瀨名棹人的日常·表

人一旦死便是終點，不論怎麼哭怎麼喊都無法繼續。

可是，瀨名櫂人是少數的例外。

他經親生父親長年累月的虐待，最終悽慘地死去。但是，他的存在沒有就此消失，被保存了下來。即便現在，自己『被殺死』的瞬間仍歷歷在目。

這可以算是個即恐怕又罕見的事例，也相當不幸。

瀨名櫂人『在被殺死的經過中』如此心想。

（不僅夢見死時的事情，而且還不能自己醒來，夠糟糕啊）

他被掐着脖子，但察覺到了。這不過是場夢。

這是已經結束的事情，可就算這樣還是沒有餘地去反抗。被個大男人騎在身上，衰弱的身體根本無法抗衡，嘗試掙扎也只會徒增絕望。

櫂人在打溼的榻榻米上，再一次要被掐死。

動脈和氣管被掐癟，骨頭被壓得咯吱作響。隨後脖子將乾巴巴地嘎啦一聲……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咚————————————————！」

「噶嚯嘅！」

響起一個無比詼諧的喊聲。與此同時，櫂人腹部遭受猛烈的一擊。

他在衝擊之下醒了過來，身體一時痛苦地蜷縮起來，隨後四肢無力地耷拉回去。

他不禁愣愣地眨眨眼。櫂人正躺在一塊幹牀單上，視野之中是一片充滿壓抑感的石制天花板。沒有破碎的熒光燈，也沒有污漬，與生前櫂人的房間截然不同。

這是什麼地方？發生了什麼？櫂人皺緊眉頭。

此時，他想起一件重大且重要，非常難理解的事實。

（對了，我——）

在異世界，轉生了。

「早上好……不，我起晚了，伊麗莎白小姐？」

——嗯，好可憐。

但是，在非戰鬥期間，櫂人過着相當平靜的日子。

烏黑亮澤的秀髮，彷彿透明般的雪白肌膚，好似寶石的血紅雙眸。穿着黑色皮帶狀拘束裝，只有胸部的一點點被遮住的暴露裝束。然後在胸前，一對胳膊不開心地交抱在一起。

「轉生前也是，又是搬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又是賣藥，又是在到處是血的房子裏撒石灰，被強迫做各種各樣的事呢……不用跟惡魔戰鬥的話，現在說不定倒算輕鬆的……呼啊，不，惡魔的問題太嚴重了」

廚藝就不說了，其他方面也並不優秀。這就本末倒置了。但是，伊麗莎白對喫之外的事情都很寬宏大量，只會命令『打算下這一帶』『把必要的東西給洗了』之類的小事。櫂人也就着她隨便的態度，工作起來相當應付。但是，唯獨打掃伊麗莎白的臥室是每日必不可少的。要連打掃那裏都馬馬虎虎，那真是不知死活。

「嗚哇！」

也就是說，這是個遺憾的結果。櫂人的家務技能相當低。

每天基本都在重複這樣的事情。

而今天，櫂人轉變趣向去了後院。

「烤雞都做過了，覺得煎個蛋應該挺輕鬆，結果大意了就弄成了這樣」

「呼……啊，雖然睡了懶覺，但今天總覺得好睏」

櫂人無奈地搖了搖頭，站了起來，抱着雜草堆成的小山轉向身後。

就這樣，轉生之後無奈又奇妙的一天

爲了避免睡過去，櫂人硬是把心裏的嘀咕說出了口。要是這個場面讓這個世界的人知道，肯定會喫驚得瞠目結舌。但是，櫂人自從被殺過一次之後，恐懼心與警惕心都有些麻痹了。

他不解地歪着腦袋，邁出一步。

***

天已經亮了。雖非本意，但自己現在是下人的立場。

「伊莉莎白小姐，請不要揮舞餐刀，大量出血導致靈魂脫離會死的」

「都怪你貪睡，都快中午了，不過還挺精明的啊……於是，這是什麼玩意？」

哪怕不算這個因素，櫂人也因爲做噩夢而沒睡好。

惡魔指的是會破壞世界,以神的創造物的痛苦爲食量的上位存在。

其恐怖，櫂人已嚐到冰山一角。

眼前的屍體，不是應該存在的東西。

但爲了專注於同惡魔戰鬥，想要僕從。但是，她的選擇被設置了條件。如果不知情地僱傭了惡人，搞不好會被教會懷疑有謀反之意。爲了避免麻煩，伊麗莎白選擇了召喚『無辜』的靈魂。由於沒有犯下相符的罪孽而被殘忍的方式殺害，櫂人符合條件。超越世界的選擇結果，不過是純粹的偶然。

死者的手指，生者的手指，二者即將接觸。

櫂人剛準備抱怨，卻突然閉上了嘴。這麼做，是遵從生存本能的勸告。他目光移向窗戶，只見金色的陽光正從百葉窗灑進來。櫂人驅動着卡殼的腦袋，整理信息。

「我這就

過去

」

已經清理完的地面上，

掉落着悽慘的屍體

。

櫂人不慌不忙地把叉子拔了出來。噗滋……他額頭脫線地噴出血來，但並沒有什麼問題。他是人造人的身體，因此幾乎不會死。而且，他因爲生前的受虐經歷，早已適應了疼痛。

「本來想嘗試容易製作的菜色，沒想到竟然還是不行」

（不管怎麼說，會落得被綁上『拷問椅上』的下場呢！）

就在這一刻，櫂人面前的地面劇烈地裂開。

但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奇怪。

『拷問姬』——伊麗莎白·拉·芬努是曠世大罪人，殺害了以自己子民爲首大量的人。但是，她的暴行沒有長久地持續下去。她被教會抓到了，本來早就應該被處決，但暫時免於受刑。她被當做例外，得到了緩刑。她被下令在執行火刑之前，完成善舉。

