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金S的拷問姬

「喂……………………………………………………………………『肉販』啊。」

「用帶有威脅性的語氣是要問什麼事呢，伊莉莎白大人？」

「餘啊，總覺得現在有一種超想舉杯慶祝一番，又覺得非得狠揍牆壁踹倒某處的某人這種既溫馨、又殺氣騰騰的心情呢。」

「真是巧啊。我也覺得自己好像也有這種感覺喲。」

「肉販」懶洋洋地回應伊莉莎白的話語。

兩人仍在「拷問姬」的寢室裏。在地板上強行生起的營火已經燃盡，化爲灰燼。有如取而代之般，附近到處都是骨頭與盤子，還有變空的酒瓶。

這正是宴會後的杯盤狼藉，實在是悽慘萬分。

在這副慘狀之中，伊莉莎白躺在牀上，「肉販」則是倒在地板上。兩人躺成大字形，茫然地眺望天花板。

伊莉莎白忽然一驚，用認真表情說道：

「該不會這種奇妙的心境，就是老是喫怪肉害的吧？」

「唔，我有一種預感，意想不到的不白之冤正要降臨到自身啊。」

「應該說，爲何你老是帶一些蠢東西過來啊！」

「什麼啊！三分熟史萊姆肉排意外地好入口不是嗎！」

是因爲喫飽而無法動彈嗎？「肉販」揮舞手腳表示抗議。伊莉莎白露出氣鼓鼓的模樣，就這樣不回應。室內寂靜無聲。然而，她卻突然動了起來。

伊莉莎白腹肌用力，「嘿咻」一聲撐起上半身。她左右轉動脖子弄出聲響。

「方纔，餘領悟到現在既不是鬆一口氣，也不是睡覺的時候。話雖如此，人類不能隨便入侵獸人領域的事實仍然沒有改變呢。」

伊莉莎白雙手環胸，「唔唔」地發出沉吟。就算下定決心，現狀仍然無法改變。

只要沒被獸人那一方邀請，人類入侵純血區就是違反協定。自從火刑一事傳出去後，「拷問姬」的惡行也更廣泛地流傳開來了。

自己變成戰爭的導火線，這果然不是鬧着玩的。

伊莉莎白皺起眉頭。「肉販」一邊撫摸自己漲得圓鼓鼓的肚子，一邊提出建議。

獸人不太常沐浴。另外要泡澡時，在貴族階級中有使用大浴場的習慣，而且會讓香草植物與花朵飄浮在浴池中。不過，客房隔壁有鋪設磁磚的小房間，裏面則是準備了小澡盆。恐怕是考量到異種族，所以要給他們使用的吧。本來應該拜託女官准備熱水纔對，這次櫂人卻用魔法急忙變出水，並且用火焰加熱。

