飾很不錯。我覺得你能想出這麼棒的點子很難得」
「當然,伊麗莎白大人不必擔心!接待又小雛我來負責!酒也兩人一起新採購了一些!料理也做了好多好多!」
「鎮定,鎮定,不要混亂」
珍妮一如既往地穿着那暴露的拘束裝。以魔力編織的服裝,也是隻能得到魔法師認可的形象。那樣的打扮,除了在王都執行公務之外,其他時候都顯得極端不自然。伊麗莎白那身的布料雖說要比珍妮那身多一點,但其實差不多。可是,這裏是伊麗莎白自己的城堡裏,而且她也準備了上街時穿的普通長裙。因此,珍妮是在旁若無人地固執自己的意見。她現在不開心地摟住胳膊
「你還知道自己癡女啊。多穿點吧」
「唔呼呼呼,櫂人大人,櫂人大人」
小雛把鼻子埋在花中。伊麗莎白也露出柔美的笑容。
「畢竟是『拷問姬』擔任跟惡魔戰鬥外的職務第三年喔?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吧?這麼難得,所以向各個地方都發了請柬」
「那樣確實沒法推進啊」
「你讓我正常點,可我正常時候就是這個樣子。而且,你自己也差不多吧。〖你丫一樣忒癡女知道嗎!〗」
換句話說,她的初戀對象——伊莎貝拉·維卡說句話就能把她秒殺。
他們彼此抱在一起,齊刷刷地抬起臉。櫂人開心地說道
櫂人毫不猶豫地撲向小雛的懷抱。小雛接住了他,咕嚕咕嚕地開始轉起來。
伊麗莎白輕描淡寫地這樣答道。她轉念一想,看到小雛和伊莎貝拉正在去取花瓶。如果櫂人真的有危險,小雛肯定會一秒內飛過來。
「錯,我不是要你謝罪。〖你丫還是老樣子像只曬太陽的貓啊!連腦袋裏都是花田嗎!〗」
「好漂亮的花!非常感謝!」
「聽好了,『不長進的先生』?我只說一次喔?〖給老孃把茂密的耳毛捅乾淨咯,好好聽清楚!〗」
「聽着呢,我聽着呢!」
「『我的甜心〈my lady〉』是……」
珍妮深吸一口氣。黃金的『拷問姬』展現出如此有人味的舉止,實在罕見。櫂人、伊麗莎白,乃至維拉德都豎起了耳朵。
珍妮以藏着熱情的口吻,說道
「那只是帥氣,是惹人憐愛。〖惹人憐愛啊!〗」
「欸?就這?你逼我訂正的部分,就這個?」
「另外,爲什麼說兩次?」
「是不是因爲,那個很重要?」
三個人紛紛困惑地發表意見。而說到珍妮,她面無表情地頻頻點頭,似乎自顧自接受了樣子。不知什麼時候,她鬆開了櫂人的頭髮。
櫂人趁此機會,果斷桃之夭夭。
就在此時。
「————咦?」
一團黑色的東西,
像顆炮彈飛了過來。
***
「切斯特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響起怪鳥似的怪叫。
黑色的某種東西——更正,一塊帶骨肉砸在櫂人面門。
伊莎貝拉懷疑是敵襲,正要把手伸向腰間的細劍,但又覺得不對勁。照理說,帶骨肉不是用來偷襲的。櫂人在衝擊下差點倒下,被小雛從背後輕輕撐住,並以華麗的動作跪坐下來爲櫂人當膝枕,並抗訴道
「噢噢,櫂人閣下,小雛閣下,伊麗莎白新隊長閣下!」
「是艾茵嗎,怎麼了?」
於是現在,伊麗莎白麪正對着無數的衣服。在她身旁,珍妮嘀咕起來
伊麗莎白和維拉德叨咕起來。這個時候,『肉老闆』在咕嚕嚕的原地轉着圈,像陀螺一樣旋轉着進入餐廳。但是,他到餐桌旁後突然停了下來。