有什麼很奇怪。

「你還有功夫悠哉地佩服！就不能稍微表現出反省的態度嗎，你這蠢貨！」

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她已經完美地打理好了裝扮，而櫂人還躺在牀上。

確認完這種種特徵，櫂人理解了。剛纔所受的衝擊，應該是來自他所釋放的踵落。

「喔？還知道自己睡懶覺了啊，櫂人？嗯？竟敢比主人還貪睡，膽子不小啊？」

回到冷冰冰的房間裏或許更好，但工作也只進行到一半。

有一次在擺脫會動的鎧甲的追趕時衝進了蓄水室，還因爲水精靈游泳的樣子大喫一驚。就在這樣那樣的事情，便到了中午或是傍晚。之後就要開始爲餐點、沐浴、飲酒做準備。

察覺到踵落的理由後，櫂人開口了

伊麗莎白髮出兇殘而美麗的冷笑。櫂人自覺搞砸了，嚇得面無血色。

伊麗莎白是本着『讓人全權負責家務』的目的召喚櫂人的。

竟然是『只爲那種小事』被轉生過來，簡直沒天理。

自稱孤高的狼，也是卑賤的豬的，曠世大罪人。

伊麗莎白眼睛含着淚顫抖着。櫂人把提前準備的另一道菜向她遞過去。

櫂人仍記憶猶新，『騎士』屠戮無辜村民的場面殘忍得令人不忍正視。但同時，伊麗莎白對『騎士』施以的懲罰——『五馬分屍』，同樣殘酷至極。

與此同時，櫂人察覺到一件事。

***

「——別哭得那麼慘啊」

櫂人輕輕地說道。這應該是在夢中，但自己的聲音卻格外清晰。他目光不經意地轉向地面。地上已是一片鮮紅，屍體還在繼續流血。那伴着粘性的動作也格外鮮明，顯得不像是夢。但是，櫂人沒有說出自己感到的異樣感。

而他的主人，正是眼前這位朝他腹部施以華麗一擊的女孩。

「我覺得一大早喫內臟料理未免口味太重了，所以其實還準備了其他東西」

不管怎麼說，一切都十分離奇。

他親眼目睹過十四惡魔最下位的『騎士』的所作所爲。

於是，『拷問姬』要與除已經抓獲的『皇帝』外的十三惡魔及契約者繼續戰鬥下去。

櫂人下意識交抱雙臂，充滿同情地點點頭。伊麗莎白火了，抬起了頭。

「都～說～了～，你這罪魁禍首爲什麼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櫂人一撮一撮拔着雜草，打了個哈欠。附近地區的天氣多爲陰天，但今天少晴空萬里。溫暖的天氣，會令生物的眼皮自然變重。

而是出於同情，和

親切

。

（『盤子亂飛的生活』，真的能算平靜嗎？）

不過，也只是勉強過線的平靜。

這些做完後，他大部分情況會去打掃各個房間和走廊。

裝飾在那玉足之上的高跟鞋，已然漂亮地陷入櫂人腹部。

這是夢，不然就太奇怪了。

「話說，我竟然在『拷問姬』的城堡裏迷迷糊糊，連我自己都覺得太悠閒了呢……呼啊……也對啊」

其實身爲召喚者的伊麗莎白根本沒打算召喚異世界的人。

（『拷問姬』——伊麗莎白·拉·芬努）

「難————————————————————喫死啦！」

櫂人提心吊膽地向身旁偷看。不出所料，在他眼前站着一個美麗的女孩。

伊麗莎白將叉子投擲出去，精準地命中了櫂人的額頭，叉柄還漂亮地顫動了一會兒。

這是因爲，雜草在那裏不知不覺間覬覦着領土擴張，若不及時驅逐，後院不用多久恐怕一片狼藉。但是，這個選擇未必就是對的。

他無奈地一邊嘆着氣，一邊用不合身的管家服袖口按住傷口。

「喂，這不都焦了嗎！把蛋！就用烤的！還烤焦了！給餘向蛋黃蛋白還有小雞道歉！」

迎來了已數不清是第幾次的，新的早晨。

『你不惹鬼，鬼不惹你』

伊麗莎白的臥室非常簡單樸素，完全不像一城之主居住的房間。因此，只要留意不碰到她的私人物品，這工作倒也不難。櫂人平日裏會把數量不多的傢俱撣一撣，換掉牀單手洗晾起來。塞了羽毛的枕頭和牀墊會趁伊麗莎白不午覺的日子帶到有華麗陽臺的房間裏翻一翻拍一拍然後曬一曬。他並不知道恰當的護理方式，所以一切全憑感覺。

