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伊麗莎白的「故事」

在懷念的，城堡裏。

她醒來後，普普通通的愚鈍僕從做菜失敗。在他身旁，溫柔的女僕笑盈盈地端出重新做好的佳餚。伊麗莎白喫得正歡時，『肉老闆』來賣肉了。所有人開開心心地暢談着，度過快樂的時光。

夢，做過。

明知是夢，卻還是做過。

曾想過如果可以，能夠永遠留在那裏。

即便如此，夢醒是必須的。

因爲伊麗莎白，被救活了。

所以，伊麗莎白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有鮮活花草擺動着的天花板。在她身旁，是艾茵和琉特。

爲了確認他們兩人的身影，伊麗莎白又緩緩把眼半閉。且不談艾茵，但另一個人的存在很奇怪。她喫驚地睜大眼睛，猛地抬起上半身。

琉特應該已經死了，但他的的確確就在那裏。只不過，他一隻手一隻腳被替換成木製的義肢。琉特蜷起變短的尾巴，害羞似地說道

「我被阿奎那·阿爾法貝德閣下救了」

在【砂之女王】的肉塊中，琉特聽到了聲音。

『既然有了孩子，那就要爲閣下祝賀呢』

『我已經失去了，但閣下並沒有失去。現在不是死的時候吧』。

然後，在肉塊即將爆炸的千鈞一髮之際，琉特被吐向了遠處。

他倒下的地方，正好被收集遺體的獸人衛生兵發現。

在艾茵的懷中抱着一個紅色的小寶寶。那是紅毛狼頭的孩子。這次看來是像琉特。艾茵說是個男孩，正在茁壯成長。

不知爲何，伊麗莎白的肉身之上看不出劣化。

但據說，在那之後已經過去了十幾個月。

一個人影飛奔在夜色中。

「在餘來看，你完全還是以前那個年輕小夥呢——能努力到現在，了不起啊，麥克勞斯。誰還能把你當做從前那個『軟腳王』？」

當麥克勞斯從中現身時，慶典迎來了最高潮。伊麗莎白靠着所剩的魔力，停止了衰老。但麥克勞斯就並非如此了。他現在已變成一位年進壯年的男性。但【拷問姬】作爲獸人國代表之一爲他祝賀時，他立刻流下了淚水。看到他還是以前那樣一點沒變，伊麗莎白微笑起來，摸了摸他的腦袋。

麥克勞斯即位二十週年慶典的日子。

不知何人如離弦之箭從屋頂上躍下，鞋底的尖跟毫不留頂地在男人頭蓋骨上着陸。男人被制伏在地後肚子被狠狠踩住，發出難聽的慘叫。

最終，這個世界或許將發展成與櫂人的異世界所類似的形態。

唯獨這件事，可以說是因爲沒有來犯之敵的緣故。

一邊在心中懷疑着，這是否是夢的後續。

伊麗莎白偷偷地注視了片刻後，關上了門。

在『世界盡頭』，有兩尊巨柱聳立着。

***

「在『世界盡頭』，究竟發生了什麼呢？」

她追逐着那懷念的銀色，飛奔而起。

伊麗莎白心中確信是這樣。

許許多多人知道她獻身式的奮戰，而這令她曾今的惡行被沖淡。但是，死者們不會忘記她的罪孽，伊麗莎白自己也不會忘記。羊兒是愚昧的。【拷問姬】在他們的善性中，變成了普普通通的伊麗莎白。這與瀨名櫂人變成【狂王】恰恰相反。

隨着慵懶的一聲報告，伊麗莎白把綁起來的盜賊向前踢飛。獸人們回以慰勞，靠近被抓住的對象。一位鳥頭士兵將這個綁成木乃伊的男人帶往地牢。

「辛苦了！」

她再次接受兩人的說明。

又經過許久的歲月。

那是一名男子，他罩着頭上的兜帽深深遮住眼睛，典型的可疑風貌。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注意着周圍，一路飛奔。也許是根據經驗來移動發揮了效果，不見追蹤者的身影。

只把，這短短一句話

伊麗莎白只是像在尋找着什麼人，眺望着虛空，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伊麗莎白注視她的掌心。在她掌心裏，是一片結晶的碎片。她驚訝地張大雙眼。

