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這個世界」的悲劇
《異世界拷問姬》 · 綾裏惠史 · 1.2萬 字

超越不曉得是第幾次因劇痛而休克的死亡後,瀨名櫂人如此思考。
正確地說,是在復活後,到意識變明確爲止的空白時間內。
(如果我沒被伊莉莎白召喚的話,會變成怎樣呢?)
就不會淪落至這般田地,品嚐到無數次強烈到會死掉的劇痛了吧。應該也沒機會目睹殘酷又悽慘的光景。然而,也不會有活着真是太好了的想法。
簡直就像在空蕩蕩的容器裏倒水似的。
在異世界體驗過的、形形色色的記憶被收進櫂人體內。
「拷問姬」天真無邪地笑着。或是連哭泣都沒有,就只是孤身一人站在戰場上。
小雛溫柔地微笑。或是身穿染紅婚紗的模樣舉着槍斧。
「肉販」、伊莎貝拉、貞德、琉特、艾茵、薇雅媞。
認識的人們用各式各樣的表情對他說話。
然後,櫂人也沒忘記諾耶──在【伯爵】設計的地獄遊戲中袒護自己,活生生被蜘蛛喫掉的少年──臨死前丟向自己的話語。
『我、我只是覺得,希望你能夠在這邊的世界得到幸福。』
(幸福正確的形式,就算是現在老實說我也搞不太懂。不過,我是知道的喔。)
能覺得被生下來真好而哭泣時──
死亡才初次有了價值。
就算它只不過是跟束縛「肉販」的詛咒一樣的東西。
即使那是多麼愚蠢的想法,櫂人也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無怨無悔。
(──所以,我──)
「……人閣下……櫂人閣下……櫂人閣下!」
「……果然很慘。」
「不要動搖,吾等的信仰是正確的!不論教會的真相爲何,清聖地端正自身,爲了隣人行善,不斷祈禱活在人世的尊貴仍然不變!吾等又如何能不彰顯這份正確!就算是爲了這個目的,如今吾等也要竭盡全力拯救人民!」
它們與普通義肢、或是用來補足身體缺失的物品有着明顯不同。就算在櫂人曾經待過的世界裏,那也是不可能存在的構造。在機械文明不發達的世界裏,它們散發着更加強烈的不自然感。然而,卻也讓人感到奇妙的美,是因爲寄宿在那對眼瞳裏的,明確的意志光彩吧。
兩人在城牆附近的──因損傷嚴重而被禁用的──瞭望塔上面。
女性微微搖頭。她搖曳銀髮,解除警戒的姿勢。
那是擁有生命之人才會擁有的,強而有力的光輝。她發出配得上那道光輝的嘹亮聲音。
櫂人不由得聳聳肩。看樣子這個舉動似乎被視爲挑釁。
***
如今就算隱瞞真相也毫無益處。根據琉特的證言,所有種族都掌握了教會的陰謀,然而真相卻尚未向民衆公佈。即使如此,神之御柱樹立的謠言仍是跟惡魔御柱的情報一同傳開,長年持續的教義也因此陷入崩壞狀態。
「瀨名•櫂人閣下。在這個時刻來訪卻沒有事先聯絡,是有什麼事?」
而且已知招來世界末日的不是別人,正是教會的「重整派」。 盲目崇拜聖女與神的人們,利用哥多•德歐斯之死所造成的混亂吹響滅亡的號角。
「嗯?噢,因爲我也有用自己的獨門方式調整眼球。」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伊安、羅法,守衛的工作如何了?丹,分發熱食時負責防衛的人輪班沒?布朗,你打算讓衆位司教在沒護衛的情況下從治療院那邊回去嗎?所有人回到自己的崗位!」
「嗯,伊莎貝拉看起來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許多把長劍的劍尖抵向他。
櫂人不害怕──甚至還一聲嘿咻地──撐起上半身。是打算要警告嗎,劍刃略微向前推近了一些。櫂人完全無視它,逕自確認對方的身分。頭盔的護眼罩被放下,不知是不是在王都被肉塊侵蝕時並肩作戰的人物。