櫂人大步接近屍體。他的腳步，連他自己都能感覺到異常輕盈，異常快速。屍體向櫂人伸出僅存的一隻手，櫂人也回應般伸出了手。

伊麗莎白再次重重地砸了下桌子。櫂人總覺得在她腦袋上看到了對徹底蔫掉的貓耳。『拷問姬』是曠世大罪人，但喫到好喫的東西也會天真無邪地感到歡喜，喫到難喫的東西也會可憐兮兮地意志消沉——有着這樣小孩子的一面。

櫂人遵循着生前聽過的諺語，決定專注於燉菜的掃除工作。

他在衝擊之下向後趔趄，懷中的雜草撒了出去。

稀碎的多餘皮膚和黑色絲線一起在空中脫線地飄着。

櫂人叉着手，十分苦惱。『濃郁牛舌土豆泥』在他面前高速飛過。無需確認，犯人正是伊麗莎白，推測爲激情作案。

伊麗莎白「嚇嚕嚕」地發出威嚇式的低吼。櫂人實在受不了那種結局，選擇了逃走。如果大量喪失含『拷問姬』魔力的血液，靈魂就會脫離他的身體。這是櫂人唯一的弱點。如果繼續惹伊麗莎白不開心就危險了。

那個已經死了，但還

在動

。全身的皮膚被殘忍地拉長，末端穿着細絲線。準確說，『全身的皮膚』這一表述也不正確。屍體只有被縱向切開的一半，切斷面是被

撕碎的樣子

，就像是從跟什麼東西黏在一起的部分被強行剝離開似的。看到那個的樣子，櫂人聯想到將粘在膠帶上的肉蟲硬扯下來的樣子。

「餘啊，是喜歡內臟料理的獨特風味喔？可這玩意過頭了啊！喫第一口還以爲多少展現出了蔬菜和肉汁的風味，結果卻是地獄般的血腥味！蔬菜明明煮成爛泥了可牛舌卻硬的要死！你是要把餘的牙崩光嗎！簡直不可饒恕！」

（啊，我又睡過去了呢）

櫂人不禁呻吟起來，但並非因爲被恐懼所佔據。

不論想看向那邊，到頭來都是地獄。

（啊……一定很痛吧）

「不，以你的牙齒肯定毫髮無損吧……話說，你的餐評果然很厲害啊」

『得不到拯救，永遠活在痛楚之中』，是非常痛苦的事情。

屍體的脖子動了，它以詭異的角度向櫂人看去。屍體似乎還在感受着劇痛，沒有眼皮裸露在外的眼球上滿是淚水。

盤子勾勒出一道迴旋鏢式的軌跡，奇蹟般地飛了回來。儘管飛沫四濺，櫂人還是接住了他，並無奈地搖搖頭

在視野強制轉向上方的前一刻，他目睹到死者被大量鐵樁刺穿的場景。但是，沒有新的血液冒出來，悽慘的屍體也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一切僅僅只是這樣。

櫂人在地上攤成大字，仰望藍天，心裏嘟噥起來。

（哎————看吧，果然是場夢吧）

要說是惡魔的襲擊，也未免太掃興了。這種奇怪的事情，如果不是夢還能是什麼。

櫂人說不清爲什麼，總覺得自己有種義務，必須去靠近那屍體，必須儘早去觸碰它，必須去抓住那隻手來分擔那份痛楚，與它同化似地。

他並沒有被扭曲之極的焦躁感所驅策纔對。

（不，等一下——『同化』是什麼鬼？）

櫂人不寒而慄，但那種感覺隨即便逐漸敦化，取而代之身上被壓上了沉重的疲勞感。櫂人在半混亂的狀態下心想

（哎，倒也，沒什麼……反正，是夢……問題是，我該怎麼醒過來呢）

櫂人思考着，忽然想起一個不靠譜的說法。據說在夢中睡着，就會在現實中醒來。他深呼吸，手藍天隱沒於黑暗之中。

就這樣，什麼都看不見了。

***

「咚————————————————！」

「噶嚯嘅！」

響起一個無比詼諧的喊聲。與此同時，櫂人腹部遭受猛烈的一擊。

他在衝擊之下醒了過來，身體一時痛苦地蜷縮起來，隨後四肢無力地耷拉回去。

他不禁愣愣地眨眨眼。櫂人正躺在地上，拔下來的雜草紮在手和腳上。

視野之中是一片藍天。

這是什麼地方？發生了什麼？櫂人皺緊眉頭。

他提心吊膽地確定挨下這一擊的部位，在那上面是意料之中的人物。那張令人聯想到貓咪的美麗面龐正望着櫂人，她的手肘已陷入他的腹部。真是一記漂亮的鐵肘。

櫂人鸚鵡學舌似地重複道。光聽描述感覺既安全又方便，要是不用夢到自己被殺時的情景，那真是再好不過，便不禁對那東西表現出興趣。

全都綻放着紅色的花朵。

「不過，用這玩意的話哪怕弄錯一步就再也回不來，或者變成廢人就是了」

「啊，以會死爲前提啊……喂，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紅色花田的中央，有個圓滾滾的什麼東西。那是個黑與白構成的謎樣生物。

