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櫂人的「新娘」
《異世界拷問姬》 · 綾裏惠史 · 5760 字

來說個故事吧。
這是被人類悽慘地殺害的少年,與殘酷地殺害人類的怪物的故事。
或是被雙親捨棄的小孩,跟被世界捨棄的英雄的故事。
不管是哪一邊,都是憧憬跟愚味之舉的故事。
是愛的故事,卻不是戀愛物語。
瀨名櫂人爲了重要之人決心要戰鬥。他發過誓,如果是爲了重要的女性,自己什麼都做得出來。他並不後悔,不後悔到了瘋狂的地步。如果說只有一件事會令他掛心的話──
那就是他的新娘了。
***
櫂人不知道小雛露出怎樣的表情。然而就算不用眼睛確認,只要把手指靠上去,臉頰的熱度就會傳過來。他沒望向她的翠綠眼眸,就這樣開了口。
正確地說,他拿不出勇氣正視那對眼瞳。
「之前伊莉莎白有說過吧?將混入我們兩人身體資訊的人造人素體,連同培養裝置放入妳的腹中。然後只要將我的體液注入其中,用魔力輔助培育,就能製造出小孩子……只要小雛願意,以我現在的魔力,輕輕鬆鬆就可以準備好。」
「素、素的。那、那鍋,我有牢牢地記住那件事,就算喪失記憶也不會忘記。我說過想要十二個以上櫂人大人的小孩,不如說乾脆生到可以用家庭建立一個小國家算了。可是,呃,那個,想不到居然這麼突然,就算是我也來不及做好心理準備……」
「剛纔在王都走着時,我有了一個想法……就算本人死去,只要世界沒消失,就會有事物延續下去。人的一生很短暫。即使如此,每個人還是有可以刻畫在世上的事物。」
櫂人持續撫摸銀髮,就像要讓自己沉着下來似的。小雛仍然暈頭轉向心神大亂。然而聽着他認真的聲音後,她停止低喃並輕輕點頭。
「嗯,正是如此。櫂人大人……的確,人類有可以流傳下去的事物。」
「我要拯救世界,幫助一切事物,我有這樣起誓過。第六波、第七波一旦釋出,人類終究會變得撐不下去,所以必須在那之前決勝負。最終之戰近在眼前。然而我已經下定決心,救出伊莉莎白•雷•法紐這件事比任何人都重要。」
櫂人說出矛盾的兩件事。在惡魔與神被封入契約者內部的狀況下殺掉祂們──事到如今就只有這個方法可以拯救世界。他們所謂的救世,是屠魔、是弒神,也是殺人之舉。爲了拯救世界,有必要殺害伊莉莎白。
沒有方法可以將兩件事放到天秤的盤子上,讓它們保持水平。
應該是這樣纔對。然而櫂人卻沒有論及這個矛盾,而是把話繼續說下去。
「如果是小雛的話,應該明白『這個意思』吧?所以……」
小雛明確地身軀一僵。她沒回應,就這樣閉起嘴巴默默無語,持續煩惱着某件事。櫂人調勻呼吸,將臉龐埋進她的肩膀,告知了自己的想法。
「我有好好地明白這件事。所以,請您務必,按照您自己的心意去做──爲了能毫無後悔地笑着說,活着真是太好了。」
小雛眨了眨眼,櫂人略微害羞地詢問她。
「咦?」
小雛如此低喃。此時,瀨名櫂人總算才──
小雛只簡短地低喃他的名字,她緊緊抿住脣瓣。
「雖然不能說是全部……不過恐怕有八成。」
就這樣,她用無償的愛原諒了新郎。
或是被雙親捨棄的小孩,跟被世界捨棄的英雄的故事。
「我,明明,有說,喜歡妳。明明講過,是家人的說。」
「請別小看我,櫂人大人。」
在美麗眼瞳中,激烈的憤怒如同火焰般燃燒着。
「是的,打從溫柔的您宣佈要站上高位的那時起……今後您打算怎麼做,我全部都預測到了。即使如此也沒關係,我小雛如此下定決心,而且也做好覺悟跟隨您……事到如今,您還在說……什麼寂寞呢?」
***
小雛猛然抬起臉龐。
「嗯……我說,呀,櫂人大人。」
不管是哪一邊,都是憧憬跟愚味之舉的故事。
她垂下臉龐。是在哭泣嗎──櫂人打算伸出手,就在那個瞬間。
察覺到自己正在哭。
「不過,其實這樣就行了。」
是愛的故事,卻不是戀愛物語。
「小雛被造出來真是太好了。能待在您身邊,這個人生已經無怨無悔了。這正是所謂的愛。」
瀨名•櫂人能夠殺掉伊莉莎白•雷•法紐嗎?
