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與「第四波」的戰鬥
《異世界拷問姬》 · 綾裏惠史 · 7446 字

「惡魔」御柱排出第四波後,「極北海岸」也隨之產生各種異變。
黑雲湧現,海卻沒有動。
雷鳴發出光芒,聲音卻沒有響起。
海潮聲鳴響,水卻沒有震動。
如今在「極北海岸」前方,是一大片宛如鏡面般平坦的海洋。這是絕對不可能自然發生的現象。就算大海因爲氣溫突然變化而凍結,如此程度的異常本來也不會成立。海面完全忘記起浪,直到遙遠的水平線都是風平浪靜。而且從邊緣處一點一點地、被黑與紅漸漸染上斑點。
有一名士兵試着丟出貝殼,它喀的一聲發出輕響彈了回來。不只是外表,海在物理層面上被凝固了。無音且平滑的險惡變貌持續着。
「這、這是……」
「哼,簡直像是人造物呢。說到類似的東西……我想想,想成爲了保全技術而保護在人類王都的玻璃工匠們總動員造出來的板狀工藝品比較接近吧……話說回來,它的規模很大,而且感覺很不祥就是了。」
如此說道後,法麗西莎冷哼一聲。確實,把最初的變形視爲「用混合黑與紅的巨大有色玻璃蓋在海浪上」──先不論這種異常性──多少可以理解一些。不久後,放眼望去的海面都被凝固,同時變形也進入第二階段。
水平面的另一側有無數影子開始蠢動。
察覺到細微的異聲後,獸人們豎起耳朵。
結果,他們陷入毛骨悚然背脊僵硬的下場。啪噠、嗶、啪噠、嗶、啪噠。肉與脂肪吸住硬物,分離,然後又吸住的溼黏聲音接近而來。
第三波爲止的大部分侍從兵是用翅膀飛過來的。然而,第四波似乎是移動具有黏性的身體爬行前進。之所以凝固大海,恐怕也是強逼環境配合進軍方式的變化使然吧。
在一部分黑雲湧現的晚霞天空下,大軍不慌不忙悠然地爬過來。儘管如此,猛烈的氣勢卻逐漸逼來,產生除了空間與時間被扭曲外別無可能的矛盾。悽絕聲音忽然侵犯現場,確認腳步聲的獸人們一齊捂住耳朵。
悲鳴傳入耳中,它聽起來似乎很開心。
嘲笑傳入耳中,它聽起來也很溫柔。
演講傳入耳中,它同時也是無聲的。
懇求傳入耳中,它下達去死的命令。
似乎洋溢着情感,聲音的實態卻很空洞。感覺像是極有意義,各自之間有沒有一丁點連繫,一切都支離破碎亂七八糟。正是因爲如此,感覺極詭異又恐怖。
在令人不悅的音波中,異形們終於現出全貌。
這是活用領土大量生產的火藥與金屬,以及高度加工技術的力技。
「『由死亡誕生之人,迴歸死亡吧(La)』。」
「目標鎖定,射擊────────────────────!」
繪出移動陣的那段期間內,他觀察「極北海岸」。
「虐殺上千具侍從兵後,別像是在閒聊般地丟出話題。準了,去吧。」
它被高高地舉至空中,宛如被鐵條串住的獵物。
亞古威那點了一次頭。他搖動長袖子,將銳利爪子指向下方。
「──下面?」
(畢竟亞人是尊崇純血的種族。)
那副模樣,簡直像是無數墓碑正在閃耀似的。
櫂人對這副驍勇善戰的模樣撫胸鬆一口氣,一邊環視周圍。要找的人就站在炮擊隊遠方的位置上,櫂人發出聲音向他揮手。
「好了,不好意思,請聖人開始炮擊吧。因爲第四波還沒完呢。普通武器對它也有效喔。我也會盡可能地斬斷、貫穿它們,不過漏網之魚就拜託大家了。乍看之下裸露而出的內臟像是弱點,不過魔力核心是隱藏在中央的眼球,請各位別搞錯了。」
「聽見了嗎,大家──既然能消滅它們,那就行動吧。『吾等聚集,等候於此』。」
一部分的沙海被黑與紅染上不祥色彩。從那兒產生的侍從兵伸出無數手臂,有如吸盤般使用溼潤的內臟在牆壁上向上爬。然而在牠們抵達前,用布片掩蓋嘴巴的亞人士兵們就衝上壁面。他們喀鏘喀鏘地帶響裝飾着鎧甲的鱗片,一邊傾斜有着刺鼻氣味的壺。黏稠性高的黑色液體黏呼呼地流下。
他嗯嗯嗯悠哉地點頭,回頭望向衆士兵,然後聳聳肩。真讓人失望呢──他做出尋求同意的動作,卻沒傳來回應。眺望僵在原地的衆人後,他眨了眨眼。