伊麗莎白朝那神奇的球體指過去。

「我只覺得你就那麼直接給忘掉纔好」

「哼哼，餘可是精通一切戰鬥技術呢……先不談這個，喂，櫂人！你這傢伙不止睡懶覺，竟然還睡午覺！」

櫂人的抵抗蒼白無力，被推到了玻璃球上。

櫂人開始尋思那究竟是什麼，但說到黑白雙色的生物就只能想到熊貓了。

（好像從下面冒出過鐵樁……不，怎麼會呢）

櫂人被吸進了球體中。

「哇，沒事吧你！」

櫂人也連忙站了起來。伊麗莎白挑着眼角，接着說道

無窮無盡

「哇，又叫了」

嗙

「好嘞。我究竟怎麼樣了？」

櫂人在花田中攤成大字，茫然中這樣想到。

櫂人被伊麗莎白用力揪住耳朵。事已至此，抵抗恐怕也是枉然。

紅色匯成花的形狀，花在美麗地綻放後花瓣凋零，然後掉落的花瓣在空中又變成蝴蝶的翅膀，蝴蝶飛舞着彙集起來又變成花，不停息地一直變化着。

沒有回應，黑白生物不祥地沉默着。而在此期間，膨脹仍在繼續，就像正在被吹起來的氣球。

「少廢話，跟來就是了！」

「且不管有沒有惡魔，現在的生活果是亂七八糟呢」

伊麗莎白剛剛說的應該沒錯，櫂人也記得自己睡着了。但是，櫂人不解地歪起了腦袋，不協調感沒有消失。

在地道最深處的房間，伊麗莎白設置着重要的東西。那是用她的血液繪製的轉移魔法陣。但是，現在似乎並不用到那個。她無數扇並列的門中間選擇了一扇。

「而且還不在牀上睡，睡在在後院裏。你這傢伙到底多想睡啊！」

（是看錯了吧……哎，就當是這麼回事了）

因爲，有個格格不入的東西正漂浮着。

***

「…………………………」

正當櫂人覺得不可思議，歪下腦袋的瞬間，生物突然開始猛烈膨脹。

那覆蓋着短毛的身體越來越鼓，越來越鼓，

炸掉了。

那時，櫂人看到了。

「能別用這做作的敬語嗎……喂，既然你堂而皇之地睡午覺，可見已經閒得要死了吧。餘就賜予你一個合適的任務。心懷喜悅與勇氣跟餘來吧」

櫂人極力保持着冷靜，環顧四周。天空與那血海般的大地不同，是渾濁的灰色。在這種的灰色背景中，紅光編織出來的蝴蝶閃閃發光，那亂舞的紅光一直延伸到地平線那邊的山丘。眼前的景色，美麗卻又扭曲。

然後，，她猛地將門踹開。

櫂人琢磨着要往哪邊前進，在猶豫中再次向周圍環視了一番。幾秒鐘後，他猛地拉回了視線。

他再次回想夢中看到的那異樣的東西。

伊麗莎白嗖地站了起來，挽着雙臂充滿威懾力地吼起來。

櫂人向後院環視了一圈，但那個被縱向切斷的屍體已經消失了，也看不到瘮人的血跡。櫂人覺得那果然是場夢，鬆了口氣。但是，他突然皺緊眉頭。

「爲什麼你開門總要這麼粗暴？」

「保護不做噩夢的裝置？」

（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有一部分地面很古怪就像從內側爆散過一般亂七八糟，就像打過仗的戰場。

