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後的奇蹟

來講講某個少年的故事吧。

他可憐、慘痛、殘酷、悽慘、如蟲豸一般毫無意義被殺死了。

通常來講，被殺死的人無法獲得第二次生命。但是，少年的靈魂被召喚到了異世界，獲得了那個機會。原本，他無意死而復生，但被一位傲慢的主人不由分說地召喚過去，命令他成爲自己的僕從。

那位主人，正是【拷問姬】——伊麗莎白·蕾·琺繆。

她是孤高的狼，卑賤的豬。她揹負着在教會的命令下殺死十四惡魔，之後自己也將被處決的命運，是個大罪人。被轉生後，少年最終選擇永遠侍奉這位主人。

伊麗莎白·蕾·琺繆鮮血淋漓的人生中，總有一位愚鈍的僕從陪在身邊。

他選擇了能被人們如此傳唱的人生。

但是，世界天翻地覆。

少年的命運發生劇變。

來講講某位英雄的故事吧。

過去，世界悽慘地迎來末日的洗禮。但是，本來任何人都無法改變的命運，被人以一己之力顛覆了。達成這奇蹟般偉業的，是一位來自異世界轉的轉生者。

得到第二場人生後，他不時積累到寶貴的經歷。

就這樣，他跨越了種種戰鬥，獲得無與倫比的魔力，拯救了自己珍愛的人。

順帶的，也拯救了世界。

——以犧牲自己爲代價。

英雄揹負起【神】與【惡魔】，於『世界盡頭』長眠。他的大顯身手，避免了生靈塗炭。最大多數人的幸運，毫無疑問稱得上世界的幸福。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另外在這其中，還有件幾乎無人知曉的，無關緊要的事實。

那位英雄————其實和那位少年是同一個人。

就這樣，憧憬、愚行，和愛的故事宣告結束。

荊棘的根部纏繞在【聖女】的手臂上。破布被撕得稀碎，大量的血滲了出來。但她眉頭都不皺一下，繼續承受着攻擊。無關乎被保護之人的意志，『受難聖女』這一存在擁有強烈的『自我犧牲』傾向。其魔法也反應出了她的特性。

「嗯，而且恰恰相反。我通過【神】與【惡魔】——過去寄託於此身的存在，聽到了『他』的聲音，於是前來幫你。『他』無法來到外面，但從『門』中現身，向我語寄託了話語……因此，現在就將那些傳達給你吧」

***

在伊麗莎白身旁，她喘着粗氣。機械化的臉一部分像『黃油一樣』半熔化。那恐怕是蝴蝶鱗粉的效果。

伊麗莎白眯起了眼睛。

察覺到產生那印象的原由，伊麗莎白背脊一寒。

醜陋的臟器鼓了起來，在搏動，仍處在飢餓中。

她很清楚，如果攻擊不被人接住，被砍到的就是自己的腹部。她看看對方，抓住兵刃的那人，形象果真與『肉老闆』如出一轍。但是，手不一樣。

愛麗絲擁有無限的魔力容量。沒有需要遵守的規則，作爲已死之身亦無退路。

伊莎貝拉在到達機動的極限之前，滑進了【聖女】的盾牌後面。

「原來如此啊……所以纔有那樣的魔力量」

接着，【聖女】平靜地講了起來

隨即，炮擊向她釋放。慘叫形成的放射，強烈而單純，但頗具數量。伊莎貝拉像跳舞一樣躲過上下掃過的線狀攻擊。她在空中脫下斗篷，平安着地。

「『有』——那個固定炮臺不僅僅出現在這裏，在王都全境皆有出沒，包括【惡魔之子的孩子】也出現了。另外，愛麗絲在到此之前……估計襲擊過大量村莊和城鎮。就接到緊急聯絡的恐怕並不及實際數量吧……倖存下來的地方，也接近全滅」

那是唯獨【異世界拷問姬】能夠實現的方法。同時，也是打着『反叛』旗號，遵循秩序與理性的時候所不能實施的方法。

十餘名聖騎士被燒到。他們是見到【聖女】的身影，從『地下陵墓』跑出來的。他們的皮膚與血肉連帶盔甲一併融化掉落，從黑色的粘液下露出骨頭，化作灰燼粉碎四散。

憎恨一切。

這一次，她看清了。

伊莎貝拉神情悲痛地說道。伊麗莎白點點頭。

「————————————————————————櫂人，是你嗎？」

伊麗莎白輕輕搖了搖頭，再度開口。

「……你、是」

但同樣是位伊麗莎白所熟知的女性。

「好久不見，【拷問姬】，伊麗莎白·蕾·琺繆。上次見面是在你的夢裏吧？看來讓你喫了一驚呢，不過我終於算是見到你了」

伊麗莎白眼角捕捉到怪誕離奇的變化，將光線閃避過去。

的確，從眼前的她身上的確微弱地散發着瀨名櫂人的氣息。

「抱歉，沒能及時匯合。我原本正在和主持市區巡邏的部下們會面，討論重新佈局警戒網的事。向他們做了引導避難的指示後……大人您就……不，關於您的事還是後面再談吧……伊麗莎白閣下，您察覺到了嗎？」

