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兩人的舞蹈
《異世界拷問姬》 · 綾裏惠史 · 1.1萬 字


這是伊莉莎白動身前往亞人國度之前的事。
在人類王都上演了某一幕。
舞臺是「地下陵墓」的最下層,排列着王族棺木的大廳前方。演員有兩名,演出的節目是關於亞人之國的襲擊事件──黑色「拷問姬」有如歌詠般告知黃金「拷問姬」。
『聽好了,貞德。餘會按照那些傢伙的希望前往亞人之地。在那段期間……妳們跟餘分頭行動,趁路易斯他們這兩名主力專心交涉之際解放人質。』
『真是連計策都稱不上的隨便策略呢。【這可不是爛俗這種等級的事喔!老套到不能再老套了,別說是老哏,根本就是哏爆了不是嗎!】』
『正是如此,就是因爲這樣──這邊要下點功夫喔。』
伊莉莎白咧嘴一笑後,貞德對提出奸計的聲音表示感興趣。
伊莉莎白毫無迷惘猶豫,也不感到羞恥地告知指示。
提出用棋盤遊戲(Chess game)做比喻,就像是叫人「棄王」般的無謀之舉。
『炸掉【沙之女王】的遺體就行了。』
「這可不是太亂來了──這種程度的事情呢。嗯,別說是下大注,根本就是用禁招。【不過,還不賴。完全就是棒到惡劣至極!就是要這樣啦!】」
貞德有如貓兒般舔了自己的脣。
在「沙之神殿」內部的天花板附近,她飄揚着蜜色秀髮。貞德站在鐵環型的──篝火用的鐵籠延着外圍裝在牆上──巨大照明器具上面。
牆壁每次震動,用鐵鏈吊着的鐵環就會劇烈搖晃,聳立於眼前的骨柱也會發出壓輾聲。大小石片從天花板掉落,在尖銳的雨水中,貞德毫不膽怯地凝視着一點。
在她的視線前方,也就是神殿深處,設置着被黃金與寶石妝點着的六角形聖堂。建築物內還有建築物,宛如套娃似的。不通過那道門扉,就無法參拜【沙之女王】的遺體。這是企圖提升神祕性,同時也是爲了防止魔術師入侵的措施。
聖堂內部刻畫着血繪的拒絕陣。
在過去,這道咒語是被施加在整座神殿上面的,但考量到身爲舊友的獸人皇族前來拜訪時很不方便,以及神官前往其他區域巡禮時會造成負擔等因素,在第三次和平協定後就解除了這道限制。
結果變成如果是卓越魔術師,就有可能從外部強制進行轉移。然而神殿平常就是對人民自由開放的,刻意入侵等於沒有意義。
即使如此,只有聖堂仍是保持着不可入侵的狀態。只要打開門扉,被血文字妝點的樓梯就會在眼前不斷延伸,而【沙之女王】的墓室就在樓梯的盡頭處。寬敞的地板上厚厚地鋪着玻璃質地的沙子,據說被白濁顆粒半埋的身軀很巨大,看起來就像蜥蜴似的。而且據說遺骸還忘了腐敗,散放着紅色光輝。女王長年以來一直待在安寧的底部。
然而,如今那片靜謐也煙消雲散了吧。爆炸是在聖堂地底發生的。
(外面的民衆只是因憤怒而忘記立場而已,只要人質發出慘叫,反抗就會平息下來。他們是這樣想的吧。原來如此,此時此刻的最佳解答【是這樣想的嗎!】)
充滿第一區域,有如墳場般的沉默就此告終。
(正確來說,不只是動作就是了呢。【『老子的女人』可不只有這種程度喔。】)
青年一邊倒豎臉龐四周的獸毛一邊大吼,他再次開火。然而「她」卻沒怎麼看就砍掉了緊逼而來的子彈。「她」逼近青年,釋出膝擊。
貞德有如指揮家般雙手高舉。
混血種們慢了一拍纔出手製止,他們發出恫喝,試圖讓衆人質回到原本的位置。