誰能想到那個自稱『虐待奴隸,拯救世界,既是聖女也是惡女』的傢伙,會被治得這麼服服帖帖呢。伊麗莎白無奈地嘆了口氣,心想。
「餘大概猜到你們想問什麼了,有什麼事?」
「喲嚯嚯,非常抱歉,美麗的女僕閣下!有幸得到宴會邀請,我『肉老闆』激動得控制不住咯嚯嚯!喲嚯嚯咿,伊麗莎白閣下!」
伊麗莎白選擇息事寧人。櫂人從生肉撞擊的傷害中恢復過來,準備坐起上半身,但此時跟小雛四目相交,動作又停了下來
「可是……新隊長閣下平時就食量驚人,於是我們終於鼓足氣勢……」
「是啊〖就是就是〗」
「我都同意了,主角還拒絕什麼?女士不準備好就無從開始,業務從結束。〖老孃得趕緊換身行頭,讓心愛的女人好好表揚表揚纔行啊!行啦,趕緊幹活!〗」
其他部下們都對琉特的說法點點頭。得到稱讚的伊麗莎白,卻反倒皺起眉頭。
伊麗莎白短促地點點頭,鞋底發出尖銳的聲音,邁出腳步。她和艾茵她們一起,離開了餐廳,來到了走廊上。
『肉老闆』向維拉德看去,沉默了許久。但是,他又像轉念想通了似地豎起大拇指。
櫂人從小雛的膝枕上起身。琉特發出洪亮的聲音。兩人衝向彼此,拳頭輕輕對碰。獸人和人類看起來比以前更加親近了。櫂人向他答謝道
「謝謝你過來啊!全體請假很困難吧?」
「維拉德大人,耶咿~!」
「一圈望下來這麼多衣服,餘否覺得麻煩了。所以全權交給你了,不過儘量華麗點,料子要乾脆利落的」
唧……唧唧…………?
對這個事實,伊麗莎白裝作沒有察覺。
「噢」
「是啊,我也覺得很好。〖這樣就扶搖直上啦!〗」
這又是個十分引人懷念的名字。伐歷錫薩一切安好,拉·克里斯托弗今天也在王都勤於公務。他現在仍舊祈禱着,受民衆敬仰,相信着神明。
「呃,那倆個搞什麼鬼」
「哈哈哈,這算不上什麼。我們的伐歷錫薩·烏拉·赫斯特拉斯十分寬宏大量!而且危險事件相比三年前減少很多了!根本談不上勉強!這也是我們新隊長閣下的功勞」
***
「好了……大概是多此一舉,但還是問一下好了。想要哪種?有什麼要求?」
維拉德的『最初的惡魔』的肉,是從『肉老闆』手中弄到的。但在那個時候,聖女的陰謀早已開始了。在最終決戰時,維拉德對自己被當作棋子這件事表現過憤怒。
「喂,敬語部分直接砍了?」
「……好閒啊」
「這應該是你不知該怎麼應酬我,經過苦惱得出的結論,但是……能不能不要友好得那麼怪異?我這個人確實出人意料的寬容,但你這樣實在讓我覺得不愉快」
艾茵履行了前面說的話,手裏提着兩件衣服。伊麗莎白和珍妮將遞給自己的衣服接了過來。伊麗莎白正面反面翻了翻,點點頭。
小雛沒有跟來衣帽間。由於客人們早到,她說要開始配膳了。琉特他們也風風火火地端起了盤子。
就像一開始就誰都不在似地。
(至於他們是怎樣相遇,是怎樣的關係就不知道了呢……維拉德不會原諒過去利用過自己,對『肉老闆』應該心存芥蒂吧)
那裏面,簡直是布的海洋。
「其他客人?」
「沒有。〖一丁點都搞不懂!真虧世上的女人都自己選衣服啊!〗」
「明白了。華麗和清純的風格對吧。稍等」
剛纔小雛一邊向他們作出指示,一邊向伊麗莎白揮揮手。
她向身旁轉頭一看,只見那裏站着一位山羊頭獸人。
「那個……新隊長閣下?」