焰火騰上天空。那使用的並非魔法，而是金屬反應。歌唱了起來，路邊擺起了小攤。刻有白百合紋章的布翻卷着，小孩子唱起歌頌王的詩句。

在背街小巷中，有一個小小的傳送陣。魔法已在逐漸失落，能使用的人已爲數不多。但伊麗莎白毫不懷疑那是陷阱，縱身跳了進去。

一個纖細的身影落在了男人的頭上。

***

奔跑、奔跑、奔跑。

就像在下雨或是下雪，美麗之物不斷飄落。

「已無需擔心神和惡魔了」

在這美輪美奐的風景中，一位女性正站在兩柱前面。

她面對伊麗莎白，溫柔地露出微笑。

他確信這次也被自己徹底逃脫了，放下心來鬆了口氣。但就在他掉以輕心的時候。

琉特走近她，遞上了熱茶。

琉特一邊目送她離去，一邊執起羽毛筆。他現在不再出現場，改爲從事文書工作。他看着擺在桌上的兒子的肖像畫，露出微笑。

伊麗莎白獨自在城鎮中到處看來看去。人口數減少了，但還有許許多多的人活了下來，掙扎着。一羣孩子手裏拿着糖果，鬧哄哄地從身邊闖過。它們之中，還有混血種的幼童。

照這個趨勢，魔法將漸漸荒廢，經濟與流通也將逐漸改變吧。

麥克勞斯邀請過她共同參加宴會，但伊麗莎白覺得事後再給他來個個人慶祝就夠了。

結束了自己的義務後，伊麗莎白早早逃離了致辭席。

面帶微笑，講了出來。

接着，一個如刀刃般冰冷的聲音回應了他

就在伊麗莎白這麼嘀咕時。

「不愧是閣下。如此一來，通緝榜又抹掉了一個呢。上次空巢騷動之時，也被那傢伙逃掉了。憑我等的鼻子，實在無計可施」

櫂人死亡後，她也銷聲匿跡。伊麗莎白無言地衝向那懷念的身影，戰戰兢兢地撫摸她白皙的臉頰。指尖傳來柔軟的觸感。小雛，確實就在眼前。

就這樣，她狠狠踩住男人，威風凜凜地宣告道

「……這都怪你喔，櫂人。這是你留給餘的東西」

「伊、伊麗莎白」

現在，她再次就任治安維持的職務。直至幾年前爲止，她還鎮壓過諸多大規模爭端。但現在，主要工作變成了跟小賊戰鬥。事件的發生率在降低。

然後，已經沒人再把【拷問姬】喚作【拷問姬】了。

（說不定，那個世界曾經也經歷過那樣的戰鬥）

***

各方面的魔法師也報告稱，魔法變得無法使用了。包括聖人中倖存下來的拉·菲賽爾，傷口也已經堵住了。她現在正在爲安慰人民而行動。

【神】與【惡魔】對世界的參與被切斷了。大概就是受此影響吧。

「正是，餘之名乃【拷問姬】，伊麗莎白·蕾·琺繆」

結晶內，存放着瀨名櫂人的靈魂。

「哎，這也難怪。畢竟人家謹慎地使用了消除氣味的香草……於是，這樣就完事了吧？餘要開始休息了，明天還得起早」

這是由於，使用魔法的事件發生的不再像以前那樣頻繁了。

那是親愛的女僕，小雛。

「來吧，伊麗莎白大人」

手掌上，已經連溫度都沒有留下。

像愛麗絲那樣精通黑魔法的人已不再出現，這個世界似乎從惡魔的威脅中被解放了。麥克勞斯·費連納與存活下來的【森之王】們重新締結了契約。現在，所有種族的倖存者擰成一股繩，正齊心協力進行復興。