青年朝四周噴灑嘔吐物,當場倒下。別說是混血種,就連人質們都一片譁然。
叫聲是從門的另一側,地下那邊傳來的。只有【沙之女王】監視者待着的地方似乎出現不速之客。也就是說,爆炸也不是監視者所爲,而是那個人乾的好事。
「到這邊爲止,跟計劃的一樣呢。」
他們再次將武器指向以王族爲首的人質們。
「……原來如此,這可真戲劇化。【比狙擊本人的心臟還有效果嗎,真是輕鬆啊。】」
抵達後,貞德藏身在天花板附近,「她」則是躲在柱子後面。接着在不影響「她」生命活動的範圍內分離【機械神】,在聖堂的壁面上挖洞入侵內部。
換言之,只要不損壞遺體,是何人所爲又沒穿幫的話就行了。 雖然亂來,但在這種緊急情況下卻又有一番道理。只是在那邊說漂亮的話就能解決一切,那就用不着辛苦了。
──的確,正是如此喔。如果「真的破壞掉」,而且又穿幫的話。
外面響起怒喝聲,免於被監禁的衆純血民衝到這邊了。他們的反應很迅速、激烈,而且魯莽。是危害了【沙之女王】嗎──人民們如此責難追究高聲大吼。
數個金屬球切出圓形出口現身了。在原地轉上一圈後,它將腿伸出。完成的全貌很像蜘蛛,然而卻不見得一定是八隻腳,也有奇數的個體存在。
炸掉【沙之女王】不是觸怒種族情感這種級別就能了事的行爲,它等同於宣戰佈告。伊莉莎白傳達作戰計劃時,「她」激烈地表示反對。
然而事到如今,這全部都是過去的回憶了。從避開終焉後算起,已經過了三年以上。
然而,究竟是何時成功入侵了不可能直接進行轉移的地方呢?爲何不是自己這羣人,而是先盯上了【沙之女王】呢?而且偏偏在此時讓遺體爆炸的理由又是?
在薔薇色眼瞳凝視的前方,銀光描繪出優美曲線。
貞德愕然地低喃,在這段期間內,她依舊熱情且流暢地揮舞着手臂。
混血種們處於被迫害至今的立場,他們難以理解伴隨着純血主義的自我犧牲吧。
混血種們慌張地回頭,貞德再次點頭。看樣子似乎是趕上了。
貞德點點頭。然而,混血種們卻比想像中還快再次邁開步伐,試圖確認地下的狀況。他們將力氣灌入握着武器的手。對混血種們而言,爲了正確地掌握狀況,聚集在聖堂前的人質們會很礙事。貞德微微眯起雙眼,就在此時。
混血種們的應對態度自然而然變得軟弱,一時停下腳步。
貞德無話可說地聳聳肩,在這段期間內「她」仍然跳着優美的舞蹈。
伊莎貝拉被教會的「重整派」抓住。他們硬是讓她喫下惡魔肉,將她變成半人半怪物的模樣。然而,這個狀態只要除去被侵蝕的部位,再用【機械神】加以補足就能勉強復原。就這樣,貞德被迫做出某個選擇。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現在,她將自己詳細的視覺情報,以及貞德直接傳遞的鳥瞰視覺情報與指示相互結合,不斷地選擇最好的行動。對人類而言,這是完全不可能的技藝。
就在貞德像這樣承認自己的極限時,伊莎貝拉悠哉地說了那件事。
「她」按照貞德的指揮,在衆人質的縫隙間穿梭而過。「她」用自己那隻化爲機械的腿,將反叛者的手臂向上一踹,接着擊打腹部,數種武器陸續被彈飛。
到現況爲止的來龍去脈,貞德反芻了半晌。
聖堂忽然也出現變化。被黃金與寶石妝點的牆壁下半部開出許多洞穴。
在過去,她使役着「其罕見的武力」。
貞德跟「她」悄悄地轉移至祭祀【沙之女王】的神殿內部。
