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衆胎與嬰兒
《異世界拷問姬》 · 綾裏惠史 · 1.1萬 字

那麼,我想談談代價。究竟是指什麼事呢?那還用說嗎?
關於足以要你背叛一切,毀滅世界的回禮。
很遺憾,那個回禮是什麼,我完全沒有概念。聖人被奪走了許多事物,復原方式不明,甚至偷懶不去努力解析。不可理解的現象在奇蹟的名下被容許至今。每個人都停止了思考。舉例來說,你不曾擔心過嗎?
偷走你們的血肉,扭曲骨骼,入侵精神的對象,
真的是──「那個」神嗎?
不可能是其他──吾等所無法感知的──上位生物剛好與你們的祈禱波長一致,所以才連接上去的嗎?說到底這畢竟也只是紙上談兵,沒有超脫低俗想像的領域。然而,也不可能加以否定,因爲任誰也不懂從人到聖人爲止的正確機制。
即使如此,你們仍然持續相信着。認定人只能祈禱,既然如此就應該要這樣做。
救贖是存在着,歡愉是存在的。維持一身正確清明,幫助弱小,心繫神明正是所謂的信仰。
這是一個疑問。
是愚行。
終焉時已經得到證明,神僅是一種現象。聖女憎恨一切,種下惡意的種子。你們祈禱的對象已不再是尊貴的存在。只是毫不客氣地剝奪,再重新賜予的某種事物罷了。
那個甚至像是惡魔契約的機制。
抱歉,這不是現在應該對朋友提及的議題,言歸正傳吧。失去之物再也無法取回。即使如此……不,正是因爲如此,你不想要其他東西作爲替代品嗎?
我們打算進行處罰,將世上的一切納入掌中。然後,將愚者悉數殺光。
不論我是否成事,結局都不會改變。救贖不會造訪任何一人。
終結之日總有一天會到來,在那之前,你沒有想要得到的東西嗎?
至少有一個也好……有的嗎?居然是有的嗎!
不,抱歉。明明是自己問的卻喫驚了。我希望你能自由地表述希望,我會盡可能地去準備的。【纖細的養鳥人】,拉•克里斯托夫。相信神,被人疏遠之人啊。
你尋求何物?
……噢,稍等一下。有愛麗絲的聲音。「拷問姬」似乎總算是抵達了。
「那麼我就重問吧。妳似乎有在事前背下建築物的格局圖。的確,吾等正朝外面接近,然而卻有點在繞遠路。這是察覺到異變而做出的選擇吧?」
那邊是外表光滑……
通道是由石壁構成的,沒有窗戶。然而在具有壓迫感的昏暗之中,仍是矗立着好幾根裝飾柱。蜥蜴或花朵之類的金屬飾物在空間中增添華美感。
✽✽✽
羊水的氣味。
(不過,難以想像這裏會有小孩。)
不久後它就會追上來,在背上刺上一刀吧。
「看樣子,就是,這裏了。」
即使如此,「拷問姬」仍是伸出手臂。她緩緩推開門扉。
肉胎。
把如果神能夠更加大慈大悲──
(被遺留在這個世界裏的東西,以及萬物──)
可恨的伊莉莎白,駭人的伊莉莎白,醜惡又殘忍的伊莉莎白!
在門扉表面,除了門把以外都貼着鱗片狀的銀製工藝品。
「頭髮掉的話,就算是餘也會覺得有責任啊……話說,你直說不就行了嗎!」
然後,看見了。
(另一頭記得是大廳。)
這股腥臭氣息是由血腥味,以及調配藥物時曾經用過──就某種意義而論,母體也可以說是材料的一種──的魔術師才能判別的味道所構成。
後續之後再談。請你務必不要改變心意,把答案告訴我。
伊莉莎白咻咻咻地縱向搖晃拉•克里斯托夫。他歪歪頭,這個反應源自毫無惡意的天然呆。拉•克里斯托夫有如什麼事都沒發生般,認真地繼續說道:
「嗯,餘明白。」
是否真的能夠不讓自己失望呢?
