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他與她的
《異世界拷問姬》 · 綾裏惠史 · 1.8萬 字

「肉販」高高躍起。他緊貼牆壁,躲過伊莉莎白的第一擊。
「帶刺棘兔(刺滾輪)」空虛地削去地板,就要撞破門扉。在那之前伊莉莎白彈響手指,拷問器具變回紅色花瓣與暗暗。
「──嘖,別給餘到處亂動啊!」
她已經掌握「肉販」的高度迴避能力。伊莉莎白沒有大意,再次做出花瓣與暗暗漩渦。她從那裏面抽出刻着紅色文字的劍。
「弗蘭肯塔爾斬首用劍(Frankenthal Executioner』s Sword)!」
伊莉莎白高聲叫出劍名,刻畫在刀身上的文字發出光輝。
「肉販」用含帶奇妙笑意的語調讀出那些文字。
「『從事此等行爲之際,就讓妳自由行動吧。願神成爲妳的救世主。不論是起始或是過程跟終結,均在神的掌握之中。』──是這樣子的吧?」
那道聲音中也隱含着嘲諷。
伊莉莎白沒有回應,將劍尖指向他。無數條鎖練憑空而生。
「肉販」不慌亂也不吵鬧,只是咚的一聲踹向牆壁。鎖煉有如多頭蛇般猛然逼向他。在怒濤的攻擊之中,「肉販」如同貓一般彎曲身體,一邊迴轉一邊落下。
那看起來是不經大腦思考的動作。鎖煉從「肉販」的頭頂、側腹附近一一掠過。然而,「肉販」卻從所有鎖煉之間穿梭而過,啪噠一聲平安無事的在地板着地。
那是宛如馬戲團雜耍般的完美閃躲方式。
伊莉莎白彈響手指,沒對這個動作發出任何稱讚。
「『水刑椅(Ducking Stool)』!」
「哦哦!」
地板上長出椅子,「肉販」的屁股被它的椅面撈起。在那瞬間,椅背與扶手生出皮帶。他全身都被束縛住,同時,腳邊的地板以四邊形的形狀消失了。
洞穴裏面盈滿漂浮着紅色花瓣的水。
嘩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肉販」發出華麗聲響沉入水中。
伊莉莎白彈響手指消除「蟲穴」,她優雅地在回覆原狀的地板上着地。
「我不是某個人的敵人,而是世上所有生者的敵人!而且,也是商人。」
「高層說在對方侵入地下陵寢前──要確實地殺掉。」
「是你平時的鬼扯嗎?」
伊莉莎白粗魯地如此催促,伊莎貝拉簡短地點頭。
「肉販」歪頭如此說道。伊莉莎白目不轉睛地凝視他。
她用單臂吊在劍上面,就這樣毫不留情地多重展開拷問器具。
「高層發下了命令。不過,這次的情報我也不明白是打哪裏來的……我認爲可信度有待商榷。不過,不知爲何高層向我的部隊發出全軍出動的命令。希望妳平靜地聽我說。」
寢室搖晃,整個房間的地板崩落。依舊壞掉的百葉窗、衣櫃、牀鋪、都被吞沒至研鉢狀洞穴的底部。在裏面的異形蟲子們發出歡呼聲。
「不然的話,就輪到長槍跟針出場了。」
「──咦?」
伊莎貝拉有如感到困擾似的扭曲裂傷雖然顯眼,卻仍然美麗的臉龐。
伊莎貝拉的表情暗了下來。她似乎也感受到難以抹滅的不自然感。然而伊莎貝拉卻搖搖頭,語氣沉重地說了下去。
伊莉莎白蹺起腿,將手肘放在上面撐住臉頰。她狠狠瞪視「肉販」。
「肉販」從兜帽深處的暗暗觀察她的反應,伊莉莎白沒做出回應。「肉販」更近一步地喃喃落下話語。
「事到如今少開玩笑,『肉販』啊。爲何你將惡魔肉賣給弗拉德,而那塊肉又是從何得來的。把你知道的事,所圖之事,還有餘會想問的事全盤吐出。」
(也不能一概而論說這個印象有誤啊。)
伊莉莎白同時跳躍。在那之後,只有「肉販」被留在原地。
「──唔。」
「不是這樣的。哎,這其中有很多原因。那麼,妳有什麼事?」
「其實啊,對我來說您是預料之外的存在。正如我平時所說,人與惡魔的戰鬥我真的不感興趣。反正結果是不會改變的。故事以十四悲劇起始,應該要迎接最惡劣的最後一幕纔對,我根本連想都沒想過會有人反抗。愚鈍的隨從大人也是如此。就整體而言您們的故事雖小,但或許會產生很重要的影響……在這之後,世界會如何演變還是未知數喔。」
「……你胡說八道了很多話喔,再說得更具體一點。」
伊莉莎白眯起紅眼,不自然的感覺變得更加強烈。她將視線望向籠內的「肉販」。他什麼也沒說,然而兜帽深處的臉龐看起來果然還是像在嗤笑。
伊莉莎白彈響手指,暗暗與紅色花瓣再次爆開。籠子周圍被無數利針圍住,它們的銳利度可是貨真價實。「拷問姬」用寒若冰霜的表情囁語。
伊莉莎白目不轉睛地觀察「肉販」的模樣。如今,要用劍狠擊下去是易如反掌之事。然而就算這樣做,能斬掉的恐怕也只有牀鋪。
的確,這應該是伊莉莎白等待着的瞬間。
「是嗎──這件事講起來也挺絕望的呢。」
然而,爲何教會能預測出他會出現的場所呢。
「唔,不愧是伊莉莎白大人。愚鈍的隨從大人不可能提出這種毫無贅詞的發問。」
「『皇帝』的契約者,瀨名•櫂人會出現。」
「失禮了,伊莉莎白大人在這裏……哎、哎呀?」
「是啊……既然如此,我覺得您可移駕王都的地下陸寢一趟喔。因爲差不多是各種事情浮現檯面的時候了。」
與充滿危險氣息的宣言完全相反,「肉販」不知爲何用甚至滲出慈愛的語調接着說道:
金光與白色羽毛的亂舞告終。它們全部都變成水滴,一齊融解落下。
「痛苦就是快樂,悲鳴即是悅樂──你也是知道的吧?這可是餘擅長的領域。」
「這樣不會很狡猾嗎!難得人家正正經經地在講話,請不要沒有慈悲心又毫無情緒地試圖撲殺我好嗎!這樣可是違反約定成俗的慣例喔!」
櫂人像這樣明白此事。畢竟這裏是「君主」、「大君主」、「王」半故意流入,吞食殆盡的場所。惡魔就這樣破壞了對人類來說很重要的據點。然而,只有一件事物異樣毫髮無傷地殘留了下來。
「肉販」蹦蹦跳跳地如此說道,他用一如往常的態度表示抗議。
「不論是起始或是過程跟終結,均在神的掌握之中。』,世界就是這個樣子喔。」
伊莉莎白將針消除,只留下「吊籠」。「肉販」仍然站着,也沒露出特別鬆一口氣的模樣。這樣子沒問題嗎──伊莎貝拉一邊擔心地仰望這副光景,一邊繼續說道:
伊莉莎白喃喃低語。她吐出嘆息,將背部向後仰。伊莉莎白悠然地換蹺另一隻美腿。然後,她若無其事地彈響手指。
「肉販」仍然被關在籠子裏,他「唔唔」地輕撫自己的下巴。
「居然多重展開,這也太帥氣了吧。唔唔唔,想不到我『肉販』居然會成爲籠中鳥……嗯?該不會我現在像是被囚禁的公主吧?」
「『吊籠(Gibbet)』。」