他緩緩開始述說先前的事件。

就在此時，公鹿發出流暢卻很冰冷的聲音。

「肉販」悠哉無比地輕輕搖了搖手。「拷問姬」搖曳烏黑柔亮的秀髮，從仍然躺着的他身邊疾馳而過。她用力拉開門扉。

現場瞬間瀰漫危險氣息。琉特的部下們露出想發言的表情，但琉特舉起單手，沉着地制止此舉。如針般的視線陸續刺向櫂人。

俐落地清潔身軀後，兩人回到房間。櫂人與小雛慌張地穿上衣服。

在這種情況下，櫂人這個當事者很沉着。他是「皇帝」的契約者，本來就根本不期待會受到歡迎。

櫂人不由得臉色發青。這麼說來，昨晚他沒機會將外套丟得遠遠的。自從初次注入魔力後，弗拉德的寶珠就能掌握周遭的狀況。

「關於早餐一事，也有人提議要與薇雅媞•烏拉•荷斯托拉斯特大人一同用餐，不過後來覺得兩位或許會感到很疲累，因此決定個別用餐……您意下如何？」

「正如你所言呢。餘有應該要做的事情，要出去嘍。」

櫂人跟小雛有如被電到似的動了起來。

他將帶有中性美感，卻令人感到凍徹心扉的眼神望向櫂人。被不同於人類的獸眼直視，櫂人不由得正襟危坐。在公鹿身旁，熊獸人巨漢重重地點頭。

＊＊＊

金色光芒從走廊那邊斜射而入。

室內的緊張感漸漸高升之際，狐頭武人忽然起身。

兩人讓額頭互相輕碰。雙方瀏海接觸肌膚，感覺癢癢的。這種感觸讓他們有如孩子般相視而笑。兩人就這樣自然而然地準備接吻，就在此時。

「哎呀，感激不盡！我立刻去替換喔！」

「吾等終於抓到虐殺犯了。然而正如昨晚發下去的資料所述，那是連有沒有自我意識都令人懷疑的存在。由於懷疑是某人所造，不見得只有一具，因此要再次討論巡邏路線──」

「你在說什麼啊，什麼其他應該要做的事情……」

同時也是慌亂，又令人害羞的開始。

「唔，在那邊的人類是惡魔契約者。聽說是人類公敵喔？」

如此說道後，琉特搔搔長着紅毛的頭。他用比以前還要親暱的模樣笑了。

門沒關上，她的背影就這樣消失在另一側。不久後，他喃喃低語。

（好美的光景……嗯？）

他們都穿着用上皮革或牙齒，以及鱗片的硃紅色鎧甲。肉食系的獸人很多，然而裏面也有長着壯觀犄角的公鹿或跟老年山羊。所有人都默不作聲，各自釋放着壓迫感。

他在會議室的圓桌上喫完那些食物。

他們全身赤裸，在只蓋着布的狀態下彼此相視。

凝重沉默落至只剩下「肉販」一個人的寢室。

就這樣，門扉關起。

────嘰、啪噠。

「早，小雛。」

「失禮了……哎，獸人的早晨打從日出前就開始了，所以不小心就……我不夠細心啊。誠如您所見，因爲我是粗人，真的非常抱歉，嗯。」

早餐是又薄又平的麪包，用來塗着喫的柔軟起司，以及將幼鳥與蔬菜一起徹底熬煮的燉菜。雖然每一道料理的味道都很淡，卻也準備了或許是要給客人使用的鹽與辛香料。

「好的～路上小心。」

他們淡定地入座，各自的部下站在身邊。其中也有先前就見過面的琉特部下。寬敞的會議室擠滿了獸人。

「肉販」只移動脖子，目送伊莉莎白離去。

「被當成沒這回事也挺難消受的！」

琉特出現了。

隔天早上是極幸福安穩，慵懶甜美又平靜──

櫂人跟小雛喫驚地瞪大眼睛。在他們前方，公鹿朗聲說道：

據說住在亞人棲息區域附近的獸人味覺又不相同了，那兒似乎有很多人喜好使用獨特辛香料的料理。櫂人想起以前在攤販被分到的炒飯，然而這次獸人們卻認爲那些料理或許不合人類的胃口，因此準備了本土的普通菜色。聽說宮廷料理也因爲餐桌禮節會很麻煩而被避免了。從櫂人的角度來看，這是令人感恩的考量。