那手，是人類的手掌。

在她面前高舉着一面盾牌。那是【聖女】用荊棘創造出來的東西。

後來，所有人，永永遠遠，幸福地生活下去。

「竟然還會傷害自己，好奇怪的防禦法。而且這樣都不死，真沒勁」

「真沒想到竟然是你，【聖女】啊」

伊麗莎白髮瘋似地執起【聖女】的那隻手。曾經的異樣，已從【聖女】的手掌上消失，只感覺到若隱若現般的溫暖、絲滑。【聖女】與【拷問姬】，相互凝視。

愛麗絲身上繚繞着總量異常的魔力。而且，那個量還在不斷增加。

首先是長長的黑髮從破布中流瀉而下，隨後露出白色的肌膚，眨了眨如湖畔般靜謐的雙眼。此人頭髮如深邃的夜色，瞳眸如骨骼燃盡後死灰的顏色。

***

那總量已經超過【拷問姬】。不過，那的確是遲早能夠達到的境界。【異世界拷問姬】的容量是無限的。愛麗絲會超越伊麗莎白，這種事早在意料之中。

破布下現身的人物，不是瀨名櫂人。

憎恨世界。

伊麗莎白與愛麗絲各自的一擊……

伊莎貝拉臉上齒輪的轉速加快，似乎提升了生體部件的自我再生速度。

「唔！無法施展致命一擊嗎」

滋嚕，愛麗絲的胳膊斜向滑脫。

有了夠喫的份量，就不需要去管質量了。餐盤已不值得計較，因此只需就像蝗災一樣去襲擊，兇猛饕餮地胡亂啃食便可以了。被血弄髒的盤子索性全都扔掉就好。不用再考慮『這個世界』的平衡，只需啃食殆盡的話，那麼餐桌的主人便將是愛麗絲。

血液化作新的花瓣，覆蓋了愛麗絲的手腕，治癒了傷口。一部分花瓣變成了其它形狀，『翅膀是塗了黃油的麪包』的怪異蝴蝶就此完成。

可是……

就在這剎那

那是曾經常伴身旁的，又溫柔又有幾分傻傻愣愣的溫暖。

溢出的紅色沾上她的臉頰。但是，愛麗絲眉毛都沒動一下。

「你是餘的敵人——這總不可能吧？」

在這個時候，人要去恨什麼？答案非常簡單。

那些東西飛向實施攻擊之人，拋灑黃油色的鱗粉。

「傳達『他的口信』」

實在太過異常。

被某人徒手抓住了。

『固定炮臺』們也一齊張開嘴。

魔力被盾牌彈開，刺眼的光瀉向後方。

伊麗莎白用像是艱難擠出來一般的聲音，呢喃道

（也未免太快了！那傢伙幹了什麼……究竟在什麼地方，喫下了多少東西？）

源自痛苦與憎惡的魔力放射，酷似於慘叫。

那麼，接下來就聊聊更加簡單的問題吧。

對方無言地將兩人的刀刃推開。伊麗莎白與愛麗絲分別跳向左右退開，着地後立刻調整好姿勢。在兩人面前，那人摘下了頭上的兜帽。

「伊莎貝拉！」

「如果真的是那樣，那該有多好啊」

伊麗莎白·蕾·琺繆，百感交集地呢喃

來吧，叫喊吧。順從內心，將痛苦直白地傾訴出來，喊破喉嚨，灼燒肺臟吧。舌頭被拔掉，眼珠被挖出來，四肢被砍下來，還被綁在拘束臺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痛、好痛，恨、好恨。

不明白爲什麼要遭受這種痛苦。

斬擊的風壓令那人披在身上的破布搖擺起來。那人深深戴着兜帽，看不到是誰的臉。那人只是若無其事地接住刀刃。

魔法展開與魔力掃射即將同時執行，就在這一瞬間。

伊麗莎白喫驚地睜大雙眼。結晶之中比『世界盡頭』更加遙遠。慢說觸碰，就連聲音都無法到達。但【聖女】說，她跨越了那阻隔的一部分。

一位身材瘦長的女性連忙逃脫。銀髮在空中翻飛，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臉，露了出來。