這裏應該是用來舉辦舞會或是站食自助餐、或是招待賓客、側室表演才藝、王之子的襲名儀式等等多用途的場所。然而,如今卻纏着沉重黑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即使如此,伊莉莎白仍不改臉上的嚴峻表情。而且,她仍然持續發出滋滋滋滋滋滋的奇妙聲響。伊莉莎白到現在還拖着拉•克里斯托夫。
畢竟這道門扉,就是血與羊水氣味的起源。
它是原本不該飄散過來的……
如果是以前,甚至不會想到這種不安。就算被他人提醒,伊莉莎白也會從鼻子發出冷哼不當一回事吧。畢竟伊莉莎白是「拷問姬」,這一路上她曾直視過無數次地獄。別說是目擊【初始惡魔】,她甚至曾經被嵌入御柱的中心。
(爲了【世界的變革】,路易斯說他們造出無數只「惡魔之子的孩子」。)
與他並肩而立後,伊莉莎白望向腳邊。地板上有一灘大水窪。
如今,有數百隻蜥蜴的雕刻爬在壁面與天花板的上面。在浮雕的身體裏,由寶石製成的眼睛紛紛發出閃亮光輝。大大小小的蜥蜴們一邊疊合,一邊朝深處前進。抵達伊莉莎白麪前的那道門扉後,蜥蜴們圍住四周,就這樣構成了門扉的裝飾框。
「──伊莉莎白•雷•法紐。」
她揪着他的衣領,以傾斜的方式搬運着他。
看見在房間地板上的──
那東西究竟是何物?
白色肉胎。
液體是從門縫滲出的。由於總是會有沙子跑進室內之故,亞人之國並沒有鋪地毯的習慣,因此可以清楚確認到透明的水混雜着紅色的模樣。
伊莉莎白已經無法做出斷言了。
「以一己之獨斷而出聲制止,就只是因爲傲慢罷了。我再次提問吧,伊莉莎白•雷•法紐。『拷問姬』認爲『【現在】應該要去看那個東西』是嗎?」
她面前聳立着一道用金屬裝飾着的雙開式門扉。
「……既然明白,出聲詢問有何意義?」
受詛咒吧,受詛咒吧,受詛咒吧,受詛咒吧,永遠受詛咒吧,伊莉莎白!
(就是「存在」於對面的東西,是否會讓現在的自己受到影響吧?)
令人聯想到蛋剝掉殼的──
(最好別打開這扇門。)
如今,伊莉莎白一邊動着腳,一邊如此心想。
✽✽✽
在硬脆聲響的最後,伊莉莎白停下腳步。
「嗯嗯?」
目前,伊莉莎白他們正朝外面前進,同時朝「存在於半路上──感覺上應該是如此──的某個場所」。然而,這一切都很曖昧不清,連正確的位置都不確定。
伊莉莎白髮出嘰嘰聲響緊急煞車,率直地回頭望向後方。
正如他所言,拉•克里斯托夫的長髮被複雜地捲入鞋底跟衣服下襬,變成了犧牲品。因爲原本髮量就多,所以在外觀上的變化不大,然而有好幾束都散開了。
(話雖如此,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就這樣置之不理的回去也並非上策。)
幸好沒有被切斷的屍體或是內臟之類的東西。在離宮中央地帶似乎沒發生慘劇。
「正是如此,我自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就算頭髮全滅,只要頭皮殘留下來就贏了。這只是希望妳能停下腳步才說出口的詭辯,其實想問的是妳行進的方向。」
醜惡地脹成圓滾滾的肉胎。表面繃得死緊,滑不着手又光溜溜的。那無疑就是肉袋。然而,其實並不是袋子。那是頂點長着肚臍的東西,是勉強包裹在人類皮膚之下的事物。換言之,那是人體。是活人身體部位變得異常發達的存在。有女胎,也有男胎。然而,它果然就只是肉塊。
也就是說,拉•克里斯托夫擔心她是否會受到打擊。伊莉莎白有一種受到侮辱的感覺。然而,她卻自制了怨言。她只是確認後方的氣息。
(的確,拉•克里斯托夫會瞎操心也很正常。愛麗絲跟路易斯都沒有追上來……意思就是說,他們很有可能是故意放任餘等自由行動嗎?)