新倒下的聖人與傷患,被緋紅色衣服的隨從與沒受傷的士兵陸續搬走。另一方面,身體狀況穩定迴歸戰線的聖人們,則是一起接受着現狀說明。
「哎呀,看樣子您雖然沒確認,卻已經推測到了呢。可以去下面觀視喔。」
它大聲哭泣。(同時嗤笑。)
森嚴炮擊聲持續着。爲了不輸給這道聲音,櫂人衝至亞古威那那邊。
即使如此,恢復正常的人們仍是爲了鼓舞自己高聲喊道:
換言之,這是託了亞人的種族性既厚臉皮又善於變通的福。
不久後,櫂人拍響雙手大聲呼叫。
海上有其他色彩在亂舞。蒼藍花瓣與黑色羽毛氣派地從天而降。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成熟的夕陽。
(外表雖然不祥,但第四波的內容仍然在這世界的法則內…… 然而,第六波與第七波會完全地「脫離枷鎖」吧。以普通的兵力別說是應戰,就連抵抗都不可能。)
之後立刻自動復活,他緩緩睜開眼皮。
「情況依舊嗎?一度穩定下來後就是如此,這力量果然厲害。」
自從抑制第三區域的致命性損害,防止第一區、第二區遭受波及後,櫂人在戰地上的評價就扶搖直上。不同於其他場所的待遇,他只在前線受到歡迎。
「啊……這方法既剛健又確實。侍從兵的外表沒讓大家感到絕望嗎?」
「被恐懼附身之人退下!與敵人接觸前就敗北的愚昧之徒,我軍不需要!」
士兵別無選擇地被龐大的恐懼感襲擊。會被變成那東西;或是被它吸收的絕望充斥在海灘上。有許多人發出呻吟,其中甚至有人失禁嘔吐。
這是好傾向──櫂人一邊思考,一邊皺起眉心。他沒有大意地思考。
「……這邊是晴天呢。」
恐怕是擔憂日後的情況,不想留下站在「狂王」那一方的實績吧。
「『重現串刺荒野(Impaled Victim)』。」
火焰熊熊燃起,侍從兵們痛苦地掙扎。這擊退法不但毫不留情,而且還很簡潔。
雖然還是很混亂,士兵們仍是重整戰鬥陣形。
在也可以用來除沙的粗布長袍下方,戴着眼鏡的蜥蜴頭男人如此回應。
亞人贊同獸人的意願,如今以這種形式納入「狂王」的麾下。然而從世界樹那名士兵的態度也能清楚地理解,很難說整個種族都共享着這份認知。不論如何發出命令,他們雖然不會礙事,卻也貫徹着不合作的態度。
「目標鎖定,射擊────────────────────!」
劇痛停止,再次出現,櫂人休克而死。
櫂人發出一半愕然、一半佩服的聲音。
那道聲音,輕而易舉地抵消化爲空氣震動的咆哮。
***
宛如昔日的「拷問姬」般,「狂王」低喃:
讓鐵樁出現的人物──從世界樹迴歸的瀨名櫂人低喃。
他堂堂正正地彈響手指。
他們把侍從兵們渾身弄溼後,在一旁待命的人接着扔下火把。
它織出歌聲。(同時沉默。)
第四波的掃蕩平安無事地結束了。
「亞古威那!亞古威那•耶雷法貝雷多!」
「敵人的種類從第四波開始改變了!這邊沒問題嗎?我覺得炮搫的頻率比之前造訪時還要平靜,該不會是襲擊本身變少了吧?」
而另一方面,亞古威那的語氣卻很親暱。他是也有參加三種族聯合會議的高官,卻也對櫂人表示出一定程度的親愛之情。他這種態度的理由意外地單純明快。
現在,那兒排列着數量多到壯觀的大炮。
「來吧,你們這些臭怪物!」
它光是存在,就冒犯了生者的尊嚴。
它傳回嗤笑。(同時大叫。)
它寫下祈禱。(同時嘲笑。)
「什麼啊,還是可以正常地刺進去嘛……果然是中看不中用呢,那個。」
冒瀆的生物們讓三種族的部位蠕動,難看地掙扎。然而,鐵樁卻紋風不動。銳利的黑影們一邊受到夕陽照耀、被海浪洗禮,一邊堂堂正正地佇立着。
一名士兵做出恍神的反應。同時,一條人影用完全不適合現場氛圍的輕鬆態度在海面上着陸。纖瘦少年讓帶有鐵鏽氣味的風飄揚黑衣下襬並抬起臉龐。他看起來毫不畏懼侍從兵的醜惡。那副模樣實在太自然,正是因爲如此,感覺即異質又詭異。新的動搖在現場擴散,然而少年卻無視任何反應,逕自伸直手臂。
「吵死了。」
在那瞬間,除了聖人以外的士兵們有一半喪失了戰意。
嘰YAAAAAAaaaaaAAAAAAAAA!