「我要使盡全力地失敬了!」
瀨名櫂人並不後悔,不後悔到了瘋狂的地步。
血與淚被分解成粒子狀消失,小雛的傷口也癒合了。這個魔術欠缺華麗度,卻是連伊莉莎白或是全盛期的弗拉德能否如此流暢地進行都很可疑的技藝。
櫂人感受臉龐的劇痛,同時體會到這種做法的殘酷。然而,事到如今他也無從道歉,就連應該要告知的話語都不存在。骰子已經扔出去了。不論說什麼話,都不被允許。長久以來,櫂人都依賴着小雛的諒解。這一拳也可以說是這種行爲的處罰。然而,決心絕對無法改變。事已至此,他無法停下只爲了自己而存在的物語。
翠綠眼眸決堤了。大顆淚珠撲簌簌地滾落,小雛有如吼叫般繼續說道:
「的確,小雛是知道的。櫂人大人究竟打算做什麼事,是以什麼爲目標。這種事打從最初,小雛就是明白的。」
小雛筆直地抬頭仰望櫂人。至今爲止無法直視的翠綠眼眸清澈見底。輕輕推開他的胸膛後,她坐起身軀,折起雙腿坐在牀鋪上。
小雛使出全力的拳頭,就這樣擊入櫂人的臉龐。
就這樣,答案在這裏完全定了下來。
小雛忽然緩和口吻,櫂人茫然地凝視她。小雛緩緩地伸出雙臂,緊緊擁住他。然後,毫不猶豫地接着說道:
櫂人將嘴脣靠近小雛染上色彩的脖子。他就這樣鬆開女傭服的衣領,輕微地啃咬鎖骨。小雛全身倏地一震,櫂人在她耳畔緩緩低喃。
即使如此,鼻血仍是有如爆發般噴出。
「怎麼了?」
那就是他的新娘了。
「打從,最初?」
「這種事!小雛,一直,一直,一直──很寂寞喔!」
那是什麼啊──就在櫂人如此心想之際,小雛溫柔地加上話語。
如果說只有一件事讓他掛心的話。
「就算寂寞、就算悲傷也沒關係。只要您是您,這就是沒辦法的事……您試圖守護的是那位大人。您愛着的人是我。這樣就,足夠了。小雛已經,滿足了。」
一個搞不好的話,櫂人就會死亡。然而,現今的他與毫無力量的那時不同。櫂人以反射神經般的速度補強自己的身軀,沒有避開地接下這一擊。結果,他將損傷控制在最低限度。
小雛微微一笑,兩人再次從正面互相凝視彼此。雙方的臉龐緩緩靠近,他們自然而然地接吻。在有如貪婪索求氣息般的深吻過後,小雛低喃。
那是機械人偶的全力攻擊,具有不能開玩笑的威力。
小雛微微吊起嘴角。她顫抖着緊握的拳頭。那些白皙手指上不只有櫂人的血,還滲着機械油與模擬血液。肌膚破裂,可以窺視到粗糙的內部。
「……小雛,我──」
小雛從頭到腳沐浴在濺出來的鮮血中,一邊用眼眸牢牢地望着櫂人。就連櫂人每次受傷,都會真心生氣、憤怒的那個小雛,竟然連句道歉都沒說。看到這副模樣後,他領悟了。
就算被憎恨,即使被蔑視也是沒辦法的事。即使如此,他仍是不希望就此結束。
「……咦?」
正要咬齧耳朵時,她慌張地發出聲音。
「真是敵不過我的老婆呢……」
這是被人類悽慘地殺害的少年,跟殘酷地殺害人類的怪物的故事。
滿心這樣想的櫂人試圖開口,他努力試着將醜態畢露的話語說下去。
「這種事,答案就只有一個吧?」
(打從在「世界的盡頭」別離後,我就一直只是爲了拯救伊莉莎白而行動。)
櫂人愕然地凝視這幅光景。頑固地不去正視的事實,硬生生地擺到他面前。
不久後,櫂人抬起臉龐。他輕輕地把身體從小雛身上移開。小雛猛然一驚,態度一轉用喜劇般的動作拿出手帕,試圖擦拭櫂人被鼻血與眼淚弄得黏呼呼的臉龐。拒絕了這個動作後,櫂人彈響手指。蒼藍花瓣與黑暗在兩人周圍飛舞。
「因爲我聽聞自古有云爲妻則強。」
她再次滿臉飛紅,櫂人不由得輕輕伸出手。他動手搓揉摸起來很舒服、有如麻糬般的臉頰。呀啊啊──小雛任憑擺佈。享受完她的臉頰後,櫂人吻了染上紅暈肌膚。櫂人不斷、不斷地在小雛身上落下親吻。