「那麼，這次就痛痛快快去死好了。沒關係的，大家所有人統統都一起的啦！」

「『大戰』應該已經打響了，但受害的不光只有我們，混血種方面同樣一塌糊塗。劉易斯的負面遺產大多吐了出來，已經根本談不上什麼叛亂了」

伊麗莎白呼喊她的名字。伊莎貝拉想回應，正要舉起一隻手。

她面對伊麗莎白她們，藍色與紫色的異色雙眸微微張大。伊莎貝拉是聖騎士團團長，恐怕是見到【聖女】產生動搖了吧。但她勉強裝作平靜，接着說道

滾燙的淚水自然而然地順着【拷問姬】的臉頰，滑落下去。

但是，就連該去恨誰都不知道。

大量的炮擊朝兩人傾瀉而下。

愛麗絲

燦爛

地微笑起來。她朝天空伸出左臂。花瓣在她掌心的上方彙集，捲起藍色的漩渦。

她抬起一隻手，伸向【拷問姬】。那手白得似雪。正如她所說，從她身上感受不到敵意。【聖女】的樣子，彷彿忘卻了曾經那放聲鬨笑時的憎惡，說道

此人乃教會的信仰對象，亦是逃亡之人。乃萬物的救世主，亦是稀世的大罪人。一切的母親，平等的死神。既是重塑世界的人物，也是招來『末日』之人。

下令炮擊的少女——愛麗絲，空虛地呢喃起來。

「讓餘察覺什麼，伊莎貝拉？現在還有比眼下這狀況更重要的事情嗎？」

她兩手握合在背後，嘴巴噘了起來。身穿藍色長裙的她依舊是平時那樣楚楚可憐。但是，伊麗莎白從她的身影之上，聯想到迄今爲止從未感受過的東西。

伊麗莎白短促地咋舌道

巨大的胃袋。

超過一定總量的痛苦，會將人的理性徹底燒燬。隨着叫喊，『固定炮臺』將憎恨向周圍潑灑。他們從口中將伴隨熱量與衝擊波的魔力直線狀放射而出。

伊莎貝拉搖了搖頭，寶石般的眼中浮現出明確的憤怒。

然後，她講出了最糟糕的現實。

「劉易斯·卡羅爾只想破壞世界」

***

伊麗莎白知道。那是由瀨名櫂人所體現過，證明過的事實。

死於非命之人的『堅持』將化爲無限的魔術素養，但取決於本人是否擁有自身的願望。空容器會自由變換。

會給世界帶來什麼，會促成什麼，就連這些都不確定。

不知是愛，還是憎恨。

不知是正義，還是邪惡。

（劉易斯……不，連愛麗絲本人都沒有發覺……換個說法，也能說是沒有危機感吧。『想要完成的事，這次一定要完成』……當那個『想要完成的事』定在最糟糕的方向性上時會是怎樣的劇本，誰都沒有設想到）

構成基礎的，是劉易斯的懺悔、夢與憎惡。向自己無法拯救的一切謝罪後，他幻想過理想社會。但正如維拉德所指摘的那樣，他的幻想包含了太多的欺瞞。另外，愛麗絲·卡蘿爾太過年幼。她因爲純真的緣故，在最後的最後揭下了路易斯的僞裝，以『完全正確的意義』接受了他的憎惡。

愛麗絲想要實現他真正的願望。在那個願望中，沒有愛，沒有憎惡，沒有正義，沒有邪惡。

大家，所有人，全部，統統，一起去死好了。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嗎）

愛麗絲·卡蘿爾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壞掉了。

已經無法復原了。

眼前的情景源於劉易斯被殺。但歸根究底，真正的開端是混血種被殺，愛麗絲——結城紗良被殘忍殺害。

如今，所有人都成了復仇者。一切憎恨着一切。

在這個，今天仍然會正確運轉世界裏。

伊麗莎白，不經意地心想。

「『希望你。不要再憎恨世界。不論發生什麼也不要再揹負罪業。那裏是我和你共同守護下來的世界，絕對不要去想它應該毀滅』」

這是準確預讀到伊麗莎白思考後發出的話音。伊麗莎白倒吸一口涼氣。

伊麗莎白也頷首同意。侵蝕正以現在進行時不斷擴大。損害越是擴大，恐怕愛麗絲彙集到的魔力也就越多。但現在最大的問題還是『這個現場』。

「我們當然知道當中很多謊言。與輝煌時相比，教會的威光已經掃地。但是，您創造世界是不爭的事實。既然如此，這個世界的一切美好，也全都拜您所賜。墮落了又如何！不變的東西依然在我們心中。教會

