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瀨名櫂人的「故事」
《異世界拷問姬》 · 綾裏惠史 · 5469 字

來說個故事吧。
這是被人類悽慘地殺害的少年,跟殘酷地殺害人類的怪物的故事。
或是被雙親捨棄的小孩,跟被世界捨棄的英雄的故事。
不管是哪一邊,都是憧憬跟愚味之舉的故事。
是愛的故事,卻不是戀愛物語。
是總有一天會被歌詠爲「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故事了」的物語。
是過於醜惡的悲傷逸話。
是稱之爲童話,未免也過度扭曲的故事。
***
瀨名櫂人舉起手,他筆直地朝伊莉莎白伸出手臂。
櫂人無意做最後的告別,說到底這只不過是他的獨斷獨行。伊莉莎白必定會憤怒吧。正是因爲如此,櫂人將想要說話的情感與感傷都割捨了。
他只是將被荊棘囚禁的身影烙印在眼底,櫂人就這樣打算彈響手指。
就在此時。
現場傳出實在是過於懷念的聲音。
「少………………開…………玩…………笑,喔。」
「啥啊?」
櫂人不由得發出傻氣聲音。在他面前,被囚禁的人動了。這原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畢竟就算被柱子強制性地延長性命,現在的她也沒有心臟。即使如此伊莉莎白仍是睜開眼皮,這究竟是多大的意志力啊。
嚴苛紅眸映照出櫂人。
呃──他果然還是發出了傻氣的聲音,櫂人用一如往常的不敬口吻說道:
「我說,妳啊……應該說是精神力還是體力呢,不會有點太強大了嗎?」
「你,這個,笨蛋,餘……確實說過,要給你喔……還叫你,要拯救,世界。」
「我揹得起來。」
伊莉莎白悲痛地望着櫂人,確認他的表情。
曉得兩人都是這樣想的。
「你這個──稀世的大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是爲了,照料餘的……生活,起居,而已。」
討伐完【皇帝】後,櫂人在城堡內如此向她起誓。
被囚禁於御柱時,伊莉莎白將心臟交給了他。然後這樣告知。
「我最喜歡妳嘍,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有如祈禱似的閉上眼皮,她用細小的聲音繼續說道:
「伊莉莎白。愚鈍的隨從,的確直到最後一刻都陪在妳身邊。」
「嗯,妳有說呢。不但給了我心臟,還說了這些話。」
「餘有,說,過吧……要持續揹負着罪孽,是很,沉重,的。」
────你是世界第一的笨蛋────也是餘自豪的愚鈍隨從。
伊莉莎白將顫抖的手臂伸向前方,櫂人舉起手掌。【拷問姬】拚命掙扎,她打算抓住遠方的手掌。荊棘不停歇地陸續纏上她。
現況是所有種族培育至今的罪惡開花導致的結果。處罰追上了怠惰與無知。所謂的羊羣就是愚昧之物。打算一肩扛起指向他們的原罪的罪責,只能說是莽撞。
仍然折斷的手指碎裂,鮮血噴出。然而,她仍像那時一樣反抗到底。
「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能做出……這種表情,了呢……荒唐。」
────用那個拯救世界吧。你有做到這件事的力量,還有沒必要的毅力。
如此心想後,櫂人點點頭。在那瞬間,他彈響手指。肋骨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從他的胸部分成兩半。那些肉朝空中爆開,骨頭完全開花。脈動的臟器從內側現身。