***
她如此斷言。聽着簡直像是告白般的聲響,櫂人微微感到不可思議。小雛被女傭服裹住的手臂上,被不是血液的透明液體弄溼了。
小雛不斷、不斷地輕撫櫂人的背部。
她輕撫櫂人的頭,就像在說什麼都不用再說了似的。櫂人撲簌簌地流下淚,有如依賴似的回抱,除了兩人之外誰也不曉得的時光流逝而過。
「悄悄打倒侍從兵的事情也是?」
「如果有我跟妳的小孩……就算是小雛也一定不會寂寞的。」
(直到今天……我都一直沒跟小雛商量過任何事。)
這裏非發飆不可,必須動真格毆打纔行。
「沒事的喔,櫂人大人。用不着如此擔心,小雛不要緊的。」
「櫂人、大人……」
對世界最後審判而言是必要之物的答案是──
「這是我心愛的妳提出的邀約──所以我很樂意。」
「欸,該不會我偷偷吞下鮮血的事情妳都察覺了吧?」
「櫂人大人,我沒有祈求原諒的想法。」
來說個故事吧。
小雛嚴肅地開了第一槍。她握緊拳頭,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狠瞪櫂人。那對眼睛裏燃燒着不會改變的怒火。然而,透明淚水卻也在不知不覺間累積了起來。
有誰會覺得──他的新娘也知道這件事呢?
「我說,呀,就算不做小孩子,我覺得在約會的最後,有一個回憶果然也不錯呢。」
櫂人也跪坐在她前方,小雛緊緊咬住脣瓣。
她如此判斷,並且進入實行階段。
所以,請不要哭泣。
「呃,櫂人大人,那個,答案是……啊哇哇,呼啊!」
動真格的一擊炸裂。
「嗯,當然。」
不是他,跟他的新娘的故事。
這樣對小雛來說,就夠了。
「不過,只有一件事我非得動真怒不可。我希望能夠成爲櫂人大人的家人,而您實現了這個心願。請不要把孩子說成是排遣寂寞的道具。那個孩子……那些孩子,是假使我們有朝一日能夠擁有並肩而立的未來,在那個時候應該兩人一起選擇、迎接的存在。」
「……致、致死量。」
「等等,別在這裏突然虛脫啊。」
小雛身軀一軟倒向後方,櫂人連忙撐住傾斜的背部。
再次視線交會後,兩人相視微笑。
櫂人跟小雛就這樣深深地疊合脣瓣。
***
懷裏有心愛之人。
這的確是幸福的一種形式,瀨名櫂人如此心想。
(暖和,惹人憐愛,不想放開手。如果離開的話,一定會死掉的。)
他確信小雛也有同樣的心思。兩人宛如象徵着這世上所有的幸福般持續依偎着。他們臉上洋溢溫暖的微笑,漂盪在舒適的沉眠深淵。
即使如此,不久後白天還是會來臨。
結束之際,一切都會造訪。
櫂人緩緩睜開眼皮。
小雛還在睡。正確地說,是自然地重現人類睡眠的模樣,簡直像是嬰兒般毫無防備。櫂人輕戳軟綿綿的白皙臉頰。小雛微微張開脣瓣說了些什麼。
機械人偶或許也會作夢。
作心愛之人的夢。
然而,櫂人卻沒有聽進那些話語。他悄然無聲順暢地溜出牀鋪。下到冰冷的石地板後,他彈響手指。蒼藍花瓣與黑色羽毛裹住細瘦身軀。它們爆開的瞬間,他已經穿上了酷似軍服的黑衣了。
櫂人握緊裝入自身血液的玻璃球,他沒發出聲音開始通訊。
──通告全軍。
正如昨夜王都的伊莎貝拉•威卡所告知。
排出第五波侍從兵後,惡魔御柱準備第六波時,活動也會暫時遲鈍化。第六波釋出的大軍是脫離世界法則枷鎖的存在,生者根本就無法應付。
通訊突然插入其他聲音,櫂人眯起雙眼。
櫂人吸入氣息,又細細吐出。他自然而然地閉起眼皮。
櫂人在中途頓了一下,他忽然有一個想法。
因此,【狂王】毫不畏懼地做出宣言。
