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地獄的遊戲

就在櫂人不得已只好適應異樣狀況還有這個世界時，他理解了幾個事實。

爲了防止靈魂發生錯亂，伊莉莎白製造的人造人附加了翻譯機能，會以使用者擁有的知識爲基準進行語言翻譯。所以他可以閱讀異界語，不只會講，也能理解大部分的意思。然而，語言的變化法則卻是流動的。

在部分固有名詞中，伊莉莎白使用的不是異界的共通語，而是古語。不過聽在櫂人耳中卻是被轉換爲外國話。而且就算名稱相同，也有很多東西跟那邊的世界不一樣。

用這個世界的調味料舉例的話，先不提胡椒或砂糖這種程度的東西，大多數的調味料風味跟刺激性都跟那邊不同，因此一旦想用同樣的方式使用它們，下場無一例外會很慘烈。

「這就是我做菜會很難喫的理由。」

「不，難喫的如此具有藝術性，也不能說只是因爲這樣吧。」

櫂人雙腕被鎖鏈緊縛，有如囚犯被吊在飯廳的天花板上，一邊如此訴說。伊莉莎白坐在貓腳的椅子上，搖頭說：「很遺憾，錯出在你身上。」

櫂人手製「燒烤豬腰子佐新鮮沙拉」的殘骸散落一地，而且地板上長出一根利針。只要鎖鏈再放下來一點，櫂人就會落得用右腳站在它上面的下場。

這種極刑雖然很簡單，卻挺難熬的。櫂人搖晃身軀大吐苦水。

「話說，你那種表情看起來一點也不遺憾嘛！不管讓我活下去或是殺死我，結果全在你一念之間不是嗎！拜託你高抬貴手，我什麼都肯做。」

「完全搞不懂你到底叛不叛逆啊…………你實在是太廢了。如果連布丁都不會做，餘不會慢慢拷問你，而是已經將你廢棄掉了喔。」

「想不到我居然是靠布丁茍活下來的。」

「嗯，感謝布丁吧。」

居然有這種事——櫂人感到愕然，伊莉莎白則是在他面前「嗯嗯嗯」地點頭。

就在此時，櫂人猛然察覺一件事。伊莉莎白的衣服本來就已經很容易走光，胸部只用皮帶纏住，平常幾乎會被看光光，再加上現在居高臨下的視角。

從櫂人的位置看過去，甚至能清楚窺視那乳溝深處。

「伊莉莎白，呃，伊莉莎白小姐？喂，這樣會走光。」

「嗯？什麼？……唔，殺了你喔！」

「那幾乎都是你自己露出來給我看的耶！我明明出言提醒，這樣做很蠻橫喔，蠻橫！說到料理，之前從『騎士』的村莊那邊回來後，你不是說我做的菜很好喫嗎？就是把肝臟切片再插成一串一串，然後撒上胡椒鹽炙烤的東西！」

「在你的腦袋裏面，那東西稱爲料理嗎？」

「雖然出現許多屍體，卻還沒引發騷動。也就是說，大多數犧牲者都是貧民。因爲就算放着那些傢伙不管，他們也會立刻凍死、溺死、餓死或是病死啊。即使有十多人下落不明，也不會引發騷動。」

「別在意，現在閉上嘴跟過來就對了。」

伊莉莎白無視櫂人的控訴，逕自大步前進。她從暗巷漸漸接近大街，櫂人也連忙從她身後追了上去。人潮的吵雜聲與商人們的叫賣聲形成一道音壁朝這邊逼近。

櫂人喫驚地瞪大眼睛，將視線望向有着一頭灰髮的老婆婆。她將先前邊走邊叫賣的藥草小箱子放在身旁，跟看似同伴的女人們談着話。

「肉販」如此說道後，櫂人跟伊莉莎白不由得面面相覷。大量的屍體，再加上人體一部分有所缺損的話，犯人可能會是怎樣的角色，兩人都心裏有底。

「啊，在我生前也遇過這種傢伙呢。」

「嗯？這不是『肉販』嗎？」

「明白了。那麼，一如往常請您確認商品。」

「嗯，辛苦了。那就拜託你了。」

伊莉莎白或許是想到了些什麼，飛身衝到她面前，櫂人根本來不及阻止。

「不不不。」

伊莉莎白在石造倉庫之間發現有人在啜飲連配料是什麼東西都搞不清楚的泥狀濃湯後，停下步伐，那些話語同時敲擊櫂人的耳朵。

巨大銅鑼纔剛被敲響，立刻有一名黑髮青年用蜥蜴的手臂拿着湯勺，開始將燒肉飯分配給客人。飯裏面放了淡紅色肉塊，看起來雖然美味卻散發着獨特的刺激性氣味，而且站着大口大口吃飯的許多客人都長着狗耳朵跟尾巴。

伊莉莎白光明正大地在人羣中邁開步伐。叫賣商人大聲喊叫，客人們努力殺價，腳邊則有瘦狗跟老鼠來回跑動。豪奢的純白身影跟這幅光景極爲格格不入，但她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而人潮也自然而然地避開她。

「嗯，因爲餘很賢明啊。惡魔尚未現身，平民也過着日常生活。要跟這種地方打交道，餘明白穿着打扮也需要一定程度的配合喔。不過，無論餘喬裝成多麼惹人憐愛的良家女子，你頂多也只是做執事打扮的流浪漢呢。噗噗。」

伊莉莎白回頭望向呆住的櫂人，搖曳花飾咧嘴一笑。

不知爲何，「肉販」害羞地搔搔頭。櫂人眯着眼睛看着他並如此說道。

伊莉莎白在轉角停下腳步。定睛一望，只見用紅磚蓋成的公寓住宅許多道門前，有一輛黑色馬車停在那裏。一個看似車主、服儀良好的老女人抓住帶着少女的母親，熱切地訴說着某事。然而女性揮開她的手臂，衝上短短的樓梯逃進門內。老婆婆發出尖銳的咂嘴聲，準備走回馬車。

「餘還是姑且這樣說吧？『歡迎來到異世界』。」

「你長得像怪物，就算拿來喫也不美味，所以賣不掉呢。」

在咧嘴露出狡獪笑容的老婆婆身旁，她浮現了更加詭異邪惡的笑意。

「不能說啊。在某個領地，從村子的墓地跟城堡下方的河川出現了大量屍體。各自最美味的部位都消失了，我身爲『肉販』雖然對此感到很不甘心，不過要調貨卻是不難喔。如何？炙烤肋排可是有值得一喫的價值喔。」

「當然嘍，人肉單純就是難喫。明明不是養來喫的東西，爲何餘得刻意花大錢呢？」

「連如此偏僻的城鎮都記得，餘不禁要讚歎自己的記憶力呢！」

一名女性罩着寬大披巾，從身穿襯衫配吊帶褲的男人旁邊經過。在他們身旁，少女穿着阿爾卑斯山地農家少女風格的衣裳賣花，身穿長大衣的男人則是抽着菸斗。

「已經沒人會把小孩賣到傳出喫人謠言的城堡了吧？」

純白布料搭配空有姣好面容的臉龐，這種組合幾乎可以說是詐欺了。

「喂，『肉販』啊，餘覺得這是惡魔乾的好事啊。」

「別這樣說。」

「比起被扔進妓院要好一些吧。最近侯爵那傢伙甚至從沒錢的下層貴族那邊募集子女當隨侍不是嗎？要被喫掉的話就免了，不過如果只是照顧下半身，能得到寵愛的話，說不定意外地可以撈到不少油水喔。」