哪怕會犯錯，也沒有錯

。所以！」

愚蠢的人們只是宣言道

黑暗與紅花瓣的漩渦源源不斷地吐出金屬。那些是構造處刑人身體所用的巨大刀刃。刀刃在有目標地累積成某種形態的過程中，同時也將『固定炮臺』逐漸壓扁——本該如此纔對。但部件在落下前就被擊穿了，堅硬的金屬在空中破碎四散，像濺起的血沫一般變回成紅色花瓣。

***

不知何時，愛麗絲騎上了一匹由騎士駕着的馬，那樣子就像童話中的公主。

「傷腦筋呢。事態越膠着就會讓越多人喪命，一切都會惡化下去」

「『優秀的處刑人〈The Boondock Saints〉』！」

【異世界拷問姬】——愛麗絲·卡蘿爾。

她的腳步如行走於水面般平靜……

愛麗絲同樣超越了這個世界的架構。

愛麗絲甜膩地把臉貼在騎士背上。如應斯響，白騎士高舉長槍。

伊麗莎白張開手掌高舉過頭頂，在她指尖有某種東西放出光芒。

既然如此，她又是誰？誰都不是。

「……這就是那傢伙的『口信』？」

她已不再是從前那個愛麗絲·卡蘿爾。

「對於我的憎恨，你們多少聽聞過吧？我過去從未愛過你們，如今依舊對你們的信仰厭煩透頂。教會宣揚的傳說絕大部分不過是謬誤——就算這樣，你們明知這麼很愚蠢，卻仍然愛着我嗎？不吸取教訓的毛病，到了這種地步嗎？」

「…………！」

【聖女】灰色的眼眸喪失一切情感。她以毫無溫度的聲音作出回應

「你們怎麼跑出來了！還不快回地下保護王！」

「【聖女】大人！沒想到您竟親臨這種地方！」

「該被扔石頭，該被鞭笞的人，只有我」

嘆了口氣後，【拷問姬】向【聖女】問道

「『要當心賈巴沃克0;Jabberwocky1;！它有喫人的顎，把人撕碎的爪子！』……說笑啦」

愛麗絲就像在表現自己，擺動着白髮，唱起歌來

就像是回應主人的不開心，白騎士高舉長槍。伊麗莎白直觀地感受到危機。在她腦內展開了幾張卡牌，於是【拷問姬】瞬時抽取妥善的一張。

「哎呀，亮閃閃的呢」

愛麗絲做出天真無邪的反應。

愛麗絲微微一笑，用小小的手指拈住了刀刃，隨即刀刃被輕易破壞。刀刃大部分掉在愛麗絲腿上，隨之崩解了。紅色花瓣猛地在藍色的裙子上爆散開。

他們平安到達了【聖女】身邊。這恐怕是愛麗絲覺得有意思，故意放了他們一馬。騎士們主張這是爲了【聖女】大人，拼命跟伊莎貝拉唱反調。

羊兒們生來愚鈍。這個道理很正確。但是，無知難道不是罪嗎？

在『固定炮臺』們前面，有位正在微笑的少女。

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怒吼回去，但又停了下來。聲音不是來自『瀨名櫂人』。

而是

長槍一閃

。

那是，決不能去想的事情。

不管怎麼說，這裏是臨時王城的城下，是人類無可或缺的重要據點。

造成此番景象的，並非炮擊。

伊麗莎白明白。活捉愛麗絲並強制將惡魔轉移到她身上的計劃，已經淪爲空談。不僅如此，若不殺死她，在此集結的所有人都被她反殺的話，就連反抗的手段都將斷送。

【聖女】淡然說道，灰色的眼中沒有動搖。但是，她的瞳仁的確在微微顫動。

伊麗莎白搖了搖頭。她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臉，重新鼓起氣勢。【聖女】也短促地點點頭，握住破布的下襬，注視『固定炮臺』。伊麗莎白也隨她的目光看去。