伊莉莎白吊在刺進天花板的劍上逃過一劫。她抬起臉龐望向前方,「肉販」果然也平安無事。他靈巧地貼在天花板上。不合時宜的是,「肉販」用可以加上「生氣氣」這種擬似音的模樣發着火。
「還有?」
「據說他會出現在被肉塊吞噬的王城遺蹟──擺放歷代王族們的地下陵寢內。我並不明白這是基於何種根據才發佈的命令。」
她繼續說下去,看起來連自己都有些感到困惑。
暗暗與紅色花瓣細長地縱向圍住「肉販」四周。人類直立才能勉強進入的狹窄籠子出現了,「肉販」喀嚓一聲被關入其中。
卻也是她最不希望的展開。
「這是好久好久以前就一直延續下來的無聊童話。有人爲了此時而行動,也有人爲了防止此時而行動至今。我是前者。身爲後者的那些人類,差不多也在這個時機展開正式行動了。去吧,伊莉莎白大人。」
「會出現?不是已經出現了?」
在豪奢的變化之後,不同於被落石毀滅的村莊,出現的是另一片荒蕪的世界。
(的確,推測理由不明。或者說,像是親眼看見他轉移時的模樣──……)
那兒站着一名有着藍紫二色雙眸與銀髮的美貌聖騎士。她的肌膚上刻畫着許多醜陋傷痕,那副模樣簡直像是全身的肉從內側裂開似的。
伊莉莎白輕輕彈響手指。
「不只是人類,各方生靈都是我的敵人,也是客人。我便是爲此而生,爲此而存活至今。我毫無虛言,打從心底爲了他們工作至今。『一切都是爲了顧客(All For You)』。那真的是很幸福的日子喲。正是因爲如此,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重複徒勞之舉也沒用吧。)
與單純的災害不同,那片遺址上甚至不存在建築物的殘骸。大地莫名平坦,簡直像是巨大怪物用舌頭將地表之物全部舔掉似的。
附近一帶化爲灰色的不毛大地,另一側可以看見勉強倖免於破壞的建築物。櫂人對遠方的街景有印象。
伊莉莎白感到很可疑,因此彈響手指。鎖煉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向上拉。椅子是空的,「肉販」的身影不在那上面。
「我說過好幾次,只要活得久,真的會遇到各式各樣的事情喔。像是設立第一家公會啦,展開一場跟『虹之卵(Mana Egg)』有關的大冒險啦,率領五千多名部下啦,或是在愛龍們身上畫畫之類的。」
「肉販」看起來並沒有胡亂掙扎。
「只是這樣的話,餘什麼都不會做喔。餘隻在意你是不是餘的敵人。」
「……………………這裏是──」
「如果說──我從聖女結束使命沉眠前,就一直活着的話──您打算怎麼做呢,伊莉莎白大人?」
「這種事餘纔不管。以弗拉德爲首,說話時意有所指的傢伙餘都最討厭了,還有──」
話說回來,雖然她沒傳達,但目前櫂人正在獸人之地。教會應該無法掌握他的動向纔對。
同時也可以說光就這個荒蕪的一角而論,此處是陌生的場所。就連住在王都的人,都鮮少有人擁有進入這個地區的經驗吧。
「我有情報與命令要傳達給閣下……突然造訪雖然失禮,不過這是什麼狀況呢?是像這樣,嗯,折磨隨從還是什麼嗎?閣下雖是『拷問姬』,但這樣果然還是太過火了吧?」
伊莉莎白暫時停止行使武力的舉動。她自己也重新坐上牀鋪,與「肉販」面對面。他一如往常,用像是在談天般的輕鬆語調接着說道:
櫂人他們轉移到的地方是──曾經存在着被贊喻爲白薔薇的王城、廣大的庭園、以及有力貴族的別墅──被肉塊吞食的王都中心地帶。
伊莉莎白皺起眉心,那句話莫名地像是預言。
泡泡噗噗噗地浮起數次,然而水面立刻變得寂靜無聲。
伊莉莎白正要彈響手指。
伊莉莎白皺眉。「肉販」面對利針也毫無懼色,沉穩地把話說下去。
「之前我也說過,在脖子剛被吊起時就在衣服裏面上下反轉身軀這種小事,身爲『肉販』不會做是不行的呢。只要活得久,解縛術就會變厲害喔。」
「真囉嗦!不使用聯絡裝置,而是妳本人直接出現時,餘就已經察覺到事態有異了。快點說吧。」
對突如其來的來訪者感到喫驚,伊莉莎白回過頭。
「因爲餘最討厭神了──『蟲穴(Hell Hole)』。」
在狀況跟與涉及事態的人數都不明的情況下,不能在伊莎貝拉麪前進行拷問。
「雖然我想相信這只是因爲命令系統還是很混亂的關係……不過哥多•德歐斯亡故後,形形色色的不可解事件實在很多。而且這個命令還有後續。」
***
「肉販」搖晃着被鱗片裝飾着的短腿,他有些哀愁地低喃。
伊莉莎白身旁傳來戲謔的聲音,她將臉龐望向牀鋪的另一頭。在不知不覺間,「肉販」坐在那兒,他悠哉地抖着腳。
「肉販」做出曖味的回答。其語調雖然悠哉,卻很認真,沒有開玩笑的模樣。然而說到答案的內容,卻全然欠缺具體性。
「您在說什麼呢,伊莉莎白大人!我纔不是您的敵人喔!」
「肉販」用對孩子說話的口吻如此述說。他略微收起下巴,就像看見耀眼之人似的。在即將被拷問的狀態下,「肉販」宛如引退老兵般沉穩地接着說道:
就在此時,背後的門扉開啓。在這種情況下響起雖然正經八百,卻也可以說是很悠哉的聲音。
「哎呀呀?」
「如果我說那些事全部都是真的,您會怎麼辦呢,伊莉莎白大人?」
「伊莎貝拉?」
流着血淚的聖女站在空無一物的世界裏。
被倒吊的頭部正下方有一片四角形的奈落深淵。這裏原本應該有用來進行典禮用的臺座,同時也設置着被層層鎖上的堅固門扉纔對。然而,大概是塑像所有的庇祐終究還是無法保護到它們,那兒被肉塊融掉了。將視線望向裏面後,櫂人眯起眼睛。
黑暗深處延伸着──是因爲處於地下部位嗎──倖免於難的樓梯。
貞德連步伐輕盈地邁向那個入口。
「來吧,各位,我們走吧。爲了探尋真實,就只能耿直地前進了。追尋吧,不然就無法被賜予──這句話雖然像是一種詐欺,不過這回可是特例。」
「妳說答案……那兒到底是什麼地方?」
「對一般人而言終生都無緣的地方,歷代王族的地下陵寢。最高司祭之一,『守墓人』負責管理、擔起全責守護此處。然而被嚴密守護,同時隱匿至今的可不是隻有【早早掛掉的】人類骸骨。」
貞德如此回應。然而,她卻在不上不下的地方中止話題。
她再次悠悠地邁開步伐。一邊眺望搖曳蜜色秀髮的背部,櫂人一邊感到無言。
跟她溝通依舊很困難。
櫂人環視灰色大地。活下來的王與有力貴族至今仍在他處避難,現況仍然無法着手復興重大受災地區。這個地方沒有礙事者。
貞德有如跳舞般前進。
走到這個地步,沒有理由遲疑。
(一不做,二不休嗎?)