「哎呀～～我是『肉販』，所以老實說除了肉的品質好壞，其他事情怎樣都行。」

「啊，我忘了說。安娜女士在大街那邊親切地推薦我這件事，還叫我說是她介紹的。」

「不行吧。」

「人肉酸味很強，也有個體上的差異，是很看客人喜好的商品，不過也有很多客人特別喜歡這一味喔。現在的價格相對便宜，執事先生如果想嘗試看看，我很推薦喔。如何呢？或許可以開啓一道新的美食之門啊。」

「囉嗦！既然如此，就拿稍微適合一點的衣服給我啊…………呃，喂，伊莉莎白！」

商店消失，站食用的椅子跟附有屋頂的大型攤位也跟着不見，只有看起來有些骯髒的簡易小屋開始變得顯眼，商品的品質也開始顯著下滑。看樣子這一帶似乎有在交易從大街那邊流通過來的外表有損傷的生鮮食品，以及非法藥品與武器類的東西。

＊＊＊

「等一下啦，伊莉莎白。你要去哪裏啊？」

一名扛着被鮮血弄溼的沉重袋子，身披黑布、相貌異常的男人站在那兒。長着鉤爪跟鱗片的腳透過搖晃的布片縫隙，瞬間映入眼簾。

正確來說，這裏是異界。然而色彩鮮明的光景、大量人潮講話的聲音、複雜的氣味，實在是太吻合櫂人許久以前從映在電視機上的光景所感受到的「異國風情」。

「據說負責找人的那個老太婆的馬車今天也會過來，如果我年輕一點就好了。」

「嗯？你說價格便宜？餘沒聽說附近的村子有戰爭，你是從哪裏弄來屍體的？」

「噢，你的世界裏沒有亞人嗎？哎，『肉販』啊，別在意。那傢伙其實是異世界的人類，是終極的迷途靈魂。迷途的人就丟着不管，讓他繼繼迷途下去就行了。」

「是亞人跟獸人的混血種喔，也沒那麼稀奇呢，因爲有愈來愈多異種族流入低階層的街道啊。貧民窟有三成，北方則是超過四成喔。外表完全不同的純血種是亞人或獸人的貴族階級，因此在人類羣居的地方是看不到的。對每一件事都喫驚實在麻煩，快點習慣。」

「哎呀，就亞人來說我確實有點混血混過頭，外表也離譜到連自己的主要血統都搞不清楚呢。話雖如此，我跟老闆所認識的諸位亞人也沒差太多，所以用不着驚訝成這樣吧。」

「唔哇啊！」

總之從「肉販」口中問出領地在哪裏後，他要跟伊莉莎白出門了。

「不，我覺得那是一道不能開啓的門。」

離開街道後，馬車來到一條河畔小道，小麥田在右手邊流逝而過。前進了一會兒後，一座沿着狹窄岸邊蓋起來的大城堡漸漸映入眼簾。

「不不不。」

「哈，無論餘支支吾吾或是斬釘截鐵，事實就是事實喔。所以餘認爲如果有地方能取得情報，那應該就是這個地區，結果正如所料聽見了不錯的事情呢。不過，究竟能不能幸運地發現呢…………啊啊。」

在一整排攤位與商店那邊，除了櫂人知道的東西，還大量販賣連看都沒看過的東西。有半透明、造型藝術的藥水瓶；散發甘甜香氣，看起來像是要塞進香菸的桃色葉片；跟蘋果擺在一起販售，外觀看起來像鳥蛋的果實。

「不行嗎？」

「初次見面，愚鈍的隨從先生。我是您的『肉販』，是美食家客人與食客的朋友。平時承蒙伊莉莎白大人的照顧，如果您有想要的『肉』，只要那是『肉』，無論是什麼我都會弄來給您，如有需求還請儘量吩咐。」

「這是侯爵大人的馬車吧？啊啊，太好了！我叫芙蘿拉，聽說侯爵正在募集隨侍在側的女孩，我就從大街那邊前來拜訪。我跟身爲大地主的父親感情不睦，所以偷偷過來這裏玩，想不到居然能像這樣得到天賜良機！我想過真正淑女過的生活，請務必連同隨從一起將我帶至侯爵大人身邊！」

「亞人……呃，是我在電玩遊戲中曾經聽過的那種……種族嗎？」

「畢竟不能在客人面前處罰隨從嘛。櫂人啊，你要好好感謝『肉販』。『肉販』啊，這傢伙就是將你提供的新鮮內臟一次次變成廚餘的愚鈍隨從。」

向外踏出一步後，那兒是異國的街道。

「啊……喔，你真多禮，謝謝。」

「跟一開始聽到的一樣，你不喫人類的內臟啊。」

將櫂人他們塞進裏面後，老婆婆有如在說「怎麼能讓你們逃掉」似的跟馬伕打手勢，讓他猛然驅動馬車。櫂人用眼角餘光窺視伊莉莎白。

金配藍；黑配灰；紅與綠，頭髮與眼睛色調各有不同的人們在路上走。

相對年輕的女人搖動兔耳，露出黃色門牙「嘻嘻嘻」的笑了。

伊莉莎白準備彈響手指，櫂人則是拚命對她拋出小狗懇求般的視線。伊莉莎白不屑地對那種眼神發出哼笑，就在櫂人對銳利痛楚做出覺悟之際——

伊莉莎白消除了綁住櫂人雙手的鎖鏈。他雖然做好別說會痛，甚至會死亡的心理準備，不過針卻從着地處消失了。櫂人用手撫着腰時，伊莉莎白優雅地起身迎接某人。櫂人將臉龐轉向飯廳入口後，大喫一驚。

「啊，前提是將人類當成食物啊。」

纖瘦蜂腰用束腰綁緊，抓皺十分誇張的裙子上加了許多華麗的緞帶蝴蝶結。頭髮也向上盤起，再用花飾整理得很可愛。

「真的假的…………真的是異世界啊。」

櫂人不由得感到喪氣。加上人肉有在買賣的事實在內，一切的一切聽起來都太危險了。大概是想到了什麼事，「肉販」在此時像要推銷似的高高躍起。

「你說得真過分呢。」

「聽說鮮血侯爵又在召募家臣了呢。」

櫂人連忙從老婆婆遞出的葡萄蜜餞縮回手。不過，伊莉莎白卻摘下鮮嫩欲滴的苺果，並且送入口中。她用手指彈出銅板，將它交給賣家。

「付銀幣跟搶沒兩樣嘛。話說回來，那個妓女果然厲害，虧她有辦法賤賣弄疼自己肚子的小孩啊。接下來五女會被賣一枚金幣喔，要打賭也行。」

嗯——伊莉莎白點點頭後，邁開步伐。聽到高跟鞋的輕亮響聲後，女人們露出喫驚臉龐嚇得整個人跳了起來。看到異物般的眼神刺向伊莉莎白。櫂人感受到她們散發的黏膩敵意後，慌張地追上白皙背部。

「呃，蜥蜴的手臂跟狗耳？」

「還有，試喫水果大都分都要收錢，所以別不小心就伸手拿了。」

「比起那個，你自知那副模樣會格格不入的事實才叫我喫驚就是了。」

櫂人表情略爲僵硬地如此回應。「肉販」不只外表，連報上名號的開場白都充滿危險氣息。或許是看到櫂人的表情後有某種想法，「肉販」隔着黑布輕搔臉頰。

「這是雞跟鴿子的肝、豬腸、牛的舌頭跟心臟。沒有問題的話，我就將它們搬到冰精式冰箱吧。」

伊莉莎白伸出單臂指向總算站起來的櫂人替他介紹。

「就是住轉角的安娜，聽說那傢伙把四男賣了一枚銀幣呢。」

「肉販」點點頭後，重新面向伊莉莎白，然後從袋子裏陸續取出新鮮的內臟。他將內臟一個一個拿給她看，然後再放回袋內。

這太蠢了吧——櫂人瞪大眼睛。不過，伊莉莎白卻用純粹的表情歪着頭，讓人想逼問「你究竟是打哪兒來的冒牌貨」。即使如此，老婆婆仍是頑固地用狐疑的視線望向這邊。伊莉莎白用花兒般的微笑回應，繼續裝傻說道：