「對了,不用我看看嗎?」
✽✽✽
確認全數都平安無事後,貞德點點頭。爲了整理狀況,她輕聲低喃。
黃金「拷問姬」貞德•多•雷。
有人靈巧地起身,發足奔跑。其他人雖然跌倒,卻仍是繼續奮鬥着。
「未經許可不準動!想被殺嗎!」
不如說全是問題。
避開終焉後,貞德受伊莎貝拉所邀歸入王城之下。她一邊消化公務,一邊努力探索新勢力。在避開終焉的那個時間點上,貞德就失去了被打造出來的目的與戰鬥的意義。然而既然有了心上人,就應該先取回力量吧。
就連稚子都曉得重要性差多少吧。而且,貞德是爲了救世而被打造出來的存在。「虐待奴隸拯救世界,既是聖女又是賤貨」的她,優先選擇自己的戀心滑稽至極。雖然明白此事,貞德仍是選擇了伊莎貝拉。這是差勁到極點的選擇。
而且還偏偏是在茶點時間時投下了這顆炸彈,這是一邊嚼着烤餅乾一邊說出的提議。
然而,混血種還什麼都沒有做。他們一齊望向聖堂的門扉。
「她」的動作已經超越了生物能做到的領域。
它正是【機械神(Deus ex Machina)】。
終焉近在眼前,她卻在這個狀況下丟掉武器。然而,貞德並不後悔。
成功進行武力佔據時,混血種們將【沙之女王】的遺骸當成【人質的人質】了吧。
能夠藉由恐懼進行支配的時間過於短暫,結束得實在是太輕易了。
「什、什麼……什麼啊,不是人,也不是混血種……妳是啥玩意兒啊!」
是召喚不受個人資質左右,而且又強力無比的「活生生的兵器」。然而,它卻從貞德手中失落了。爲了拯救她的初戀對象──伊莎貝拉•威卡。
無意義地炸掉遺骸,令現場的控制產生困難,也有可能妨礙到拉•克里斯托夫的談判。然而,地下既然發生爆炸,他們唯一的念頭就只是監視者自作主張犯下了愚行──換言之,就混血種這邊的立場而論,狀況看起來像是自己的陣營有錯似的。
那是由【機械神】的碎片所構成的「沒有生命的生物」們。一回到「她」身上後,它們就以零件之姿沉默了。從地下返回這裏的路上似乎沒有失去任何個體。
躍入一具銀色人偶。
「她」克服着爲難人的難題,連一步都不曾停下。
✽✽✽
它們沙沙沙地迅速向前爬行,追上「她」後,它們高高躍起。那些東西在半空中再次迴轉,變化爲各式各樣的形狀。它們發出喀嚓聲響,嵌進她的胸部或是大腿等部位。
有如在冰面滑行般的奔馳只能用優美形容,甚至到了某處好像會傳來音樂般的地步。
貞德微微歪頭。定睛一看,混雜獸人血統的青年正再次將火藥與子彈填入槍內。亞人是擅長金屬加工技術的種族,然而槍雖然在大炮完成後進入了開發階段,但在流通與實用層面上仍是殘留着許多課題。現在頂多只有一部分支配階級擁有做好玩的試作品。這恐怕是從某個人質的宅邸中搶來的物品吧。
「──槍?」
在那瞬間,排列着許多根骨柱的大廳中──
「住口,爲何違反約定!居然試圖危害【沙之女王】陛下的尊貴身軀,不要臉!」
「…………啥?」
對貞德而言,那個瞬間正是如此。就只是這樣而已。
「正如我在此處所示,要轉移至神殿內部很簡單,接下來纔是困難的部分……輕舉妄動會危害到人質。畢竟【沙之女王】那邊配置了監視者,在它有可能受到危害的狀況下,就連人質本人的脫逃都有可能受到阻礙。【就算這樣好了,會由我方炸掉最大的障礙嗎?真行啊。】」