櫂人追向她身後,小雛與「皇帝」也跟隨在後。他們接近聖女像庇護的奈落深淵。就在此時,櫂人的視線邊緣忽然點起白光。
以爲是錯覺的瞬間,白光增加了,簡直像是排列成環狀的蠟燭陸續點燃似的。圓筒狀光芒以櫂人他們爲中心不斷排列下去。
「原來如此,果然只有這裏不想讓別人進去嗎?不過,在王都也無法使用像貌大變的聖騎士吧。【來吧來吧,這下可有好戲看了。要怎麼起舞呢?】」
貞德如此低喃。光芒一齊化爲水滴降下,之後只留下白銀鎧甲的身影。
貞德有如打量般環視包圍自己這羣人的聖騎士們。
「【小嘍囉就免了】……頭領(leader)會是哪種人呢?」
發生了什麼事──現場的人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所有人的視線都塗滿了紅與黑。薔薇花瓣豪奢地飛舞四散,黑色充滿暴力地揍倒映入眼簾的一切。
是在王都使用召喚魔法時,肌肉無法承受魔力壓力而從體內爆裂的痕跡吧。
櫂人環視灰色王都。排列在遠方的街景是他與「拷問姬」以及伊莎貝拉、聖騎士們一同拚死盡力守護下來的場所。
那兒究竟有什麼東西呢?雅•流德爾做出宣言。
「……別說奇怪的話,瀨名•櫂人。閣下明明背叛了人類,爲何要擔心身爲敵人的我呢?」
聖騎士拚命撐在原地,一邊發出聲音。
『哈,的確,正是如此喔,連自身之力都無法顯示之人是弱者!無法用知識戰鬥之人是愚者!如果是隻會吱吱喳喳吵死人的話,那就是無能!連活着的價值都沒有,無疑就是豬玀!』
『惡魔膽敢侮辱吾嗎啊啊啊啊啊!侮辱爲了聖女、爲了神明總是行事虔誠端正的吾!伊莎貝拉,不準迷惘,不準思考。殺、殺、殺!絕對不要讓他們前進!』
「既然如此,彼此就不要留下遺憾。」
冰冷又堅硬的聲音響起。伊莎貝拉猛然回神仰望天空,櫂人也將臉龐望向頭頂。
「……等等,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就在此時,現場發出清亮聲音。這句話的語氣很開朗,聲音的餘韻卻莫名冰冷。
『──唔,什麼!』
「嗯,我有覺悟。所謂的背叛人類,跟選擇與妳爲敵的道路是同一件事。就算知道這一點,我仍是做了那個選擇。」
貞德奢華、卻又不符年紀過於煽情的模樣,突破了伊莎貝拉可以理解的範疇。一板一眼的她無言了。貞德趁隙劈哩啪啦地說了起來。
接着,櫂人將視線移回站在面前的伊莎貝拉。他瞬間產生沉重疲累感壓上全身的自覺。
「失禮了,是我。」
貞德初次將感嘆放上舌頭,甜美地如此低喃。她有如做開幕宣言似的繼續說道:
(……啊,這麼一說,這傢伙的打扮比伊莉莎白還要猛呢。)
「好久不見了,瀨名•櫂人。」
「伊莎貝拉團長!」
櫂人用乾燥的眼神仰望球體。在數秒鐘的沉默後,他冷靜地開了口。
伊莎貝拉抓住劍柄。她流暢地抽出利刃,衆聖騎士也一起拔刀。灰色大地上發出銀色光輝。他們將祝聖過的武器尖端指向「皇帝」的契約者。
「────什麼!」
「啥?妳是怎樣啊,這麼突然。」
「……終於來了嗎?高傲的狼,卑賤的母豬。」
瞬間,通訊裝置發出眩目光芒。它一口氣鼓起翅膀,就像要表明焦躁感似的。白色羽毛激烈地飛散在四周,在另一側的人物高聲叫道:
就在伊莎貝拉暫時放下劍,打算要問些什麼之際。
『殺!妳在猶豫什麼!完成命令!完成神的、聖女的尊貴命命命命命命命命──』
『妳在幹嘛,伊莎貝拉!』
(又來了────────救世。)
教會的通訊裝置在灰色天空上振翅。它的模樣與平常使用之物不同,這個裝置有如要讓純白色羽毛看起來很顯眼似的──簡直像是要證明神恩寵愛有多大──變形成又大又氣派的形狀。
「………………………………很生氣呢。」
櫂人緩緩嘆息。他在表情上浮現輕微後悔,然後搖搖頭。
現場被混亂裹住,就連應該知道犯人是誰的伊莎貝拉都因爲過分強烈的氣勢而動搖。在這種情勢下,只有櫂人跟小雛完美地保持冷靜。兩人喃喃低語。
用口無遮攔的方式表現的話,就是裝飾得太過火又低級。
「……你叫做什麼雅•流德爾嗎?你跟哥多•德歐斯不同呢。」
「『拷問姬』伊莉莎白•雷•法紐!」
「這些事是爲了人類、爲了世界好的根據,是什麼?」
不可思議的少女聲音讓伊莎貝拉眨了眨眼。
爆風唐突地斂去,跟開始時同樣不講理。
「嗯,是誰?那邊除了你們以外還有人嗎?」
「閣下究竟是──!」
伊莎貝拉對貞德的稱呼改變了。現場的氛圍開始帶有另一種緊張感。
貞德用機械式的語氣有如連珠炮般地說道。一開始伊莎貝拉還露出看見可疑人物的表情,然而那副表情卻漸漸開始變認真了。
「再次失禮了,妳(Lady)的大腦是不是掉在哪裏了呢?」
「發現瀨名•櫂人的人是誰呢?這不可能是偶然。該人物至今爲止都應該掌握着他的行動。明明是這樣纔對,爲何對追蹤部隊隱瞞了情報呢?妳接到的命令是?不只要殺掉『皇帝』的契約者,還追加了『在進入地下陵寢前』這個條件吧?而且還是第一優先的事項,這是爲什麼?」