「不，能行！雖然沒有一丁點根據，但感覺是你的話一定能行！」

「最關鍵的地方這麼含糊！噠啊啊快住手！至少推別人的時候要有根據吧！喂！」

「要在那個世界，早就二話不說上『扭拇指器』伺候了。餘這麼寬宏大量慈悲爲懷，你就感激涕零吧！」

（……發光的玻璃球？不……）

瞬間

「有個怪傢伙！」

「吧庫，嗷唔，嗷唔，嗷唔」

所幸並不痛。肉似乎沒有被喫掉，只是手上都是口水變得黏黏糊糊。櫂人繼續被謎樣生物嗷唔嗷唔甜美地咬着，有種什麼東西從身體裏被吸走的感覺。

「唔，這種狀況確的確沒法找藉口」

它恐怕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透明的球體內側充滿着紅光。

「突然間有何貴幹，伊麗莎白小姐？」

櫂人心不甘情不願地邁出腳步，就像準備被遷到市場拿去賣的小牛犢，可憐巴巴地被帶走了。櫂人已離開後院很遠，但有短短一瞬間，不由自主地轉向身後。

「不，大白天睡覺是我不對，但不一定就表示我不忙……嗚哇！」

隨着短促的脫線聲音。

「用不着那麼戒備，因爲這是保護使用者不做噩夢的裝置」

這是一幅魔幻美麗的場景，又透着深不見底的不祥。

***

生物發出不滿的聲音之後便沉默了。櫂人下定決心，向它靠近。那生物閉着眼睛，輕飄飄地漂浮着，就像羊水中的胎兒，十分安然。

櫂人的目光又放回前進的方向上，一邊比先前更老實地邁着腳步，一邊思考。

不知什麼時候，地面上展開了一片紅色，就像腐爛的沼澤，表面還飄着黏糊糊的氣泡。但是，那情景隨即如海市蜃樓般消失了，最後只留下乾燥的地面。

「啊？」

「啊，說起來好像是呢」

「哇，還在叫」

櫂人一下子就收回了他在後庭裏產生過的想法。存在魔法的世界，到底不是什麼好地方。不過，唉聲嘆氣也無濟於事。櫂人坐起身來，紅色的花瓣從身上散落。

「是男人就勇敢點，去吧！儘管放心吧！就算有什麼萬一，到時候餘替你收屍！」

「那到底是哪個異世界的常識啊……咦，奇怪啊？我，睡着了麼？」

「被咬啦！」

「本來推測這次也是用腳，結果的胳膊」

「看腳，咚！」

整個世界所及之處

感到無語的櫂人，從伊麗莎白身旁向房間內窺探。這個房間非常狹小，就像爲了給囚犯施加精神壓力而設計的地牢，但實際似乎另有用途。在房間的正中心，設置着某種神奇的東西。

這輪迴，無休無止地重複着。

「話說櫂人啊」

「我堅決拒絕！」

——咻、噗

櫂人茫然地驚呼出來。但生物的肉體並沒有破裂，只是毛皮自頂點剝落了而已，之後剩下了一個布着脂肪和血管的肌纖維球體。生物變成了一團噁心的肉塊，就像這個世界的心臟一般，在空中搏動着。

「這個是餘很早以前試着設置在這裏，結果給忘得一乾二淨的魔道具。看到你好像被夢魘了，而且總是昏昏欲睡的樣子，不經意把它想起來了」

逃走就是勝利。櫂人拔腿就跑，衝向走廊。可就在他即將脫險之時，被伊麗莎白纖細的手臂一把逮住了胸口。她在櫂人身後，神采飛揚地做出謎樣的斷言

那紅色的沼澤，太過不祥了。

「………………咦？」

如果『不是的話』……

看到櫂人的反應，伊麗莎白嘴角一揚，露出不懷好意說道

（可是，那個不對吧……跟夢有關係的，黑白雙色的……唔，總覺得在學校的圖鑑上好像看過，又好像沒看過……都過去好久了，何況我上學本來就斷斷續續的，記不清了）

他的腳踩在石磚地上，面前是一條散發着黴味的長長地道，中途還有拐彎。

「吧————————庫————————」

櫂人向後跳開，同時察覺到一件事。謎樣生物的叫聲不自然，原本應該是其他聲音，似乎是搭載在人造人身體上的自動翻譯功能將它翻譯成了「吧庫」。

（——————嗯？）

它可愛的樣貌，將櫂人的緊張感化解了幾分。櫂人戰戰兢兢地伸出手。

地下結構錯綜複雜，裏面總有謎樣的呻吟聲，就像一座有怪物藏身的迷宮。實際上，這裏就算飼養着什麼東西也不足爲奇。櫂人心中這麼想着，凝視着前方。

結果嗷嗚一下，他的手掌消失在那謎樣生物的嘴裏。喫了幾秒鐘，櫂人叫了出來。

「吧————————庫————————！」

櫂人被伊麗莎白帶着下了樓梯，兩人到達地下。

醜陋的變化還在繼續。肉塊就像受傷的果實，從邊緣逐漸崩落，向地上下起了黑色的雨。黏糊糊的肉液漸漸被吸收進花朵間。

不久，世界

停止了活動。

***

「…………什麼、情況？」

無盡的輪迴，突然迎來了結束。

撲打翅膀的蝴蝶，飄落的花瓣，都定格在半空中。

櫂人在混亂之下向四周張望。他覺得自己應該沒做什麼不好的事情，盡劇心臟的悸動卻無法平息，而且有股不祥的預感。但是，並沒有要發生什麼的跡象。

櫂人細細地呼出一口氣，解除身體的緊張。但就在他放鬆警惕的時候。

世界開始動了。

就像在說，『掌握完畢』一般。

花瓣同時散落，分崩離析後，紅色消失了，只有莖和花蕊留了下來。那些莖和花蕊冷冰冰地凝縮在一起，變成了其他顏色，其他材質。銀色的針，完成了。

蝴蝶的翅膀也變成了鋒利的刀片。整個空間被傷人的利器所淹沒。

在這銀色的世界中，櫂人茫然地杵在原地。他實在忍不住大叫出來

「……不會吧」

哪怕往前走一步，腳恐怕都會被刺穿，皮膚被刀刃割破。

無計可施的櫂人到處張望這個殘酷的世界，但變化似乎不可逆。

謎樣生物仍是融化狀態，沒有再出現的跡象。能成爲行動指針的東西已經消失了，繼續傻站着也不會讓情況好轉。櫂人心想，該怎麼辦呢？

（逃離這裏的可能性，目前應該還有。如果能到達世界的邊緣，靠近球體表面的話，說不定就能去喊外面的伊麗莎白了）

但是，只要稍微動一動就會被周圍弄傷。狀況堪稱絕望。

櫂人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呼出……

「不過啊，餘現在要把這裏破壞個稀巴爛」

——嗯嗯？

隨着若無其事的聲音，伊麗莎白舉起一隻手。她正盤着腿坐着，將內側染成紅色的飾布當裙子一樣墊在屁股下面。櫂人快氣炸了，大聲喊過去

兩人沉默下去。寂靜在謎樣生物的背上瀰漫開來。兩人默不作聲，繼續坐着。忽然，伊麗莎白伸了個懶腰，僅用皮帶包裹的胸部驚險地上下搖擺。然後，她身體放鬆下來，長長地呼了口氣，說道