「……爲什麼,我被膝枕了?」
他們聚在伊麗莎白麪前,準備敬禮。但這時,部下們的動作停了下來。
「這些禮物,該放哪裏好?」
在城堡的大量房間中,有一件房裝着大量服裝。
伊麗莎白原本沒多少禮服,衣帽間主要用於存在下人的服裝。但是,發生這種程度的扭曲,已經不值得介意了吧。
「久等了」
「啊……我要『心愛的女士』喜歡的就好」
此時,艾茵果斷上前。她張開雙臂,背對着那些衣服,開口說道
在溫情笑容的目送下,伊麗莎白離開了現場。
「就任啥啥啥三週年,恭喜恭喜喔!」
說的確實沒錯。
畢竟,現在硬要說的話……
(話說,『肉老闆』和維拉德之間有過一段往事)
一股吵鬧的聲音向餐廳靠近過來。
「真是的,『肉老闆』先生!請不要突然嚇唬櫂人大人!就算是『肉老闆』先生,我小雛也會真的生氣的!」
聽到『肉老闆』這麼說,伊麗莎白皺緊眉頭。
「雖說關係和睦,但似乎會影響到日常生活呢」
「失禮,打擾閣下嘆氣了。沒問題吧,伊麗莎白閣下?」
兩人就這樣相擁在一起。
聽到維拉的那麼說,『肉老闆』把手放了下去。但是,他似乎決定『設法糊弄過去』。
『肉老闆』吹着口哨邁出腳步,朝小雛那邊靠近。然後,他突然藏到小雛背後,躲在女僕裝後面說道
「剛纔被我丈夫還有櫂人閣下拜託,說是機會難得,讓女性務必換身服裝。我來幫忙吧。衣帽間在哪兒?」
***
所有一切,都不正常。
伊麗莎白向她提醒。這樣是被伊莎貝拉聽到,珍妮肯定會被罵「粗言粗語」。但是,珍妮仍舊在爲無法選擇而發愁。她似乎是真不知道對方喜好。
維拉德甜膩地微微一笑。他撐着臉,優雅地翹起腿。不過,他的口吻中卻透着露骨的抗拒。伊麗莎白現在纔想起來。
「話說回來啊!我路上看到好像有其他客人呢!感覺差不多該到了!」
伊麗莎白驚訝得不禁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部下們神情莊重地點點頭。伊麗莎白嘀咕着「餘究竟成什麼形象了啊」無奈地望天。此時,她被人拍了下肩膀。
「唔,被徹底策動了」
「〖挑哪個好啊,根本搞不明白〗」
她腦中描繪出那個高貴的獸人的身影,呢喃起來
「嗯,不錯」
隨即,餐廳的吵鬧頓時悄無聲息。
「據櫂人閣下的說法,應該沒問題纔對……沒想到一進來竟然被會動的鎧甲追趕……嗯,是這裏嗎?」
白色的,黑色的,紅色的,藍色的。雪花的顏色,黑暗的顏色,花的顏色,天空的顏色。
「又不是給小孩子慶生。你們的心意餘就感激地接收吧,但這也未免太多了!要不要這麼大陣仗」
全都十分柔軟,擁有各種特點的料子經過自由化工,裝滿這裏。房間彷彿深得不見盡頭,又像糖果盒一樣狹小。不論怎麼看,這絕對情況異常。
嘀嗒嘀嗒……tichtock……嘀……嗒……tich……tock……唧……唧、唧唧
就算在平時,獸人士兵也鮮少脫掉鎧甲。他們這樣的行爲,是在表示對城主的深厚信任。
艾茵保持着冷靜的面色開始挑選衣服。在伊麗莎白和珍妮的注視下,她鑽進布的海洋,活似消失在浪濤間的魚,又活似鑽進玫瑰花中的蜜蜂。柔軟的布褶將艾茵吸了進去,然後靜靜地恢復原狀。伊麗莎白她們不禁萌生莊重感,等待着愛因回來。