聲音突然傻氣地變模糊,通訊裝置下方毫無前兆地發生爆炸。
現場寂靜無聲,在寂靜的中心處站着黑色女孩。
有如給予致命一擊般,貞德扭曲地睜大薔薇色眼眸。她更加嚴肅地詢問。
「冷靜,我知道這是誰幹的好事!不過,這副慘狀是怎樣啊!」
『這正是爲了救世!』
貞德口中的救世,與教會口中的救世。
「………………………………看這個樣子,她很生氣呢。」
「請等一下,雅•流德爾大人。此人擁有某些情報──」
「你甚至不露出自己的身影,也沒打算站上戰場,是極致又完美的膽小鬼。就算光聽聲音我也曉得,你是個腦滿腸肥有如豬玀般的人類吧。」
看樣子,伊莎貝拉以乎判斷貞德的話語並非單純只是胡言亂語。她的部下們也遊移着視線。他們似乎或多或少也對現狀感到疑惑。
「吾等要殺掉閣下。這是尊貴的命令,也是爲了人類、爲了這世界而爲之的舉動。」
櫂人不由得發出驚叫聲。
「有感覺過聖騎士裏有隱藏部隊的存在嗎?有對優秀人材從聖騎士的志願者中被挑走一事感到懷疑嗎?哥多•德歐斯死亡後,不只是團內,有感覺到教會內部也出現了可疑的行動嗎?」
「────咦?」
「……伊莎貝拉。」
伊莎貝拉疑惑地低喃。糟糕──櫂人閉上嘴巴。在那張側臉旁邊,「皇帝」有如想要說「蠢蛋」似的將視線投向這兒。櫂人輕輕咬住嘴脣。
純白光芒化爲水滴降下,之後站立在那兒的是極熟悉的身影。
如今不只是情勢,連櫂人自己對世界的認知都有了過分巨大的改變。
他像這樣沉浸在感傷裏。伊莎貝拉無從得知他的心情,語氣淡泊地繼續說道:
(共同戰鬥的日子,簡直像是百年以前。)
「那個命令是從誰那邊收到的呢?是教會高層的某人提議的吧?」
(他們到底各自打算要從何物手中拯救什麼呢?)
『笑話!居然聽信惡魔契約者的同伴之言,妳這蠢人!那些傢伙說出口的話,全部都是爲了迷惑信徒的戲言喔!妳打算被迷惑嗎!就是因爲這副德性,在串刺荒野上纔會出現那麼多犧牲者,包括妳弟弟在內!』
櫂人真的很平淡地做出斷言,聲音因突如其來的侮辱而中斷。
「妳……那些傷痕……是召喚時受的傷嗎!所以我才叫妳別亂來的!」
充滿張力的站姿,宛如非人者般美麗。
這兩者的意義恐怕有着致命性的不同。
同時,在櫂人他們前方產生了特別眩目的光輝。
『哦,契約者也很懂事嘛。的確,我跟那個男人不同。與不理解真正的信仰與聖女本意、結果被惡魔消滅的愚者不同。』
『聖騎士對惡魔契約者無話可說。連妳都會變污穢的喔,殺掉就行了。』
是銀髮的美麗聖騎士團團長,伊莎貝拉•威卡。
他有如發狂般大吼,櫂人將視線望向地下陵寢的入口。
『真稀奇,契約者也會反省嗎。那傢伙雖然無能,不過也值得了。』
貞德突然從櫂人的背後現身。她似乎是在不知不覺間躲了起來。伊莎貝拉臉龐瞬間一僵。對初次見面的人來說,貞德的話語實在是很不恰當。然而,伊莎貝拉僵在原地的理由似乎不僅止於此。
主人的話語戳到「皇帝」的笑穴,因此他愉快地發出嗤笑。他難得表示贊同之意。
被激烈的爆風吹動,通訊裝置一邊打着螺旋一邊飛離現場。大而無當的翅膀也造成負面影響,它被遠遠地吹走了。
「哎呀,這也很不合邏輯呢!」
櫂人打算要說些什麼,卻瞬間忘掉了那一切。逃出王都之際,他並沒有在近距離確認她的臉龐。定睛一看,伊莎貝拉的肌膚上刻畫着醜陋的裂傷。
在另一頭恐怕是最高司祭的某人,用高壓的態度地繼續說道:
「閣下是一名清廉的人物。然而,卻因爲某個緣故而背叛了人類……關於那個理由,我已經不打算詢問了。無論有何種理由,對身爲聖騎士之人而言,惡魔契約者都得是殺害對象纔行……自從在廣場做出宣言後,閣下也對此事有所覺悟吧?」
不由分說,充滿壓迫意味的叱責飛向這邊。伊莎貝拉反射性地咬住脣瓣。
聲音扭曲地嗤笑。哥多•德歐斯是掌握衆聖騎士指揮權之身,騎士們對他也相當信賴。待命人員中,已經有數人懊悔地搖晃起身軀。

貞德面無表情,就這樣用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機關槍口吻繼續說道:
(是呢……我的立場已經不能擔心伊莎貝拉了。)
「我以前曾責備哥多•德歐斯隔岸觀火。不過,我要收回這句話。」
黑色的「拷問姬」。
身爲惡魔獵人的稀世大罪人總算現身了。
***
黑色的「拷問姬」與金色的「拷問姬」,就這樣初次對峙。
然而,黑姬卻絲毫沒將金姬看在眼裏。
她只在紅眸中映照着一個人。
自己的隨從,瀨名櫂人。
「……櫂人。」
「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簡潔地呼喚那個名字,櫂人也做出回應。
剛好這裏是王都。在這塊被肉塊吞噬、又被解放的土地上面對面的模樣,與以前分離時很相似。在所有的戰鬥結束後,當時就只有伊莉莎白留在原地。
果然這件事感覺起來也像是百年前的往事。
伊莉莎白閉上眼睛。就像以前的某一天一樣,她仰望着大陽在雲朵內側發出笨重光輝的天空。那張臉龐上閃過所有苦惱,憤怒與悲傷還有感嘆與寂寞。在那之後,她浮現想要表示些什麼般的孩子氣表情。然而,那一切忽然都消失了。