然後，她從漩渦中猛地抽出一柄長劍。

當然，包括櫂人他們也不例外。

『汝以行動獲得自由吧。祈禱神明成爲汝之救世主。開端、過程、終結，一切握於神之掌控』

在疼痛中不能死去

用一句話，帶過了一切。

伊麗莎白俯視着徹底變樣的花田，輕輕地說道。

黑白生物緊急上升，但難免受到異變的影響。巨大生物燙得拼命回覆短小的手腳。櫂人一邊抓緊謎樣生物的後背以防被抖落，一邊憤慨地向伊麗莎白爭辯

由疼痛構造而成的世界，破壞了。

櫂人這樣想着，無能爲力地倒下去。但就在他即將被針刺穿的千鈞一髮之際。

察覺到後，他慌慌張張地問道

他體驗着劇痛，又邁出一步。這次，櫂人主動踩在了針上。

「啊，你說我們不能保證平安無事，原來說的這個」

櫂人確實這麼覺得，而他雖然恐懼，但也習慣了。

——咻噗

刀身之上銘刻着閃耀紅光的銘文，強制性地將其含義灌輸到見者的眼睛裏。

伊麗莎白向虛空中伸出手，手中生成紅色花瓣與漆黑之暗的漩渦。

櫂人擺好了架勢準備。在此之前，天空發生了崩裂。

「……是嗎」

***

就這樣，他被提了起來，被輕而易舉地帶到了半空。

就像心血來潮地

仔細一看，這東西是跟剛纔那個相同的圓滾滾的生物。它還是原來的形狀，但巨大化了。

「要確定他人的『噩夢原因』，就必須潛入記憶深處。但是，這個處於試驗階段的魔道具是辦不到的。相對的，它會在把人吞進來之後，將成爲其『噩夢原因』的恐懼，象徵性地展現出來……最終的結果，就是這個情景。你懼怕着疼痛，但卻又完全習慣，並完美地接受了。這非常矛盾啊，即便在餘來看都覺得扭曲」

「唔，經你這麼一說，還確實是……喂，等等，『噩夢的原因』？」

就在這個時候，響起唱歌一般的聲音。

「『魔女起舞〈Witch9;s dance〉』！」

伊麗莎白凌冽地揮下了長劍。

天空的碎片如星辰般飛舞。

接着，響起玻璃破碎般的刺耳聲音。

「爲什麼！這應該是最先要想的吧！」

「又是毫無根據」

櫂人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坐在黑白的某種東西上。

「——嗯？」

櫂人連忙四處張望，連自己的腳被針貫穿還沒拔出來的事情都拋在了腦後。這可不是好事，櫂人的身體誇張地扭起來，腳被固定着失去了平衡。

伊麗莎白作出奇特的宣言。

「伊麗莎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哎哎哎！」

（啊……還是饒了我吧）

櫂人低頭看着刺穿鞋頂的針尖，表情略微扭了扭，把腳抬了起來。隨着滋滋滋滋的噁心聲音，針拔了出來。針上面髒兮兮地殘留着油脂，腳上的傷口開始流血。

櫂人不解地歪起了腦袋。看來在他不知情的時候發生過什麼。但他沒空去問，伊麗莎白將要開始行動。在她腳下，謎樣巨大生物「吧——庫————」地叫起來，聽上去似乎很不安，好像感到了危險。但伊麗莎白非但沒有理會，反倒將那叫聲當做蹂躪開始的訊號。

空氣因熱量而歪曲，只見大地變成了被烤熱的鐵板。如果上面有人，肯定會忍不住瘋狂地跳起舞來。鐵板毫不留情地提升溫度，銀色的花漸漸發紅熔化，蝴蝶也融化成液珠滴落在地。整個封閉的世界開始被強烈的熱量所侵蝕。

「會不會太直白了」

無止盡地在疼痛中

這真的，太討厭了。

櫂人眨了眨眼，思考能力跟不上理解，不明白她對自己說了什麼。他發出木訥的聲音，同時四下環視。她說的『這裏』，是『這個世界』嗎？

原來如此啊……櫂人早早便頓悟了。伊麗莎白倏地起身，飾布像披風般在身後飛揚起來，雙眼俯視下方的白銀世界。幾隻蝴蝶停在她烏黑的秀髮上。在化爲利刃的翅膀的裝點下，她揚嘴一笑