「她」的毆打既是直線又描繪着曲線,是在正常人理解範疇外的攻擊方式。混血種們束手無策地一一倒下,然而下個瞬間,槍彈卻發出銳利聲響掠過「她」身邊。
隨即傳來尖叫。
混血種們感到愕然,然而驚訝並未持續多久。他們臉上浮現厭惡的表情。
只用獠牙打造的野獸。雖然像人類,骨骼卻有着致命性扭曲的機械人偶。擁有巨大玻璃翅膀,以及管狀四肢的蜥蜴。沒有接縫的雙足步行鎧甲──還有這四具個體組合而成的巨人。既是「它們」,又是「它」的兵器。似四而一,是個體又是整體的巨人。
混血種們被完美地擊落疑惑旋渦之中,在加上衆人質與民衆的怒罵聲漸漸從他們身上奪去冷靜思考的從容心。來回眺望眼底的瘋狂騷動後,貞德輕舔自己的脣瓣。
在這段期間內,如果不對自身的劣化採取對策,就有損魔術師之名。
不論拯救或是毀滅世界,全部都只是個人的任性之舉。不論重來多少次,貞德都會做出相同的選擇吧。有時候人明知是致命性的過錯,卻還是非這樣選擇不可。
然而,伊莉莎白卻膽大妄爲地笑了。
咚咚咚──神殿本體的門扉被亂敲一通。
威脅的內容流露出混血種在【沙之女王】旁邊安裝了炸藥的情報。貞德她們讓機械零件互擊腿部,產生火花引爆了那些炸藥。這是在伊莉莎白的提議下進行的行動,然而並不是沒有問題。
手持武器的混血種們啞口無言呆呆地佇立在原地,他們無法理解衆人質態度突然驟變的理由。然而就某種意義而言,亞人的行動是有其一貫性的。亞人種的「正確的人民」,就算處於危機之下也不會弄錯優先順序。比起自身安危,他們更重視高純度的血統與自己對【沙之女王】的敬意。如今,衆人質爲了確認女王遺骸是否安好而行動着。
在上述這些來龍去脈後,銀色人偶起舞了。
責難聲音此起彼落,混血種氣息一滯感到膽怯,他們沒辦法反駁。
「真是的……自稱『虐待奴隸拯救世界,既是聖女又是賤貨』的我這樣說雖然有點那個,不過【爲啥老子身邊的女人都這麼離譜啊?】」
這是伊莉莎白按照黑衣男的要求,動身前往亞人之國那時的事。
✽✽✽
爆炸讓神殿內部產生大幅變化。先前爲止,人質們被綁住雙臂,無力地倒在地板上。是終焉時的絕望復甦了嗎,他們被絕望與恐懼支配而一動也不動。然而,如今態度卻出現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爭先恐後地湧向聖堂前方。
「那麼──共舞一曲吧,【我的妳(My Fair Lady)】。」
貞德參考熟人的能力,試用了無數刀刃或是拷問器具等等各式各樣的形狀。然而,沒有東西比【機械神】還要更順手。這是意料中的結果。【機械神】雖然不挑召喚者,但另一方面卻是令操縱者魔力枯竭,精神遭到破壞的危險事物。爲了習慣使用方式,貞德從小時候就不斷訓練至今。就是因爲這樣,她才達到將鋼鐵巨人運用得比刀叉還更靈活的境界。尋找替代品就像切斷自己的手臂,然後去他處追尋長着神經的血肉一樣。沒有東西能達到自己捨棄的那個巨人的境界。
發生此事時,正好是終焉開始的號角被吹響的前一刻。
貞德一邊觀察動搖擴展開來的程度,一邊如此思考。
「可以說是時機成熟了吧。【就是肉在燒紅的鐵板上滋滋滋地噴油,料理結束嘍。】」
她能救伊莎貝拉,然而要實踐此事,就得讓用來救世的武器無力化。初戀對象的生命究竟是否比世界還要重呢?答案很清楚。