伊莉莎白再次睜開眼,就只是很沉穩地望向櫂人。
那個表情也瞬間飛散。
她猛然瞪大紅眼。伊莉莎白嘰的一聲握緊拳頭,她將那隻手刺向前方。伊莉莎白用指甲塗黑的手指銳利地比向櫂人。
然後,她堂堂正正地做出宣言。
「覺悟吧,櫂人。餘要殺掉你。」
「爲何會變成這樣啊?」
剛纔那些反應果然是這種節奏嗎?櫂人不由得像這樣被疑惑驅使。
應該還有其他可以說出口的話纔對吧──他半愕然地如此思考。然而櫂人還來不及開口,就響起了尖銳的聲音。
「真懷念啊,這種盛大的招待!」
碰的一聲,它在空中華麗地爆炸了。
「吶,櫂人。只不過是隨從,你還真是恣意妄爲。當然也做好了受罰的覺悟吧?」
是這一招也出乎意料嗎?貞德眨了眨眼。就在這個瞬間。
「公豬少在那邊亂叫。這跟任何人都無關──是餘,還有餘之怒火的問題喔。」
自暴自棄地如此大叫後,櫂人衝了出去。如他所言,附近漸漸變得慘烈。一名聖騎士正要被棲息着食人蟲的洞穴吞沒,其他人連忙救出他。
她橫擺劍刃,準備擊向毫無防備的腹部。在那瞬間,【第三架(傑伯沃基)】衝了出來。造形令人不快的機械代替主人挨下劍刃,火花爆散,貞德再次點頭。
「我好歹也是團長。」
「當然!我十足做好了覺悟,也做好了反抗處罰的覺悟喔!」
被人偶的手臂貫穿,通訊裝置發生最後的爆炸。球體部分變得粉碎,然而人偶卻大大地傾斜。貞德用刻意的語調發出佩服的聲音。
戰鬥半推半就地開始了,毫無任何秩序可言。
「──飛舞吧(La)!」
伊莎貝拉立刻脫下披風。她用披風裹住浮在半空中的所有獸牙,高級布料撐住了一瞬間。伊莎貝拉趁隙將利牙連同披風狠狠摔向地面。
就是因爲這樣,櫂人也兇惡地笑了。
看到他們朝這邊前進的模樣後,小雛跟「皇帝」嘆了氣。兩人不悅地開了口。
就在此時,她臉上浮現就某種意義而論讓人懷念,其實卻很兇惡的笑意。
這變成了戰鬥開始的信號。
她變成一邊救助掉進水裏的聖騎士,一邊將砍過來的人踢下水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態。
「拷問姬」與「皇帝」的契約者進入戰鬥,聖騎士們也在心神大亂的狀態下開始行動。
球體不斷說話時,鐵樁噗滋一聲插進它的中心處。通訊裝置的聲音被中斷了。
櫂人一邊奔跑,一邊悉數避開那些攻擊。然而,他卻被同時產生的五張「水刑椅」的其中一張所困。他被固定住,櫂人在自己就這樣被扔進水裏前大叫:
搖了搖蜜色秀髮後,貞德深深地點頭。
昔日的主人與隨從互相瞪視。兩人對聖騎士們的困惑置之不理,就這樣將力量灌入全身。現場充滿緊張氛圍。面對過分強橫的魄力,沒有人不識趣地發出制止聲。
另一方面,伊莉莎白看起來絲毫沒有放水的樣子。
『身爲人居然對吾刀劍相向,這樣反而很愉快啊……如果小鬼不會囉嗦的話,吾就要從頭到腳好好大快朵頤一番了說……哎,反正也是不值一喫的灰塵。』
就在櫂人如此訴說時,小雛也猛然抬起臉龐。
「很行呢。」
伊莎貝拉着地後,就這樣跑了起來。【第二架】擋到她的前方。人偶有着扭曲的外形,無法從外表預測其攻擊方式。伊莎貝拉避開【第二架】,縱身朝旁邊一躍。人偶從後方追來,伊莎貝拉間不容髮地抓住掉落在地面之物。
***
伊莎貝拉勉強在空中扭轉身軀,自行卸去衝擊着地。發生什麼事──她抬起臉龐。同時,伊莎貝拉掌握了狀況。她連自己正在戰鬥這件事都忘了,低聲訴說:
是教會通訊裝置的殘骸,伊莎貝拉將它扔向人偶。
「──咦?」
「──咦,哎呀呀,這倒是意外呢。」
他釋出刀刃,從拘束帶中解放自身。櫂人勉強順利着地。
【第一架】從背後襲向伊莎貝拉。伊莎貝拉瞬間感到屈辱,同時領悟到一件事。
『這種小兒科不能自行想辦法嗎!死掉的話吾就殺掉你喔,不肖的主人!』
「雖然很不敬就是了。這已經是不可能修復的東西了,所以也沒差吧。」
「我很中意。【我要收下妳嘍,處女少女(My Lady)。】」
在已經混沌到極點的狀況下,小雛也發出聲音。
(我的劍是應付不來的。)
伊莉莎白抽出劍,櫂人彈響手指。
他再次與伊莉莎白麪對面。櫂人的消耗很激烈,然而伊莉莎白的狀態卻是連汗都沒流半滴。她雙臂環胸,滿臉怒容地瞪視他。
利刃在灰色大地上飛舞,紅色花瓣與暗暗盛大地炸開。
在理解這一點的前提下,伊莎貝拉仍是衝到四架之一的【第一架(潘達斯奈基)】的面前。以獠牙打造全身的野獸停下腳步。【第一架】將獠牙有如子彈般射向伊莎貝拉。
伊莎貝拉腳步不停,就這樣從腰際抽出備用劍。她將劍刺向大地。踹向劍柄後高高飛起。【第一架】的獠牙貫穿虛空。
(這、這個情況是怎樣啊。現狀無法理解,未知要素太多……話雖如此,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整合部下們。要尋求情報,就只能取得勝利了嗎?)