「嗯……這個聲音？伊麗莎白？」

「有什麼辦法啊！誰讓這玩意原本就是爲了這麼弄的魔道具！」

無數的光輝，烙印在櫂人眼中。

櫂人彷彿看到從劍上釋放出火焰，但那不過是錯覺。

「我想也是」

「儘管製造原理一塌糊塗，但也值得一試吧……由於這幾天都沒戰鬥，餘的身體都遲鈍了……而且正好淨遇到不愉快的事情」

『對疼痛雖然恐懼，但早已習慣。這矛盾便是你扭曲的根源吧』

「不……我的噩夢跟這個情景，有什麼關係啊？」

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靈魂被異世界嗖地提上去似地。

「嘿」

「當然沒有任何根據！大規模魔道具的開發者基本都理性蒸發了！」

「其實吧，餘根本就無所謂」

她的劍揮了下去，紅色花瓣與漆黑之暗迸發而出。衝擊波帶着幾道鎖鏈，被灰色的天空吸入。來不及阻止，伊麗莎白又進一步施加打擊。

「欸」

他飛快地轉向身旁，在那裏是一位意料之中的人物。

巨大生物悠然地遨遊在天空中。櫂人正騎在它背上，被它馱着。這個情況莫名其妙，但不是對謎樣生物喫驚的時候。

「感覺都是歪理，這麼做真就能不做噩夢嗎？」

櫂人緩緩邁出腳步腳踩在針上前進，銀色徹底貫穿了他的腳。

他回過神來發現，腳上的疼痛已經不見了，傷口也不留痕跡地癒合了。但是，由針與刀刃構成的世界卻沒有復原的跡象。櫂人被這冷冰冰的場面所震懾，硬是向伊麗莎白問道

「『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EXECUTIONERS Sword of Frankenthal〉』！」

「伊麗莎白小姐，伊麗莎白小姐，那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他摔了下去，大量的針尖逼近眼前。

——究竟會發生什麼？

「哎，

沒辦法了呢

」

「對啊——是個相當的矛盾的場景呢」

伊麗莎白低聲說道，把脖子弄得嘎啦嘎啦響。

櫂人坐着挪到她身旁。

「針和刀刃的海洋啊——就像是無法逃離的，痛苦的牢籠」

有誰，從身後

伊麗莎白毫不猶豫地做出宣言

「這個魔道具，會將做噩夢的對象吸進裏面，將其原因象徵性地重現出來——這是第一階段，也是解決的起點。接下來，要通過其他人擊碎重現出來的世界，以達到讓對象的精神解脫的目的。就是這麼個粗暴的機制」

數以千計的光芒如雨水傾瀉而下。在那剎那。

永遠的疼痛，讓人討厭。

「——————啥？」

櫂人與伊麗莎白被吐到了外面。

隨着短促的脫線聲音，

櫂人朝對方搜地指過去。

「哈，你的精神創傷又算得了什麼。你恐懼什麼，討厭什麼，對什麼無法釋懷，餘根本不想細問，也不感興趣」

「喂，伊麗莎白！照這樣下去，連我們都要被烤死吧！」

「嗨你個頭啊，你把我整得這麼慘」

劍刃只是劈過了虛空。但是，下方的銀色景色中，發生了變化。

櫂人暴露出混亂，大叫起來。但伊麗莎白不知爲什麼表現得不慌不忙。她再次將劍揮起。櫂人感覺不妙，但這個不妙隨即應驗。

「…………哈！」

「——嗯啊？」

「向餘抱怨也沒用啊。你的『噩夢原因』是這樣的形態，餘也沒有料到啊。而且你竟然不等匯合就擅自行動……還一路踩着針走，白癡啊你」

「那麼————就把幕給直接砍了吧」

「嗯，這可傷腦經了……餘沒考慮過這種可能性」

「嗨，櫂人」

***

「咚————————————————！」

「噶嚯嘅！」

這是今天的第三次腹部攻擊。

櫂人喫了一記踵落還是鐵肘，醒了過來。

他極度蜷縮起身體，一如既往地又倒回去，但這次瞬間就起身了。在他眼前，球體正黯淡地發着光，表面上出現了的裂紋，而且裂紋上正冒着黑白的煙，似乎能聽到不知從哪兒傳來的「吧～庫～」的不滿叫聲。這發生的一連串事情，似乎不是做夢。