雖不及瀨名櫂人的領域，

「聊完了嗎？那麼大家就把肚子裏的東西全倒出來吧！」

劉易斯的愛女，普普通通的『愛麗絲』，已經不在了。

「『伊麗莎白』」

【聖女】咬住嘴脣。她捏緊拳頭，臉上頭一次顯露出難以形容的激烈情感。

愛麗絲的聲音中突然透出冰冷感，停下了興奮擺動的腳。

同時，騎士揮出長槍。刀刃與沉重的衝擊波紛紛碰撞在一起。第二片破碎、第四片斷刃、第六片開裂，第八片破碎、第十片歪曲，第十二片到達愛麗絲跟前。

「吶，你知道嗎？在奇怪無比的鏡之國，『白騎士』是唯一從最開始便懷着好意，肯爲愛麗絲而行動的存在喔？本希望有一天也讓父親大人爲我讀一讀，愛麗絲神奇的童話故事——不過呢，已經辦不到了呢。是啊，辦不到了呢」

心愛之人的聲音……

「啊……真是」

愛麗絲用空洞的目光宣告道。伊麗莎白已經展開自己的魔法。

「『斷頭聖女〈La Guillotine〉』！」

伊麗莎白皺緊眉頭，思索起來。棋子仍剩餘無數，但戰力十分有限，大多數棋子派不上用場。瀨名櫂人當時之所以有必要成爲【狂王】，也正因如此。

愛麗絲看着他們一連串的舉動，揚聲喊去

同時一隻眼睛流着血淚……

伊莎貝拉嚴厲訓斥，但這幾名聖騎士卻對他們尊敬的團長都表現出反抗。

一名身披純白盔甲的出色騎士，正守護着年幼的主人0;愛麗絲1;。盔甲的護目孔抬起，從下面露出的雙眸瞪視着眼前的東西，目光中毫無感情。但是，那個造型本身與劉易斯的面容十分相似。騎士高高揚起長槍，一擊擊碎了完成前的處刑人。

***

（拉·繆爾斯，拉·克里斯托弗——聖人的主力都已死亡。維拉德也已經不在。這樣一來，只剩下餘和伊莎貝拉……以及當下應該正在某處偷看着情況的珍妮·德·蕾。若再失去餘等三人……人類恐怕再無取勝可能）

忽然，傳來瀨名櫂人的聲音。

「當然！」

愛麗絲眨了眨紅色的眼睛，笑起來。伊麗莎白心想。

要與愛麗絲一戰，『固定炮臺』便是致命的干擾。另外，那些轉生者已回天乏術，應該趕緊送他們去死纔對。但是……伊麗莎白思索起來。

「聖騎士堅信您的受難！就算您曾憎恨過我們，您仍爲無知的我們揹負過痛苦。這個事實，崇高無上」

在【聖女】的荊棘盾前，黑與紅的漩渦生成了『六個』。這是當前伊麗莎白可同時展開的最大數量。白色人偶穿穿過漩渦中心，沉重着地。那些是將『神聖女性』的印象可視化後的白色少女。面對她們的形象，真正的【聖女】微微眯了起來灰色的雙眸。