「心愛的櫂人大人與親愛的伊莉莎白大人正在戰鬥!沒時間去管小嘍囉!你們用難看的姿勢乖乖趴在地上就行了!」
伊莎貝拉不自禁地輕輕壓住額頭。
「……也太亂來了吧。」
「爲何要逃,櫂人?」
機械們陸續衝出。伊莎貝拉瞬間領悟,金色女孩有意與她爲敵。而且就算正面應戰,伊莎貝拉也敵不過機械們吧。
「──『皇帝』!」
「──哎呀?」
兩人一起被轟向旁邊。
雖然焦躁地如此叫道,「皇帝」仍是瞬間移動,他銜住那張椅背。「皇帝」將椅子拋向空中,櫂人高高飛舞,沒落入出現在大地上的水槽。
雖然表情仍然很機械化,貞德仍是將讚美辭句化爲言語。
伊莎貝拉抿緊脣瓣的瞬間,野獸跳躍了。在被咬齧前,她就踹向它的側腹。然而,野獸仍是試圖讓獠牙鑽入伊莎貝拉的鎧甲關節。
她如此做出判斷。現在應該要完成命令纔對──伊莎貝拉也重新舉起劍。
下個瞬間,兩人從丹田出力大吼。
「絕對不是狗喔。」
「【我的第一架】、【我的第二架】、【我的第三架】、【我的第四架】──去吧。」
巨大的「人偶火刑(Wicker Man)」正好被切爛身體爆散了。從裏面脫離的櫂人在地面上擦汗,他臉上有着濃厚的焦躁神色。他本來就不是能夠跟「拷問姬」正面交手的角色, 即使如此,櫂人依舊奇蹟般忍受猛攻。
伊莉莎白用冰一般的寒冷聲音囁語。
她輕輕搖了搖沾到羽毛的頭,烏黑柔亮的秀髮美麗地散開,然後復原。
『哈哈哈,很懂事不是嗎!這樣就行了,【拷問姬】啊,果然是一條好狗!狗就要扮演好狗的角色!別忘了妳的罪過,以及教會施加於身的枷鎖!在被處死前行善吧!』
(……啊啊,是嗎……也有這種必要吧。)
伊莉莎白決定要用全力痛毆他。而且,一切都要從那之後纔開始。之後結果會變得如何,對現在來說根本無所謂。
看到那副表情後,瀨名櫂人領悟到某件事。
小雛手時槍斧,縱橫沙場擋開來自聖騎士四面八方的攻擊。「皇帝」則是感到很厭煩似的,只用尾巴掃倒朝這邊接近的人們。
「機械神」連忙組合身體。它們變成形狀歪斜,卻很柔靭的金屬網。貞德有如被隨從接住的公主般,輕輕落至那上面。
「原來如此,妳──雖是愚者,但就無知教會那一方的棋子來說還不賴呢。」
她就這樣逼向貞德。
白色羽毛大量飛散,伊莉莎白以此爲背景低聲接着說道:
「這是當然的吧!正面捱上攻擊會死的喔!先暫時停手聽我說吧,伊莉莎白!」
不只是她們,聖騎士們也遭到同樣待遇,只有小雛緊抓「皇帝」撐了下來。當事者「皇帝」雖然什麼也沒說,卻露出很困擾的表情。
看樣子教會的通訊狀置似乎從爆風的衝擊中回覆了。白色羽毛激烈地動着,操縱者雅•流德爾一邊大喊:
「多、多麼不祥的話語啊,不過我也有話想問閣下!先分出勝負也不錯吧!」
伊莎貝拉全身漲滿緊張感,與未知的少女對峙。
「你們打算對綁住的狗揮鞭,隨心所欲地命令牠吧。不過啊,餘是高傲的狼,也是卑賤的母豬。」
伊莎貝拉沒有停止。她放開劍,試圖將掌底擊入貞德下巴。
從外觀判斷,【第一架】最容易預測攻擊方式。恐怕意思是說如果無法處理掉它的攻擊,就連當對手的價值都沒有吧。
心神仍然亂成一片的聖騎士們也一起衝了出去。
「──得手了!」
「『吊籠』!『水刑椅』!『蟲穴』!」
「弗蘭肯塔爾斬首用劍!」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整個通訊裝置奔出白光。
伊莎貝拉如此笑道。越過【第一架】與【第二架】後,她站立在貞德前方。
這裏有她也有他。兩人重逢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伊莎貝拉雖然無從得知,但這是相當罕見的反應。
伊莎貝拉發足急奔,只差一點點劍刃就能抵達。在那之前,貞德彈響手指。
就在此時,她察覺到某道視線。貞德看着伊莎貝拉,就像在等待她似的。金色女孩優雅地彈響手指。
讓白色羽毛輕飄飄地落至腳邊後,伊莉莎白切換表情。
(……被小看了!)
「是啊,伊莉莎白大人!小雛雖是櫂人大人的伴侶,卻也在兩位如今的戰鬥中感受到不能插手的事物!然而,如果您繼續危害心愛的櫂人大人,那我就要阻止親愛的您,爲了殺掉您而行動了!」
「囉嗦,妳也是,小雛!居然不阻止櫂人而反叛,笨蛋!」
伊莉莎白語氣銳利地叱責,其威勢令小雛一時無語。
伊莉莎白搖曳黑髮,再次面向櫂人。她冷酷地彈響手指。
「『鐵處女(Iron Maiden)』、『斷頭聖女(The Guillotine)』。」
「──嗚,真的毫不留情啊。」
花瓣與暗暗捲起漩渦。身上氛圍迥異、紅與白的少女並排站在中心處。
一方妖豔,另一方清廉。兩具雖擁有截然不同的印象,但美貌與怪物般的壓迫感卻是共通的。櫂人瞪視她們,就這樣思考着。
(應該儘可能拉開距離比較好……被「鐵處女」抱到就結束了。而且照這種情況來看,我也無法應付「斷頭聖女」發射利刃的速度。)
櫂人在腳邊爆散魔力,他以超越人類的速度遠離現場。
「斷頭聖女」有如祈禱般闔起雙臂,然後打開。利刃以高速從手肘發出,無論身體能力如何提升,這都不是能用肉眼完全追上的東西。
櫂人幾乎靠直覺彈響手指,他一口氣飛出五片利刃。
「──阻止吧(La)!」
其中一片與「斷頭聖女」的利刃互擊,兩片刀刃因衝擊而飛向另一邊。聖騎士有如無頭蒼蠅般逃竄之際,利刃割裂他們之間的地面,然後消失。大地盛大地搖晃起來。
櫂人鬆了一口氣。在那瞬間,他感到背後有一股涼意。櫂人慌張地回過頭。
(──糟!)