貞德嘶的一聲做了深呼吸,美麗地向後拱起背脊。她將被束縛風洋裝覆蓋的胸口挺向前方,肋骨微微浮現,蜜色秀髮氣派地流曳至背部。貞德顫動長長的睫毛,用愛憐語調低喃。
貞德用平淡語氣低喃很適合一邊吹口哨一邊講的話語。
即使如此,「她」仍然感到不安。然而伊莉莎白卻咧嘴一笑說了下去。
──別擔心,連聖堂都炸不毀的爆炸,是不會毀損【沙之女王】的遺骸的。
畢竟伊莉莎白也不是毫無根據就訂下計劃。
她着眼的是某個情報。「祭祀【沙之女王】的神殿,是用女王近親之人的骨頭打造而成的」。據說「一部分的柱子變質成爲寶石」。一般來說不可能會有這個變化。
骨頭寶石化需要魔術師以專用爐具高溫燒烤,再施以高壓進行人工合成纔行,因此難以想像用在建築物上的骨頭會自然而然地達成變化。既然如此,就能推測變質原因是在「材料」──女王近親之人的骨頭。女王的遺骸也很有可能達到在那之上的變化。伊莉莎白如此預測,並且在動身出發前的短暫時間中讓文官們儘可能地網羅資料,因爲亞人們隱瞞了【沙之女王】遺骸的細節。
衆人認爲檢索資料會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歌謠與傳說中發現了許多與其相符的描述。
「超越死亡所遺留下來的」「閃耀姿態」「耀眼的大人啊」。
「在紅鱗妝點下」「美麗之石」「永遠的守護之手」。
以上的形容與【沙之女王】的遺體「沒有腐敗,散放紅色光輝」的紀錄一致。鱗片有可能侵蝕肌肉跟骨頭,讓遺骸達到寶石化的狀態。這材質也用在最應該要守護的神殿上面,由此事實可得知硬度也很足夠吧。【沙之女王】生前戰鬥時的鱗片軼聞也用來當作參考。因此,伊莉莎白判斷臨時湊齊的火力無法造成損傷。只不過,即使如此衆人質仍是害怕【沙之女王】的遺骸受到損傷,因此才服從。
因爲對信仰者而言,崇拜對象「會被加害」這件事本身就恐怖得難以承受吧。關於這點人類也一樣。舉例來說,聖女像只不過是銅。然而當它遭到鞭打時,信徒就會發出悲鳴。
老實且虔誠的信仰心被混血種們濫用了,伊莉莎白順水推舟利用了這一點。
只要撐過這個緊要關頭,之後遺骸就會平安無事地遺留下來,那事態就會自然而然地平息。可以找藉口說爆炸是混血種乾的好事,或是在種種偶然下才着火的。
所謂「決勝負時心狠手辣也很重要」,就是弗拉德之言。
伊莉莎白的戰鬥方針,無疑很符合他愛女的身分。
「只不過她也是逼不得已的就是了。雖說是繼父繼女,但那兩人卻挺像的……【喔喔,發呆過頭了吶。哎,就算只有『她』也沒問題就是了】。」
貞德眨了眨眼。在眼底,舞蹈已邁向終焉。
幾乎所有混血種都已經躺平,然而最後一人──三種族特徵散佈各處的男人──卻拚死頑抗。奇蹟般地彈開「她」的斬擊後,他發足急奔。男人用被獸毛與鱗片覆蓋的手,一把抓住亞人種少女被綁住的手臂。
她驚聲尖叫。那是一名擁有藍鱗,身披高級絲質布料的姑娘,是某個高官的家人吧。
男人用短劍劍刃抵住纖細的喉嚨。
「不、不準再靠近!這女孩怎樣都沒關係嗎!」
發生了什麼事嗎──愛麗絲身軀一震,路易斯依舊無語。
在遠處的亞人之王的離宮裏,黑色「拷問姬」點頭表示同意。
「失敬了──【當個乖小孩,睡覺覺嘍】。」
(雖然是脫口而出,【不過就算這樣好了,這臺詞也太老套了吧】。)