拉•克里斯托夫表情認真地詢問,伊莉莎白髮出沉吟思考。聖人的精神性很特殊,不論「目的地」那邊有何物等待着,對他自己而言都不是問題吧。
拉•克里斯托夫猛然彈起,從伊莉莎白手中逃開。雙臂仍然被鎖煉綁住的他,靈巧地重新面向門扉。拉•克里斯托夫有如警告般低喃:
從「祈禱大廳」逃走後,伊莉莎白就察覺到了「那個東西」。拉•克里斯托夫應該也在同一時刻開始意識到異變。入口散佈着屍體,兩人卻朝反方向前進,明明應該是這樣纔對,但愈是前行空氣的混濁度就愈濃冽。置之不理地離開太危險了。然而伊莉莎白確實也有預感,那就是當根源一旦進入眼簾,心中就有可能襲來某種後悔。
前進,摸索,奔跑,然後去看,映照在眼簾之中。
喀,喀,喀。
眺望這幅慘狀後,伊莉莎白無語了。她拎着拉•克里斯托夫,就這樣開口詢問。
是尊重這個判斷嗎,拉•克里斯托夫閉上了嘴巴。就算黑髮再次被扯斷,他也依舊保持沉默。拉•克里斯托夫臉上掛着老狗容許小女孩惡作劇的表情,就這樣被拖行。
而且,門扉另一側甚至傳來嗤笑聲。
你應該就用不着渴望的某物告訴我。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驚訝的呢。然而,如果是自己就能將全部一飲而盡的壯言豪語,現在也變得只是粗心大意罷了。與終焉前相比,現在連常識都不一樣了。所有前提與狀況都宛如怒濤般不斷變化,連自己會受到何種衝擊都無法進行完美的預測。
「你這是啥判斷啊。」
「可以打擾一下嗎,伊莉莎白•雷•法紐?」
然而,如果有問題的話。
伊莉莎白簡短地點頭。她維持行進方向,再次發足奔馳。
在不久前,伊莉莎白他們抵達了「王與賓客專用」的玄關大廳。然而,他們卻無視正門進入了右手邊的通道。每前進一些,周圍那些裝飾物的奢華程度就會跟着增加。
更重要的是,「拷問姬」原本就是製造出地獄的那一方。過去伊莉莎白曾經用痛苦與絕望染遍整座城鎮。「拷問姬」有如讚美般沐浴着無數憎惡吼聲。
不好的預感不斷變強,伊莉莎白產生某種確信。
禁忌的實驗與這股穢氣很有可能有關聯。
「嗯?現在正在脫逃中有什麼事?如果跟神殿發生的騷動有關,事後再問吧。」
「無妨。在貞德•託•雷跟伊莎貝拉分頭行動的時間點上,大概就能料到會這樣。現在我想說的是其他事情。可以請妳稍微留心一下我的頭髮嗎,它一直被扯斷着呢?」
放棄所有希望吧──現場有着簡直像是被如此宣告般的詭異。
「呃,餘是覺得很不好意思,但這個是足以讓你開口喊停的問題嗎?」
那像是嬰兒在鬧脾氣的聲音,也像是哭聲。
拉•克里斯托夫維持站姿,就這樣放鬆全身的力量,就某種意義而論這樣很靈巧。心如死灰般的模樣看起來也像是被挖出棺材的屍骸,或是習慣蠻橫飼主的貓兒。然而,拉•克里斯托夫卻有如想起自己仍然活着的事實般開了口。
伊莉莎白沙沙沙地輕撫它們,比對了在腦海裏的格局圖。
直到遠方都沒有任何人在,愛麗絲沒有追來。這種狀況,就算是不自然也要有個限度。
伊莉莎白是知道的,被人撒下的「惡意種子」立刻就會生根,然後會開出一大朵花。發現的人必須儘快將它除去纔行。
映照在,眼簾之中。
「因爲我判斷頭髮的話題比較能讓伊莉莎白•雷•法紐停下腳步。」
✽✽✽
畢竟她只是在追尋「心中在意的氣昧」罷了。
與「這邊」隔開的「那邊」正上演着不能窺探的光景。然而,卻無法視而不見。畢竟就算從醜惡存在上面移開目光,結果也不會改變。