轉移至符合條件的城郭城市的小巷裏後，伊莉莎白雙手叉腰活力十足地大叫。而令人喫驚的是她的模樣，穿着正常的洋裝。

完全變成可愛大小姐的伊莉莎白一臉得意地高高挺起胸部。

「欸，伊莉莎白，你要去哪裏啊？」

此話一出，老婆婆笑容滿面地點了頭。不斷詢問伊莉莎白大地主的姓名，還有自己偷溜出來一事有沒有穿幫後，她急急忙忙地打開馬車的門扉。

櫂人聽從指示跟在她身後。該不會只是在亂晃吧——就在櫂人開始如此擔心時，蓋在附近的店家模樣開始出現變化。

城堡由黃色砂岩與灰色岩石搭配建造而成，牆面有着濃淡斑點，而且被一道黑色城牆包圍。厚實又堅硬的牆壁支撐着圓筒形高塔，朝東西向長長延伸。那道影子映照在水面的模樣看起來簡直像是大烏鴉展開雙翅探頭望向河川。

馬車衝過跨越深溝的活動橋後，進入城內。

就這樣，櫂人他們抵達了鮮血侯爵的城堡。

＊＊＊

是這代城主的喜好嗎？不同於不祥又簡樸的外觀，城堡內部裝潢真是金碧輝煌。大廳備有寬廣階梯，在那兒的吊燈散發光輝，鋪在地上的地毯大量織入金絲銀絲。就連樓梯扶手上的雕刻跟牆上仿造葡萄園的石膏裝飾也都是工匠用盡技巧的精心之作。

映入眼簾的一切都毫不吝惜地花費了大量財富與人力。

有錢人的住家果然不同啊——櫂人不由得眯起眼。他跟在伊莉莎白身後橫越大廳，就在他準備走到右邊的通道時，一名壯碩男子粗暴地抓住他的肩膀。

「你不是貴族啊，隨從走這邊。」

「咦！等一……伊莉——芙蘿拉大人！」

櫂人一邊被拖走一邊如此叫道。伊莉莎白微微回頭望向他，然後豎起大拇指。翻譯就是：自己看着辦；你是不死之身，所以好好加油，別輸了喔；或是你很能幹之類的意思吧。櫂人也已經很習慣她的步調了。

事已至此，那就沒辦法了。櫂人表情僵硬，還是放棄抗拒，跟着男人邁開步伐。男人抬起掛在左方通道盡頭處、上頭繡着紋章的旗子。位於後方的暗門開啓後，他將櫂人趕進通往地下的樓梯。在此時此刻，櫂人心中的壞預感變強烈了。在火把燃燒的石造通道上走着走着，那種預感更加膨脹。

不久後，男人在「貨真價實」的牢房前方停下腳步。

「進去。」

「連什麼開場白都沒有，劈頭就是這種待遇嗎！」

希望對方至少再努力欺騙自己一下。然而這番控訴也只是白費功夫，櫂人被踢進了牢房。裏面傳出小小聲尖叫。抬起臉龐後，發現寬敞的牢房內意外地監禁了人類跟獸人，以及亞人少年少女。

年齡、性別還有種族都不一樣的孩子們臉上都露出害怕的神情。那是覺得懷念而不知該怎麼反應的表情。櫂人發出「呃——」的煩惱聲音，舉起一隻手試着讓他們冷靜下來。

「嗨，嗨。」

「呀啊！」

牢房突然又被踢進一名新犯人。少女撞上櫂人，就在她正要跌倒時，櫂人慌張地抱住了她。少女身穿雛罌粟般柔軟的紅洋裝，用那對很適合亮茶色捲髮的栗子色眼睛害怕地仰望櫂人。那是一名五官純樸惹人憐愛的女孩。她發現自己被緊緊擁住後，紅着臉端正姿勢。

「真、真是失禮了。我叫梅拉妮·耶斯庫羅，是耶斯庫羅伯爵的女兒。這裏究竟是……伯母要我來這邊服務，以便學習好人家的生活禮儀。」

「我是瀨名櫂人……欸，這樣問雖然失禮，不過你該不會是父親過世，所以剛被伯母收養吧？」

亞人少女在櫂人面前被烏鴉抓住肩膀，櫂人立刻抓住浮在半空中的腳踝。少女被用力拉住，拚命亂揮手臂，淚水與鼻水滴到地板上。

櫂人感到額頭流下汗水。「在這種狀況下，什麼不死的根本就無所謂」，被裝飾在那邊就完了。

他絕對不是櫂人可以單獨應付的對手。不過更慘的是，她並不在現場。

黑色羽毛在眼前飛舞四散，慘叫聲撕裂耳膜，天花板滴下的鮮血弄溼地板。

櫂人如此心想的瞬間，烏鴉回答問題似的將少年插到長槍上面。

「不曉得。雖然不曉得，不過人類在大受打擊時無法立刻採取行動，所以至少也要做好心理準——」

再前進一點點就能伸手碰到武器。然而，似乎也離少年太近了。少年用力皺起臉，猛然將劍向上一揮。不妙——就在櫂人如此心想的瞬間，振翅聲傳入耳中。

有如被伯勞鳥插到樹枝上的獵物，少年腹部慘遭貫穿，就這樣被留在天花板那邊。他發出不成聲的慘叫，像蝦子激烈地抽搐仰起身軀。不久後，他吐出大量血泡，變得只是不斷微微痙攣。然而，他的胸口依舊上下起伏着。

櫂人回過頭，站在前方的是先前跟他一起被劍抵着，年紀相近的紅髮少年。少年雙手舉着大劍，身軀發抖。那是不曉得他會做出什麼事的危險狀態。

櫂人目不轉睛地凝視武器。沒必要唯唯諾諾地聽從主辦者那一方的意圖。

惡魔說「最後一人能得救。在那之前，自行減少人數也沒關係」。

「有人會笨到因爲同情對方而去死嗎！而且，如果我真的悠悠哉哉地活着，就不會落得來這種地方的下場了！」

「根、根本不可能會有人過來救我啊！老、老媽可是叫我去死喔！她說爲了其他家人，去死吧，說請我去死一死。明明都這樣說了，有人來救我纔有鬼啦。誰會救我啊！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我也只能這樣做吧！」