部下們紛紛舉起手中的盒子。其中還有巨大的布包狀東西,蓋着蓋子的籃子。此情此景好不熱鬧。伊麗莎白沒起身,輕輕嘆了口氣。
治安維持部隊的部下們都鬆了口氣,走進了餐廳。看來城堡太大了,他們之前在裏面迷路了。其中幾個人將伴手禮交給了小雛。這些部下們全都脫下了鎧甲,穿着布料製成的獸人禮服,胸口還裝飾着有增添品味的鳥尾羽。
伊麗莎白沒有接着往下說,閉上了嘴。
「琉特閣下……現在才說可能不太合適,話說擅自進去真的好嗎?」
(餘不準備好就無從開始,業務從結束麼)
「你這傢伙還是老樣子,關鍵地方打馬虎眼」
「琉特!」
「伐歷錫薩·烏拉·赫斯特拉斯麼」
「等等……該不會……這些全都是喫的吧?」
她是琉特之妻,一位才女,現在穿着灰色基調的樸素長裙。她輕輕擺了擺下巴。只見櫂人和琉特正在往這邊偷看。艾茵小聲說道
答案立見分曉。
就在這時,艾茵的腦袋突然從衣服之間的縫隙冒出來,把兩人嚇得微微一跳。
幾分鐘,兩人嘆氣起來。
「等等,先不談珍妮,餘也要換衣服?那麼麻煩」
珍妮似乎很中意。那件用的是以金色爲主,反射着淡淡光輝的布料,在背後綴着花朵一般的緞帶。伊麗莎白是一件黑色基調,隨視角顯現出紅色的禮服,身體兩側還有高暴露度的衩口。
艾茵確認兩人的表情後,點點頭。
「找衣服花了不少時間,所以就抓緊時間穿上吧」
「餘總覺得會這樣」
「嗯,沒錯。〖不妙的預感啊〗」
伊麗莎白和珍妮都早已習慣被拘束裝和束縛帶勒得緊緊,但仍會害怕被眼前這位手腕高明的治療師弄得咯吱作響。
艾茵又開了。這次就像給她們最後一擊,口吻十分開朗。
「我看得出兩位都因爲身子好沒太注重身體管理,所以關節也來活動活動吧」
『拷問姬』畢竟是『拷問姬』。
不知道身體矯正是什麼感覺。
兩人嚇得拔腿就逃,但珍妮被艾茵緊緊地抓住了肩膀。而珍妮由飛快地抓住了伊麗莎白的手腕。
「喂,珍妮!不要牽連別人!快鬆手!」
「不要!〖要死也得找個墊背的!〗」
「你增加受害者幹什麼!」
「沒事的,疼了就請舉左手」
「這麼說是確定會弄疼吧!」
「等、等等,〖老孃都叫你丫等等啦啊啊啊啊〗!」
布的海洋中,響起尖銳的聲音。
兩位『拷問姬』世間罕見的慘叫,隨即陡然消失。
***
嘀嗒嘀嗒……tichtock……嘀……嗒……tich……tock……唧……唧、唧唧
「恭喜,伊麗莎白大人。這三年裏辛苦了」
「這裏是由『你的記憶』創造出來的場景,對吧?」
面帶着平時的笑容,回望着她。
「恭喜,伊麗莎白。這三年裏很努力呢」
Ding-Dong
她捏緊拳頭,張開嘴
「和我想的一樣。你的美麗與這種少女風格的長裙,實在是相得益彰。楚楚可憐,惹人憐愛。這個顏色,跟你的頭髮真是絕配!」
這個時候,傳來一個激動的聲音。伊麗莎白和櫂人雙雙看了過去。
櫂人緊緊抱住小雛,安慰她。
「嗯嗯,這樣誇餘並不反感」
「我那樣你不覺得噁心?」
「真、真可怕」
這裏什麼也沒有。
「…………〖…………〗」
「餘不認識這個地方。不,不光是餘,應該只有一個人知道纔對」
這裏本該空無一人,因爲還沒有人出生。但是,伊麗莎白身後站着人的氣息。那個人默不作聲,一動不動。
Ding
櫂人趕到伊麗莎白麪前,讚歎道
就像在問……這樣好嗎?這樣沒有錯嗎?