櫂人深深嘆息。三具惡魔造成的破壞爪痕原本就殘酷地留在王都上面,而如今那兒又發生了新的損害。在侍從兵急襲所造成的混亂下,火災發生,也來不及使用魔術滅火。爲了阻止延燒,許多建築物都被破壞了。明明採取了強硬措施,焦土的範圍卻很廣。相反地,也有地區因爲在王都內流動的水路中斷、或是橋樑崩塌而淹水。
「我覺得這是很棒的讚美。除了可愛以外,女性本來就擁有許多魅力。」
「那麼……抱歉,部下失禮了。」
輕輕搖頭後,他抬起臉龐。眼前站着身穿胸前刻有白百合紋章的白銀鎧甲的聖騎士。越過粗獷的肩膀,可以看見一片星星四散的夜空。
「能掌握啊。話雖如此,分隔兩地戰鬥不會擔心嗎?」
相對的──與櫂人那個世界又不相同的──異樣機械組件卻在運作着。
另外,對聖騎士們而言──擁有「拷問姬」心臟與不死之軀的【皇帝】契約者──「狂王」原本就只是敵人而已。但由於負責統合聖人,同時也屬於「穩健派」的拉•克利斯托夫與部分有力貴族的支持,他們不得不服從「狂王」。
櫂人親暱地回應,她點了點頭。
將視線望向天空後,星星比方纔還要近,然而卻看不見月亮。黑雲薄薄地覆蓋着一部分的天空,因此就整體而論視野並不佳。
「你的夫人加入了王都防衛隊,目前正好在各處巡邏中……她幾乎一個人就殲滅了來自魔術師大街舊址的第四波急襲,身手相當了得。」
一名女性銳利地瞪視衆聖騎士。她把雙手抵在地面上,腰部高高抬起,擺出狀似野獸的威喝姿勢。藍與紫的雙眸與銀色長髮在昏暗環境中閃閃發光。
數名聖騎士握緊拳頭。他們垂下臉龐,然而再次面向前方時,是迷惘多少散去了一些嗎,死氣沉沉的氛圍已經改變。女性沒看漏這一點,高聲說道:
「是,瞭解。萬分抱歉,失禮了!」
「啊,當然她也非常可愛喔!而且還超~級可愛的!」
女性緩緩伸直背脊,移動時用的組件發出收納聲響收進她的腳踝。她咚咚咚地拍打自己的腰,女性重新面向櫂人。
櫂人打算老實回應,卻在話即將說出來前閉上嘴巴。他將視線望向遠方。在被惡魔舔去建築物、有着奇妙平滑感的大地上,可以看見有一道銀光朝這兒飛馳。耀眼光輝宛如流星般,一邊拖着尾巴一邊逼近。衆聖騎士沒察覺到光芒的接近。
如今,兩人以縱向排列在狹窄空間內。伊莎貝拉伸長手臂摸索頭頂處。用金屬製手指撫摸木門表面後朝外側推開。四角形夜空在黑暗中探出臉龐。
那僅僅是數天前的事。女性被自己相信的教會喂下惡魔肉。因此,她被置於除了死亡外無法可救的狀況之中。然而,她卻被黃金「拷問姬」貞德•多•雷的【機械神(Deus Ex Machina)】補強肉體,存活了下來。
王都曾因爲【大王】菲歐蕾的策略,而被三具融合的惡魔襲擊。死者上升至龐大的數量,無數歷史悠久的建築物慘遭破壞。大規模市場、工廠、倉庫羣也被破壞,失去了移動手段與遠方聯絡裝置等的所有資源,財務上的損失難以估算。收容難民的單位也現出疲態。勞動力減少,糧食的穩定供給也出現偏差。
臉頰的一部分有齒輪在轉動,從軍服微微露出來的手腕跟腳踝有螺絲上下移動。
「諸位持劍相向的瀨名•櫂人閣下是我的救命恩人!此外,也是爲了防止世界末日而一同並肩作戰的同志!我應該對諸位再三提過纔是,還不夠嗎!」
***
「團、長!」
怒喝聲飛來。先不論措辭,那個語調已經近似於命令了。
「可、可是,威卡團長大人!恕屬下直言,吾等身爲聖騎士,實在難以無條件相信【皇帝】契約者、同時也擁有【拷問姬】心臟的人。」
看起來也像是蟲子般的銳利腿部殘留銀色軌跡,某人描繪弧線緊急煞車。
(……要回收所有屍體,確認完身分需要花多少時間呢……就算現在是非常時期,不由分說地全部燒掉好了,一切結束前也會發生疾病吧。)
「……威卡團長……您自身都變成這樣了還……」
伊莎貝拉擔心似的低喃,柔和聲音在迴響在黑暗中。
櫂人不由自主眯起雙眼。
「沒有忘記!不過,團長大人應該也明白纔是。此人的魔力實在是太扭曲了。教會高層中也有人稱他爲敵人……明明是這樣纔對,爲何您相信他呢!」
「啊,這個……哎,雖然明白就是了。」
就在另一人打算怒喝之時,聖騎士們的長劍悉數飛上半空。某人的膝蓋華麗地踹起劍柄。劍刃沒有折斷,啪滋啪滋地插進無人的地面。