櫂人靠向牆壁邊緣,率直地雙膝着地。探頭望向遙遠的地面後,他眯起雙眼。
喃喃低語後,櫂人傾斜視線。沙漠燃燒成金色,而他就站在延伸於其上的寬敞大橋上。然而,實際上石造建築物並不是橋樑,而是劃分亞人領土的牆壁。
「敵人改變了進軍方式,所以我想去各地巡視一下。可以去嗎?」
它擁有三種族所有的身體部位。換句話說,它的身軀是隻由「部位」構成的,連可以明確稱之爲「胴體」或是「頭部」的地方都沒有。它讓手臂跟腿部還有耳朵、心臟和肺部、腸子等等複雜地糾纏在一起,朝前方移動。雜亂地切斷三種族各自的軀體,故意露出內臟跟性器官,儘可能以冒瀆方式重新接起來的話,或許就會「變成這樣」。
法麗西莎無情地下達宣告。被銳利聲音叱責,獸人們重新舉好武器。然而,他們的耳朵跟尾巴卻沒能停住自然而然表現出膽怯的動作。
「……嗚,啊,啊啊……啊,啊……」
瞬間,慵懶聲音響起。那是至今爲止都不在這裏的、某人的低喃。
炮擊的轟音與震動定期地搖晃周圍一帶。
它傳回嗤笑。(同時──)
前列的小型大炮配合指令一起噴火。被擊中的翼龍型侍從兵發出不悅聲音。效果不大,然而亞人們卻毫不在意地拉動繩子,迴轉炮臺車輪讓它們退向後方。重新裝填火藥與炮彈時,下一列也進入炮擊程序。
「──咦?」
「法麗西莎快人快語,真是幫大忙了。」
骨頭果然還是因爲連續中彈而破碎,數只因此墜落。在這段期間內,新的炮彈也同時被滑車跟人力搬運至此地。大炮的修繕也在牆壁上完成。在整備班與搬運班幹練的支援下,炮擊承受着一般而言不可能的連續運轉。
它貌似人類,也接近亞人或是獸人。同時跟任何一個種族都大爲不同。
在亞人國度,居住地是因應純血度分類的,人民不準自由遷移。這裏是圍住第二區域牆壁上方──正確地說,是設置用來監視跟整備的通道。
瞬間,它們發出嘎嘎嘎嘎嘎的聲音,被染上黑與紅的大海破裂了。海浪底部長出無數鐵樁。它們有如用銳利尖端貫穿流冰似的,擊碎大海凍結的表面。
他一邊壓住單耳,一邊大聲說道:
「嘿,咻。」
大家已經習慣戰力的輪替了。兵士與聖人開始儘可能地交流。是能夠掃蕩外形駭人的異形所產生的成果嗎,士兵們的側臉上也寄宿着明確的自信。
「……原來如此,也有過來這裏呢。」
一被圓筒狀牆壁圍住,他的意識就噗滋一聲中斷了。
「嗯?哎呀,瀨名•櫂人閣下,是在巡視嗎?還有,叫我亞古威那就行了喔。對異邦人而言,吾等的姓名的發音很難唸吧。硬是要說出口的話可是會咬到舌頭的。」
它──────────────(────────────!)
確認衆人的冷靜狀態後,櫂人用平穩表情點頭。但他立刻消去表情。「狂王」重新面向那堆肉。他讓自己的嘴角溢出血,就這樣再次伸出手臂。
櫂人心知肚明,卻還是將險惡真相吞進胸口深處。
拉•克里斯托夫有如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莊嚴地張開雙臂。那張臉龐上看不見混亂的餘波。他似乎是保持着冷靜,等待全場冷靜下來。聖人們也回應拉•克里斯托夫的指示開始唱和,所有人開始在自身纏上清聖光芒。
如今就算削弱士兵們的氣勢也沒好處。在這之後,侍從兵的模樣只會愈來愈不祥。戰鬥意願有可能被輕易夭折。到第五波爲止,必須儘可能地維續高昂士氣。爲此,櫂人默默無語地被蒼藍光芒裹住。
「就是下面。」
就這樣,他啪滋一聲彈響手指。
沙灘上飄來無數片被鐵樁割裂的黑紅碎片。侍從兵的屍骸堆積在它們的縫隙間,就像被打上岸的水母似的。治療師用鐵鉤勾住其中一隻,爲了將它回收而奮鬥着。因爲他想分析屍骸,製造出侍從兵吐出的毒液的中和藥。狼頭獸人小心翼翼地幫忙拖動沉重肉塊。
透明且正常的海浪從裂痕處大量湧出。然而,它卻被大量鮮血染成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紅色。鐵樁也一起刺穿了在海面上爬行的侍從兵們。
它──(──?)