櫂人連忙反駁。現在的伊麗莎白以黑色布料遮住纖細的體型,露出雙臂,大開襟的領口露出鎖骨,再搭配紅色披肩。美豔中透着幾分夢幻感。
在伊麗莎白麪前,小雛像小狗似地跳了起來。伊麗莎白看到她這麼開心,點點頭,覺得不枉受這遭罪。正在擺酒瓶的櫂人和琉特也停下了手中的活。
「有道理」
瞬間,整個世界
而且,什麼都不曾存在過。
「鬧劇可以到此爲止了!」
「察覺什麼?」
打個比方,這個地方是一塊純白的畫布,又或者說是一塊漆黑的畫布,沒有畫上『有意義』的畫。這也就表示,你能夠隨意使用顏料,無限制地去改寫它。

「沒有那種事喔!用櫂人大人那令人心醉的甜美嗓音編織出的話語,永遠都是至高無上的!生來便無人能及,根本無需範本!哼!」
『結束之後,開始之前的地方』。
「啊,謝謝……大家還真是都到了呢」
這裏是重塑前形同白紙的世界,目擊並體驗過這裏的人非常有限。
櫂人站到小雛身旁,輕輕摟住她的腰,兩人幸福地依偎在一起,一齊向伊麗莎白露出微笑。
唧、唧唧?
伊麗莎白朝天空抬起頭,那裏是一片虛無,沒有云,沒有太陽也沒有星星,連色彩都沒有。伊麗莎白她們果真像是在畫布中,只有白色的基底,再無其他。
重重地,重重地響起了鐘聲。
「喔,真好看!果然偶爾穿穿普通的長裙也不錯呢」
這裏,沒有死亡。
只是……
但是,她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猶豫着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察覺你眼前的世界,全都是假的」
伊麗莎白,就站在這樣的地方。
「好厲害,被弄得嘎啦嘎啦,嘎啦嘎啦。〖都不曉得,骨頭還能辣~麼動呢〗」
真是『順順利利』地到齊了。
伊麗莎白深深地點點頭。在她面前,小雛歡快地蹦蹦跳跳。
「爲什麼!都說你好看了!」
『沒有任何東西誕生的世界』,是如此的令人寂寞。
……唧?
「嗯,果然非常合身啊!」
「歡迎回來!呀,不愧是伊麗莎白大人和珍妮大人!太合身了!太出色了!伊麗莎白大人就像堅毅的寶石!珍妮大人就像楚楚可憐的花朵!兩位堪稱絕世美貌!」
伊麗莎白一時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伊麗莎白和珍妮摟在一起瑟瑟發抖。艾茵的爪子雖然很硬,但手指能夠進行精細作業,動作流暢。獸人手的進化,越是這種時候越是令人無可挑剔。
伊麗莎白伸張道
「在餘細膩的美面前竟然一句『好看』就打發了,重練一百遍再說吧」
「好了,接下來————…………」
這個地方是虛無的,同時也是自由的。
伊麗莎白沒回頭,輕聲說道
***
「你這傢伙的誇獎太不走心了,出局」
「有自信固然好,但是不是對我太蠻橫了」
這是個寂寥之地。
「無意識間的,從最開始就感覺到了……開始有明確意識,是『肉老闆』出現。那傢伙背叛了餘等,而且從未後悔。另外,他不應該在餘等面前出現。正因如此,餘將那個身影當做了整理自身不協調感的手段」
什麼都沒有,但一切都存在。
***
「哎,好好好。小雛真可愛,真可愛。謝謝」
伊麗莎白自然而然地壓低聲音,娓娓說道
就像是,斬斷一切。
「……什麼時候察覺的?」
Dong
伊麗莎白望着齊聚一堂的大家。所有人臉上都帶着平靜的微笑。
D i n g D o n g
唧、唧唧…………Ding-dong…………ding-Dong…………ding-dong………
只有一個——重塑者,創造世界之人,過去執起畫筆的聖女。
「你幹什麼?你還要幹什麼?」
小雛和櫂人,伊莎貝拉和珍妮,琉特和艾茵,獸人部下們,『肉老闆』,維拉德。