「在這片黑暗之中,沒有望遠鏡也看得見嗎?」
那副臉龐上可以辨視出昔日的美貌痕跡。然而,如今的她卻擁有讓人不知該不該用人類稱呼的扭曲模樣。其全身有半數以上沒有肌肉。
聖騎士們將手臂橫舉至胸前行禮,他們迅速地返回崗位。白銀背部沒有回頭,方纔爲止被疑心附身的模樣就像是在騙人似的。從毫無迷惘的背影中,可以感受到他們對團長的信賴與敬愛之情。
(這樣還要他們維持冷靜判斷力的話,實在是太嚴苛了吧。)
無論望向何處,都落着看似屍體的影子。可怕的是,感覺像是刻意破壞的建築物遺蹟也有人類的手臂伸出。
如今,他倒在因【大王】的策略而刻在王都的傷疤──什麼都沒有的空地上。櫂人緩緩將視線從天空移至四周,劍刃光輝映照在他的視網膜上。
「蠢人!這不就是毫無根據的心理抗拒嗎!如果這個行動的理由就只有這樣,就將它捨棄吧!該不會連王都戰役中受他們相助的事實都忘了吧!」
「幹嘛默不吭……」
櫂人像這樣對現狀表現同情於理解,然而另一方面,他也感到愕然。
「你們在做什麼!」
(這種反抗方式也很半吊子。如果懷疑牧羊人的判斷有誤,羊羣打從最初就應該停下腳步纔對。如果各自這樣思考,並且採取行動的話,末日也不會來臨。)
女性拚命地試着揚起嘴角。左頰的齒輪發出聲音迴轉,金屬零件聽從其意志運作。然而,裸露而出的機械形成的微笑卻有着無法否認的不自然感。

就在此時,櫂人被大聲地呼喚,所以他睜開眼皮。思緒再次被切斷,漸漸消失於黑暗。
面對從頭頂傳來的提問,櫂人一邊爬梯子一邊回應。
***
即使如此,櫂人擅自轉移至被惡魔吞食殆盡的空地的話,他們也會想用劍指向他吧。
換言之,聖騎士們的存在意義也從根底受到動搖。
櫂人遙想接連襲擊王都的災難。
所有人立刻消失了。
這是不久前的狀況。
是感到氣憤嗎,聖騎士之一用擠出來般的低沉聲音詢問:
「比起只會用魔力壓制的我,小雛的戰鬥技能要更優秀。她不會遜色於區區第四波侍從兵的。嗯,我的新娘果然帥氣到不行吧?」
「妳比我要辛苦好幾倍吧?嗯……將撤去瓦礫的時間也考量進去的話,要將這裏當作王都復興或許太過嚴苛。該移建的建築物幾乎都被喫掉了,換個新地點還比較快吧。不過,加上原本的慘狀,這樣算是還好吧。」
即使如此,伊莎貝拉•威卡依舊美麗。
漫長的、寶貴的一天終究也將迎來終點。
櫂人被數名聖騎士包圍。
「……我們彼此都很辛苦呢。」
初始惡魔被保管在王都的地下陵寢。自己這些聖騎士相信着的事實,以駭人至極的形式遭到破壞,就算被疑神疑鬼的心態所囚也很合理。如今,他們的心情就像是待在黑暗之中吧。然而,女性有如要揮開這片迷惘似的訴說。
「嗯,小雛的事我也隨時掌握着。戰鬥時的身影果然厲害。」
「回話啊!」
這次由於惡魔御柱樹立之故,人類再次遭受強烈的打擊。
伊莎貝拉就這樣穿過木門來到外面,櫂人也爬完梯子。他突然將臉龐伸到夜晚的空氣中,冷風輕撫臉頰。櫂人用手撐住石板地面站起身軀。
「該說肯像這樣詢問還算是可以,或者應該說又更半吊子了呢。」
「歡迎來到王都,櫂人閣下。」
「我知道的。就算從我的角度來看,她也無疑是一名惹人憐愛的女性……你的這些讚美,之後可以直接向她表達吧,她一定會很開……嗯,差不多到了。」
櫂人跟伊莎貝拉一起靠近圍欄。他眯起雙眼,眺望擴展在夜裏的王都。
聖騎士的控訴很悲痛。明明處於被懷疑的立場,櫂人仍是恍然大悟地點了頭。
櫂人接着將視線移至巨大的避難所。這次不是在四處散佈的廣場、而是活用三具惡魔襲擊後造成的空地集中保護民衆。藉由這種做法,聖騎士與司祭們就能做到更堅固的守衛。是在聖人缺席時將所有魔術師找來當代替品的成果嗎,也有召喚獸巨大的黑影在巡邏。另外,教會擁有的完好無缺的建築物,似乎也被當成治療院開放着。至今仍以現在進行式按照人數分配着熱食。
確認至此後,櫂人倏地彈起單眉。
(……怎麼了?)