「很顯然，犯下了罪孽終有一天要被追討。另外，你怎麼就以爲能夠逃出餘的手心？所以才說連實力差距都認不清的小人物令人困擾」

這裏沒有人再謾罵麥克勞斯了。

瞬間，她來到了天空佈滿乳白色與七彩虹光的大地上。

這番話令民衆沸騰起來。人們撒出手中的花瓣，慶祝王的紀念日。

伊麗莎白如此心想，但真相併不清楚。所謂歷史，很容易經傳承者之口而改變。

忽然，銀色的髮絲拂過她的臉頰。

『最終決戰』已過去十多年。但由於致力於復興，王都依舊是臨時的。

怎麼可能忘記。

明日正是一場，將會成爲歷史變遷之契機的典禮儀式。

白色與黑色的羽毛，藍色與紅色的薔薇，從哪裏飄散在冰潔的大地上。

然後，她將手中的某樣東西，無比愛惜地遞了過來。

伊麗莎白彷彿感到時間停止，在人羣中驀然回首。一雙翠綠色寶石的眼睛正凝視着她。但是，那光輝隨即便混跡與人潮之中。伊麗莎白停下了腳步。

***

紅透的夕陽沉落西方，周圍開始撒上薄暮的時候。

回到房間後，伊麗莎白將擺在桌上的物件逐一悉心擦拭。那些是已故的部下們和伊莎貝拉的鎧甲，還有珍妮拘束裝的一部分金屬。她將這些重新擺好，確認後面的安排。

男人拼命地抬頭去看對方。烏黑的秀髮在月光下熠熠生輝。那暴露的拘束裝和裸露的肌膚，同樣在光輝下光澤水潤。絕望與畏懼交混在一起，他大叫起來

與愛麗絲的戰鬥過後，世界經受了各種危機，但並未發生大規模侵略。

「抓到咯」

「是孤高的狼，也是卑賤的豬」

美麗的女孩露出嗜虐的笑容。

猶如一顆小小的星星

沒有參加反叛的混血種，也被民衆們投來怨恨。但不枉士兵們嚴格取締，平安地保住了它們的性命。伊麗莎白也爲此盡過力。

【森之王】們也是，不久之後就將因爲舊傷而壽終正寢。諸多真相被雪藏，歷史的形勢將變化，失去王的種族恐怕將漸漸消失吧。對於【神】的教義，也將改頭換面。

伊麗莎白嘆着氣轉了轉肩膀。

艾茵被伊麗莎白這樣問道。但是，她並未細說。

大街上正在召開熱鬧非凡的慶典。

說罷，伊麗莎白旋踝離去。

然後，伊麗莎白開口

沒有忘記。

伊麗莎白髮覺了。櫂人的身體原本就是人偶。失去血液，靈魂就會脫離。但是，脫離後只要立刻進行重新召喚就能成功。哪怕讓機會溜走，只要將靈魂捕獲裝進別的容器中，就能夠保留下來。【神】與【惡魔】的結晶，是正好能夠保存靈魂的容器。

在呆住的伊麗莎白麪前，小雛輕聲細語

「這是櫂人大人的意思。在那之後，擔心結晶與櫂人大人別的靈魂在復興與混亂之中被人惡用……另外，也因爲我齒輪的狀態大部分失調，於是便藏了起來。但是，終於，成功將這個交給您了」

「是、這樣嗎。這麼說……難、道……難道！」

「嗯，然後只需要容器就……」

幾秒鐘的沉默後，伊麗莎白笑逐顏開。這是她這十幾年來，頭一次發出聲音地，發自心底笑出來。她猛地抱住小雛，雙手緊緊環住她纖細的後背。小雛也熱淚盈眶，抱住伊麗莎白。

兩人緊緊地相擁在一起。

就這樣，兩人像跳舞一樣在冰面上咕嚕咕嚕地打起轉來。持續了許久之後，伊麗莎白停下腳步，抓住了小雛的手。兩人四目相交，彼此再次露出微笑。

她們全速奔跑起來。

兩人一遍又一遍摔倒。

即便如此，牽起的兩手卻未曾鬆開。

***

幾個月後。

在伊麗莎白的城堡，某個魔法陣啓動了。魔法已然將從世界消失。這是最後的發動了。在這值得紀念的許願時刻，小雛選擇在隔壁的房間等待。

伊麗莎白勸她也在一起，但她微笑着回答，此刻應該讓兩位獨處。

靈魂即將從結晶中向伊麗莎白特製的人偶中轉移。

經過無比漫長，恍如永遠的沉寂。

穿着不合身的管家服，已然無力的少年甦醒過來。

在他面前，是一位殘酷無比的女孩。伊麗莎白得意地一笑，對他說道

「慘遭殘忍殺害的無辜靈魂啊，今後就作爲餘之僕從爲餘效命吧」

那是不由分說的口吻。櫂人在過度的混亂之下，禁不住淺淺一笑，這時總算發覺自己能夠呼吸的事實。她在櫂人面前，威風凜凜地宣佈

這是被人類殘忍殺害的少年，與殘忍殺死人類的怪物的故事。

她和他們要保護世界的，懷夢的故事。

伊麗莎白一邊這麼抱怨，一邊搖了搖頭。太漫長了。回憶着曾經三人共度的時光，回憶着獨自一人度過的這段無比漫長的時光，伊麗莎白髮自內心地回答道

所以，她拿起了劍。所以，他們拔出了刀。

「————歡迎回來，伊麗莎白」

來講個故事吧。

這是個關於懺悔與憎惡，還有夢的故事。

就這樣，普普通通的瀨名櫂人，

由所有人堆砌而成的，懺悔、憎惡與夢的故事已經開始。

關於在夢的盡頭，一個小小心願的故事。

***

最後，櫂人笑了出來，伊麗莎白也露出微笑。接着，櫂人說道

縱使要踐踏自己

這終歸是應當終結的故事。

憧憬、愚行與愛的救贖的故事已經結束。

「蠢貨，回來的是你」

也要拼死一搏的，懷夢的故事。

是那兩人分別之後的故事。

再次，相遇了。

「嗯，餘回來了，櫂人」

「餘之名乃【拷問姬】伊麗莎白·拉·芬努。是高傲的狼，也是卑賤的豬」

也是被父母拋棄的孩子，與被世界拋棄的英雄的故事。

與不再是【拷問姬】的女孩，

瞬間，兩人之間降下沉默。

講個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