伊莉莎白瞪視門扉。除去被切斷的屍體外,宅邸內沒有亞人的身影。側室跟王的孩子們當然用不着說,就連隨從都是第一級純血民,所以他們被抓去神殿裏面了。路易斯他們決定將空出來的地方當成臨時據點了吧,而且還將某物帶到裏面。
伊莉莎白髮出高亢靴音,在走廊上趕路。
肉袋裏──
有着肉胎。
「……原來如此?」
確認「對面」後,伊莉莎白簡潔地低喃。
眼前上演的光景,其醜惡度與血腥度略微超過她的料想。然而,卻也不是超出預料的惡夢。只不過,與惡魔製造出來的慘劇相比大異其趣。
感想就只是這種程度而已。另一方面,伊莉莎白記得自己目睹過類似的光景。內容本身大不相同,給人的印象卻很接近。
那是她過去實際取締過的事件。混血種孩子們被當成惡魔崇拜儀式中的活祭品。他們被割掉獸耳,毛皮部分也被剝下。雖然頭部被弄成肌肉纖維塊,其中一名少年卻仍然有着呼吸。
這件事就惡魔所爲而論很半吊子,不過說是人類所爲的話卻又讓人難以置信。
(這幅光景跟那個很相似。)
/我跟你不一樣/吾等與你不同/完全就是另一種生物/
/所以,不管做什麼都行/
沒有少部分的人得到的「醜惡的免死金牌」,活人就絕對弄不出這種慘狀。
伊莉莎白再次確認室內,裏面「空無一物」。這裏原本就是配合用途每次都會改變裝潢的場所。然而,如今連最低限度的傢俱都被搬走了。
只剩下遍地的肉胎。
正確地說,這裏有人「在場」。
女性、男性、老翁、老婦、青年、女孩,滾得滿地都是。
只不過他們是否還能稱爲人,關於這件事存有很大的疑問空間就是了。甚至已經會讓人覺得稱呼它爲「膨脹成圓形的肉胎長着人類手腳跟頭部的東西」還比較適合。
被害者們變形後的姿態就是異樣到如此境界。
他們的肚子有如蛋一樣膨脹,超出了人體的可能範圍。
所有人都是裸體,性器官也曝露在外。然而考慮到肚子那異樣的膨脹率,這只是枝微末節的小事吧。股間仍然持續流出排泄物或是羊水,安置方式很隨便。另一方面,與體積相比算是很小的腳底刻有數字,跟肉塊放進倉庫貯藏時烙在上面的印記很相似。這恐怕是「管理編號」吧。就算現場如此凌亂,似乎還是做了最低限度的整理。
(剝奪者,會被剝奪。)
他就是這種人。然而,伊莉莎白並不是「這種人」。她並不拘泥於由誰下手的這種事,反正結果都一樣。等待死亡的人們,就只能一死。
(這是……歌曲。)
「即使如此,肉體卻還活着……感覺──特別是痛覺仍在運作中,是這麼一回事嗎?」
將可恨之人斬首的利刃是惹人愛憐的心頭肉。
(的確,只要滾進來就行的話是很輕鬆,要帶進門意外地方便吧。)
接下來是如何呢?「惡魔之子的孩子」也有可能跟人類進行交配,路易斯是這樣說的。
拉•克里斯托夫與路易斯的叫喊,分秒不差地疊合。
(嬰兒恐怕是以人的魔力作爲營養來源。)
確認暫時將敵人無力化後,「他」──有着紅毛狼頭的獸人吐出紊亂氣息。
伊莉莎白領悟了。
「琉特!」
喜樂之歌。
雖是半調子的貨色,這些嬰兒們似乎也承襲了跟雙親一樣的性質。是從【最終決戰】之際,兵刃無效的敵人很多這一點學到的吧。「他」自然而然地將自己的大劍當成打擊武器揮動。第六感很不錯。斬擊也是,雖然沉重,動作倒是挺迅速的。
拉•克里斯托夫流暢地如此斷言,他有些冷血卻又堅定地如此宣告。
「那邊的也是!」
這正是所謂的【復仇者】,而他們一手造就的就是極度的惡意與漠不關心。
(『讓男女召喚低級惡魔,再破壞雙方的自我,讓他們創造出兩個小孩,接着再讓小孩之間進行雜交』……到這邊爲止是人形遭到破壞之物的工作,那麼──)
✽✽✽
(如果瀨名•櫂人在場的話,會變得如何呢?)