內臟餡餅、烤全雞、添香蔬菜、法式凍、濃湯等諸多涼菜,各色使用海鮮的佳餚,還有多種甜點,凝結高超廚藝的菜品琳琅滿目。另外還有白色與銀色的花朵裝飾其間。
珍珠色的桌布上,擺滿了美味佳餚。
「喂,那貨終於閉嘴咯」
所以,伊麗莎白閉上了嘴。從肺裏把吸進的氣,還有要說的話一起吐了出來。
「通過這次機會,請兩位定期進行身體管理吧。如果沒見到改善,下次就灌湯藥了」
「那是範本,你也多學學」
伊莎貝拉執起珍妮的手,向座位走去。獸人們搬完酒,也慌慌張張地回到了餐桌。琉特很有心,也替艾茵抽出了椅子。維拉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動不動。『肉老闆』完全靜不下來,正撒着花瓣。
「……真的,都來了呢」
她再次向櫂人看去。她的目光,總覺得有些像小孩子。
伊莎貝拉正站在珍妮面前,一遍遍地點頭。珍妮則像卡殼了似地,原地愣住。伊莎貝拉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托起珍妮一縷豐盈的蜂蜜色秀髮。
但是,世界本身也不是活着的。
聲音的主人儘管被問到,但沒有表現出動搖,似乎已經預測到了這個結果。
但是,瀨名櫂人……
對她而言,『肉老闆』就是這樣的角色。
因爲『肉老闆』的存在,雖然總像小丑一般滑稽,但無時無刻不準備着答案。
背後的人物沒有回應。伊麗莎白說出的話語,空白的空間內迴盪起來。忽然,聲音產生了形態,攜帶了類似於玻璃的硬質與形狀。但是,那東西隨即便破碎消失了。
在『什麼也沒有的地方』,就連話語都是不相容的。它不會像落入水中的墨汁混在一起,會被無形的手抹消。伊麗莎白毫不畏懼這種變化,繼續說道
「這裏和一個地方很像,就是惡魔創造的夢。不過,這裏跟精神攻擊造成的那個,特點不一樣呢……這裏是根據記憶創造出來的,每當餘感到不對勁就會崩潰,然後重塑,如此重複。就是這種機制的,無比『溫柔』的世界。哈,還真有心想事成的夢啊……若不是『末日』降臨,餘早該被處決了。服從命運,葬身火刑呢」
伊麗莎白握緊了拳頭。最終決戰過去了三年——所有都是齊全的,沒有任何缺失,只有獲得過的東西。不論是走哪一條命運,都不可能得到那種世界。
「櫂人在,小雛在,『肉老闆』沒死,珍妮和伊莎貝拉,還有部下們都在,餘在獸人國當差——那樣的景象怎麼可能實現!荒唐至極!但是,它確確實實成立了。確實,存在過」
伊麗莎白緊緊地咬住嘴脣。利用她的記憶,本不可能的未來暫時地實現了。
就像是用砂堆成的,虛構的城堡。
一次次崩潰,又一次次復原。
但是,它決無法獲得穩固的形態。
「海邊用砂堆成的城堡,一幕幕連續的舞臺,溶化坍落的糖點心。說它是噩夢卻充滿魅力,說它是善意又未免顯得惡趣味。吶,你爲什麼這樣對餘?」
伊麗莎白心想,對方若有殺意就殺掉她,若表現出不軌之圖就砍下她雙手雙腳。但是,對方就像在對伊麗莎白的行爲感到困惑似地,杵在原地一動不動。
所以,伊麗莎白又問了一遍。
連『她』的臉也不看看,問道
「——爲什麼,『聖女』」
「——是問夢,對吧」
『聖女』的口吻中透着幾分稚嫩,開始回應。伊麗莎白閉上眼睛,傾聽她的講述。
她就像在確認自己的意圖一般,接着說道
「我認爲,誰都有,做夢的權利」
在最後,能感覺到她微微屏息。這恐怕也是封印在內心深處的,『聖女』自身的願望吧。這個願望,實在是虛無縹緲,愚不可及。不久,伊麗莎白輕輕嘆了口氣
揹負上本不相干的異世界的一切——瀨名櫂人和他的新娘一起長眠着。