崩塌的民宅裏,零零星星地亮着燈火。
沒去避難的人似乎比想像的還要多。是不想離開熟悉的家嗎,或是因神之御柱樹立而不信任教會呢,可以對這刻意的選擇做出各種推測。然而不知爲何,櫂人卻感到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詭異氛圍。
定睛一看,在瓦礫隙縫中圍着火的那些人們四周,滿溢着特別異樣的緊張感。
有什麼事不對勁。櫂人順從自己的直覺,低聲詢問伊莎貝拉。
「欸,有一些人看起來沒前往避難所,他們是?」
「……其實,有一件事得對你說纔行。」
「這開場白讓我有不好的預感呢……突然這麼慎重,發生什麼事了?」
「不去避難所的理由,每個人各有不同吧。應該也有很多人只是因爲無法承受待在陌生場所產生的心理壓力……不過,這其中也包含了『恐懼大衆的人』,以及『爲了某種企圖而行動的人』。」
「『恐懼大衆』?『爲了某個企圖』?」
櫂人深深地將皺紋刻畫至眉心。前者是將大衆視爲危險的存在,後者聽起來像是打算做壞事。伊莎貝拉簡短地點點頭,她再次開口。
「可悲的是,王都以外的地方也有發生這些損害……倒不如說此地發生的件數還比較少。因爲王都的人口比例中人類佔了八成以上,亞人與獸人混血者的比例愈是往北方、或是愈往貧瘠鄉鎮就愈多。說到該地情況如何嘛,把未報告的案例也算進去,就會有足夠的結果可以刻畫在負面的歷史上吧。」
「開場白真長,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就行了。」
「……你果然越來越像伊莉莎白閣下了。」
「我都說──」
「他種族的混血者遭到虐殺。」
冰冷又沉重的風吹過兩人之間。
櫂人閉上嘴巴,伊莎貝拉也中斷話語。櫂人默默無語,就這樣將視線移至在遠處搖曳的火焰與散落各處的屍體。他緩緩從喉嚨深處擠出低沉聲音。
每個人都有變幸福的價值。
櫂人覺得「守墓人」的話語敲擊了耳膜。搖搖頭後,他睜開眼皮。
「是怎樣的謠言?」
那是相當沉重的事物。然而,【狂王】沒特別煩惱地答道:
「反正都是要走向滅亡,應該歡迎新世界纔對不是嗎?我甚至有了這種想法。欸,我們雖然爲了拯救世界而做困獸之鬥,不過……」
他與他的重要之人僅存在於此處。
就這樣,世界來到現在。
理解到不想再理解的事實,再次以殘酷的形式擺到他面前。
「我們與『重整派』視爲目標的救世不同。而且就算在『重整派』裏,『守墓人』歌詠的狂信也與他人不同。她在自豪與不動搖的信念下是這樣說的,下一個世界就是神之國度,會成爲理想之地……『神的意志中有着祝福』、『奇蹟將要得到行使』。」
無法拯救一切,然而──
簡直像是小孩扔出純粹的疑問似的。
瀨名櫂人容許世界懷抱着的矛盾,愛着它。
「救贖?救贖與虐殺要如何連繫在一起?」
伊莎貝拉的冰冷囁語補足了這個意義。
「沒錯。那些人『殺害異教徒』,將他們當作『向神表現自身信仰心的活祭品』。」
「『那兒不需要吾等』。」
櫂人想起某個提問,那是他自己也產生過數次的疑惑。
「正確與否,這種事都無所謂。」
(羊羣原本就是愚昧之物。然而,這真的不是罪嗎?)
伊莎貝拉低喃,就像要疊上櫂人的疑問似的。他猛然抬起臉龐望向她。伊莎貝拉用沉痛表情眺望王都,有如在編織自言自語似的張開脣瓣。
(──究竟是?)