這可以說是腥臭露骨,卻又很工業化的光景。被施加的行爲都欠缺倫理性。
路易斯的話語既諷刺又褻瀆,然而卻也是真實。混血種們尋求更多的武力,嬰兒們的誕生被他們祝福着,其全身也被愛着。
他會說這不是淨化,而是殺人──這是我應該要揹負的事情。
「來吧,於御前給予鐵槌制裁!」
「意思是你也認爲只有這個結論嗎?」
斬擊對「惡魔之子」是行不通的。
今天也,真的,很正確地,轉動着的,世界,反正……
他【痛苦的房間】的應對方式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他無疑會勃然大怒、氣到發抖地表示「覺得活着的人是什麼啊」,在這個顯然什麼都不覺得的行爲面前。然而,他還是會選擇親手給予致命一擊的道路吧。
時光無法倒回,過錯無法償還。結果混血種們捨棄了無辜被害者的立場。爲了虐待他人而自稱是弱者的行徑是無法被容許的。然而就算不被容許,他們也會繼續做下去吧。
伊莉莎白不由得回頭望向後方,宛如火焰般的紅毛跳進她的視野。伊莉莎白瞪大雙眼,聲音之主不帶迷惘也沒有遲疑地揮出劍。
這正是拉•克里斯托夫。
(路易斯希望餘跟「惡魔之子的孩子」之間生下兩個嬰兒。也就是說,他判斷就算生下最初的那一人,餘這邊也不會有生命危險。)
是祝福的──
「他」用劍背掃開另一隻。嬰兒的腹部遭到毆打,一邊轉圈一邊飛向遠方,啪滋一聲在壁面發出討厭聲響。真內行啊──伊莉莎白點點頭,同時感到佩服。
「『啊──Aa──啊──Ah──Ah•Aaaaaaa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路易斯的聲音。然而,他並不在大廳這邊。伊莉莎白仰望天花板。無數蜥蜴雕刻將臉龐望向下方,某一隻的眼睛裏安裝了通訊用的魔道具吧。
「────嗯?」
「臭傢伙啊!」
連爲母之心都不懂地跳着舞。
就是,這麼,一回事。
打從最初就結束了。
最終連「人性」都會被剝奪,就是這麼一回事。
它們甚至發育到連牙齒都長齊了。在那之後,嬰兒會啃食「母體」的血肉與肉髒。
伊莉莎白沒有回應,她不像她作風地想着派不上用場的事情。
伊莉莎白深刻地領悟。
更重要的,他是不應在這裏的人。
『在祝福與愛情之中誕生,呱呱墜地吧!』
「────吾等聚集,等候於此。」
關於這個推測,偏偏已經被證明是正確無誤的了。腹內傳出咀嚼聲。溼潤的聲音一變激烈,「母體」就會無言地手腳亂揮。他們已經連開口表示劇痛都做不到了。然而,嗤笑聲與哭聲仍然持續着。
伊莉莎白跟「他」很熟,包括這種戰法在內。是在治安維持部隊中擔任她首席部下的武人,也是跟生前的瀨名櫂人很要好的雄性。
那不是「母體」發出的聲音。
是尚未產下的,嬰兒們的聲音。
「呼……總之先擊垮了附近的傢伙。」
地上的東西們就是那件事的研究結果吧。從愛麗絲的邀約判斷,女性似乎比較適合。然而如果不管品質的話,對「母體」而言年齡跟性別似乎都無所謂。試着一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雖然憑藉「人類方」的本能模仿其形式,但實際上卻跟儀式魔術很相近。既然如此,對方有沒有臟器都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只不過不知爲何,被害者腹部的膨脹方式不論男女都能看見些許差異。這種實例雖然令人作嘔,卻是饒富深趣。伊莉莎白繼續思索。