嗯嗯嗯地點頭後,櫂人將裝入自身血液的玻璃球放到沙灘上。
「哈哈,哪兒的話,哪兒的話。混合多種族部位的醜陋存在,跟身爲『沙之女王』的吾等有某種關係吧。既然如此,就不需要什麼絕望。我讓牠們挨下了沙漠的害獸驅逐法呢……不過,這也是託各位在『極北海岸』擋下主力軍的福,不然就會被對方依多爲勝了吧。在此致謝。」
亞古威那用手壓住自己的胸口,說出敬佩的話語。
櫂人雙膝着地,就這樣仰望亞古威那。他感到意外地微微瞪大眼睛。
「嚇我一跳……沒想到被你好好道謝的日子居然會來臨呢。」
「嗯嗯?從陷入絕境的第三區中救出倖存者,還有將第二區域與第一區域的損害控制在最小範圍的那個階段,我應該就已經道謝過好幾次了吧?」
「是呢……我也有這種感覺,不過當時我們雙方都太忙碌了。」
「哎呀呀,真是過分呢……其實啊,老實講是不是真的有說過,我也不記得很清楚。」
「那麼,既然對其他種族的活躍有好評,要不要再稍微試着放緩純血主義?」
「哈哈哈哈,您說了一點也不有趣的笑話。與『森之三王』不同,吾等的女王進入陰世的沉眠已經很久了。人數一昧減少的種族之憂,外人是不懂的。」
亞古威那用乾笑回應櫂人的提議,他果然還是不打算改變想法。
櫂人深深嘆息。亞人的主張中,有着今後可能會發展成火種的煙硝味。然而,現在沒空擔憂或許會等在前方的種族間衝突。
(對我來說,也是隻有現在才能說出口的事情就是了……沒辦法嘍。)
櫂人維持坐姿,就這樣眺望四周。沙子用同樣的形狀做出波浪,描繪陰影的模樣很是狀觀。這也是待在狹窄房間裏絕對見不到的光景。櫂人將它烙印在眼底。
同時,他也確認了視野內是否存在着「看起來亞人絕對無法應付的那種數量的侍從兵」。判斷平安無事、近期內沒有威脅後,櫂人點點頭。
「總之沒有緊急狀況的話,那我要移動嘍。第五波的來襲,間隔會比之前拉得要開……會是在明天的中午過後吧。在那之前如果發生意外的話,就聯絡我。」
「遵命,到那個時候我會毫不客氣地傳訊過去。」
「嗯,那就拜託了……那麼,稍微打掃一下我就要走嘍。」
「──打掃?」
櫂人用坐姿將身體傾向前方。
他默默無語,飛身躍出一頭栽向虛空。黑衣下襬翻飛。
她不是可以去愛孤獨的人類,正是因爲如此──
因此崇敬跟蔑視這兩種行爲,可以說是同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與宗教上的神不同,被某人「當成神崇拜的對象」,會立刻遭到翻臉,被眨爲怪物殺害。反抗跟稱讚都是不講理的事物。然而,人類矛盾的行動也值得注入愛情。
強大的力量伴隨着責任,同時當然也會被疏遠。畏懼、嫌惡、侮蔑、歧視、敵視、忌畏──反抗的形式五花八門。然而,有時也會被獻上稱讚。
「能自由行動令人感慨良多呢,活着果然是一件很棒的事。」
櫂人甚至無瑕回應,意識就這樣被吞噬至黑暗中。
無辜民衆害怕、敵視、尊敬有力量的人,自私自利地尋求救濟。另一方面,從自己辱罵是怪物的對象那邊得到恩惠的話,他們也會張開雙臂守護對方。他們會因爲獨善其身的正義感而殺害他人,也會因爲感覺像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而賭命拯救他人。
「哈哈,我明明都直接過來迎接了,臉色卻挺差的嘛,『吾之後繼者(My Dear)!』」
櫂人睜開眼睛,直到剛纔都認真思索着的內容輕易地散去。是在思考什麼呢,他果然還是想不起來。櫂人只是重複眨眼。
沙漠的乾燥風兒讓殘骸飛舞四散。櫂人在微細灰燼中墜落,一邊從口袋取出玻璃球,接着用手指彈出。紅色球體有如一滴血滴落般落至沙海上。
瀨名櫂人如此思考。