話說回來,剛纔的情況僅靠伊莎貝拉一人也足以應對。貞德明知如此,卻仍是跳了下來。這一切都是爲了讓狀況演變至此的行動。
貞德把自己的心意告訴了伊莎貝拉,然而其實兩人並沒有在交往。
「真是的,妳爲何突然跳下來!我還以爲心臟要停止跳動了耶!」
✽✽✽
同一時間,「她」──伊莎貝拉•威卡從貞德那邊移開臉龐大吼:
對於滿身血腥的人來說,這樣可以說是過分的幸福吧。
「好!」
拉•克里斯托夫瞪大雙眼。數秒後,他再次猛然一驚。看樣子他似乎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狀況反應很遲鈍。伊莉莎白開始急奔,沒對他做出任何說明。然而,要完全抬起修長身軀畢竟是不可能的事情。伊莉莎白毫不留情地拖着他的衣服下襬跟頭髮,就這樣跑走了。她咚的一聲踹開門扉衝到外面。
亞人少女還在爲了貞德跟伊莎貝拉的互動發出興奮尖叫。是被兩人的漂亮外貌直擊心靈嗎,她似乎覺醒了些什麼。看到這副活潑的模樣,人質們似乎察覺到生命的危機已經去除。他們怯生生地面面相覷。
伊莉莎白猛然揪住他的後領。
『……是嗎,我很清楚了。謝謝,我懂了。』
跟昔日相同,有如騎士抱住黃金公主般的光景再次上演。
眼看貞德就要直接撞向地板,在那之前,銀光宛如流星般奔馳。
貞德將魔力輸入填補伊莎貝拉身軀的【機械神】,有如人偶般進行操作。如今,伊莎貝拉•威卡正是她的新武器。
「要逃也行。自由地、要去哪裏都行。然後,去明白這個世界已經結束了。不──」
然而,有時候貞德仍是想被整個人緊緊擁在懷中。
「要逃跑嘍!」
「不,不用急。」
黃金「拷問姬」桀傲不遜地如此宣告。
被貞德「操縱」的期間,伊莎貝拉的身體能力跟情報處理能力會大幅提升。另外她也會宛如真正的【機械神】般,就算不透過話語也能接受到貞德的指示。伊莎貝拉也會參雜自己的判斷,一邊自行移動一邊按照貞德希望的那樣去戰鬥。
路易斯緩緩將仍然拿在手中的面具靠向自己的臉龐。他發出一聲喀嚓輕響,用有着鳥鴉形狀的白色掩去半張面容後,路易斯輕聲低喃。
用手背拭去水滴後,伊莉莎白堂堂正正地與兩人對峙。她用【弗蘭肯塔爾斬首劍】在空中一揮,也讓黑暗與花瓣纏在空着的左手上。
「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哎呀,意思是『我的妳』會失手沒接住我?【這就是所謂的自我評價過低!棒極了的好女人,怎麼可能會犯下這麼難看的失敗呢!】」
「她」伸長雙臂,接住貞德。
腦部被漂亮地搖晃,他昏倒了。對貞德而言只要有那個心,即使要折斷男人的脖子也是易如反掌之事。然而,她卻饒過了他的性命。貞德利用踢擊男人的反作用力略微減速,她確認亞人少女平安無事,朝害怕的臉龐微微一笑。
那兒有着黃金女孩。貞德有如鳥兒般飛舞而下,一邊低喃。
語調雖然平淡,貞德仍是說出愕然話語。
「好~我明白了。【嗯嗯,當然嘍】。」
伊莎貝拉確認貞德有無受傷。鬆了一口氣後,她清清喉嚨。

嗯嗯?愛麗絲歪頭露出不解表情,數秒後她猛然爆發。
他似乎打算從神殿的門扉脫逃。雖然受到悲鳴與槍聲的影響而沉默,但外面仍有憤怒的民衆。男人被眼前的威脅轉移注意力,忘記了嚴苛的現實。然而,他忽然停下腳步。他的第六感似乎不錯,不愧是殘存到最後一刻的人。男人猛然驚覺仰望上方。
