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聖人的宣言
《異世界拷問姬》 · 綾裏惠史 · 5970 字

差不多該走了吧?
沒必要比追趕白兔還要緊急。不過,也別像是毛毛蟲般繼續坐着了。
看來一切都按照我的指示進行着,此時亞古威那完成他的任務了吧。
無法跟身爲世界異端兒卻毫不自知的兩人「互相理解」真的極爲遺憾。既然談判破裂,就必須削除敵對戰力。然而,要亞古威那趁「拷問姬」不備出手偷襲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如果是聖人的話……怎麼了愛麗絲?妳說我臉色很差嗎?
的確,我心情不佳。至今我仍然苦惱着,其實我也明白。
復仇會衍生出復仇,絕望會不斷連鎖。連沒有直接在虐殺中摻上一腳的人們都一律要求贖罪很不講理吧,吾等的反叛會創造出新的悲劇與被害者。
做這種事情有什麼用?有誰會開心?不過,這樣就夠了。
真正的地獄就在這片頭蓋骨的內側。避開終焉後,火焰在我體內不停燃燒着。不論是下雨或是被淚水弄溼,火都沒有熄滅。既然如此,就只能反其道而行火上加油了。
燃燒,燃燒,燒成熊熊大火,直到火焰讓一切迴歸爲灰燼。
當憎恨與憤怒還有悲傷都消失時,終究會剩下一片可以安穩入眠的地方吧。
在那邊,任何人都用不着再哭泣了。不過相對的,笑聲也會斷絕吧。
果然這樣就行了。在那場慘劇之後,生者依舊笑着的現狀纔是扭曲的。大家早就已經悠哉地活夠本了。贖罪的時間是必要的,不這樣的話,我是不會容許的。同胞們也不會認可,死者們也不會點頭同意。然而,即使如此,我仍會不時如此心想。
如果神更加大慈大悲就好了。
如此一來,或許還會有其他道路可選。
如果,有的話──
即使如此,我一定還是會選擇同樣的道路吧。
我是明白的喔,這是一件蠢事。
就只是無可救藥的,愚蠢。
僅是如此而已。
僅此而已。
✽✽✽
「不行,留下。現在走出移動陣逃走已經來不及了。雖然不會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也無法確認是何人所爲……不過不能再失去優秀的人材了。」
(這是──【獻祭羔羊的話語】。)
「嗯,是呢──壞孩子呀,是不會被邀請到茶會上的喲!」
駭人又神聖的變化不斷進行着。
面對他們的驚愕,拉•克里斯托夫沒特別做出反應。聖人只是很沉穩地繼續說道:
「也應該告知當事者吧……這一切都是我的奸計。然而,真的是萬分遺憾又無可奈何,拉•克里斯托夫。我很期待我們能夠變得親密,這個意願是真心的。然而,你選擇跟伊莉莎白一同逃走,並且殺害了嬰兒們。考量到聖人的本質,這是有可能的決裂吧。然而……是啊。我仍有一事感到無法理解。」
正如伊莉莎白所料,他正變成一具「腐爛屍體」。毒液正漸漸溶去人肉。就算不會受到臟器損傷的影響,器皿一旦壞掉存在也就告終。
愛麗絲咻的一聲轉動手腕,在半空中造出一隻湯匙。她打算在炮擊前殺害拉•克里斯托夫吧。伊莉莎白跟琉特准備走向前方。
湯匙發出鏘啦鏘啦的聲響,先一步滑落至地板上。伊莉莎白眨了眨眼,琉特也一樣。兩人都沒有在第一時間掌握到發生了什麼事。
那並非是藉由伊莉莎白跟琉特之手所發出的招式,而是「眼熟的」第三者所爲。
「──父親大人!」
「──『肉販』?」
「啥?」
「……聽起來像是極其無聊的事情呢。」
不只是路易斯,連伊莉莎白跟琉特,還有亞古威那都露出傻氣的表情。
在那瞬間,伊莉莎白做出結論。她抓住他的肩膀,一把將他拖回旁邊。
「我也是還活着的屍體,所以不求滿足。不過,我也不能就這樣死去。完畢。」
「既然如此,我就只能如此宣告。【你會得救的】,就算是爲了所有罪人。」
「難以斷言,我不是治療師……不,對治療師而言,在自身生命潰散的那個時間點上,就已經無法進行診斷了嗎……唔,總之壞死急速進行中,腐敗與崩壞一旦遍及全身,就連說話的嘴脣都會溶解掉落吧。我馬上就會連『會說話的屍體』都不是,化爲肉屑之山。」
與「神」的聯結配合聲音,逐漸超越肉體所能承受的閾值。雲雀們溶化,有如蜂蜜般芬芳地混合在一起,其表面有金色光澤。液體從肋骨溢出,流入變脆弱的血管內。神聖生物入侵拉•克里斯托夫的全身,漸漸填滿他。
「愛麗絲,現在不是喊痛,也不是被疑問所困的時候。退下。」
拉•克里斯托夫將張力十足的聲音投至亞古威那身後。
(是要讓餘等人逃走嗎!的確有必要逃亡,然而!)