他面前有無數聽衆,所有視線與壓力有如箭矢般射向櫂人。琉特下跪、亞古威那戴好眼鏡、【皇帝】發出冷哼、弗拉德嫣然微笑、薇雅媞垂下眼簾、法麗西莎咧嘴壞笑、拉•克里斯托夫雙手環胸、人類之王浮現淚水。然後,無數士兵們有如在推量他的話語般等待着。
高笑聲是法麗西莎•烏拉•荷斯托拉斯特之物。
三種族究竟會不會跟聯絡的一樣聚集,他不得而知。特別是亞人,他們會想要優先防守純血區吧。先不論王國騎士,在聖騎士中存疑心態也是根深蒂固。然而,卻有必要儘可能地聚集多數人。
明知是愚昧之舉,被造物們仍是要對神與惡魔造反。
(不想行動的人,就這樣也行吧……只要決定好自己想在哪裏死去就夠了。)
這超越了用正攻法讓棋子排在一起戰鬥的次元。會有許多人死去吧。然而,必須要有人打頭陣,纔有辦法伸手觸及神與惡魔。只要撐過礙事者的攻擊,再來就是櫂人拿手的場面了。
櫂人忽然開口,他率直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短命又愚昧的種族,就只能挑起戰鬥。
『有趣……很有趣不是嗎!區區人類要吼叫至此嗎!』
「世上所有生物早晚難免一死,正是因爲如此──」
櫂人突然感到強風呼嘯而來擊打全身。然而,它的真面目並不是風。
正是因爲如此,有的事物無法退讓。
現狀是所有種族培育至今的罪孽開花所造就的結果。處罰追上了怠惰與無知。就算別開視線不去正視,最終也將會用自身性命償還。不想死的話,就只能拚命掙扎。
(法麗西莎說得沒錯,如今不論是誰都只是一枚棋子──而且,棋子是愈多愈好。)
即使如此,果然還是無怨無悔。
因此,吾等有必要在第六波被釋出前分出勝負。
是因爲獸人的魔術技能低劣之故嗎,通訊中混雜着雜音,背後甚至傳來部下們慌張的聲音。然而,法麗西莎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吾等要拿起劍──否定新世界。」
櫂人堂堂正正地鼓舞如今生者所要做出的選擇。
櫂人發出低沉聲音,說出最後的請求。
這是生者被要求的最後義務,同時也是殘留在絕望之箱裏的權利。
其中有許多人會因爲櫂人這一句話而死去吧。
「這次的敵人是【神】與【惡魔】。吾等要挑戰的,是就連舊世界都不曾進行過的冒瀆戰鬥。即使如此,如果希望在後世中得到幸福,如果相信未來,除此之外別無其他道路。」
這個判斷甚是傲慢,也很冒瀆吧。連神跟惡魔都決心要打倒的人們,肯定遲早會拔出利刃,在自己人之間展開致命性的廝殺。櫂人如此自嘲。
「第五波殲滅後──希望生存者到『世界的盡頭』,神與惡魔雙柱的前方集結。」
這世上能折斷御柱的人材就只有他。
「吾等的黎明到來了──開始『最終決戰(諸神的黃昏)吧!』」
『好吧,【狂王】啊!造反者最大的武器,雙刃之劍,爲了反抗而存在的瘋狂!我就把它讓給你吧!這是會有許多人死去的一戰!點燃地獄之戰的引火線吧!』
雖然是毫無慈悲心的思考方式,卻也是事實。對手的盤面空蕩蕩的,相對地卻聳立着兩根柱子。這邊必須用所有步兵掩埋整個盤面,分散敵人的目標纔行。
「用不着妳說──那麼,各位。」
這裏是生者爲了救濟自身而殺害無辜他人的世界,今後的幸福真的值得相信嗎?然而,沒時間煩惱了。早在許久以前,末日便已經造訪。
「沒有必要感到羞恥。拿起劍,拿起長槍。我們該做的事情就是弒神、是屠魔。就算祈禱也不會得救,即使哭喊也不會有人大發慈悲。既然如此,就只能依靠自己的雙手了。」
那又如何呢──他割捨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