櫂人不由自主堅定地如此斷言，琉特的耳朵垮了下來。

不久後門扉開啓，陌生武人們現身。

「早安，櫂人大人。」

「嗯，當然。請多指教。」

早餐後，薇雅媞的私兵團之間要開會。

就在此時，櫂人察覺到口袋底處那顆裝有弗拉德靈魂的寶珠正在蠢動。

看準全員到齊後，琉特起身。

「對人類來說，就算生涯短暫，該做的事還是意外地多。不去做的話，後悔可是會累積起來的喔，伊莉莎白大人……因爲這個世界能維持到何時都不曉得呢。」

「已、已經好了喔。」

劍指向天。

「──呃，什……」

「這真是幫大忙了！變成聚餐的話，好像會因爲緊張而食不下咽呢。」

櫂人跟小雛僵在原地。

頑強的武人們高捧長劍，一齊單膝跪地。部下們也陸續仿效。

「嗯，因此對吾等而言，有件事應該先完成纔行！」

同時清醒時，櫂人與小雛感到無比幸福。

琉特有如早就瞭然於胸似的緩緩微笑。

一觸即發的空氣充斥室內。武人們伸手按上劍柄拔出利刃，率先打破這股氛圍。

「哎呀，真是不錯的早晨呢。早安啊，櫂人大人！」

＊＊＊

或許是想到了什麼，伊莉莎白緊咬脣瓣了好一會兒。她閉上眼睛持續思考。不久後伊莉莎白睜開眼，猛然躍下牀鋪。

掛着滿面笑容。

女官迅速地現身，將餐具收拾乾淨。她手腳俐落地將茶水一一排到桌上。

櫂人與換好衣服的小雛一起前往──據說早餐也在那準備好了──會議室。三人在莊嚴的城堡內前進着。

複數回應聲疊合，武人們一一起身。他們全身纏着駭人霸氣，小雛立刻將手伸入皮包，握住槍斧的握柄。

「吾等是崇尚恩義與力量──更是推崇實績的種族。此外，薇雅媞•烏拉•荷斯托拉斯特大人認同您，並且友好地款待您。她的話語便是『森之王』的諭旨。櫂人大人，吾等私兵團對您的貢獻表示感激。」

不久後，他發出大聲響打了一個飽嗝。

「哦！」

「我記得只有琉特大人接到密令，向他提起契約──而且完全沒找吾等商量過。」

這段期間內，櫂人與琉特來到走廊上。兩人在談論之後的預定行程。

不不不這邊纔是別這麼說別這麼說──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如此說道。不久後，琉特的耳朵變成豎直的模樣。再次重新掌控全場後，他將疊好的女傭服遞給小雛。

「有件事應該先講纔對不是嗎？」

迷惘之後，兩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跟平常一樣的問候語。

（這、這下子，好像又會被講些有的沒的啊。）

「那麼，小雛大人這個給您。是女官交給我保管的。」

門扉毫無前兆，磅的一聲猛然開啓。

「不，沒關係的。因爲錯在我這一邊，對不起。」

薇雅媞的城堡走廊是用岩石組合而成的。然而，果然裝飾着各式各樣活生生的爬牆虎與花朵，以及施加刺繡的布，每個皇族使用的花紋似乎都不一樣。另外，遮住窗戶的野獸皮革如今皆捲了起來。