路易斯無言地推動愛麗絲的背,她像過去那樣雙眼閃出光輝。
路易斯一把抓住並收回在半空中飛舞的手腕。他用另一隻手揪住愛麗絲的洋裝後領,將她向後一拖。第二擊掃過直至剛纔爲止脖子還在的位置,銳利的利刃軌跡撕裂虛空。
「關於此點,你無須掛懷。我有了破綻,不,是有太多破綻。就只是這樣而已。願閣下一生幸福,與神的引導同在。」
伊莉莎白微微點頭。果然拉•克里斯托夫也有被告知代價一事。
即使如此,琉特仍然慌張地擺出敬禮的姿勢。
愛麗絲的手腕橫向滑動。宛如沿着直線移動般,手腕鮮明地被切斷了。
【復仇者】這個字彙讓拉•克里斯托夫搖了搖頭。
實在天真──伊莉莎白如此心想。同時,路易斯立刻回答。
拉•克里斯托夫的慘狀讓琉特發出呻吟。聖人淡淡地回應。他的臉頰開始滋滋滋地朝內側凹陷,可以從扭曲的洞穴中窺見牙根跟齒列。連眼球都從角落開始變得混濁。
「失敬了!在您這位聖人代表臨終前還能與其交談,我感到很光榮……如果可以的話,請務必原諒我沒能守護閣下的致命性失態。」
「雖然掌握了你的變形程度,但我還是太天真大意了。」
「吾等很愚昧,人會利慾薰心,被恐懼迷惑,害怕死亡,錯失神明,忘記祈禱,爲了自己而犯下罪行。然而,同時也會浮想要星星這種膚淺的念頭。就是這樣。會將模糊又曖昧的美麗事物視爲美麗,夢想着某物──連它的土壤你都要否定,將其歸爲虛無?要在還不是罪人的人們身上套上枷鎖?」
「首先,希望各位放心。諸位對『我死亡了』的判斷無誤。現狀的我,已經脫離了包含活人在內的範疇了,可以充分地稱之爲死者。」
然而──伊莉莎白拉回視線。確認插着利刃的身體後,她搖了搖頭。
「真的是這樣嗎?在那之前,我在人生中從未渴望過任何事物,甚至到了懷疑自己真的是人嗎的地步。然而,我也會懷抱着像是心願的事物呢。」
不知爲何,愛麗絲不開心地鼓着雙頰。她目不轉睛地瞪視伊莉莎白。路易斯將欠缺情感的視線注向拉•克里斯托夫,他對被死亡捕捉的聖人低喃。
「──你究竟打算說自己想要什麼呢?希望能在完全腐爛前告訴我。」
(……這是?)