對所有事物都感到失望的那個例子一樣。
「……伊莎貝拉。」
瀨名櫂人有如吼叫般如此心想。宗教對立這件事本身,在櫂人死亡前的世界中也存在着。在戰火下虐殺其他種族的案例也不計其數吧。人類一邊賭命拯救某人,一邊有如蟲子般殺害他人,用理性做出獸行──櫂人理解這個矛盾。然而,「如今」它硬生生地擺到面前,讓他有一種五臟六腑被刀子剜去的感覺。
「我就老實說吧。接到虐殺的報告時,我變得沒有自信了,『守墓人』那番話語真的有誤嗎……這次在重整條件成立前,身爲惡魔契約者的伊莉莎白閣下的『肉體會崩壞』。惡魔會被解放,破壞無法蓄集力量的神之御柱,讓一切迴歸爲虛無。『重整不會造訪』。然而,此事畢竟還是在與吾等有關的範圍內。神也十分有可能重臨連契約者都消失的白紙世界,並且創造出新世界……這是『人』沒有參與……無人握住畫筆的『重整』。到頭來,新世界會與舊世界大大地不同吧。不過……說不定這樣就行了。」
(簡潔地說──這是「絕不能有」的事情。)
「雖然那前方沒有『重整派』高歌的那種救濟就是了。」
另一方面,有人就只是爲了讓自己得救而虐殺無辜的對象。
發生在這世上的悲劇,可以說不過是自作自受。是存活在現在的人們招致的結果。因爲這就是被播下的惡意種子,因犧牲自身的女人感到失望而開花造就的成果。
伊莎貝拉有如祈禱般低喃。
伊莎貝拉用凍結般的聲音織出不祥事實。嘆了一口氣後,櫂人遮住臉龐。
瀨名櫂人明白世界並不美麗。
「這是爲什麼?我不懂兩者之間的關聯……不,等一下……該不會……這是騙人的吧?實在是太愚蠢了!」
「所以,我要守護現在活着的人們。」
「『殺掉不信神的人』。這是如此高歌,內心卻『沒有徹底相信神』所導致的罪惡感,還有對自己可能不會得救的疑心,以及恐懼所導致的兇行嗎……簡直像是低級的玩笑。」
(這個犧牲實在是太不必要,而且又過於不公平!)
有留下變幸福的權利。
伊莎貝拉順着「守墓人」的話語,語調快速地又說了一次。她輕輕閉上眼皮。
他們的存在方式本身根本就有錯不是嗎?
櫂人從正面接下這個問題。櫂人他發育不良,被酷似軍裝的黑衣裳裹住的雙肩很單薄。如今從「拷問姬」那邊繼承的所有重擔就壓在那上面。
櫂人默默無語,就這樣重新面向伊莎貝拉。在寒冷的夜裏,她再次開始述說。
即使一切全是錯誤。
【狂王】毫不猶豫地斷言。他用沒寄宿半點迷惘,有着某種瘋狂氣息的眼眸凝視伊莎貝拉。伊莎貝拉眯起眼睛,流露的表情就像是在眺望有些耀眼的人物似的。不久後,她將手臂橫擺在胸前敬禮。
即使肉體被侵蝕,差點遭到殺害,她仍沒有怨恨任何人。但就是因爲相信人是應該要拯救的對象,伊莎貝拉纔對不侷限於一部分狂信者,而是遍佈全體的醜陋與弱小發出感嘆。
人類造成的虐殺。
「很遺憾,正是如此。」
伊莎貝拉倏地一震眯起雙眼,被機械零件覆蓋的那一邊的眼瞼動作遲緩了一些。
伊莎貝拉的口吻中沒有怒意,她只是無比悲傷地低喃。
櫂人從伊莎貝拉那邊,把「守墓人」的話語接了下去,然後閉上眼皮。
伊莎貝拉細細地吐出氣息,有如懺悔般說出告白。
如此一來,所謂的救世……
(畢竟伊莎貝拉•威卡相信着人類。)
「『那兒不需要吾等』……嗎?」
「爲何?沒有理由啊。不,就算不合邏輯也有理由吧,告訴我。」
所謂的無知,不是應該被丟石頭的行爲嗎?