紅色少女站在那兒。「鐵處女」浮現慈愛微笑,同時伸出手臂。
她的脖子橫向滑開。她臉上掛着柔和表情,就這樣被砍掉頭。「鐵處女」全身崩潰,她變回薔薇花瓣朝四周飛散。
小雛手持槍斧,站在空無一物的後方。她扭曲地瞪大翠綠色眼眸。
「給我搞清楚,能緊擁櫂人大人的人只有身爲伴侶的我。妳這個連愛都不知道的鐵屑!」
「────『無名(Nameless)』。」
聽到過度悲痛的聲音後,櫂人緊緊咬住脣瓣。他不想弄哭她。
那簡直像是哭泣聲,
「少開玩笑了!誰想死啊!都說聽我講了,伊莉莎白!」
「弗蘭肯塔爾斬首用劍」跟「無名」激烈地撞在一起。
瀨名櫂人眼睛閉上了一瞬間。如同昔日一般,年幼的自己坐在暗暗之中。天真無邪地仰慕英雄的他,有如想要詢問某事般凝視櫂人。他擔心地握住櫂人的手指,現實中的櫂人有如緊緊回握那隻手似的捏緊拳頭。
他斬開風揮下黑刃,櫂人將它的劍尖指向伊莉莎白。
「妳才任性!不只是我!無視被妳幫助的一切,無視妳拯救的所有事物,伊莉莎白去受火刑果然是錯的!我們啊,可不是爲了看妳被殺而被拯救!這種事絕對敬謝不敏!絕對不要!」
「什麼跟人民之間的約定,什麼契約!這種事我懂啊!我也親眼看見了妳殺掉的屍骸之山!妳揹負的罪孽無法償還!惡劣至極!老實說,『拷問姬』應該處以火刑纔對吧!不過,我會變成怎樣啊!被妳幫助的我會變成怎樣啊!」
『對我來說,一切事物都是被容許的。然而,我也不被任何事物所支配。』
伊莉莎白與櫂人的實力差距昭然若揭。即使如此,他仍持續與她抗衡。
在只被怒意支配的狀態下,櫂人彈響手指。六片四角形利刃──他現在所能喚出的最多枚數──在頭頂盤旋。有時強烈情感會是負面之物,給予人類不尋常的力量。超越限度的怒意讓櫂人產生了新的印象。
櫂人用執念與熱情全力反抗。
櫂人與伊莉莎白重複類似的攻防。
兩人把這句話聽進耳中,更加砍成一團一邊大吼。
聖騎士發出動搖的聲音,伊莉莎白無視那些聲音大聲吼道:
兩人無言地面對面,然後同時踹向地面。
櫂人不顧一切地揮劍,有如哭喊般的一擊微微將伊莉莎白推回去。她連同劍向後退一步,即使如此,還是發出叫聲同時回擊。
櫂人如此思考。就算看到伊莉莎白現在的表情,也能如此斷言嗎?
櫂人如此斷言,伊莉莎白咬緊脣瓣。兩人朝彼此揮出灌注怒火的一擊。劍嘰咿地發出尖銳聲響互咬,兩人以毫釐之差砍成一片。
簡直像是在吵架。
半空中生出一柄漆黑長劍,筆直地落至地面。
「一旦到了這個地步──愚行也是信念。」
貞德如此低喃。在她面前,蒼藍薔薇的花瓣與紅色薔薇的花瓣宛如風暴般飛舞。
「你纔是,給餘聽好!連死亡的覺悟都沒有的人與人類爲敵,這纔是鬼扯!連覺悟都沒有,也沒有決心的羊少在那邊啼叫!笑死人了!」
聖騎士茫然地旁觀那副光景。而說到伊莎貝拉,她被動真格的貞德抓住,被化爲一體的「機械神」壓住了。
「伯爵」的殘酷劇場,「總裁」的宴會,「大王」的遊樂場。
眺望一連串的戰鬥後,某個聖騎士喃喃低語。
利刃疊合,合而爲一。它有如吹糖工藝品般蠕動,產生新形狀。
伊莉莎白讓腰際裝飾布與黑髮隨風搖擺,一邊叫道:
他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讓自己的英雄活下來。這到底是不是正確的呢?
(這樣真的好嗎?)
(我決定要守護妳。)
「妳也不想死吧!別管了,聽我說!」
「說過無數次了吧!你沒必要揹負任何事物!」
「伊莉莎白。」
(嗯,這樣就行!)
而他如今,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發飆了。
「說什麼啊!」
櫂人握着劍柄──簡直像是劍自己告知──輕聲低喃那個名字。
火花瞬間四散,他們甚至沒有拉開距離,就這樣揮出斬擊。零距離的互擊與用劍技術幾乎毫無關係。這近似於互毆。然而,只要沒能接下一擊就會立刻死亡吧。兩人持續交換着毫不留情至如地步的斬擊。
兩人從正面互擊。
終於打從心底發飆了。
「……該怎麼說呢,雖然不管怎麼看都是壯烈的廝殺。」
***
「傷害諸多事物,被世界憎恨,一直揹負罪孽是很沉重的命運!」
兩道風暴糾纏在一起,從正面互相碰撞。被兩道色彩妝點的暗暗試圖吞噬彼此。
「住手,喂,放開我,有在聽嗎!」
「不是講過對你來說,這實在是不堪負荷的嗎!」
櫂人有如吼叫般如此心想。
拷問器具與鎖煉再次毫不留情地飛過來。
貞德雙手環胸,悠然地眺望戰鬥。
櫂人如此叫道,小雛同時飛向後方。
「這種事纔跟餘無關!你就隨心所欲地享受第二次的人生啊!給餘一個人活下去!不,你連新娘都有了吧,少任性啊!」
怎麼可以被伊莉莎白殺掉呢。
能從那個行動中讀取到的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某個強烈的咆哮。
鎖煉跳動,就像在代替伊莉莎白焦躁似的。它挖去櫂人身旁的地面,鎖煉因爲勁道過大而殘酷地削過聖女像的臉頰。巨大碎片墜落,揚起沙塵。
之後,只留下弗蘭肯塔爾斬首用劍。
「我任性地捨棄世界而選擇妳,這樣哪裏有錯!」
「────變形(La)。」
「妳安靜,沒時間玩了。這場秀挺不賴的喔。」

伊莉莎白並沒有像她以前與「王」的複製品對戰時,使詭計打倒對方。
她有如在說「我懂」似的彈響手指,所有拷問器具都消失了。
「謝謝妳,小雛。嗚,不行快離開!」
然而,在生前的受虐經驗影響下,他在情感上加裝了某種煞車。被負面激情驅使時,櫂人反而會取回冷靜。由那而生的判斷,在無數困境中派上了用場。就是因爲這樣,至今瀨名櫂人不曾打從心裏發飆過。
「這種事,比妳死掉要好上百萬倍!」
「這也全部都是你這傢伙的任性吧!」
浮現在漆黑劍刃上的字句一度發出強烈光輝,然後就倏地消失了。
「我曾死過一次!什麼都做不到,也沒體會過快樂的事就這樣死了!所以,我認定救了我的妳比整個世界都還要尊貴!已經夠了,妳的苦衷我不管了!打從一開始這樣說就好了。伊莉莎白,爲了我而得救吧!」