伊莉莎白在此停止思索,她閉上眼皮。前來這個房間前,伊莉莎白看到也聽見許多情報。她在黑暗中將它們簡略地排列在腦海裏。
伊莉莎白呼喚應該前往世界樹的部下的名字。
要怎麼做呢──伊莉莎白用視線詢問,他重重地點頭。
異樣金屬聲鏘鋃響起,粗大鎖煉掉落地板,滲雜着鮮血的羊水噴濺飛散。
伊莉莎白搖曳柔亮黑髮,轉眼望向旁邊。她抬頭仰望拉•克里斯托夫。
是生物最原初的喜悅──誕生的聲音。
「惡魔追尋痛苦,『惡魔之子』亦是如此……這實在是沒天理,如今他們只能在『生產後死亡』或是『沒生產就死亡』裏面二選一了。既然如此,所謂的慈悲是何物──我要遵從教義自身的信念。」
拉•克里斯托夫解開束縛了。他張開交叉的雙臂,曝露出胸口。
伊莉莎白向後退一步,拉•克里斯托夫點點頭。明明沒有肺部,他卻深深吸入一口氣。拉•克里斯托夫開始詠唱禱詞,聽起來很舒服的厚實聲音響起。
「他」發出裂帛般的吆喝,同時釋出完美的斬擊。有着寬劍身的利刃掠過伊莉莎白的黑髮,狠狠擊上嬰兒的臉龐。悄悄逼近的一隻一邊噴濺羊水,一邊倒在地上。
伊莉莎白用低沉聲音發問。
伊莉莎白是知道的。
伊莉莎白遙想他們被搬過來的來龍去脈,冷淡地點點頭。
「你!」
只要缺少一個要件,就不會發生眼前的光景吧。然而,全部都發生了。
另外,愛麗絲看起來也不像是在說謊。她是真的打算讓伊莉莎白跟瀨名櫂人重逢。從兩人的態度可以預測出如果是優秀的魔術師,肉體就不會產生變形。的確,被害者的魔力量與肚子膨脹度的差異一致。
就在此時,另一道聲音疊了上來。伊莉莎白微微眯起雙眼。
而且,「纖細的養鳥人」會解開鎖煉,其意義就只有一個。
『────既然如此,就喜樂吧。』
就在此時,某種與現場很不搭調的亢奮聲音響起。
兩人的唱和響起,拉•克里斯托夫的肋骨張開,大量雲雀振翅而飛。
「由我給予救贖吧,可悲的人們啊。除了聖人以外,又有誰能負責淨化呢。」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此一來,就會產生新的疑問。在魔力供給不足的情況下,爲何「母體」的肚子會膨脹呢?說起來很簡單,因爲嬰兒爲了從其他東西那邊取得養分,所以實現了快速成長。
大多數聖人在肉體或是精神上,都有着一般而言不可能成立的變貌,拉•克里斯托夫也不例外。他肋骨周圍的肉被削去,肺部之類的臟器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骨頭內側裝着用光造出來的小鳥兒們。那是形似雲雀的神聖生物。在【最終決戰】之際,因極度消耗之故而呈現開放狀態的骨頭已經復原。它們回到了籠子的工作崗位上。
胎兒在跳舞。
(那是多麼扭曲的武器。)
即使這種生產方式會直接導致死亡也一樣。
肉胎們回應來自遠方的呼喚,開始震動起來。肉塊宛如柔軟的麪糰似的,從內側打着波浪。嗤笑聲響起,哭泣聲重疊,雖然扭曲,這些聲音仍然合成了一道旋律。
拉•克里斯托夫莊嚴地展開被縛住的雙臂。
既是「養鳥人」,又是「活生生的鳥籠」。