大量烏鴉飛起，孩子們都因爲過度恐懼而僵在原地。櫂人放聲大喊：

櫂人對一邊哭泣一邊捶門的少年大喊後，跟其他孩子們一起發足狂奔。梅拉妮被某人撞飛而跌倒在地，在一片混亂之中，櫂人立刻握住那隻白皙手臂。

少年突然情緒激昂地大喊。他銳利地揮劍，櫂人再次舉起雙手安撫他。

孩子們有如咒縛解除，一起動了起來。

那道聲音更加沙啞，整個壞掉了。男子自顧自地講完後，突然倒向後方。還來不及理解男人這番話的意義，一隻烏鴉就從鐵絲上飛起來。

現場傳出充滿精神、活潑又刺耳的沙啞聲，櫂人感到身體冷汗狂噴。這種開朗、詭異以及噁心感讓櫂人的本能因恐懼而發出呻吟，如此訴說。

「討厭不要不要不要好痛救救我不要！別放開我，媽媽，媽媽啊啊啊啊啊！」

他向梅拉妮搭話。她回過頭，卻不知爲何將視線停留在櫂人身後，接着瞪大雙眼。一陣惡寒竄過背脊。櫂人相信自己的直覺，立刻縱身朝前方飛撲。

「冷靜啊。你也太輕易就中了惡魔的……敵人的挑釁了吧。意思是在這種瘋狂的狀態下，你只相信敵人的話嗎？」

「唔！」

少年泫然欲泣地皺起臉如此說道，櫂人不由得接納了這個說法。

剛剛被烏鴉轉移注意力所以沒看見，早已無力哀號的孩子們宛如標本裝飾在天花板。他們仍然活着，因無盡的痛苦而扭動着身軀。

「！」

櫂人緩緩接近先前發現的武器，硬是說了下去。

櫂人帶着梅拉妮與亞人少女，勉強滑進樹林暗處。分成數棵放置於此的林木具有足夠的量可以暫時逃開烏鴉的視野。

櫂人回頭望向後方，感到愕然。

「不、不要，媽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媽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梅拉妮，你可以聽我說一下嗎？」

也就是說，要大家用這些東西自相殘殺吧。

櫂人舉起雙手錶示自己沒有敵意，緩緩對少年搭話。

「大家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櫂人面前的少年被抓走了。烏鴉用鉤爪抓住他，將他搬運至天花板。烏鴉靠近像弓一般的拱型天花板側面。仔細一看，那兒有長槍突出來。

「啊，這個……嗯，雖然不想講，不過還是先把話說在前面吧。你跟我正處於極危險的狀態，最好先做出一旦有事發生就要立刻逃跑的心理準備。我是這樣想的。畢竟會發生怎樣恐怖的事根本無從得知。」

櫂人千鈞一髮地抱住掉下來的亞人少女，接着跟梅拉妮一起急奔。櫂人的肩膀因少女的淚水而漸漸變重變溼，周圍也有好幾個小孩被抓走。

「稍微忍耐一下！」

＊＊＊

櫂人灌注打從心底發出的怒火，靜靜地低喃。同一時間，自己體內的按鈕被喀嚓一聲按下去的錯覺也襲向他。同樣在生前感受過無數次的極度憤怒、憎惡以及恐懼就像變成了導火線，讓失去的冷靜漸漸復原。

「囉嗦啦，根本不會有人過來救我吧！」

不久後，漸漸在地下通道的盡頭處看到一道門。火把照亮兩側，木製門上刻着烏鴉跟蜘蛛。那是有許多烏鴉飛到頭頂，蜘蛛則是在下方結網試圖喫掉它們，品味很差勁的圖。男人們推開雙開式門扉，將櫂人他們踹進室內。就在櫂人以爲男人們也要進入室內時，門就這樣關了起來。

「不要！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

衝擊性畫面令櫂人無言以對。

櫂人壓抑湧上胸口的壞預感，望向房間中央。如果可以，他實在很想無視那邊。

「綁住這孩子的肩膀。這邊跟那邊，拜託了！」

櫂人吞下厭惡與不安後，將視線移至下方。大理石地板上有好幾處被粗暴地剝光，洞穴裏面堆滿土，還種了外觀氣派的樹木。

「出來，叫到你們了。」

櫂人不由得感覺到新的地獄揭開序幕了。

櫂人不由自主瞪大眼睛。飛下來的烏鴉翅膀展開後的全長几乎跟成年男性的身高一樣。烏鴉在櫂人他們附近拍動羽翼，翅膀引發激烈風壓，讓他因無法忍受而閉起眼睛。就在這時，身邊傳來尖叫聲。

「可惡！」

那是用來幹嘛的？

「冷靜啊，冷靜。先做個深呼吸。爲何你會這樣想呢？」

看樣子樹木似乎是惡魔那一方爲了延長遊戲而放置的東西。這種小道具雖然噁心，現在卻是令人心生感激。亞人少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櫂人確認她的傷勢後，抓住坐在旁邊的梅拉妮的洋裝裙襬，使勁一扯將它撕裂。

「咦？爲何您會知道呢？櫂人大人認識伯母嗎？」

「可惡……啊！」

他臉上嵌着一張以骨頭似的材質製造成的白烏鴉面具。

房間四處都種了小樹林。這個也一樣，究竟是要用來幹嘛的？

有什麼事要加油呢？男人們說出不祥的鼓勵，門同時被上了鎖。

櫂人用盡力氣左右擺動她的腳。鉤爪深深挖進肩膀，少女發出尖銳慘叫。然而，抓住她的烏鴉撞上了旁邊的烏鴉，它如櫂人所料放掉了爪子。

室內上演着異樣光景。

這男人恐怕是惡魔。

「囉嗦啦，你穿着這麼高級的衣服，反正至今也是悠悠哉哉活過來的吧！既然如此，就爲了我在這最後一刻去死吧！」

就算孩子們大聲哭叫，也沒有人前來救助。而且在絕望之中，所有人都只能任憑宰割蹂躪。胃裏產生灼燒感，幾乎快要嘔吐。櫂人打從心底狠狠咒罵。

「櫂、櫂人大人，您、您這是做什麼？」

「怎麼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跟櫂人大人還有這些孩子到底會變成怎樣呢？」

門扉開啓，打斷櫂人的話。櫂人與因不安而哭泣的孩子們一起被數名男子帶出牢房。爲了不讓櫂人、與他年紀相仿的紅髮少年以及最年幼的小孩子反抗，衆男人拿刀抵住他們的脖子。櫂人雖然是不死身，可是在這邊隨便抵抗的話，就會波及剩下那兩人。他咂了嘴，老實地邁開步伐。

「等一等啊……伊莉莎白，我可沒聽過這邊纔是重頭戲耶！」

「這邊，梅拉妮！」

「就算變成最後一人，有什麼東西可以保證你真的能得救？比起互相殘殺，想辦法到外面求救——」

「觀衆是你們，寫腳本的人是你們，演員也是你們。希望你們能好好享受。可以在這棟別館裏面盡情來回逃竄喔，因爲我可是會饒了最後一個人～～～～在那之前，就算你們要『自行減少人數』也無所謂唷～～～～喔～～～～」

天花板極高，有如教堂呈現巨蛋狀造型，中央裝飾著有精緻圖形的鑲嵌玻璃。然而遍佈天花板有如荊棘的許多帶刺鐵絲卻糟蹋了萬花筒般色彩複雜的光輝，而且鐵絲上停着大量烏鴉，烏鴉靜靜地俯視櫂人他們。

或許可以用這個改變絕望的狀況。

梅拉妮用力握緊拳頭後，用笨拙的手勢開始替少女止血。在這段期間，櫂人則是透過林木的縫隙窺視烏鴉的狀況。烏鴉還沒發現櫂人他們。然而，數只烏鴉抓住在中央來回逃竄的少年，將他搬運至長槍下方。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如此乾脆地幹出這種事嗎？」

「…………嗚，嗚……」

「抱歉，梅拉妮。這個我收下嘍！」

「啊，原、原來如此。明白了，由我來做！」

幾個小孩子抓住返回地下道的門，然而那兒上了鎖。

（那羣烏鴉是怎樣……可惡，心中只有不好的預感啊。）

「嗯嗯嗯嗯嗯！歡——迎光臨你們的

殘酷劇場

！」

「好好加油吧。」

背後同時響起破風聲響。

圓形舞臺上有一名身穿燕尾服的胖男人正在打呼。男人突然緩緩起身，搔了搔大屁股後轉向這邊。櫂人看到那張臉龐後大喫一驚。

如果深信爲了存活唯有此路，人類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然而遺憾的是，這樣通常都沒有什麼好下場。櫂人停止思考而不斷當幫兇做着骯髒工作，結果最後被勒死了。然而，如今就算這樣講，少年也聽不進去吧。