『哎,像這樣被妳召喚,復活返回人世也是某種緣分…………我就儘可能地長伴妳身邊,直到妳踏上通往地獄的道路吧。』
「答應餘的事你打算怎樣!」
他是瀨名櫂人。
「老是……學會一些,多餘的,事情……愚鈍的,隨從。」
瀨名櫂人簡直像是孩子似的微笑着。
「──唔!這種東西,這種事!」
嘴巴在喊着些什麼,寶石般的淚亮晶晶地降下。
伊莉莎白垂下臉龐,然後她喃喃低語。
世界重整後,聖女持續沉眠於結晶中。
然而就在此時,櫂人有如忽然想起某事似的開口。
櫂人乾脆地回應。那道聲音實在是太過斷定,伊莉莎白有如被電到般睜開眼皮。她望向他的臉龐。在那瞬間,伊莉莎白有如哭泣般扭曲臉龐。
「講,什麼,講……什麼。」
餘比你還要更喜歡。
櫂人的身體已經連心臟都不需要了,他已經達到了這種領域。
不變的事物,早已不復存在。
伊莉莎白突然用清楚的聲音大吼。她抬起低垂着的臉龐。伊莉莎白並未哭泣,她用注入嚴苛怒火與憤慨的眼睛瞪視櫂人。
「謝謝,伊莉莎白。」
就這樣啪嚓一聲,彈響手指。
「不過,有誰叫你……揹負起……這一,咳咳!」
直到最後一刻,她都持續伸着手。
他輕輕一笑,打算彈響手指。
她有所領悟,領悟到時間實在是太無情。
她肯定是認爲他會折斷惡魔御柱。然而,這個想法太天真了。
雙方都沒有提過,但他跟她都曉得。
「再見了,伊莉莎白。」
這個事實令伊莉莎白顫抖。如今的他,很適合當揹負神跟惡魔的容器。然而──
從今而後,他都絕對不會消失。
「我也不曉得。不過,我覺得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有自己能保護的事物。」
就只是瀨名櫂人。雖然徹底蛻變,卻也什麼都沒有改變。仍是傻呼呼的,個性善良又愚蠢的,她的隨從。明明是這樣纔對,他卻用老兵般的沉穩聲音說道:
就這樣永恆地活着實在是太痛苦了。而且,櫂人本來就跟這個世界毫無瓜葛。這一切都是打從起始就存在的罪,但他毫無任何義務揹負起它們。
伊莉莎白只憑藉她聽到那些話語所感受到的憤怒,就移動了瀕死的身軀。
伊莉莎白•雷•法紐滿是血腥的生涯中,總是有着一名愚鈍的隨從。
「餘……不是爲了這種事,而召喚,你的。」
這樣也不壞嘛──櫂人如此心想。
那是有如用長劍刺穿身軀般的話語。
黑姬果然也有如被箭射下來般墜落。
「那個還妳嘍。」
有如雙眼發亮望着自己憧憬的英雄似的,就這樣──
瀨名櫂人沒去聽大吼的聲音──
「……實在不是你能揹負起來的事物喔。」
「啊……到頭來,我菜還是做不好呢。」
它化爲紅色花瓣,飛進伊莉莎白口中。
那是在遙遠的昔日,兩人做下的約定。
「這種事,餘比你──」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現場響起無數枷鎖卸去的聲音。
────要吞下去或是吐掉,就看你了。不過,可以的話活着吧,櫂人啊。
不會稱呼我爲【狂王】呢。
伊莉莎白打算大吼。然而,櫂人卻沒把後面的話語聽進去。他只是想把話說出口而已,無意強迫對方回應。櫂人沉穩地揮着另一隻手。

揹負一切之人,已經連死亡都做不到了。
即使如此,櫂人的身影仍然好遠。
琉特平安無事地接住伊莉莎白。親眼見證到這副模樣後,櫂人低喃。
櫂人沒有動搖地如此告知。是要怎麼遵守──伊莉莎白開口。她要問──你打算怎樣守住這個約定。然而就在此時,她察覺到自己這個提問中的愚昧。
「嗯,只有妳──」
心臟恢復原狀,收納在她空蕩蕩的胸口。
「你不是說過嗎!直到最後都會陪伴在餘的身旁,是你自己說的啊!」
「沒問題,我會遵守約定的喔。」