同時也是臨死前的慘叫。
不論怎麼掙扎都不會有救贖,路易斯如此肯定。這個答案跟伊莉莎白料想的一樣。他的復仇是原諒遭到背叛後的選擇。路易斯憎恨世界,決定要將它破壞。既然如此,在明白傷口不會癒合的前提上,他唯有戰鬥一途。
愛麗絲用緊繃聲線催促路易斯下達指示,拉•克里斯托夫繼續吟唱禱詞。
這道聲音中沒有責難之意,漸漸腐朽的聖者認真地給予忠告。在復仇這種飢渴念頭的盡頭,得到滿足的日子是不會到來的,畢竟等待着的只有地獄。
「咦,咦,怎麼了?雖然不在乎但會痛的事還是會痛的,這是誰搞的?呀!」
「都說已經夠了!」
不可能實現。
拉•克里斯托夫有如事不關己似的述說。他眨了眼睛,柔軟膨脹的肉在上下眨動的瞬間,左眼球溼滑地掉落了。拉•克里斯托夫就這樣有些稚氣地詢問。
然而,就在小小手掌接住銀器的那個瞬間。
是在過去,某人用來切斷自身手臂所使用的利刃。
「不,亞古威那•耶雷法貝雷多。計劃可以說是成功了。我已經是一具腐爛的屍體,不用因失敗而內疚。是吧?這樣你應該滿足了纔對……『吾友』啊。」
「可是!」
他會配合狀況加上細微調整。然而,這次的禱詞卻明確地全然不同。拉•克里斯托夫長長、長長地投出訴求。
「是何事呢?」
拉•克里斯托夫的炮擊前所未有地強大,留在同一個空間必定非同小可。既然迴避了他在攻擊前就被殺害的狀況,就應該要逃走纔對。拉•克里斯托夫應該也是相信兩人能自行逃脫才做出這個選擇。然而,對這個異樣狀況置之不理也非上策。即使如此,移動陣已經強制性地開始發動了。琉特試圖衝出去。
「現在是應該先表達關心之意的時候嗎!而且等一下,死掉了卻還能動……不,行了,餘理解了。你本來就是連心臟跟肺部都沒有。」
「我的痛楚不算什麼……連無罪之人都視爲旁觀者裁罰,你真的有思考過這個意義嗎?連稚子眺望天空作白日夢的日子都會消失的沉重,你有承受過嗎?」
紅色血液在地板上奔馳,它們以環狀圍住伊莉莎白等人。花瓣與黑暗奢華地噴至半空中,開始編織出移動陣。立刻理解了狀況後,伊莉莎白咬緊牙根。
拉•克里斯托夫古板的話語令伊莉莎白壓住額頭。
伊莉莎白如此領悟,這是聖人臨終之際向神之御所發出的最後祈禱。
滑開。
雲雀們在肋骨內亂動。是察覺到擁有者的死亡嗎,它們激烈地振着翅。與其相反,拉•克里斯托夫緩緩編織話語。聽到那句話後,雲雀們停止動作。
伊莉莎白眯起眼睛。在她的視線前方,蒼藍花瓣與黑暗飛舞四散。雙色兜着圈子捲起旋渦,壓縮成球狀。啪的一聲,它有如紙花彩球般愉快地炸開。
「……大概還有多久會崩潰?」
「哎呀呀,真令人驚訝……想不到,居然不像人到這種地步。」
化身爲醜惡存在,卻還是可以行動的模樣,要說這是「神之護佑」的話實在過於殘忍,這已經近乎是詛咒了。
「被你問到我想要什麼東西時,被列舉爲聖人前的一部分記憶忽然復甦。在某一晚,我在迴廊上望向上空。我不知道季節,前後狀況不明,只是有宛如繪畫般的片段翻過。一片無雲的夜空中,散佈着漂亮的星星。想試着伸手摘下一顆,稚氣時期的我是這樣想的。」
「【──吾等,聚集,等候於此。】」
在對話之際,甜美的腐臭氣息也不斷增強。拉•克里斯托夫指尖的肉塊溼滑地剝落,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兩人看起來並不着急。路易斯真摯地如此提問。
「【拜伏於,御前,至今,不曾祈求。】」
「如何呢?『吾友』啊──這個心願你可以實現嗎?」
琉特向死者表示敬意,拉•克里斯托夫報以感謝之意。另一方面,亞古威那卻是愕然地低喃。是無意識下做出的動作嗎,他不斷推回根本沒有歪掉的眼鏡。
伊莉莎白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氣。拉•克里斯托夫的禱詞將自身意志傳達給神聖生物──其末梢是呈現連接狀態的「神」──的信號。話語本身並沒有嚴格的規定。
「纖細的養鳥人」本來就沒有人類不可或缺的臟器。拉•克里斯托夫這個聖人,存在於生與死的邊界上。就算毒液行遍全身,講講話這種程度的事也還是有可能的吧。
「『你真的可以滿足嗎』,吾友啊?被我──拉•克里斯托夫喚爲『友人』之人啊。」