(在十四惡魔出現的那時,大家都很明白如果什麼都不去做,這個世界就會受到致命性的打擊。雖然知道這一點,卻沒有人打算認真地付諸行動。)
即使生者有多麼愚昧。
***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試圖拯救一切的女人,
「在拉•克里斯托夫大人指示的調查報告中得知──『重整派』裏有許多可以稱之爲狂信者、而且還身居高位的人,在讓變形聖騎士虐殺獸人的那個階段就自請左遷希望調到鄉下,然後就這樣逃亡了。同時,他們也在各地散播重整的謠言。」
「明明告訴部下不要迷惘,自己卻是這副德性……我覺得自己很可悲。但是,就算克服了現在的困境,這世界仍是充滿着惡意。在滿是敵意與猜忌的情況下,被留下來的人們究竟能不能『若無其事地』前進呢,我沒有自信。」
「你也明白了嗎?沒錯──就是『殺掉異教徒』。」
在黑暗中,從頭到腳都披着緋紅色布片的幼小少女露出微笑。她琥珀色的眼眸裏沒有一絲一毫的迷惘。櫂人搖搖頭,抹消好像會把人吸進去的美麗色彩。
櫂人從臉上移開手掌,他緩緩說出自己最壞的推測。
所謂的「某種東西」就是──
(更正確地說,是爲了將其他種族變成「某種東西」,而想要將他們「當成異教徒對待」嗎?)
這是就算與惡魔御柱相連,也掌握不了的悲劇。
瀨名櫂人眯起雙眼,他只能用無言回應。
現在在這個世界裏,有人正爲了守護一切一邊磨耗正常的精神,一邊戰鬥。
「……伊莎貝拉。」
「欸,到頭來所謂的救世,究竟是哪一邊才正確呢?」
伊莎貝拉如此肯定,櫂人搖搖頭。部分信徒的選擇只能說是愚行,畢竟這是毫無意義的行爲。話說回來,教會的教義中並未記載活祭品的必要性。在對死亡的恐懼與混亂面前,人有輕易地犯下殘酷手段的傾向。
有如泥沼般污穢,宛如腐敗的花朵似的醜陋。
「……意思是在侍從兵們殺害人類的這個情況下,人類開始殺害同胞了?」
櫂人如此撂下話語。不論信或是不信,結果仍是相同的。所有人都會死,沒有除此之外的答案。但櫂人也明白在事先被灌輸虛僞內容的那些人眼中,預言看起來就只像是實現了吧。奇蹟成立了,之後就是獲選之人得救。
「……是爲了要獻祭嗎?」
正確地說,獸人跟亞人並不是異教徒。他們尊崇的「森之三王」與「沙之女王」,是重整時由聖女創造出來的人們,因此起源是相同的。但從教會的信徒們的角度來看,自己與其他種族的外表有所差異,看起來就只是全然不同的存在。
「據說是『來吧,無知的信徒們啊,祈禱神會成爲你的救世主。不論是起始或是過程跟終結,均在神的掌握之中』、『末日必將造訪』、『正確的信徒會被引導至重整後的世界』。然後──事到如今,末日真的跟預言說的一樣造訪了。」
櫂人緩緩閉上眼皮,他回想至今爲止目睹的無數悽慘光景。
就算這世界總是地獄。
「能確定地斷言『自己會被引導』的人類,就只有真正虔誠的信徒吧。然而,實際上末日卻造訪了。既然如此,爲了被拯救,就只能『亡羊補牢』地向神表示自己的虔誠信仰……活祭品是方便測量『我獻上了這麼多』的手段。」
是難以測度意義嗎,她目不轉睛地凝視櫂人。
──願神祝福妳(哈雷路亞)。
所謂的救世,真的是正確之舉嗎?
櫂人壓低聲音如此詢問,伊莎貝拉的銀髮滑順地在他的視野邊緣迎風搖曳。定睛一看,她也將眼眸望着在夜裏燃燒的火焰。櫂人用力握緊拳頭。
「一切的原因就是『因爲要尋求救贖』。」
有如仰慕殘忍又溫柔的「拷問姬」似的。
這是不像伊莎貝拉的喪氣話,同時卻也極有她的風格。
疑問筆直地丟向肩負一切戰鬥着的【狂王】。
櫂人緊緊咬住自己的脣瓣,數滴鮮血沿着纖細下巴滑落。
「所以,相信虛僞救濟的人們開始涉及虐殺混血種。」
(然而,我確實從那邊抓到了光輝事物。)
「嗯……而且大多數混血者除了在商業上取得成功的人士外,都沒有自衛的手段。亞人是純血主義,他們絕對不會保護混血者。獸人也無法在混亂局面下采取應對措施。吾等光是要應付侍從兵就已疲於奔命了……結果他們沒有勢力保護,也無路可逃。」
除了稀世大罪人「拷問姬」以外。
他把手放上了望塔的圍牆上,略微向前方探出身軀,眺望王都受傷的全貌。散佈在這片土地上的屍體中,有的也是被侍從兵以外的人下手殺掉的吧。