「好了，真遺憾」

咚咚咚、他們將巨大的盾牌紛紛扎向大地。那些都是表面刻有司祭祝福的極品，對黑魔法有很高的抗性。但可悲的是，這些在愛麗絲面前形同薄紙。

「是啊……首先得破壞『固定炮臺』呢」

「………………果然，爲什麼櫂人他……」

『她』只是平靜地，用自己灰色的眼睛凝視着伊麗莎白。

在她面前，少女們抬起臉。髮梢整齊一線的銀髮，清爽地擺起來。

少女們將白皙的手臂在胸前交錯，然後張開。隨着銳利的聲音，四方形刀刃從手肘滑出。

已爲世界獻身的那個他……

「可是！」

愛麗絲呵呵竊笑道

含着非難與譏諷的聲音，卻得到了簡潔的答覆。【聖女】恐怕很驚訝吧，她的嘴微微張開。但另一方面，衆聖騎士卻毫無迷茫，只顧耿直地挺起胸膛

「是的。但不只有這些，其實還有更爲重要的話語……不過還是先把現狀解爲好吧。照這樣下去會有許多人喪生……我的擔憂不外乎是對世界的褻瀆，但即便如此，這也是必要之舉」

當他尖銳的槍尖對準衆聖騎士之時。

「——原來如此，層次不同。你喫得可真夠多啊」

即便如此，他們仍舊想要保護【聖女】，堂堂正正地擋在前面。

伊麗莎白深知她曾經所懷的苦惱。

將『他』的話語脫口而出的，是其他的人。

間不容髮地，伊麗莎白又跺響腳跟。

「……都說沒用的啦，人家要開始認真了」

另外，還有些不顧能否成爲戰力，偏要擅自行動的人。

「『我的白騎士〈My knight〉』」

爲了方便殺死她，必須線突破她本身。這是個巨大的矛盾。但是，現在已經沒有餘地保留餘力。伊麗莎白打起響指，放聲高呼

現在的愛麗絲是什麼人？若硬是要去定義的話……

就這樣，她曾被憎恨所驅策。此刻，【聖女】的身體微微顫抖。

（是『這個世界本不存在的東西』）

【聖女】嗖地走上前去。

是滿足了條件，將名爲轉生者的異物0;Irregular1;培養完成的結果。

『斷頭聖女』的本體也承受了餘波，少女們腦袋掉落，胴體歪曲，四肢稀碎，紛紛倒地。伊麗莎白遏制住內心的焦躁，沉吟道

***

來講個故事吧。

是個非常非常遙遠的故事。

在一個紛爭不斷的世界中，誕生了一位卓越的天才。她成長後得到一個結論，憎惡的鏈鎖毫無意義。人類、獸人、亞人，衆生平等。生者，全都不過是無知愚昧的畜生。

所以，

必須得有人來拯救

。

她胸懷救世的決意，展開行動。但是，她所選擇的方法錯得無以復加。

就這樣，啪地，猶如肥皂泡破裂一般……

世界就壞掉了。

因此，她必須贖罪。同時，她又被疑問所驅策。

她本打算拯救世界。然而永永遠遠，沒有任何人會思考她的本意。

民衆總是隻聽自己想聽的，只看自己想看的。羊羣本就是愚昧的。

這是正確的。但是，那真的不是罪嗎？

真的，

真的嗎？

***

「嗯，是啊，【狂王】——生者全都不過是無知愚昧的畜生。正因如此才值得守護。無知中也包含着善性。現在的結果，也是包括我在內所有的罪業所招致的。可是，誰又有權將所有人定爲罪人，下達死的制裁呢」

隨着【聖女】的話語，荊棘如波濤般展開。藤蔓承受了槍的一擊，但一半被撕裂，分崩離析。從那裂縫中綻放出薔薇。

藍色與紅色，柔和地抵消掉衝擊。數以千計的花瓣華麗地飛撒向空中。

而其代價，荊棘緊緊地纏住了【聖女】。她瘦弱的整個身體猛烈地噴出鮮血。

聖騎士們酷似哀嚎的聲音，拼命呼喊

「【聖女】大人！【聖女】大人，您的御身！」

【聖女】沒有回應他們的擔憂。她警惕着下一發攻擊，默默地紮根原地。【聖女】一邊染上壯烈的紅色，一邊咬緊牙關般低喃道

【聖女】如此斷言。她的全身已經被高高舉起。紅色的液滴從腳尖滴落。

彷彿能看到遠處有個披着破布的身影在招手。

「……什麼，這是……愛麗絲實在不知道啊。看也看不出原理……你究竟幹了什麼？」

她那時，一定就是這樣的表情吧。

這樣就可以了。

「【聖女】大人，請振作。現在就施展治療魔法……」

「——這是我的懺悔、夢與憎惡的故事」

儼然被釘在十字架上一般。

「啊，好燙。還是該說好痛纔對？」

數不清的血珠從她全身落下。

「嗯，你說的對。所以，這不是【聖女】……是『我的故事』」

愛麗絲叫了起來。看來她還留有生理上的厭惡。這雖然是個脫線的計策，但看來有效。

可我卻忘記了他，我該怎樣償還纔好？

愛麗絲自己燒燬的皮膚，恢復到不留一絲傷痕的潔淨。

瞬間，愛麗絲的脖子上流下蜂蜜。空中綻放出百合，金色的液體從中傾瀉而下。

你能降生到我身旁，

伊莎貝拉被那順暢的變化所震懾，低吟起來

「呀，這什麼呀，噁心死了！」

就像在空蕩蕩的畫布上，描繪出美麗的畫卷一般。

任何東西都已經無法傳達給『肉老闆』了。

面對聖騎士們不思悔改的樣子，【聖女】沒有投以愚弄。

趁這個時候，【聖女】一時解開了荊棘，接着就像斷了線似地向後倒下。聖騎士們連忙衝上去，但伊莎貝拉搶先於所有人支撐起那瘦弱的後背，向【聖女】呼喊。

伊莎貝拉發出困惑的聲音。伊麗莎白血紅的雙眸中映現出愛麗絲無垢的身影。

「嗯……是啊……很開心、啊……我也、是……所、以……」

事到如今再去後悔，只能算傲慢。死乃絕對的斷絕。

在因緊張而凍結的空氣中，【聖女】再次行動。她推開伊莎貝拉的胸口，東倒西歪地站起身來。【聖女】張開雙臂，毫不猶豫地走上前去。

「我踏上了旅程，確認了一番。流通已經實現。『那孩子』完成了他的使命呢……那身披破布的形象，至今仍有許多人記得。被稱呼爲『肉老闆』，得到人們的親近，活了下去……可『那孩子』沒有逃避，沒有違逆……」