伊麗莎白站在球體旁邊。她望着這慘狀，皺緊眉頭。

「有夠寒酸。不僅危險度高，沒聽說還只能用一次」

「不，我強烈覺得只是你用法完全有問題」

櫂人愣愣地抗辯道，但伊麗莎白沒有回應。她尋思着什麼，沿球體的裂紋撫摸，不留死角地檢查了魔道具，最後點點頭。

「罷了，待會兒隨便粘一粘總會好的」

「我覺得好不了」

「說什麼呢，要相信熔接。那可是萬能的」

「只會弄得更糟糕吧」

球體的重傷，會漂亮地升級爲致命傷吧——正當櫂人準備這樣忠告時。

伊麗莎白輕盈地轉過身來，突然問櫂人

「於是，你現在是不是神奇地覺得不困了？」

「啊、啊啊……畢竟剛剛經歷過那種莫名其妙的事情呢」

「嗯，都是餘的功勞呢！快對餘頂禮膜拜，崇拜感激吧！」

「說什麼鬼話」

這哪裏是無視人家抵抗，把人家扔進魔道具裏的傢伙有臉說的話……櫂人眼神徹底涼了。但不管怎麼說，伊麗莎白確實幫他破壞了那個世界。

某天晚上，我選擇花掉不足份的銅幣在一個連牀都沒有的狹窄旅店留宿。

然後，在伊麗莎白要晚酌的時候，也要做相應準備。把這些全部加起來，工作量就變得相當大了。

喫完晚餐後，伊麗莎白信誓旦旦地說

其他人應該也跟我一樣，大家只求有個屋頂。

他夢見個叫起來「吧庫吧庫」的生物在頭上天上飛，伊麗莎白騎在它圓滾滾的背上。她一邊悠然地在空中漫步，一邊對櫂人做飯難喫氣憤不已。

我腦袋在恐懼與厭惡中凍結，都要瘋了。

「不好」

櫂人不禁心想，這『拷問姬』在搞什麼啊。

櫂人結束了今天的工作後，回到了自己位於的房間。

***

但完全不是噩夢。

——那樣纔好。

就在發瘋的笑聲快從喉嚨裏湧上來的時候。

總之，那是個古怪的夢。

莫非在進入球體之前，伊麗莎白也已經在行動了？

櫂人準備將冒出的疑問說出來，但還沒來得及，伊麗莎白便轉過身來

這噩夢般的經歷，是我就在不久前體驗到的。

櫂人漫無邊際地暢想着，隨自然而然地倒在臥榻上，攤成大字，閉上眼睛。伊麗莎白說，不清楚魔道具究竟有沒有效。

（……嗯？我在後院看到的那東西，會不會也是成爲噩夢原因的痛苦象徵？）

櫂人一時感到不安，但根本敵不過疲勞感，一下子便掉入了夢鄉。

「……我是不會去你那邊的」

「……累死了」

（『將做噩夢的對象吸進裏面，將其原因象徵性地重現出來——通過其他人擊碎重現出來的世界，以達到讓對象的精神解脫的目的——這種機制』的魔道具……麼）

櫂人嘀咕了一聲。他可不想跟只會痛苦喘息的存在同化。他現在正侍奉着伊麗莎白。在『拷問姬』身旁的愚鈍僕從，只有櫂人一個。

後院裏的爆炸痕跡，『淨遇到不愉快的事情』的說法，似乎發生過什麼的樣子。

我就這樣淺淺地睡着，等我醒來時，周圍已經成了內臟的海洋。

前言撤回。

首先，要爲伊麗莎白沐浴做準備。另外，還要檢查各個地方的魔法燈有沒有故障。對於這偌大一個城堡，雖然覺得沒有意義但，但還是要一個不漏地確認門窗是否關好。

伊麗莎白·蕾·琺繆今天依舊蠻橫全開。

而且是變成了連『死』這種表述都不足以描述的碎肉。

散落的光輝也十分美麗。

不論今天、明天還是後天，都沒有閒工夫爲已經過去的事情繼續哀嘆。

那東西，身處永不結束的痛苦。

——能夠爲了誰而露出微笑。

他在自己的臥榻上坐下，抬頭望着天花板，愣愣地嘟噥起來

尤其是其中有幫眼神獨特，很不安分的男人。他們毫不客氣地佔據着房子。

同時，一件令他在意的事情在他腦海中閃過。

—— 關於一對親子，又或是關於世界的敵人 2

***

醒來後，之前在場的人全都死了。

這是因爲，傍晚開始電閃雷鳴，下起了傾盆大雨。

「於是櫂人啊，晚飯的時間快到了，晚了就『灌水椅〈Ducking stool〉』伺候好不好？」

「哎呀，還有活的？」

（……這傢伙該不會是用自己的方法思考之後行動的吧？）

剛纔還在動的人，現在不過是堆髒兮兮黏糊糊不合理的物體。

這天夜裏，瀨名櫂人做了個夢。

她就像一隻小兔子，白白的輕飄飄的頭髮，穿着那身藍色長裙很好看。

櫂人在疑問的驅使下，開始深思。那異樣的幻覺究竟是什麼，最終無法弄清。但要說是做了跟平時不同形式的噩夢也實在說不過去。他再次反芻之前所目睹的那東西的樣子。

到了晚上，要做的事情同樣出乎意料的多。

隨着一個輕鬆的聲音，一名少女站在了我面前。

今天可能還會做噩夢吧。

他們是人販子。

雖然已死，但繼續在動的屍骸。

（如果要死……最好是笑着的，不後悔的狀態呢）

這話說得已經不是敷衍了事的水準了。但說不出爲什麼，櫂人神奇地生不起氣來。

那樣的形象出現在慘劇現場，十分奇怪。她咕嚕咕嚕地轉了個圈，微微一笑。

『你今後該做噩夢的時候大概還是會做噩夢！只是頻率感覺應該也不是不會減少呢！』

而且，櫂人可受不了死了之後還要繼續哭泣。

就在這麼個房子裏，擠滿了平日裏見不到的各種人。

就把我胳膊砍下來了。

下個城鎮還很遠，也找不到能夠遮擋暴雨的大樹來露宿，直接在外面過夜會得肺炎。

「嘿！」

今天不僅有詭異的遭遇，工作量還跟平時一樣。那個魔道具究竟有沒有效也依然成謎。

他們連人的形狀都沒留下來。本來活着的人，全都被解體成肉、血和骨頭，

那如同數以千計的星辰，

還混雜着其他難以名狀的污物和液體。在這樣的海洋中，我茫然心想……啊，一塌糊塗。

當我明白後，我緊緊地用布蓋住腦袋，縮緊了身子。

這一連串事情都亂七八糟。但是，由痛苦構成的世界被破壞的樣子，確實很爽快。櫂人有種深深紮在心頭的刺微微鬆動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