「就算不存在於這裏的某人能過着幸福生活,我們誰也不知道的世界很和平,那種事究竟又有什麼意義呢?即使被遺留下來的場所是地獄,就算這樣我也希望我認識的人們能夠繼續掙扎下去,然後在未來的某一天能得到幸福。」
「在這個狀況下,已經難以否認『守墓人』的話語了。」
「櫂人,我只能對你這個存在表示感激。」
不是用閣下而是你,她將比平常還要深的親暱之情灌進那句話語中。
櫂人用沉穩視線望向被機械補強過的身影,喃喃低語。
「非道謝不可的人,是我。」
「嗯?怎麼了?」
「呃,我覺得世界才需要伊莎貝拉這種存在。」
「……我嗎?不是吧,我明明是說出那種喪氣話的人。」
「沒這回事,未來相當需要像妳這樣的人。」
伊莎貝拉皺起眉心。她納悶地開口,恐怕是將把自己感受到的不自然感化爲某種形式,櫂人卻將手掌伸向前方制止這句話。
他搔搔淡色褐發,唐突地改變話題。
「呃,然後呀。在確認完絕望般的現狀後說悠哉的話雖然抱歉……不,就是因爲這樣,我有一件事想拜託妳。」
「如果我做得到,什麼都可以答應喔。」
是什麼事呢,她歪歪頭。櫂人簡短地清清喉嚨。就算猶豫也只是原地踏步。我說呀──他打開話題。
接着極認真地說出「請託」。
***
數小時後,櫂人在以前曾是「魔術師大街」的區域。
其實大街本身仍然健在,只是魔術商會發布通知,這裏或許再也無法進行名符其實的營業行爲。他們說即使世界面臨存亡關鍵,「魔術師大街」仍然要封閉。
櫂人在本來就像狹窄小巷的主道上停步。環視四周後,他輕輕點頭。
「原來如此……第四波侍從兵確實急襲了這附近。」
周圍密集地存在着刻意排除裝飾性,看起來冷冰冰的箱型建築物。這一角刻意蓋得很窮酸,本來跟色彩也是無緣的。如今卻被紅與黑染上不祥斑點。侍從兵爲了好攀爬,將牆壁變成真面目不知道是什麼的材質。牠們似乎爬遍了連窗戶跟門扉都沒有──這機制爲了拒絕不懂商品價值與危險性的人──的店鋪表面。如今那兒貼着侍從兵被殘酷地撕裂的屍骸。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魔術師大街」的末日與這幅悽慘光景沒有關係。
「真傻呢。如果是妳,就算猛衝過來我也會開開心心接住啊。」
這正是由傳說中的商人所流傳,長年以來代代相傳的話語。
「小、小雛?……妳,究竟是,爲什麼要自滅啊?」
武器描繪出弧線,飛向另一個方向。她利用那個反作用力在空中使出華麗的三圈半迴旋,一邊修正軌道,接着就這樣咚轟一聲一頭撞進附近的店鋪裏。
「我說小雛啊,我正要走去見妳,妳主動過來真是幫大忙了。」
「……致──」
「妳可以的話。」
小雛在「呀!」這個部分啵的一聲從牆裏拔出頭部,然後她就這樣用滿面笑容回頭望向櫂人。思考停止了一會兒後,櫂人心想「沒受傷就好」,所以把話說了下去。
(騙人的吧!)
應該被代代傳承、有價值的事物必須得保護纔行。
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安祥,又相當地幸福。
碎片散落,櫂人小心翼翼地確認慘狀。
「可以跟我約會嗎?」
「咦咦,怎麼會!我說呀,櫂人大人的鮮血雖然也有着甘美氣味,不過全身也散發着太陽公公或是點心剛出爐的那種氣味,溫柔又暖烘烘的……呃,懂這件事的人或許只有我,總之是一種會讓人安心感覺又很舒服的那種很棒的氣味!呀!我真是的,居然說出口了,好害羞!」
小雛留下略微謎樣的話語,同時筆直地倒向正後方。
櫂人再次體會到垂死掙扎的價值,就在此時。
飛──
「因爲我也覺得自己衝得太猛……覺得會讓櫂人大人受傷……嗚嗚嗚,許久沒見見讓我太興奮了,萬分抱歉。」
小雛輕飄飄地展開縫着蕾絲的可愛裙子,坐到他面前。她眼眸閃閃發亮,用全力等待着櫂人的話語。那副模樣可愛得就像是搖尾巴的小狗,
「罩?」
櫂人發出輕笑,他細細品嚐從胸口深處湧現的愛憐感受。櫂人彎曲膝蓋放下腰,與小雛四目相對。她有如人類般紅暈上頰忸怩起來。
結果,商人們抓狂了。