「學不乖又不屈不饒呢。【嗯,這也是信念……可以這樣說嗎?】」
然後,出人意表地靜靜關上門。
簡直像是將身體交到對方手中,卻還是自行移動雙腳似的。
「在、在那種走向下居然沒戰鬥,而是直接逃走是怎麼一回事啊!這是怎麼一回事!大放厥詞後就逃走好狡猾喔,狡猾到不行!父親大人,我們立刻追上去吧!比追趕白兔還快地立刻過去!」
而且,這也已經是令人懷念的一幕了。
伊莉莎白將魔力流通至纏着花瓣的手掌,就這樣抬起拉•克里斯托夫的修長身軀。她突然消去【弗蘭肯塔爾斬首劍】,強而有力地做出宣言。
「這……這……這!這算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正是如此。』
貞德像以前那樣墜落。
看準男人的正上方。
跳舞般的戰鬥方式是兩人一起創造出來的。在【最終決戰】時,伊莎貝拉察覺到讓自身機械部分運作的方式。貞德在其中下了一些功夫,作爲技法完成了這個招式。
是感受到戰鬥的意思嗎?愛麗絲有如回應般向前踏出一步。
拉•克里斯托夫簡短地點點頭。從神殿的震動與伊莉莎白的低喃中,他領悟到人質事件已經解決了。爲了讓自己也進入戰鬥狀態,拉•克里斯托夫準備鬆開鎖煉。
『嗯,我不會找藉口逃避。【所以,老子才擅自把妳的一部分更換成機械,因爲無論如何都想要幫助妳呢。】』
「唔……的確,我無意眼睜睜地漏接妳。不過,該擔心的事還是會擔心。希望妳務必避免亂來的行爲……懂嗎?」
「──嗯,瞭解。用不着妳說,餘這邊也會自行想辦法解決。」
在那之後,伊莎貝拉什麼也沒對貞德說。
下個瞬間,衆人質轟然湧至聖堂前方。
逃亡是愚策,就算原路折返也是無救,只是向後倒掉進同一個洞穴罷了。
簡直像是童話裏的一幕。
「亂七八糟的要求已經達成。再過一會兒,就將人質們與第二級居民按照順序移送至安全的地方。妳那邊就自行努力嘍,伊莉莎白•雷•法紐。【雖然不知道情況變成怎樣,不過就算沒辦法活着回來,也要用毅力傳回情報喔。】」
「嗯?」
然而,男人偏偏做了這個選擇。他一步步地緩緩向後退。
蜜色秀髮輕柔地搖曳,白皙身軀輕飄飄地向前傾。
『有一件事想先向妳確認……妳說喜歡我是在說真的嗎?』
伊莎貝拉用力握拳。的確,她看起來並不疲憊。然而,貞德仍是在她身上東摸西摸確認有無異常。伊莎貝拉又露出氣鼓鼓的表情。
路易斯淡淡地低喃,愛麗絲再次「呃」的一聲歪歪頭。
貞德趁這個空檔咕嚕嚕地貼住伊莎貝拉。看起來沒在反省──伊莎貝拉正準備如此開口,不過在自己被說教前,貞德用指尖堵上那張脣瓣。伊莎貝拉眨眨眼睛保持沉默,貞德愛憐地將手伸向有金屬製齒輪迴轉着的臉頰。
這次衆人質真的成功開啓了聖堂的門扉。貞德一邊眺望衝向地下的衆人,一邊重新用背部靠住伊莎貝拉。是想要替剩下的婦儒鬆綁嗎,伊莎貝拉露出困擾的表情。貞德佯裝不知,一邊對她撒嬌一邊低喃。
「真是老好人的感想呢。【在老子眼中倒像是十成十的呆子。】……哎,就這樣吧。」
避開終焉後,貞德再次被伊莎貝拉如此詢問。
「啊?」
單單就只是貞德喜歡被伊莎貝拉抱住而已。
「妳纔是呢,沒事吧?妳相當勉強了自己,就算試圖用魔力補強,對肉體部分仍會產生衝擊吧?【一般來說,現在可是鮮血吐滿地的時候喔?】」