(不過,「依舊」使用蠻力這一點很顯眼就是了。)
(混血種曾一度試圖原諒受到迫害的歷史。然而終焉造訪──在極度混亂下發生了虐殺事件。發生了許多起足以令文官們嘔吐反胃的「無意義」慘劇。在那之後也是。少年活生生地被剝去頭皮,類似的事件頻傳。)
「已經確認完了。寄居在他們腹內的那些存在的魔力量,已經突破常人所能承受的臨界值。肚子膨脹度略小的那些人狀態也差不多。臟器幾乎全滅,心臟也停止跳動,然而……」
同一時間,肉胎們爆開。啪啪啪啪啪,不如說聽起來還挺悅耳的聲音接連響起。皮膚朝四面八方炸裂,脂肪與血肉的飛沫噴濺四散。已經溶解的內臟噴出,嬰兒將灰色手臂伸至空中,那是醜惡又悽慘的光景。然而,這也是在某人的期望下誕生的生命。
如今,世界真的很正確地轉動着。
同時,伊莉莎白也反芻了路易斯的話語。
✽✽✽
「啊,您平安無事嗎,伊莉莎白閣下!啊,不,吾等應該稱呼您爲隊長閣下才是。不管過多久居然都不習慣這樣……屬下是粗人,失禮了!」
「不,事出突然怎樣稱呼都無謂,但你爲何會在這裏?」
「這個嘛,吾等的隊長閣下,喔喔!」
就在琉特打算回應時,他有如野獸般彎下身軀,嬰兒們一起飛撲而來。「小孩子」的好奇心很旺盛,看樣子似乎對他有着強烈的「興趣」。
灰色手臂陸續朝這邊伸出,琉特拚命地用劍刃彈開具有彈性的手。
「可惡!不準圍上來!真卑鄙,一隻一隻上就好了說!」
「唔……」
琉特對明顯不可能進行溝通的對象如此吼道,不愧是跟瀨名櫂人很合得來的獸人。趁他孤軍奮戰之際,伊莉莎白確認了嬰兒的總數。
中央的那些嬰兒被雲雀燒掉,然而卻也有很多個體免於蒸發的命運。
(真麻煩……這麼一說,拉•克里斯托夫沒事吧?)
伊莉莎白仰望旁邊,拉克里斯托夫毫髮無傷,然而他卻不知爲何歪着頭。看起來雖然沒有動搖,琉特的闖入卻讓他的腦袋轉不過來。
事到如今,伊莉莎白終於有了確信。
「你……在充滿危機的狀況下雖然適合擔任指揮官,但對於跟自己有關的事,或是出乎意料的助力果然有些遲鈍不是嗎?不,就是遲鈍吧?是吧?」
「這是聖人共通的弱點,我欠缺一般常識與做反應的案例,所以無法做出明確的比較……然而『拷問姬』熟稔一般常識,所以這個判斷恐怕是正確的吧。」
「不,與其說是熟稔一般常識,應該說是天然呆吧。」
「咕!這些傢伙是怎樣啊!」
嗯?伊莉莎白眨了眨眼。回過神時,琉特已險狀萬分。
有一隻抓住他的劍,啊的張大嘴喫下劍尖。在那瞬間,劍唰唰唰地變成沙子。琉特連忙抽身。
幾乎在同一時間,伊莉莎白彈響手指。
「『帶刺鐵球(Holy Water Sprinkler)』。」
(除去伊莎貝拉跟貞德,還有「拷問姬」跟聖人代表以外──實在不覺得有人會想說只靠兩人就去進行救援任務呢。)
「所以我們決定一起過來救出伊莉莎白閣下!然後,呃,現在問這個雖然有點晚……但這些傢伙是啥東西啊?」
『沒有必要感到羞恥。拿起劍,拿起長槍。我們應該要做的事情就是弒神,是屠魔。就算祈禱也不會得救,即使哭喊也不會有人大發慈悲。既然如此,就只能依靠自己的雙手了。』
她總算理解琉特言行與平常並無不同的理由了。
這是琉特這種人還用不着知道細節的慘劇。
伊莉莎白心裏連個底都沒有,感到不可解的她在記憶中翻找線索。
就在此時,現場喀的一聲傳出硬脆聲響,伊莉莎白再次回頭。