櫂人立刻用魔力強化身體。這是有愛才能做到的敏捷技藝。爲了接住對方,他展開雙臂。然而看到這個動作後,她突然丟開仍然握在手中的槍斧。
因此,帶着召喚獸的老練強者中,也包含了許多隱居在「魔術師大街」的厲害角色。對他們而言,釋出所有財產進行戰事就意味着歇業。保存與加工魔術藥還有貴重物品,需要他們長年以來累積的魔力。連這個源頭都消耗掉,就只能離開王都另尋適合之地設置工坊努力貯蓄。他們明知自己的生意不可能做下去,卻還是選擇了「有交易的世界」。
咻咚──女傭從空中飛過來。
「那麼,我要對小雛小姐這個害羞鬼提出一個邀約。」
「嗯?出大事?」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櫂人大人好溫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請全世界的人看着!這位就是我最強無敵完美又可愛的丈夫!呀!」
「是致死量。」

小雛啊啊啊啊啊啊──現場響起櫂人的慘叫聲。
「櫂人大人的……櫂人大人的摸摸……啊啊……感覺想要再品嚐這手掌七千八百年……咦,邀約,那個,是怎樣的邀約呢?」
被女傭服裹住的臀部從牆壁那邊凸出來,櫂人朝它搭話。
換言之,新娘用猛烈速度衝向這邊。
「是的,有何貴事,我最愛的櫂人大人?怎麼了呢?怎麼了呢?」
過來了!
「呼呀……跟櫂人大人,對上視線了……好久沒這樣了,好害羞。」
櫂人隔着女傭帽不斷移動手掌。他一邊寵愛小雛,一邊平靜地詢問。
那是討伐完融合的三隻惡魔後的事。魔術商們率先返回王都,這是因爲「魔術師大街」停止交易的這段期間,亂成一片的魔術藥市場行情尚未平息下來之故。魔術商是販售許多危險物品的職業,而這種職業性質也讓他們習慣被世局擺佈。然而他們畢竟無法預測自己纔剛打起重新營業的招牌,末日就會吹響喇叭前來世上。
「具體而言就是爆散開來然後死掉。」
「櫂櫂櫂櫂櫂櫂櫂櫂櫂櫂櫂櫂櫂──!」
(就算本人死去,只要世界沒有消失,就還是會有事物延續下去。)
是所有「做生意的人們」高舉至今的驕傲。
「那邊是害羞的點啊……呃,那麼,我說小雛。」
(真是矛盾、就某種意義而論又很愉快的選擇呢。)
「櫂人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櫂人不由自主露出認真表情。小雛將雙手掌心添在雙頰上,有如鈴鼓般猛搖頭。爲了安撫小雛,櫂人輕撫她的頭。她突然停止動作。
末日明明近在咫尺,小雛卻沒什麼改變。
「真是的──這樣說素噗行滴啦啊啊啊啊啊齒輪會出大事的。」
末日造訪的話,全世界的人類就會死去。也就是說,會沒有客人。他們似乎無法容忍此事。冷靜思考的話,魔術商他們自己也會死亡,所以問題的重點應該在其他地方纔是。但是,他們卻認真地高舉謎樣理論,加入了王都防衛隊。
「一切都是爲了客人(All for you)」。
然後,櫂人發出聲音吻了小雛的指尖。
「是的!察覺到櫂人大人身上那股芬芳香氣的瞬間,我就不顧一切地飛奔過來了!」
「別這樣。」
「致?」
思考至此後,櫂人想起「肉販」那總是充滿戲謔的言行。他的那種口吻與與身爲商人的思考方式,並不是「聖女」所賜之物。說不定是在令人世繁榮、統合一盤散沙的旅行商人時學會的。「肉販」遺留下來的話語,如今也活在商人們的心中。
會裝帥裝過頭嗎,櫂人爲時已晚地煩惱起來。然而如果是小雛,是不會笑他的吧。自己已經下定決心了──雖然內心緊張,他仍是說了出口。
新娘……
「謎樣的聲音……我說小雛啊。我們確實是少見地分頭行動,卻不能說是長期……而且,呃,我們也做過更厲害的事情了,所以做這個反應有點太晚了不是嗎?」
櫂人刻意清了清喉嚨。他停止撫摸小雛的頭,恭敬地牽起她白皙的手掌,她瞪大寶石制的翠綠色眼眸。
沒有反應,她只是楞在原處。果然行不通嗎──櫂人慌了手腳,然而就在他爲了找藉口而張開嘴巴時。
「靠體味就從遠距離偵測到我的事實,讓我不由得感到困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