「打不開的，快住手，現在立刻用跑的！」

「櫂人大人！」

櫂人不由自主地從殘酷的光景移開目光後，發現了奇怪的東西。林木之間插着綁上可愛緞帶蝴蝶結的斧頭跟劍。櫂人自然而然地察覺到對方準備這些東西的意圖後，感到全身血液一下子變涼了。

「所以要殺我嗎？我看起來是可以這麼輕鬆就殺掉的人嗎？」

「………………………………………………………………………開什麼狗屁玩笑……」

————————嘎啊！

烏鴉發現兩人後，從頭頂飛下來。少年發出怪聲，發狂似的來回揮劍。櫂人抱着會流血的覺悟鑽進他下方，然後抓住斧頭。少年來回看着烏鴉跟他，發出絕望的慘叫。烏鴉朝少年飛舞而下，櫂人高高揮起斧頭。

叩的一聲，櫂人擊裂了烏鴉的頭。

烏鴉掉到地上。櫂人朝它的頭不斷揮下斧頭。對手並不是普通烏鴉，要徹底殺掉纔行。如果不這樣做，自己就有可能會被殺掉。

櫂人徹底剁碎那些內臟，直到他確定烏鴉呈現過度殺害的狀態。結束這個工作之後，櫂人回頭望向腿軟癱坐在地的少年，然後高舉沾滿鮮血的斧頭。

「這纔是武器正確的使用方式。」

櫂人如此說道。少年臉龐抽搐，淚水從眼眶滑落。看到這幅光景後，櫂人察覺到對方正在害怕自己。他用大夢初醒般的心情搖搖頭後，放下斧頭。

「呃，那個，只要使用斧頭，就有辦法打破門鎖。地下道很狹窄，烏鴉應該也無法順利追過來纔對。只要能逃到那邊，就有可能存活下來喔。爲了讓我們互相殘殺而放置武器是不對的。沒錯，讓敵人好好明白這一點吧。」

「…………我，我——」

「你要發抖到何時？我沒那麼生氣，站起來吧。」

畢竟櫂人曾經被殺掉過，所以也對殺人未遂這件事有所寬容。

他揮動手掌招手，開玩笑般的動作總算讓紅髮少年不再發抖。他怯生生地伸出手，用力抓住櫂人伸出來的手掌。

然後，櫂人他們爲了反擊跟逃跑而展開行動。

＊＊＊

獸人少年藏身在樹林間。烏鴉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拍打翅膀。

櫂人緩緩從後方逼近，然後衝到前面一口氣橫向斬斷黑翼。

烏鴉無聲地掉落地面，紅髮少年不斷用劍插向它。梅拉妮溫柔地從後方緊擁大聲哭泣的獸人少年，櫂人拭去沿着下巴滑落的汗水，然後望向後方。

「這就是全部的人嗎？」

他們在樹林間移動，勉強聚集到的八個小孩就站在後方。櫂人感到愕然，存活下來的人居然只有這麼一丁點。然而，現在沒時間大受打擊了。

至今櫂人都躲在樹林暗處一招擊殺烏鴉，所以鴉羣尚未察覺到異狀。烏鴉自行狩獵完後，呈現在鐵絲上休息的狀態。如果要逃走，就只能趁現在吧。

櫂人從樹蔭下拔出新的斧頭跟短劍。將看起來似乎很好使用的短劍交給獸人少年後，櫂人彎下腰。跟所有人對上眼後，櫂人儘可能慢慢地告知：

「沒事的，因爲我已經死了。」

「反正我都已經死掉了，下次蜘蛛再吐絲，你就讓它喫掉我，自己逃走吧！」

砝碼急速掉落，重重地壓爛蟲子。

激烈痛楚令腦中爆出火花。然而櫂人不但耐痛，肉體又是不死身，所以這並不是無法忍受的事。忍耐不下去的話就會死在這裏。

蜘蛛絲纏上手腕，櫂人立刻從諾耶手中搶過劍。就感觸而論，絲線硬度幾乎近於鋼鐵。他立刻放棄切斷絲線，轉而「斬斷自己的手腕」。拖着絲線的蜘蛛雖然發出不滿的聲音，仍用不像蟲子的動作貪心地喫起櫂人的肉。

「爲什麼？」

啊，真沒辦法啊——櫂人死心了。他迅速地「伸出左臂」。

在那個瞬間，他表情僵硬地如此低喃：

櫂人莫名想要說出這些事，所以他繼續說了下去。蜘蛛將櫂人的手腕連同骨頭一起喫完後，再次釋出絲線。諾耶用劍腹擋了下來，不過劍被拿走了。就在他表情整個凍結時，櫂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下定決心。老實說他並不想這樣做，然而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吧。櫂人先暫停呼吸，然後告訴諾耶：

不久後，門漸漸映入眼簾。暗門似乎也有上鎖，不過櫂人有讓年紀比較大的孩子拿着斧頭。有這些時間，應該可以把門打破了吧。然而，櫂人卻眯上了眼。門扉上連一道傷痕都沒有。該不會這裏沒有上鎖吧？

「呃，喔！」

「壓殺！」

「不過，你比我們還要冷靜許多，擊殺烏鴉救了我們，好厲害，真的好厲害呢。欸，爲什麼你可以這麼不害怕呢？」

不能讓因恐懼而哭泣的孩子待在這種地方。如今，櫂人不會流出眼淚。

烏鴉察覺在地下道很不利，所以合體變異爲蜘蛛。

梅拉妮無視忠告，朝他抱了過來，柔軟手臂纏住他的脖子。她將桃色脣瓣靠近他的耳畔。梅拉妮輕聲說着悄悄話，甜美氣息也一同傳了過來。

「你又在說啥啊，你是笨蛋吧！」

「櫂人大人！」

諾耶用力撞飛了櫂人。

就在這個瞬間，門又開啓了一次。櫂人感到鮮豔色彩滲進了視網膜。

火爭取到了時間——這種想法實在天真得該死。

「瀨名，櫂人…………抱歉啊，櫂人。」

櫂人他們後面有一隻巨大蜘蛛。

下一瞬間，櫂人轉過身。他用令人喫驚的冷靜心情奔跑，面無表情。然而，無從消散的憤怒漸漸浮上那對眼睛。他呻吟般重複說着：

仔細一看，它全身厚厚地覆蓋着烏鴉的羽毛，而且份量有好幾只之多，嘴巴甚至長着銳利鳥嘴。櫂人領悟到烏鴉沒追過來的理由。

可惡——他輕輕撂下話。諾耶與泫然欲泣的笑容一起被拖走了。

「你在說啥？」

「啊……………………死人已經沒救了啊。」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絕對要宰了你，絕對絕對要殺了你絕對絕對要殺了你。」

櫂人帶着孩子們發足急奔。在他眼前，沒有遮蔽物的地板簡直像是無盡延伸下去。拚命移動焦躁的腳勉強衝過那邊後，他們抵達了門扉。

蜘蛛吐出絲線，櫂人立刻用圓月刀擋下。在下個瞬間，圓月刀被向後一扯飛走了。圓月刀撞到蜘蛛，刀刃卻沒有插進身軀，而是被厚實的烏鴉羽毛彈開滑向一旁。蜘蛛發出不耐煩的聲音，再次吐出絲線。諾耶就在絲線前方，他因恐懼而皺起臉，櫂人從那副表情看見了自己過去的影子。