跟人類亞人獸人還是混血種都沒關係,這是天經地義的想法。而且,破壞舞臺的對手還是突然現身的異物。愈是過分相信自己處於優勢的人,襲來的困惑也會愈深吧。然而,如果多少有一些聰明的話,就有可能採取新的手段,試圖捲土重來。
「有了那麼慘的遭遇還有力氣奮鬥,我覺得這是好事就是了。」
✽✽✽
貞德用活潑聲音回應,被伊莎貝拉緊緊抱住讓她滿足無比。
「她」將貞德整個人擁入懷中。鬆了一口氣後,「她」將鼻尖埋入柔軟的蜜色秀髮中。看到這幅光景後,亞人少女不知爲何雙頰飛紅,整個人高高蹦起。
『聽妳說是初戀?』
伊莎貝拉不開心地嘟嘴,貞德發出輕笑。看她從平時像是機械人偶般的模樣,很難相信會有這種反應。貞德顯然沒有在反省,伊莎貝拉眉頭一皺發出沉吟。
「感謝妳的體貼,但我鍛練得比別人多一倍,所以無需擔心。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團長喔!」
這是連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的甜美欲求。
貞德不懂伊莎貝拉的想法。話又說回來,別說是女人心,就連正常人情感的細微變化她都難以理解,因此總是被伊莎貝拉的言行耍得團團轉。然而,貞德的這種動搖並未傳達到當事人心中,這樣令人感到心焦。然而,貞德並不打算強迫伊莎貝拉做出回應,光是能待在她身旁就已足夠了。
貞德用令人難以置信地柔軟度彎曲身體,用腳尖掠過男人的下巴。
愛麗絲勁道十足地一躍而起,帽子的白色蝴蝶結也整個豎起。愛麗絲在原地跳了次幾下表示自己暴跳如雷,她來回揮舞拳頭大吼:
然而,貞德卻刻意自行採取行動。她用像是要去散步的悠哉感覺,踏着可愛步伐走向前方。貞德就這樣從鐵環上朝空中邁出一步。
就像一同共舞。
預想的最棒劇本被搞砸時,不論是誰都會想到這句話。
因此,她們將這招稱爲【雙人舞(Waltz)】
之後只留下寂靜無聲的沉默。
(那麼,這裏……該怎麼辦呢?)
(原來如此,真是有趣呢。【這就是讓別人擔心的那種『心癢癢』的感覺嗎!意外地還不賴嘛!】……而且,請原諒我,『我的妳』。要不是這種機會,可沒辦法跟妳黏在一起吧?)
剛纔的動作超越了生物的範圍,貞德擔心它造成的負擔。
結果她並未回應告白。
聲音有來無往,即使如此,伊莉莎白仍然低喃做出回應。她銳利地彈響手指。漂浮在紅色單眼前方的薄血膜爆開,映照在表面上的神殿內部光景破碎四散。宛如淚珠般的紅色水滴從伊莉莎白的臉頰上滑落。
「感覺妳……不懂耶?」
伊莎貝拉只是邀請貞德當王國魔術師,將她擺在身旁,就只是如此而已。
另一方面,貞德心情絕佳地繼續思考。
貞德發出沉吟如此思考。神殿裏的人員多到沒必要,並不重視效率。她也能從這點判斷此處並未配置單槍匹馬襲擊王都、最後還自裁的那個人那樣的逸材。將無力反抗的人質分配給年輕成員們,也是爲了要讓他們「習慣現場」吧。預測正中紅心,如今也只是向「她」發出指令,事件就會落幕這種程度的狀況。
是打從最初就結束了。
路易斯冰冷地做出斷言,他在嘴邊盈滿微微笑意。
那是極自嘲、疲累不堪的──
被至今爲止最深不可測的惡意所塗滿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