「勸你罷手。要是腦袋掉了又被那玩意給連上可就完了。估計能挖掉心臟就另說，但若擊穿不夠徹底也是一樣。那再生異常快速——櫂人到最後連心臟都不需要了」

就像【狂王】有着瀨名櫂人這個名字，她也應該有自己的名字。不論無知是不是罪，這都是令人悲傷的事情。不能讓她無人知曉地就那樣結束。

與瀨名櫂人不同，愛麗絲還留有能被殺死的餘地，只需凌駕於那異常的再生速度。但歸根究底，找不出什麼有效的打擊。現在的愛麗絲，強大程度僅次於【狂王】。

「伊麗莎白閣下，能不能再製造一次空隙？她好像還留有人的感覺。手也成功砍下來了。我和珍妮聯手，下次就把腦袋——」

「那該怎麼辦？實在難以找出破綻」

她平靜地輕聲道

她只是在祈禱的中心，作爲『一個人類』描繪話語

「我考慮過『贖罪』。一遍又一遍，反反覆覆地。然後，還思考過【狂王】說過的話」

伊麗莎白喫驚地睜大雙眼。愛麗絲竟然連自己的身體一起燒了，燒掉了螞蟻。

從她柔軟的雙脣間，

她向什麼也看不見的虛空中告訴道，

在罩住整個王都的射線中心，愛麗絲那年幼的面龐扭曲起來。

「我要選擇我曾憎恨過、拋棄過、本想破壞的對象——『那孩子』所愛過的東西」

她一邊審視其魔力量與實力，一邊思索。

伊麗莎白衝動地喊過去。這是最後的機會，必須弄清楚。

***

增值無限繼續，而那一切開始放出光芒。

大地發生了變化，如同接受了恩澤的甘霖一般，荊棘從血跡中萌發，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生長。大量薔薇綻放，花瓣從空中飄落。那花瓣接觸到的所有對象之上，刻上了藍色與紅色薔薇的紋樣。花瓣隨風流逝，魔法漸漸傳播開來。

「已經明白了嗎，伊麗莎白？我什麼也沒能做到。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守護世界。在那段時候，我一直，一直，心裏只有這個願望喔？終於回想起來了……我也，曾有過夢」

在最後的最後……

聖騎士們紛紛發出不成聲的呻吟。他們像垮下去似地跪在地上，開始專心祈禱。唯獨伊莎貝拉像在忍耐着什麼，攥緊拳頭繼續維持屹立。

總之，現在必須要爭取時間。她輕輕低喃。

「【聖女】，你的真名叫什麼！」

伊麗莎白察覺到了。不知不覺間，【聖女】的腳尖懸浮在了半空中。她全身都被荊棘緊緊束縛着，被藤蔓所支撐着，固定在空中。

我很開心啊，伊麗莎白大人，愚鈍的僕從閣下，美麗的女僕閣下。這份喜悅千真萬確。

【聖女】的身體更加劇烈地噴出鮮血。聖騎士們再次大叫。他們喊着『聖女大人！』，就像孩子在呼喊母親。幾人走上前去，但【聖女】用荊棘將他們捆住，拖向後面。

【聖女】露出被打了出其不意的表情，但幾秒鐘後頭一次露出脈脈的喜悅表情。

她曾邊哭邊說……『謝謝你降生到我身旁』。

【聖女】宣告道。血從板結一起的黑髮間流下來。她既沒有尖叫也沒有呻吟，只是用灰色的眼眸望着空洞洞的地方。【聖女】就像在尋找已經不在的人，一個勁地注視着前方。

伊麗莎白驚訝地睜大雙眼。但是，她沒有時間回答。

【聖女】像唱歌一樣宣告。伊麗莎白無情地領悟到……沒有阻止的必要。

【聖女】的，作爲人類的表情，逐漸消失。

「【聖女】，這同樣是錯誤的！你覺得『肉老闆』想要你贖罪，想要你自我犧牲嗎！」

而這其間，空洞的呢喃仍在繼續。【聖女】繼續專注她懺悔的告白

「揹負一切之人定然要承受寂寞和悲傷——正因如此……」

「沒錯，單論技巧我絕不會輸。我的魔力大半在強制轉讓【神】與【惡魔】時已經喪失。自作自受呢，終有一日仍在壓倒性的暴力面前屈膝——所以請你暫時奉陪我吧，將我取的，新的世界之敵啊」