「成功了，這下子——」

「啊！因爲我不禁希望你能夠在這邊的世界得到幸福。」

如此感到疑惑的瞬間，門打開了。雛罌粟般的紅色洋裝出現了。梅拉妮從門的另一側現身，發出惹人憐愛的聲音，不顧一切地奔向他身邊。

縱向排列的蟲眼發出光芒，八根粗腳搔刮巖壁。

「喂，你在等啥啊，快走！」

「啥？你是笨蛋嗎？」

伊莉莎白探頭窺視櫂人後方後，整個人微微跳了起來。着地的同時，腳邊突然迸出黑暗與赤紅花瓣。它們以螺旋狀竄升至天花板後，蜘蛛頭頂突然開出一個大洞，從那兒出現附加了無數荊棘的巨大砝碼。

「你們照剛纔說的那樣去做，從這邊散開到那一邊！」

面前這名少年的母親叫他去死，他又被扔進不會有人過來救他的地方。

「別在意，在那種離譜狀態下，不管說了什麼話都像是鬼迷心竅啦。」

「你還沒有死，所以什麼都做得到。加油吧。」

諾耶說到這裏，止住話語。他跟櫂人猛然一驚，回頭望向後方，一道駭人氣息正在背後膨脹。某個黑色物體蠢動着，還伴隨着難以形容的喀沙聲。

「喔，櫂人！」

櫂人看了一眼諾耶有些稚氣的臉龐，諾耶則是目不轉睛地回望櫂人。那對眼眸噙着淚。嗯，果然如此，我並沒有錯——櫂人點了點頭。

「聽好嘍，現在要衝去門那邊。烏鴉過來的話，就按照步驟拚命揮舞武器，就算殺不掉也沒關係。不過，自己的身體要由自己來守護。絕對要活下去喔，上吧！」

「快逃！」

紅髮少年跟櫂人肩並肩跑了起來，烏鴉叫聲在背後漸漸遠去。看樣子火焰似乎順利地成爲了遮蔽物。就這樣待在那邊不要過來啊——櫂人如此祈求。

鴉羣厭惡黑煙而拍動翅膀之際，櫂人衝回門內。梅拉妮跟小孩們已經先跑掉了，不過不知爲何紅髮少年在等他。櫂人眼睛眨了幾下後，高聲叫道：

眼前因怒火而被染成紅色的同時，櫂人行動了。他高舉斧頭全力擲出，就算手臂的肌肉斷裂也毫不在乎。烏鴉殺完少年後正要逼向其他小孩，卻被斬斷身體，波及其他烏鴉，打轉着向下墜落。櫂人大吼：

「別管了，聽我說。我在另一個世界被父親徹底利用，像垃圾般遭到殺害。那是一個狗屎般的人生。我纔剛以爲那樣就結束了，卻又像這樣被魔法師……應該這樣說嗎？總之就是被這種傢伙召喚，還硬是給了我一副仿冒品的身軀。」

以櫂人充滿氣魄的呼喊聲爲信號，孩子們衝進門內，紅髮少年也跟隨在後。

「我是櫂人，瀨名櫂人。」

「————————咦？」

「我不是笨蛋啦。全部被喫掉的話，就算是我也會死。不過我本來就不想重生，所以現在是落幕的時候了。我跟你相比，應該活下來的人是還沒死掉的你吧？」

櫂人一邊小聲地傾吐着殺意一邊逃跑。在這裏被抓到的話就會白白浪費掉諾耶的性命。不能讓他平白死去，所以櫂人一心一意地奔跑。

回頭一看，只見烏鴉立刻朝他們逼近。櫂人高舉斧頭，然後狠狠揮向門扉。

紅髮少年下達指令後，孩子們散開成扇形，朝烏鴉來回揮舞武器。不過，他們似乎無法爭取到太多時間。櫂人無視傳至肩膀的衝擊跟激烈痛楚，不斷用斧頭迅速猛擊門把周圍。門鎖被轟飛了。在發狂般的鳴叫聲中，櫂人踹開門。

「抱歉什麼？」

伊莉莎白混身是血，活力十足地不斷揮手。

自己的死可以拯救與過去的自己相似的某人。

「我打算殺掉你，還說你至今都悠悠哉哉地活着。」

「梅拉妮？爲什麼，別過來！快逃！」

是他自己也不曉得嗎？諾耶發出混亂的聲音，蜘蛛將絲線向後一拉。

如此思考的話，就無趣人生的延長賽來說，這種結束方式算是過得去吧。就在櫂人如此接受一切時，蜘蛛吐了絲。他毫不猶豫地停下腳步，就在這個瞬間——

比梅拉妮的洋裝還要紅，本來是純白色的洋裝搖曳着。

櫂人乾脆爽朗地這麼告訴諾耶。蜘蛛發出怪聲，他用力咬住脣瓣。

再次死亡果然令人害怕，遺忘的恐懼復甦了。活生生被蜘蛛貪心地啃食會有多痛苦呢？不過，也沒有其他方法了。櫂人細細地吐出氣息。

自己可以成爲曾希望會出現的英雄般的某人。

他將劍交還給諾耶後，用力抓緊手腕繼續奔跑。諾耶跟着一起跑並哭了出來。

櫂人撿起圓月刀，再次把附近的烏鴉的頭打破，然後將它仍進鴉羣中。鴉羣高高飛起避開屍體時，他也趁隙衝進門內。櫂人一把抓住門旁邊的火把，扔向烏鴉的屍體。火焰順利延燒，這樣多少可以爭取到一些時間吧。

「我叫諾耶，大哥你呢？」

背後同時傳來慘叫聲。回頭一望，只見揮着圓月刀的少年眼睛被鳥嘴刺入，武器也從手中掉落。他被抓住背部高高抬起，卻因爲襯衫破了而墜落。小小的頭在地板上宛如果實一般爆裂，那樣應該就當場死亡了。

恐怖的慘叫聲響起。櫂人起身，蜘蛛正專心地啃食着某物。櫂人不想理解那是什麼聲音，所以他衝向蜘蛛。不過，聽到脖子喀一聲被折斷的聲音後，憤怒與憎惡瞬間充滿整個腦袋，這反而讓櫂人取回冷靜。他急速停下，用凍結的聲音淡淡低喃出事實。

在昏暗的走廊上，只有兩人的腳步聲迴盪。少年雖然猶豫，還是開了口。

現場響起不合時宜的樂天聲音。

「爲何，爲什麼要做出這事啊，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你要這樣做！」

＊＊＊

「說笨蛋很過分吧。其實我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蜘蛛絲黏住諾耶的纖瘦背部。櫂人倒伏在地，就這樣茫然看着這一幕。他一邊將手伸向前方，一邊朝諾耶丟出最先浮現腦海的傻問題。

「哎呀，餘正打算過去的耶，這下子就省事了。居然自己過來，你還挺精明的嘛。嗯？你混身都是血啊？話說，你好像隨時會失血過多而死不是嗎？那隻手腕是掉到哪裏去了？它是穿脫式的嗎？總之先用鎖鏈綁住……呃，蟲子？嗚哇！這不是蟲子嗎？餘討厭蟲子！蜘蛛真是令人不快！」

「咦，是爲什麼呢？」

伊莉莎白高舉拳頭，那是讓人想說「少開玩笑了」的戲謔一擊。

如此恐怖的蜘蛛，如今有如被拖鞋打的蟑螂被壓爛了。手腕被鎖鏈綁住的櫂人被過分粗魯地止血，並且喫驚地張大嘴。梅拉妮害怕伊莉莎白似的，緊緊抓住他的外套。

在沉重的沉默之中，伊莉莎白完全不看氣氛地突然歪頭。

「所以，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那個瞬間，某種東西在櫂人體內啪嘰一聲爆開了。伊莉莎白壓倒性的強大力量以及甚至令人懷念的悠哉表情，讓緊繃至近乎極限的神經一口氣放鬆下來。