伊麗莎白沒有睜眼,她就這樣在黑暗中邁出腳步。但是,當她邁出腳步之時,感覺到手腕被人輕輕抓住。那不是『聖女』的手指,那是個令她懷念得忍不住發抖的觸感,是親近到令她憎恨的兩人的手。但伊麗莎白很清楚,那兩個人是不會阻止自己的。
就這樣,她加快了腳步。伊麗莎白奔跑起來,頭也不回。
『拷問姬』曾看到過美麗之物。
她正坐在一個沒有晝夜之分的地方。
這纔是真正的殘酷。
她望了望四周,所見之處都是由雪、水、風與魔力構成的,清淨的土地。頭上是虹幕飄搖的乳白色天空,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
不過,這大概是錯覺吧。
將『聖女』拋在身後,一路奔去。
這裏是『世界盡頭』。在這清淨的世界中,兩尊巨柱就像巨人屍體一樣橫着。但是,兩柱中途撞在一起,形成彼此支撐的結構。在撐起的中央空洞,形成一片酷似神殿的空間,還有藤蔓上殘留的藍薔薇與紅薔薇點綴其中。伊麗莎白,就坐在這個地方。
「…………就算這樣」
「餘也曾身處其中」
只不過,這裏的一切全都美麗、虛幻。地面上還積着纖細的結晶。
她朝着夢中見到的人,朝着已經不在的笑容,輕輕說道
「————果然,世界還是讓它完蛋更好吧?」
「你曾揹負過世界……準確的說,是你重要的人揹負的。你對此一隻苦惱不已。正因爲這樣……既然能夠實現,我也本想在一切都歸於枉然之前,讓你一直留在美夢中」
不用回頭也能明白。結晶中的兩個人正在沉睡。
那些東西,真的太美了。
請繼續前行吧,哪怕孤身一人。
Ding-Dong
***
「做夢的權利?」
人類犯下了錯誤,多數人選擇旁觀,混血種奔走於復仇。公主高傲地死去,亞人男子爲自己重要的人背叛了一切,聖人代表懷着對神以及一切的信仰而赴死。
***
然後,還做了個夢。
在一切即將爆發的這個時候,伊麗莎白來到了這個地方。
她背對着結晶坐下,回過神來時似乎是睡着了。
又或者,一定是某人的夢。
就算這樣
***
伊麗莎白回憶現狀。
是與拯救世界所相稱的東西。
「這就足夠了」
就算這樣——
「餘不需要了。說到夢,餘曾經的確做過」
感覺在什麼地方響起了鐘聲。
還是,都該去死。
結果,生者們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又一場戰火將要點燃。
現在繼續同行,哪怕影子不在。
結晶堅硬冰冷,被透明的牆分隔開的咫尺,更甚世界盡頭的遙遠。
那雙寶石般的眼睛,瞪視前方。
主宰命運的戰鬥即將打響。
他們保持着沉默,臉上掛着不變的微笑。
那莊嚴的聲音沿空氣鳴動,漸漸消失。
這纔是,現實。
「……啊,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一個好長好長,好長好長,好長好長的夢。
伊麗莎白呢喃着。她還是沒有回頭。
它,宣告終結。
她回憶睡着前自己呢喃的話語。
「————就算這樣、」
即便如此,還有不會消失的東西。
再過不久,開演的鐘聲即將敲響。
「是嗎。是算不上善意的慈悲啊……但是」
所以,伊麗莎白賣出了腳步。她甩開記憶中的掠影,就如從曾經櫂人被噩夢所困時,站在他面前邁出腳步。
Ding-dong………ing-Dong……ding-dong……Ding-dong……ding-Dong……ding-dong
緩緩地,伊麗莎白睜開了眼睛。
另外,還有兩根倒塌的,藤蔓編織而成的巨柱。
現在,不在了。
所有生靈,究竟是都該活下去。
她緊緊地握住拳頭。
她現在背靠在結晶之上。整理清楚情況後,她輕輕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