「如果是爲了妳,什麼我都當得了,什麼我都做得到喔。」
是實在過於殘酷、又溫柔的真心話。
那道聲音,簡直像是在鼓勵抱住膝蓋發抖的孩子似的。然而,她並沒有想要他救出自己。不如說應該是怪物將劍遞給英雄,有如期待死期般等待着纔對。
就在此時,伊莉莎白咳了起來。有如代替鮮血般,大量羽毛從肺部溢出。她一邊飛散出黑色羽毛,一邊瞪視他。真傷腦筋──櫂人報以微笑。
「……嗯。」
***
「──唔!」
瀨名櫂人不可能像伊莉莎白想的那樣去做,即似如此,她仍是重複述說。
櫂人的表情不是過往那名無力少年之物,完全就只是人類冷靜地做出覺悟時的臉龐。是品嚐劇痛、死過無數次、也見過數不清的悽慘光景、到最後連恐懼跟絕望都被塗掉的表情。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任何話語能傳進那顆心了吧。
「噢,對了,雖然對夢中的妳說過……在現實世界裏卻沒講過呢。」
在伊莉莎白•雷•法紐滿是血腥的生涯中──
「妳居然會哭,還真是稀奇呢,伊莉莎白。」
她似乎在大鬧些什麼。櫂人一邊眺望那幅光景,一邊再次露出微笑。然而,他已經無法做到那個自然的笑容了。那張臉頰上張出黑色羽翼,他立刻一把抓住將它扯去。再生之力與破壞之力在櫂人體內翻騰,他淡淡地思考。
(要在條件尚未齊全的階段召喚神,就算是我果然也很困難。不過,在召喚行爲本身已經結束的現在,就有可能行使神自身渴望的力量。)
如今在櫂人體內,捲動着不同於人類之物的兩種情感。一邊是渴望破壞、吞噬一切的強烈願望。用人能理解的形式做比喻的話,就近似於飢餓;另一方面是企圖抑制破壞的強烈願望。有人能理解的形式做比喻的話,就是義務感了吧。他刻意增幅這一邊的情感,惡魔之力緩緩開始收斂。
侍從兵的鳴叫聲停止了,下界漸漸取回已經開始被遺忘的寧靜。
同時,那件事發生了。
啪喀的清脆聲音響起。
「啊啊……果然。」
離「重整」之日仍然很遙遠,「神」要回歸沉眠。聖女被裹進結晶之中。
跟那同樣的事,如今也漸漸發生在櫂人身上。他活生生地開始從周圍被透明層覆蓋。輕脆聲音啪喀、啪喀地持續着,櫂人在這種狀況下獨自低喃。
「結束了……我做到,了嗎?」
他靜靜舉起手臂,蒼藍花瓣與黑暗在掌心捲起旋渦。櫂人從裏面抽出漆黑長劍。刻在窄細劍刃上的文字發出耀眼光輝,他確認它的意義。
『對我來說,一切事物都是被容許的。然而,我也不被任何事物所支配。』
「──已經不需要了喔(La)。」
櫂人低喃,劍刃瞬間出現裂痕。【無名(Nameless)】──就只是爲了拯救「一個女人」這個目的而誕生的無名長劍──完全碎裂四散。
同時,覆蓋在櫂人身上的軍服也完成變化。以魔術創造出來的衣服,有時會受到持有者的影響而變形。伴隨他的意志與魔力質量的變化,它自然而然地採取了不適合戰鬥的外形。
那是曾不斷被說「很不合適」的執事服,櫂人完全變回「愚鈍的隨從」。
他緩緩吐氣,閉上眼睛。【狂王】有如暴風般出現,然後消失。櫂人本身也明白自己得到的龐大魔力。對現在的他來說,真的已經沒有任何應該要做的事情了。
該做的事都完成了,所以瀨名櫂人開始思考。
正確地說,是在身軀被完全覆蓋爲止的這段空白的時間內思考。
「肉販」、伊莎貝拉、貞德、琉特、艾茵、薇雅媞──
櫂人就活在這其中。
他們確實在這裏。
『我、我只是覺得,希望你能夠在這邊的世界得到幸福。』
「櫂人大人得到自由了,所以我也要自由地去做!」
他們有如以吻起誓般疊合脣瓣。
「絕對不讓您獨自一人。」
(如果我沒被伊莉莎白召喚的話,事情會變成怎樣呢?)