他連忙告訴伊莉莎白髮生了什麼事。

「呃，伊莉莎白。別館那邊有惡魔出現，然後他說『歡迎光臨你們的殘酷劇場！觀衆是你們，寫腳本的人是你們，演員也是你們。希望你們能好好享受』，然後有烏鴉——」

「喔～～原來如此，是嗎～～哦～～是喔～～這樣啊～～」

櫂人心神大亂，就這樣有如水壩決堤說了起來。他連不怎麼重要的細節都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伊莉莎白用有沒有在聽櫂人講話都很可疑的表情「嗯嗯嗯」地點頭，而且在櫂人講完之前就向前邁開步伐。她的雙掌互相交叉放在後腦勺，然後穿過門扉。就這樣來到大廳後，她在右邊的通道上前進，而且沒有停步，直接侵入傭人使用的通道。

櫂人一邊擁着梅拉妮顫抖的肩膀，一邊追在後方。

「你有聽見嗎，伊莉莎白？惡魔在別館那邊。」

「看吧！櫂人！」

她在開着的門扉前方停下腳步。櫂人試着探頭望向房內，裏面是廚房。

貴族女孩躺在砧板上，美麗洋裝被鮮血悽慘地弄溼，肋骨部分則是被挖掉了。在喪命的女孩旁邊，長着牛臉、身穿廚師服的男人被鋸子鋸斷大腿根部。那是打扮成「廚師」的侍從兵。他是被伊莉莎白殺掉的吧。

「跟『肉販』的證言一樣，死掉的女孩被取走了身體的一部分。因爲比起平民，貴族裏有很多純種人類，所以『味道也不錯』啊。貴族是用來喫的，平民則是用來玩的喔。看來惡魔在別館跟你們還有平民女孩們玩耍後，預定要在本館用餐呢。哎呀，還真是奢侈耶。」

伊莉莎白「嗯嗯」的點頭。櫂人用力握緊拳頭，再次確認了自己心中的憤怒與殺意。伊莉莎白無從得知這股激情，回頭望向櫂人，然後聳聳肩。

「讓企圖將餘當成食材的笨蛋們供出密道，然後將其殺害雖然愉快，不過他們的數量很多，甚至四處逃竄跑到中庭那邊，所以花了餘不少功夫啊。」

「伊莉莎白，你爲何花了一些時間纔過來，理由我已經很清楚了。不過，這種事怎樣都行。我們去別館吧，現在立刻殺掉那個惡魔。」

「呵呵，你難得有幹勁呢。那個手腕，不怕痛的人類也很稀奇啊……不過，櫂人啊，你跨越生死線的經驗明明多得足以做出覺悟砍斷自己的手臂，爲何沒察覺眼前的事實呢？」

「這是在說什麼？」

全身長着烏鴉羽毛又擁有蜘蛛腳，肌膚有着奇特慘白色調的裸男現身了。

逃出死亡遊戲的孩子們消失在「哪個畜生的嘴裏」呢？

櫂人如此重複說道，濃厚殺意在他胸口激烈地打轉。

她輕輕將腳放下。同一時間，血泊全部變成黑色羽毛，然後飛舞至空中，瞬間靜止後開始緩緩落下。

火焰靜靜舔舐石壁，就像在祭弔諸多死亡。

「爲何道謝？餘隻是心甘情願地接受自身的樂趣罷了。而且你道謝不但滑稽，也誤會得很離譜喔。」

伊莉莎白用哼笑取代回應。下個瞬間，櫂人的腿被她掃倒，倒地後背部被重重踩住。她用或許會折斷背脊的勁道漸漸壓上體重。

「『

輾碎車輪

』。餘壓殺了你的使魔啊——所以就慢慢削光你吧。」

禿頭男人肥胖得很醜惡，還喀喀地弄響鴉嘴。伊莉莎白望着外貌異樣的巨漢，又對蜘蛛腳咂嘴後，「嗯」了一聲輕撫自己的下巴。

「你是笨蛋嗎！」

「不準指使主人，你這隻沒用的狗。用不着你說，這傢伙也是餘的獵物。就算你不出言乞求，餘也只會心甘情願地接受餘的樂趣喔。」

「他們只是藉由『伯爵』的魔力才苟活着。那傢伙死去後，他們也同時死掉了吧。」

「伊伊，伊莉莎白，伊莉莎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天真天真！」

「怎麼了，『伯爵』？唔，聲音跟豬玀一樣刺耳啊，你不能稍微矜持一些，至少也發出跟烏鴉一樣的啼叫聲吧。」

「殘虐又傲慢，有如狼一般高歌享受生命後，餘會像頭母豬死去。」

伊莉莎白將手放在酥胸半露的胸膛，向「伯爵」呈獻了一個有着貴族氣息的禮。

「什麼啊？打從剛纔就這樣，還真稀奇不是嗎？還是你跟他有仇？」

然後櫂人重新抓緊失去腕部的手臂，開始跑了起來。同時，飛舞在空中的一根黑羽毛燃起蒼藍火焰。那道火焰陸續引燃在房間飛舞的無數羽毛。

「雖然覺得在這個世界不可能變幸福……」

「嗯————————————————————————————————？」

「沒錯喔！剩下的人類變成兩人，只要殺掉弱不經風的小姑娘，自己就會成爲『最後一人』並且得救——宰掉如此確信的對手無疑就是最快樂的事！哎，雖然那個預定行程因你之故而被弄得亂七八糟，不過這種情況，那個惡魔也很樂在其中吧。畢竟『連一個小孩子都沒有逃來這裏』嘛。」

「餘的隨從失禮了呢，這下子礙事者就都消失了。」

黑暗霧散，花瓣落至地板後，她一如往常身穿黑色束縳洋裝，纖細手上握着弗蘭肯塔爾斬首用劍。

伊莉莎白迅速地來回奔馳，將這些攻擊全部躲了過去。地板跟天花板變成蜂巢，然而伊莉莎白毫髮無傷。即使如此，就算是她，似乎也沒時間轉守爲攻。鎖鏈沒有進一步襲來的事實讓「伯爵」咧嘴一笑，施加怒濤般的追擊。

「謝謝啊，伊莉莎白。」

她光明正大地展開雙臂。黑暗與紅花翩翩起舞，裹住她的身軀。

「什麼啊，比永遠活在痛苦中要好一些啦。」

圓石板發出不祥的嘎嘎聲響，一邊開始旋轉。手把部分每上下移動一次，兩片石板就會如車輪般旋轉。一片往左側，一片往右側，發出咯咯聲緩緩削去「伯爵」被夾在其中的身軀。配合石板的轉動，烏鴉羽毛遭到拔除，肥軟的蒼白肉體也被磨削。混合碎肉與脂肪的鮮血漸漸滴落至地上。