「一而再再而三的是要講多少次……話說回來,不聽餘之言的人是你吧!」
櫂人有如搶奪般抓住劍柄。或許下意識地模仿了弗蘭肯塔爾斬首用劍,劍刃上也自然而然地刻出散發蒼藍光輝的文字。
本來,這是連一瞬間都無法放鬆的攻防。然而他們仍是朝彼此大吼。
「你變成人類公敵了吧,櫂人啊!故意選擇這條道路,揹起用不着揹負的罪孽!既然如此,就快快把那顆腦袋交出來吧!」
在不知不覺間,只剩下兩人在戰鬥。
就這樣,瀨名櫂人──
怎麼可以繼續讓「拷問姬」對親近之人下手呢。
櫂人對至今爲止的許多事物感到憤怒。
常識與邏輯還有冷靜,都從他的腦海裏蒸發了。
也像是孩子的叫喊。
櫂人的困獸之鬥很精采。他連呼吸的空檔都沒有,連續造出利刃。每當斷頭斧與無數鐵樁襲擊而來時,櫂人就將它們彈回去,在緊要關頭則是藉助「皇帝」或是小雛之力,就這樣活了下來。
櫂人在眼睛瞪大至極限的狀態下,放聲大吼:
「你的話不但已經變得莫名其妙,連意義都不明瞭!你也知道不能就這樣令他人低頭扭曲自己的驕傲與一輩子的誓言吧!」
「雖然明白,但有些事還是非做不可!」
「這樣很亂七八糟不是嗎!這個狀況到底是怎樣啊!什麼『肉販』啦救世啦,這樣下去世界會滅亡什麼的,明明已經有一大堆莫名奇妙的事情了說!」
「沒錯!就算最初的惡魔肉是什麼也一樣!」
「嗯?」
「咦?」
兩人忽然停下動作。
他們面面相覷,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櫂人與伊莉莎白用力推出劍刃,彼此都跳向後方。兩人總算環視了周圍。
小雛露出快哭的表情一邊待命,聖騎士們茫然地旁觀他們的戰鬥。至於後方,伊莎貝拉被機械臂壓住不斷反抗,貞德則是站在她旁邊。
她面無表情──雖然只有一點點,卻還是微微扭曲脣瓣──就這樣囁語。
「那麼,小倆口吵架結束了嗎?」
「「誰是小倆口在吵架啊!」」
櫂人與伊莉莎白同時大吼。
就這樣,兩人總算進入可以對話的狀態。
***
「這麼一說,這裏不但有個莫名其妙的金色傢伙,連來自教會的命令都無法理解呢。櫂人……你是爲了什麼而來這裏的?」
「金色傢伙叫貞德……關於她的存在,這個就說來話長了。她說要告訴我最初的惡魔肉是打哪裏來的。」
「『肉販』也說只要來這裏就會明白……這邊也是說來話長就是了。」
再次面面相覷後,兩人沉默了。不久後,伊莉莎白長嘆一聲。她搔亂自己的瀏海,焦躁地嘖了一聲。
「餘不會原諒你,而且以後也不打算原諒。不過,就暫時休戰吧。在爭鬥前,似乎有事情得先確認纔行。」
「嗯,正是如此。」
在那兒的是小雛。她默默無語,將兩人映照在翠綠色的大眼瞳裏。欲言又止盈滿淚水的大眼睛,讓櫂人跟伊莉莎白唔了一聲感到膽怯。
貞德環視四周。戰鬥總算結束、充滿肆虐痕跡的現場,她做出宣言。
不久後,櫂人有如要讓對方安心似的露出微笑,朝她伸出手。
「住手,叫妳放開我!真是的,我是俘虜嗎!就算是這樣好了,還是有再像樣一點的搬法吧!」
歷代王族們埋葬的地下陵寢前進。
「這麼一說,我一直把你放在口袋裏呢。」
「哎,我也這樣想。」
貞德朝他們投出冰冷視線。

朝教會隱匿至今的場所。
貞德用若無其事的腳步邁出步伐。
就在此時,背後傳來吵鬧聲。
貞德輕聲說出的甜美話語令伊莎貝拉露出迷惘表情。然而,她仍是高潔地緊抿嘴脣,恐怕是打算要吐出拒絕話語吧。在那之前,貞德把話說了下去。
貞德對乖乖放下劍刃的聖騎士們點點頭。她飄揚蜜色秀髮,回頭望向櫂人那邊,貞德淡淡地發出指示。
「請妳老實一點。妳有想要知道的情報吧?只要維持這個狀態,妳就有了『我是被帶走的』這種正當藉口了喔。」
「而且啊,【我這邊可是很少中意別人的喲,乖乖聽話吧,處女少女。妳不想被硬邦邦的東西搞到昇天吧?】」
櫂人與伊莉莎白朝彼此點頭。就在此時,一道影子踩着可愛步伐接近而來。
在自稱是救世聖女的賤貨後方,依序跟着世界公敵與其新娘、稀世大罪人,聖騎士團長與惡魔,還有惡魔的前任契約者。
「……唔,這──」
『你就是像這樣一下子就忘了我喔,【吾之後繼者】。難得人家替你隱瞞至今的說。如果不是你的人偶,一定會因爲晚上的空包彈而垂頭喪氣啊……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別作勢要把我用力摔在地上啊,我會保持沉默的。』
『真是的,把別人帶在身邊卻忘記這回事,又一直重複亂來的舉動呢……多麼可悲又殘酷的事啊。雖然這樣我也沒差就是了,還以爲早就結束了呢。』
弗拉德安靜了下來,「皇帝」從鼻子發出冷哼低聲嗤笑,伊莉莎白歪頭露出困惑表情。小雛握着兩人的手,就這樣啜泣不已,伊莎貝拉再次開始抵抗。
不等她說完話,小雛就緊緊抓住那隻手。伊莉莎白髮出沉吟,露出困擾的表情。小雛不發一語,緊緊地握住兩人的手。
「來吧,那麼時候到了──這次真的要來揭發世界的真相了。」
櫂人一邊點頭同意伊莉莎白的感想,一邊將魔力輸入一直放在口袋的石頭。蒼藍薔薇與暗暗飛舞四散。弗拉德一邊在空中優雅地蹺起腳,一邊不滿地低喃。
「明白了,來吧。不過別忘了,只是暫時休戰喔。」
櫂人與伊莉莎白猛然望向旁邊。
離譜措辭再次令伊莎貝拉一僵。看樣子她似乎是陷入了無法思考的狀態。另一方面,大概是沒有聽到兩人的對答,衆聖騎士也爲了救出被抓起來的團長而勇敢地準備採取行動。
小雛緊緊握住那隻手,接着她望向伊莉莎白那邊。幹嘛啊──伊莉莎白麪容嚴峻地皺起眉心,然而她仍是拗不過小狗般的眼神,所以也伸出了手。
「你們(Mister)如果珍惜團長的性命,就別輕舉妄動。【好,很棒喔乖狗狗們!】」
「請把弗拉德放出來。接下來有他在的話,說明狀況時會比較方便。」
櫂人望向後方。這次變成人型的【機械神】以公主抱的方式抱着伊莎貝拉。抱法乍看之下雖然溫柔,鐵指卻牢牢地固定着她。
「──……來,小雛。」
「……這女人到底是不是狂人,令人搞不太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