櫂人茫然地身軀一顫。他是明白的,必須要儘快纔行。
心愛之人在懷中。這確實也是幸福的一種形式,櫂人如此心想。
此時堅硬聲音響起,水晶碎裂了。某人將裹住他的膜用蠻力打破了一部分。然而,那立刻就會復原吧。究竟是誰、爲了何故,白費這個功夫呢?
(暖和,惹人憐愛,不想放開手。如果離開的話,一定會死掉的。)
在異世界體驗過的種種記憶被收進櫂人體內。
「嗯,我很樂意。不論是健康或是生病的時候,直到死亡將我倆分離爲止,我都會永遠地,陪伴在您身邊!」
(就算是現在,其實我還是不太懂幸福的正確形式。不過,我是知道的喔。)
連視野都漸漸關閉,漸漸被切離這個世界。
緊擁自己的新娘。
「──小、雛……」
在無比劇痛與侵襲身軀的壓力之中,瀨名櫂人打從心底低喃。
他知道小雛的心情也完全一樣。
那就只有他的新娘了。
然後,櫂人也不曾忘卻諾耶臨死前投向自己的話語。
櫂人慌張地回過頭。在水晶的破洞前方,可以看見天空跟黑點。是【皇帝】。是過來幹嘛的呢,他默默無語地振着翅。然而,櫂人立刻領悟到那個理由。
眼前是櫂人的新娘。
兩人一如往常相視而笑。櫂人用力緊擁小雛,水晶啪喀啪喀地堵上洞穴,身體也漸漸被覆蓋。小雛在其中有如撒嬌般用臉頰貼向他的臉頰,然後低喃。
「嗯,我也是。」
「──我,能被生下來,真是太好了。」
「櫂人大人,小雛很幸福,很幸福。」
認識的人們向他表達各式各樣的表情與話語。
覺得自己能出生真好而哭泣時──
水晶完全閉合了。
「──────────────────────────櫂人大人!」
她如同花兒般嬿然一笑。
只有一件事──他放心不下。
簡直像是空蕩蕩的容器被倒進水似的,

不管那是多麼愚昧的想法,櫂人都不後悔自己的決定。
小雛搖曳女傭服露出微笑。打破水晶的槍斧已經不在她手中了。小雛只是伸出白皙藕臂,她有如要擁抱打從心底愛着的人兒似的緊擁他。
瀨名櫂人不後悔的令人恐懼。
水晶的傷口尚未閉合,只要用力推飛就還來得及。不能將小雛捲入其中,必須得讓她自由纔行。如此心想後,櫂人伸出手臂。
「因爲,我是您的家人。」
「小雛──可以永遠跟我在一起嗎?」
他不後悔。
喀鏘────────────────────!
心愛的新娘飛過來了。
「小、雛……」
正因爲如此,櫂人現在用快要哭泣的臉龐對自己的新娘微笑。
就在此時,啪喀一聲。
「拷問姬」純真地笑。或是一邊流出寶石般的淚珠,一邊墜向地面。
就用不着品嚐無數次足以至死的劇痛了吧,應該也沒機會目睹殘酷又悽慘的光景。然而,卻也不會覺得活着真好吧。
就算它只是跟束縛「肉販」的詛咒一樣的東西──
【皇帝】帶了某人過來。
小雛溫柔地微笑。或是橫躺在牀鋪上安穩地飄蕩在暖和的淺眠中。
死亡纔會初次產生價值。
如果說有一件事令他放不下心的話,
他就這樣使勁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