『吾等的黎明到來了──『開始最終決戰吧!』
「啊啊,是呢!爲何會在這裏嗎……當時分別後,吾等平安無事地與世界樹防衛班會合。然後,告知皇女殿下她們的壞消息後,吾等聽聞亞人之國受到襲擊。聽說伊莉莎白閣下單槍匹馬獨自前往後,我感到坐立難安,所以到處想辦法找尋前往的方式……部下們卻挺身而出制止了我。就在我感到頭痛時,『他』提出邀約,所以我就接受了。」
「亞古威那?是亞古威那•耶雷法貝雷嗎!」
咚的一聲掉下數顆長着荊棘的鐵球。它們用愉快的動作在嬰兒的頭頂來回彈跳。在無數次的撞擊下,就算是嬰兒也在頭部被開出無數洞穴。
「叫我亞古威那也行喔,伊莉莎白•雷•法紐閣下。對於叫不慣的人而言,吾等的姓名難以說出口吧,硬是要說的話會咬到舌頭喔。」
蜥蜴頭男性神經質地將眼鏡推回原本的位置。亞人的表情變化很難懂,然而卻能從他的臉上清楚看出帶有諷刺意味的笑意。就算是伊莉莎白也感到驚愕。
除了純血主義外,對一切應該都毫無興趣的雄性如此咧嘴一笑。
「居然沒確認狀況就突擊,實在是不可取呢,琉特閣下。而且居然將我丟在一旁……就算是有着長年交情的種族,說到獸人的血氣方剛,哎呀呀,還是不得不令我感到無言。」
是在前世平白死去的小孩,鼓舞所有種族的話語。
「太陽昇起了──既然如此,就不能讓它落下。」
伊莉莎白將視線移回大廳。衆「母體」不但「爆開」,而且有很多都被燒掉了。在四分五裂混雜在一起的焦屍面前,不會察覺到它們原本是人類吧。
如果是前往神殿的話還能理解。然而,他沒理由爲了救出「拷問姬」跟拉•克里斯托夫而採取行動──如果是至今爲止的他。
「是在驚訝什麼呢?我已經耳聞神殿那邊已經有人去救援了。既然如此,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的確,原本或許我根本不會當作一回事。我們確實聽到了那番話語──『如今正是吾等的黎明』。」
對方實在是出乎她的意料,甚至到了意外過頭的地步。
鬆了一口氣後,琉特收回長劍。他確認劍刃部分的損傷。然而,他似乎察覺到伊莉莎白詢問事情的視線。整個人彈了起來後,琉特開始主動說明。
亞古威那似乎察覺到伊莉莎白的疑惑,他略行柔和地放緩眼角。
「──所謂的『他』是指?」
「他」身穿也可以用來擋沙子、網目很粗的長袍,鉤爪跟鱗片在手上面散發光輝。
這纔是他們的死。
弄響尖皮靴的存在現身了,對方發出乾燥的聲音。
(琉特沒看見「母體」的模樣,或是嬰兒誕生的光景。)
琉特恐怕是目擊到拉•克里斯托夫的光線後,沒怎麼細想就衝進來了。他至今似乎仍然沒有掌握到狀況,這樣很有他的風格,這樣就好。
這是自稱【狂王】的少年曾經高唱過的宣言。
琉特怯生生地夾起尾巴,伊莉莎白眯起眼睛。
然而──伊莉莎白皺眉,約他前來的同行者究竟是誰?
(不過,亞古威那是百分百的純血主義者。)

亞人高官微微行禮做出回應。他也有負責外交職務,因此會定期前往世界樹露面。這次他也正好出國了吧,所以才倖免於難。
大量鮮血構成的噴泉弄溼天花板。鐵球細心地重新輾平倒下去的軀體。在某個瞬間超出極限後,嬰兒們突然崩壞。藍色花瓣與黑暗唰的一聲在羊水與血水上面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