(──有點,寂寞。)
***
(無知是罪。不過,也有隻能在罪惡中存在的和平。)
(覺得這聲音有點太吵了。)
醜惡肉塊們從內部點燃火焰,異形們瞬間化成灰。
這是至今爲止絕對做不到的行動,畢竟弗拉德•雷•法紐的本體已經死亡,殘留下來的只有靈魂的複製品。然而,如今的他卻不是幻影。
這也是真心話。他同時思考。
柔和光線以球體爲中心,宛如蒼藍薔薇綻放般向外擴展。櫂人在原本應該是花芯的地點着地。同一時間,光之花瓣啪的一聲閉合。
在無數非難與漫罵後,對自己加諸孤獨死去這種命運的女人。
如今,他表明了自己會守護生者的立場。然而瀨名櫂人這個存在的不祥感正逐漸超越一切。不論是否出自於異世,在這世上他已經是異物了。現在的櫂人跟加速度地取得魔力、不斷自動強化的武器是一樣的。
亞古威那背對夕陽西墜的晚霞殘光,眼睛瞪得老大。對他露出笑容後,櫂人將視線移回壁面。扭曲者們忽然進入視野。新的侍從兵們正踩踏着被燒掉的肉塊們,試圖爬上牆壁。衝到牠們旁邊後,櫂人彈響手指。
這就是所謂的人。跟人類一樣,得到智慧而活着的兩個種族也相同吧。
他浮現孩子氣的滿面笑容,櫂人不由得發出傻眼的聲音。
對生者而言,與自身有着莫大差距的存在就只有神或是怪物。
(妳也是這種心情嗎,伊莉莎白?)
短暫猶豫了一下後,櫂人回握那隻手掌。
「──『燃燒吧(La)』。」
櫂人就這樣開始移動。
對方背對翠綠森林而立。男子身材高挑、穿着附加貴族風領巾的襯衫身披黑外套,披至肩膀的烏黑秀髮與寶石般的紅眸很適合那副中性的美貌。他就是【皇帝】初代的契約者、十四惡魔的原首領、被伊莉莎白活活燒死的養父。
瞬間,空中編織出移動陣。
他搖搖頭甩去暈眩,抬頭仰望打壞復活後這片寂靜的犯人。
弗拉德•雷•法紐。
「的確,我也有所自覺!畢竟我現在就是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嘛!即使如此,對你而言值得開心的是,我依舊可以維持驚異的理性與能力完成所有的命令!我認爲應該看在我辛苦的份上,原諒我這或多或少的興奮情緒……還有,你似乎又『死掉』了呢,站得起來嗎?」
這樣就行了,就是得這樣纔行。但是──
櫂人上下顛倒地仰望牆上。
瀨名櫂人如此判斷。
想叫自己是「怪物」的視線雖然令人厭惡,但就評價而論大致上是正確的。
曾經連骨頭都被燒光的男人,再次成就肉身。
在意識中斷的前一瞬間,他確實聽見了某人如此低喃。
甚至可以說他是比稀世大罪人「拷問姬」還要危險的存在。
櫂人藉助弗拉德的手站起身軀,他真的很開心地如此述說。
「……你啊,挺嗨的呢。」
正是因爲如此,櫂人他──
弗拉德•雷•法紐一邊微笑,一邊點頭如此說道。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無法在內含矛盾的情況下活下去。
(不過,這樣就行了。)
所謂的羊羣,原本就是愚昧之物。這一點正確無誤。
所有種族雖然依賴着他,卻也會面帶笑容地逐漸提高疑念與殺意。對他們思考的未來而言,這個過程也是必要之物。正是因爲如此,不論被他人如何疏遠,櫂人都不以爲意。
弗拉德紳士地伸出被白手套覆蓋的手掌。
就像這樣,瀨名櫂人位於正好在神與怪物正中間的界線上。
結果所有人都會一邊被櫂人拯救,一邊開始思考「總有一天得殺掉這東西纔行」。
在理解範疇外的存在會被敵視,接近理想之人則會被崇拜。
「……怪物。」
如果這種東西變成敵人會怎樣呢──沒人不會被這種危機感驅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