講到這裏時，伊莉莎白微微瞪大眼睛。她極自然地鬆開環抱於胸的手。

「要決定今後的巡邏路線，希望櫂人大人也能參與。」

櫂人一邊壓住額頭，一邊跟小雛一同跟在琉特身後。

「哎呀，真是不錯的早晨呢。早安啊，櫂人大人！」

該選什麼當作第一句話纔對呢？櫂人不太清楚。胸中充滿各種思緒，沒辦法好好說出話語。而且，這點小雛也一樣。

小雛浮現融化般的微笑，櫂人也不知不覺地回了相同的表情。

櫂人他們就這樣等了一會兒。

櫂人小心翼翼地望向門扉那邊，琉特啪嚓啪嚓地眨眼。給我領會啊──櫂人送出視線。我領會了喔──琉特嚴肅地點點頭。

一切都弄好後，櫂人大聲咳嗽清清喉嚨。

有如被雷打到般的衝擊襲向櫂人。對他來說，獸人們的反應出乎意料。

「這樣的話，趁現在解決其他應該要做的事情如何呢？畢竟爲了討伐十四惡魔，伊莉莎白大人一直很忙啊。」

「哈哈，我有猜到喔！我也不擅長應付拘謹的場合啊！」

離開伊莉莎白身邊時，櫂人就對嚴苛的日子有所覺悟。心愛的新娘小雛陪在他身邊，然而要成爲人類公敵仍是需要相對的覺悟。被許多人憎恨輕蔑，被丟石頭，櫂人還是打算要活着。

應該是這樣纔對，但如今卻有人衷心向他獻上感激之情。

櫂人忽然想起伊莎貝拉的事。他在王都廣場確認她平安無事。如今雖是處於割袍斷義的立場，伊莎貝拉卻也曾毫不猶豫地向惡魔契約者伸出手。

（自從與「皇帝」締結契約以來，老是發生出乎意料的事吶。）

櫂人像這樣細細品嚐意外的幸運。不過，這其中也有其他的感慨。

（沒想到有朝一日能像這樣幫上別人。）

瀨名櫂人曾有如垃圾般倒在榻榻米上，性命的價值比蟲子還不如。不只如此，甚至連存在的意義都沒有。然而，如今卻不一樣。

就算要成爲人類公敵，櫂人也能夠幫助別人，走在不與自己背馳的道路上。那是來到這個世界後，他初次用自己的手抓到的榮耀。

櫂人用有力視線回望武人們，灰熊開了口。

「從今而後，也希望您能將那股力量借給吾等。」

「嗯，當然──我無法容許虐殺，希望各位讓我做自己能力範圍內的事。」

櫂人如此回應，獸人們點點頭。他們用整齊劃一的完美動作同時起身，回刀入鞘。櫂人望向琉特那邊，琉特有力地點了頭。

兩人不約而同朝彼此伸出手。

獸與人的手疊合，惡魔契約者與獸人堅定地約定要共同戰鬥。

瞬間，琉特癱倒在地。

血花飛散，皇帝嗤笑。

「……………………咦？」

櫂人瞪大眼睛。他什麼都沒做。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算靠着櫂人這個惡魔契約者的身體能力，腦袋也完全跟不上狀況。

而且，慘劇不是這樣就結束了。在圓桌之中，血沫有如花瓣般飛舞而起。頑強武人們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就這樣一個接着一個地倒下。

「──唔，櫂人大人！」

不能讓對方繼續攻擊下去。櫂人如此心想，讓緊張感佈滿全身。然而，少女早就連一眼都不望向那些正在受苦的獸人們了。

「冠上『皇帝』之名的無罪靈魂啊，從現在起請你以隨從身分侍奉我。」

櫂人不由自主有如呻吟般低喃。

欠缺人味。

那副姿態像花朵，似女王，有如惹人憐愛的人偶。

就在此時，櫂人在視線邊緣微微捕捉到鋼鐵光輝。

＊＊＊

櫂人感受到有人從旁邊橫揮狠揍頭部般的衝擊，這句臺詞幾乎跟「她」一模一樣。

擁有玻璃制巨翼以及管制四肢的蜥蜴。完全沒有任何接縫的雙足步行鎧甲。

雖然感到愕然，他仍然在本能性的預感驅使下回頭望向後方。

（他們還沒死。）

櫂人是這樣想的。

看到少女站在那兒的模樣，櫂人感到愕然。

因爲她的外觀實在過於異樣，作爲一名帶來混沌的犯人再適合不過。

就在此時，如礦石般的薔薇色眼眸忽然移向旁邊。

僅僅瞬間撇了一眼小雛後，她將視線移回到櫂人身上。

對手不是在前方。

只以獠牙打造的野獸。雖然狀似人類，骨骼卻有着致命性歪斜的自動人偶。

而且，宛如在斷定至今爲止的一切都是鬧劇似的。

這些東西跟那個是同種類的某物。

這名少女很像「拷問姬」。

而金色少女無疑就是它們的主人吧。

花朵出現了。

聽到這些聲音，櫂人微微感到安心。

雖然爲時已晚，但他同時也察覺到了一個事實。

她毫不膽怯，堂堂正正地從門口出現。

不久後，少女用生硬的動作張開嘴巴，就像她自己也是機械人偶似的。

「────『機械神』。」

糟蹋一切、瞬間顛覆狀況的少女報上了名號。

就是它們瞬間斬裂獸人，將其打倒的吧。它們一具具的外觀都大爲不同，然而整體印象卻統一到了奇妙的地步。

其全貌奢華又美麗，然而表情卻是冷若寒霜。

像那個僅此一人、獨一無二的罪人。

櫂人前方站了一名少女。

平穩有序的現場如今已然崩壞，室內處於極度混亂的漩渦之中。

櫂人漸漸回想起周圍的慘狀。整個房間血花飛散，響着呻吟聲。

對方的年紀大概是十多歲吧。然而，少女的衣裳卻與她的年齡背道而馳，實在是暴露過頭了。那恐怕是純白色的束縛風洋裝，但布料面積卻少到異常。只用皮帶以十字狀橫跨在嫩白裸體上遮去危險場所的模樣，能否說是衣服都令人懷疑，然而上頭裝飾品卻很多。特別是腰際處與手腕上使用了許多金屬，因此有着機械般的印象。蜜色的茂密秀髮與薔薇色眼眸同時也給整體添加華美感。

而且，她的腳邊跟着數具金屬製怪物。

「吾名爲『拷問姬』貞德•德•雷。是虐待奴隸救世的的聖女賤貨。」

這次小雛真的從皮包中抽出槍斧，她站到櫂人的前方。

她堂堂站立的模樣簡直像是機械們的女王。或者說，看起來也像是馬戲團團長或是人偶師。然而說到人偶的話，少女的外表本身看起來也像是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