就算他或是任何一人都不會得到救贖也一樣。
「拉•克里斯托夫閣下!……唔,伊莉莎白閣下,爲何!拉•克里斯托夫閣下他!」
就算被這樣要求,說到底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路易斯保持沉默,拉•克里斯托夫曝露出空洞眼孔,浮現微笑。這次他用像是大人在對小孩講道理的口氣述說。
伊莉莎白茫然地低喃。不會吧──琉特倒抽一口涼氣。然而,影子並未做出反應。它依舊無語,用破布另一側的腳尖踹了地板數次。
「是代價的事。關於足以令你背叛一切,毀滅世界的謝禮。終結之日總有一天必定會到來,你說自己有在那之前想要得到手的東西。」
「星星。」
「【請聽我的祈求。我將讚美的犧牲品與祈禱奉獻給您。我下跪,五體投地,向您懇求。願尊貴無上的您對予乞求寬恕的所有人大發慈悲。】」
那是不可能,而且又脫離現實的要求,不是作爲背叛一切毀滅世界的代價來索求的事物。而且,感覺也不像是聖人想要的東西。簡直就像是小孩子的夢似的。
愛麗絲似乎也一樣。她眺望噴血的手腕,發出傻氣的聲音。
在那後面,站着一副藍色束縛風洋裝打扮的少女,還有黑衣男子。
「咦?」
是「異世界拷問姬」愛麗絲•卡羅,以及混血種叛逆者路易斯。
在不知不覺間,令人懷念的身影阻擋在愛麗絲她們的面前。
那是用黑色破布覆蓋全身的嬌小身影,看不見被隱藏在兜帽深處的臉龐。不過,袖口微微可以窺見短劍的尖端。那也是伊莉莎白很熟悉的逸品。
「嗚……這、這是,身體……怎麼,一回事?」
拉•克里斯托夫輕輕移動手臂,那隻手從手掌到手腕處的骨頭已經裸露而出。他一邊顫抖,一邊使用被肉片殘滓弄髒的白色撐起自己的上半身。
「我打算向你討一顆星星。」
「可以請你別說話了嗎,已經夠了。吾等無法互法理解,我已經近乎完美地明白了這一點。沒必要繼續震動快腐爛掉落的喉嚨說話了,你應該連呼吸都很困難了纔是。」
「我明白這樣很醜惡,獸人士兵啊。如今的我一定是慘不忍睹吧。然而,希望你儘可能不要害怕,因爲神賜予我的這副軀體是我的驕傲。」
「拉•克里斯托夫是屍體。如果理由只是『想救他』的話,就捨棄他吧。這樣只會徒增犧牲喔。」
伊莉莎白冰冷地如此斷言,琉特咕的一聲靜默了。被她抓着肩膀的他,就這樣咬緊牙根留在原地。在這段期間內,伊莉莎白也一直注視着黑色背影。
身穿破布的人物略微屈身,嬌小人影做出探頭望向拉•克里斯托夫的動作。聖人似乎看見兜帽裏的內容物。殘存的右眼瞪得大大地,然後向外綻放。
他在即將崩壞的臉龐上浮現醜陋微笑。
拉•克里斯托夫有些鬆口氣地低喃。
「啊啊……是……你…………嗎……」
雖然斷斷續續,聲音卻很安穩。在下個瞬間,他的右眼從內側急速膨脹、破裂。腐敗液體與鮮血有如淚水般流下臉頰。伊莉莎白將視線移向愛麗絲。
她仍在努力地試圖接上被切掉的手腕。拉•克里斯托夫的身軀已經撐不住了,機會只有現在。然而,他正意識朦朧,因此伊莉莎白開了口。
明知這聲呼喚意味着拉•克里斯托夫的死。
「拉•克里斯托夫!」
「……沒……錯,好好地,告訴了我……就此,結束吧。」
「拷問姬」要即將逝去的人去死。
拉•克里斯托夫張開嘴巴。下個瞬間,他用難以置信的流暢動作移動舌頭。拉•克里斯托夫將確切的意思灌入其中,替禱詞做結尾。
用荒謬愚昧、又不可能實現的祈禱話語做總結。
「【──一切,必將得救。】」
在那瞬間,拉•克里斯托夫的背部破裂。脊椎與肌肉被轟飛至空中,超越人類聽覺音域的聲音撼動空氣。某物脫去名爲拉•克里斯托夫的「籠子」,振翅而飛。
兩對金色羽翼展開。
曾經由拉•謬爾茲驅使的巨鳥現身。
有如礙事般被彈飛的內臟從天而降,紅色牆壁覆蓋伊莉莎白的視野。
即使如此,她還是明確地看見了。
微笑着心想──
神是存在的。
用少年仰望星空般的表情。
拉•克里斯托夫靜靜闔上勉強殘留下來的眼皮。

用不曾懷疑祈禱是否會上達天聽的臉龐。
花費一生祈禱與奉獻的男人,其末路難看無比又殘酷,卻又意外地平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