「『螞蟻與蜂蜜〈Honey candy〉』」

接着……

她就像聽到了什麼似地，呢喃起來

同時，響起火焰熊熊燃燒的聲音。高揚的聲音，楚楚可憐地鳴囀

「這怎麼能夠可以啊！」

此時，不經意地……

長年以來的惠顧——真的非常感謝。

那是無與倫比的，

「我沒給『那孩子』起名字呢」

槍的一擊消失了。同時，伊麗莎白展開行動。

【聖女】沒有回答。伊莎貝拉默默地迅速對她全身施展簡易治療魔法。

伊麗莎白叫喊過去。就跟很久的從前，瀨名櫂人向『肉老闆』的決斷放出吶喊時一樣。但是，【聖女】頑固地沒有道出自己的姓名。她只是緩緩把嘴張開一次……

就因爲……這麼一句話。

無數螞蟻踏着金燦燦的波濤爬了上去。它們準備將蜂蜜啖下肚中，連同動脈一起咬碎。

唯有美麗的圖景。

瞬間，她將長槍的

三擊

以荊棘承受住。

【聖女】，只是，搖了搖頭。

伊麗莎白咬緊嘴脣。【聖女】現在的形象，果然參考了『肉老闆』。她終於察覺到了自己失去的東西，但她找不到向『那孩子』訴說的話語。『肉老闆』已經死了。

薔薇從天而降，無數花瓣如祝福般飛舞。此情此景，華麗唯美。

眨眼間，【聖女】隨愛麗絲等侵略者一起消失了。

所以，這樣就好。

吐露出真正的『口信』。

「他曾對我說，『你只是自己選擇了孤獨』。他說的，確實沒錯」

伊麗莎白響起了一句令人悲傷的話語。

就這樣，【聖女】像唱歌一樣接着說道。

【聖女】判斷在戰鬥中自身『撐不了太久』，所以做出這樣的判斷。並且，她以只有一次的大招，釋放出誰都不曾見過的宏大『傳送陣』。

（『法拉里斯的公牛〈bull of Phalaris〉』、『花衣魔的鼠籠〈Pied Piper Hamelin〉』……不行。放大招也只會被同時擊破吧。爭取到的時間與魔力的消耗不合算。但還是，現在的話……）

她白色的頭髮化作火焰，皮膚悽慘地燒焦、膨脹、潰爛。伊麗莎白偷偷放出的橛子也一併被燃燒起來。但是，愛麗絲的燒傷瞬間便再生了。

她的側臉綻放着意志的光芒。紅色的眼睛裏透露出迄今爲止所沒有的強韌。

花瓣亂舞，化作風暴。光芒炫目地爆散開來。不止廣場上，所有侵略王都之人都被包裹在裏面。微笑最終看不到了。順着她臉頰流下的淚，也隨之消失。

瞬間，伊麗莎白看到了某個面影。

真的，謝謝。

那位很久以前破壞了世界，感到懺悔，心懷憎惡的孤高天才……

與此同時，伊麗莎白喊了過去

她選擇獨自戰鬥。

最終，還是爲了孤獨死去。

***

「……不會、吧？聖女大人……聖女大人！」

「這、這是奇蹟。啊，奇蹟啊！」

騎士們各種各樣的喊聲，響徹敵人已經消失的空間中。他們躁動地注視着眼前。但是，愛麗絲和『固定炮臺』都還活着。【聖女】恐怕將會被它們所殺。

這一點，千真萬確。

但是，王都活下來了，世界活下來了。

另外，眼前展開的情景值得稱之爲奇蹟。

不知怎樣的原理，光消失之後，荊棘原模原樣殘留了下來。藤蔓複雜地相互糾纏，塑造成一個直指蒼穹的桀刑架。在那莊嚴的刑架上，各處仍綻放着紅色與藍色的薔薇。

每當風吹過，鮮豔的色彩便在空中飛舞。

伊麗莎白任花瓣黏在黑髮之上，心想。

（此情此景，的確是如假包換的奇蹟）

這正是曾想守護世界的罪人，

原本無能爲力的孤高天才，

在最後，達成的偉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