櫂人忍受身體痛楚站起，對她說了：

不久後，蒼藍火焰開始燃燒城堡。

在發出美麗光輝的吊燈下方，她搖曳黑髮回頭望向這邊。

「歡迎來到餘的殘酷劇場。觀衆是餘，寫腳本的人是餘，演員也是餘。餘不打算讓你好好享受，發出豬玀般的慘叫，有如毛毛蟲痛苦地打滾吧。」

「……給予希望，在對方覺得自己或許能得救時，再將他打落至地獄。」

「……這樣啊。」

「……什麼交易，她可是不會接受的喔。」

伊莉莎白冷冷撂話，像是要挖開櫂人的腹部般用腳尖將他踢飛。櫂人被轟飛到牆邊，口中隨即噴出混雜着鮮血的嘔吐物。伊莉莎白重新面向「伯爵」。

「伯爵」被兩片巨大圓石板夾在中間，石板中心垂直插著有如手搖式風琴把手的金棒。

「餘跟你都一樣——會被天地萬物捨棄，然後就這樣死去。」

伊莉莎白遠去，並且在最後用低沉聲音喃道：

櫂人不明白伊莉莎白在說什麼。然而，腦海突然閃過被父親勒住脖子時的回憶。引發脫水症狀時父親給了水喝，瞬間產生可能會得救的錯覺後，櫂人就被殺掉了。

她說完銳利地揮劍。鎖鏈從虛空中伸出，掃向「伯爵」的位置。「伯爵」用八根蜘蛛腳輕易揮開它們，一邊破壞吊燈一邊飛向後方。「伯爵」使勁繃緊奇異的蒼白裸體後，肌膚射出無數烏鴉羽毛。而且「伯爵」甚至從脣間吐出蜘蛛絲，無數攻擊襲向伊莉莎白。

「——哈！」

「聽說拷、『拷問姬』狩獵完十三名惡魔後，就會遭到火刑。只要不殺我，你也用不着被殺掉，是吧？我們的利害關係應該一致，救、救救我啊！」

「咯！」

「————————餘是這樣決定的。」

車輪喀啦一聲停住，櫂人露出殘虐目光低聲喃道：

如此交談之際，伊莉莎白也依舊繼續走。離開廚房抵達走廊後，她在大廳中央停下步伐。本館寂靜無聲，除了侍從兵，所有部下都逃走了嗎？

她讓高跟鞋發出清亮聲響，就這樣邁開步伐。黑色裝飾布飄揚，她如此說道：

既然活了下來，就表示自己有事情非做不可吧。

在那瞬間，狀似雛罌粟的洋裝有如肉瘤膨脹，外表惹人憐愛的女孩外形化爲內側塞滿肉的布塊。宛如破皮而流出膿汁，那東西從內側迸裂而出。

櫂人被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空中。黑色羽毛哀悼般輕撫他的臉頰。

現場發出駭人慘叫。鳥嘴脫落，被隱藏在下方的人類嘴脣因激烈痛楚與恐懼而不斷髮顫。「伯爵」被扯裂耳垂，被石板從左右兩邊磨平側頭部，並拚命大吼：

「而且啊，恐怕就算只是暫時，對方也不願化身爲貧弱的模樣吧。」

「嗯嗯——只要是能力範圍內的事，我都願意做，所以讓這傢伙死得很悽慘吧。」

「施行高壓政治者會被殺掉，暴君會被吊死，虐殺者會被悽慘地宰掉，這就是世界的規則。在極刑的最後用自身慘叫當裝飾，然後墜入毫無救贖的地獄，直到此時拷問者的生涯纔算完結。連這種事都不明白就做出拷問的行徑嗎？少開玩笑了啊，『伯爵』。」

「不、不跟我做個交易嗎咯咯咯呸呸呸呸呸呸呸！」

「殺掉十三名惡魔的話，你也會死吧？不過你卻殺了那傢伙。」

「這裏的惡魔似乎不只是爲了變強，而是比『騎士』還喜歡純粹虐待人類的行爲。興趣跟餘很合啊，人的痛苦就是喜悅，慘叫聲則是快樂。然而，不管是殘酷劇場也好，這傢伙好像喜歡比較費功夫的點子。那麼，試着想看看吧。這種扭曲之徒最喜歡而且得大費手腳的最大級絕望是怎樣的東西呢？」

或許會得救的希望遭到背叛，這種絕望比任何事物都深沉。

存活下來的人居然只有自己，就算再荒謬也要有個限度。孩子們都被「伯爵」殺死了，只有這個畜生不能讓他活下來。所以只要能殺掉眼前的「伯爵」，櫂人甚至覺得即使捨棄自己好不容易纔得救的性命都沒關係。

正確地說，是從天花板跟地板彈出來的巨大石板。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不殺了這傢伙，誰受得了啊。

伊莉莎白浮現灌注了親愛之情的微笑，探頭望向梅拉妮的臉龐。梅拉妮身軀不停顫抖，伊莉莎白則是用充滿侮蔑的口氣問她：

「……欸，在別館那邊被長槍貫穿，苟延殘喘的孩子們——」

伊莉莎白眼中有着絕對零度的寒光，並且用這樣的眼神俯視他。

他思考了諾耶的事，還有死掉的孩子們。只有自己存活下來。逃亡戲碼以滑稽的結局告終了嗎？然而不管多後悔，殘酷的現實都不會有所改變。它是不會改變的。

「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這不全是爲了你。餘會虐殺十三名惡魔——也就是教會官方所準備的在最後關頭可以處以極刑的那十三人。就算餘會因此而死，餘也沒有任何想法。既然民衆在付出大量犧牲後抓住餘，並且決定要殺死餘，那活生生被燒死就是餘的義務。」

左右臉龐被夾住的情況下，「伯爵」一邊從縱向延伸的嘴脣間吐出口水跟鮮血一邊如此訴說。伊莉莎白「嗯」的一聲發出低喃後，從把手那邊輕盈地一躍而下。她對被夾在車輪中間的醜男微微一笑。「伯爵」因恐懼而發抖，回了一個可憐兮兮的笑容。

發出一聲尖銳的喝聲，車輪同時再次開始旋轉。「伯爵」一邊發出莫名其妙的哭叫聲一邊手腳亂踢拚命掙扎。然而他的一雙手臂脫落，肩膀也被漸漸磨平。「伯爵」有如果實被緩緩壓榨，黏度不斷增加的血液將地板弄得又溼又髒。

他沒有發現自己頭頂與腳邊捲起了黑暗跟紅花的漩渦。

「爲何你這個『伯爵』的女兒沒被選爲食材，而是參與了遊戲的那一方呢？」

「這種事怎樣都行，現在立刻宰了這傢伙。」

櫂人領悟到答案後，閉上眼睛。大廳靜得連一根針掉落都能聽見，不管是哪裏都沒有傳來孩子們的聲音。櫂人搖搖頭，從獨自留在這裏的梅拉妮身邊離開幾步。

伊莉莎白覺得很無聊地發出冷哼，櫂人茫然凝視她。據說她曾做出跟惡魔們一樣的行徑。然而，櫂人覺得她跟惡魔有着根本上的不同。至少在他眼中，這兩者看起來大不相同。

「在那邊的男人，不是侍從兵就是冒牌貨吧。既然身體已經失去人形，要裝成少女也很容易嗎……不，從少年也變成犧牲品一事判斷，或許你有扮女裝的興趣啊。唔，真令人厭惡呢。而且這傢伙人類的身份雖是侯爵，融合的惡魔卻是『伯爵』嘛。讓餘滿心期待，結果卻是小角色嗎？真是的。」

回想諾耶最後的低喃後，他輕聲低語。

天花板與地板突然發出轟音，將他夾在中間。

回過神時，伊莉莎白已經坐上棒子的把手部分。她朝狀況外而不斷眨眼的「伯爵」露出陶醉的微笑。

伊莉莎白火冒三丈感到憤怒。她史無前例露骨地表現出怒火。車輪終於發出轟隆聲響，上下疊合了，鮮血不斷從縫隙間滴落。車輪毫無慈悲地磨光「伯爵」後，伊莉莎白將腳放到車輪上如此低喃：

不過我會試着儘量掙扎。

在降下無數黑雪般的靜謐美景中，櫂人握緊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