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戀人間的約定

紅色的，房間中，棋盤上沒有變化。

只是，本應消失的野獸棋子，正在行動。

並且，一個棋子沾滿了血。但是，大局大概根本不受影響。

就算這樣，還是有人哭了。

她喊着

我珍視着你，我想讓你在我身邊。這跟世界沒有關係。

不要啊……

不要啊。

***

「——竟然是，『皇帝』？」

『哈，夠丟人啊。以『拷問姬』自居的女人差點被神聖生物咬了』

『皇帝』以打心底瞧不起的態度冷笑起來。伊麗莎白皺緊眉頭。

他爲什麼在這裏？在他背後，聖人少女的四肢向詭異的方向彎曲，已經倒地不起。腳上的傷像假的一樣緊緊閉合了，看樣子已經不會再動了。

伊麗莎白被救了。但『皇帝』的存在令她不解。

（——維拉德死了）

他的契約應該同時消失了。

伊麗莎白想問他理由，但黑犬嫌麻煩似地揮了揮下巴。

『喂，汝似乎忘記了……那邊的姑娘怎樣都無所謂嗎？』

「……！珍妮！」

伊麗莎白轉過身去。此刻的確應該先將疑問收起來。

剛纔，珍妮的脖子被咬破。從深度看，能否充分堵住傷口都不一定。

然而，珍妮此刻渾身是血，卻用看着心愛之人的目光注視着伊莎貝拉。

珍妮感受着伊莎貝拉的淚水，強忍着悲傷一般嘀咕起來

她有股與之前截然不同的，不同意義上的不祥預感。

伊麗莎白有些覺得珍妮了不起。伊莎貝拉這番行爲，實在過火了些。

「……這裏，是個令我懷念的地方。〖過去也好，現在也罷，都只能死在這裏呢〗」

「我、我心愛的你？」

不，是向後倒下了。

伊莎貝拉把珍妮的手握得更緊，藍色與紫色的異色雙眸不斷落下熱淚。就像年幼的孩子，想要拼命挽留一般，伊莎貝拉緊緊抱住珍妮，把臉埋進蜂蜜色的髮絲中，強忍着悲傷輕聲說道

不，怎麼都好吧……伊麗莎白心中吐槽。

「……不必哭得那麼傷心啊，『我的女士』。〖可愛的小臉全糟蹋啦〗」

「啊，我心愛的你，振作起來吧」

「珍妮！不要說了，別說話了，傷會加重的。你……」

但是，話沒有接着說下去。

但是，伊莎貝拉主動抓住珍妮的手，將她的手掌貼在自己臉上。大顆的淚珠順着小小的手掌滑落，透明的液珠一粒一粒落到地上。

「就算一部分是機械……就算被我弄成了機械，還是那麼溫暖」

「怎麼這樣……不要啊，別說那麼悲傷的話。不要啊」

「然而，你……你是，那麼溫暖」

珍妮死掉了。

銀色金屬填埋在肉中，是從伊莎貝拉手掌拜借來的一點點生體部件，確實地堵住了牙孔部分。與『對舞〈Waltz〉』一樣，這是唯有她們才能實現的技藝。

「應該說過『謝謝，我知道了』纔對。聲明的話，就是這麼說的！」

「噢、噢噢」

珍妮姑且確實遭遇了危險狀況。

的確，這裏不是其他地方，正是珍妮·德·蕾的故鄉，是隻爲培養她而創造的搖籃。同時，也是鍊金術師們選擇成爲祭品的墓場。

然後，她們終於互訴情感。珍妮喜極而泣，伊莎貝拉輕撫珍妮雪白的後背。光看着構圖，可以說非常令人感動。

伊麗莎白和『皇帝』開始了脫線的對話。

用語言來描述就是……

她明明認真到可怕的地步，卻又猶猶豫豫，向伊莎貝拉問道

伊麗莎白想起來。珍妮講過，那個粗暴口吻是隨便抓了個強盜學來的。鍊金術師們，並沒有教給她表達情感的方法。

伊莎貝拉哭着撐住珍妮。她緊緊抱着珍妮，真情哭訴

***

只能說，無力吐槽。

「〖蠢丫頭別起哄，給老孃閉嘴〗」

「『我的女士』，莫非，對我。這個，那個，該不會，是不是，那個，把我當……〖戀人什麼的，那種，感覺？〗」

「所有人都朝着死亡而活。在這裏，我不過是爲了將所有人殺死的提線木偶。〖『我們的拷問姬啊，實現我們的願望吧。予我永遠的夢』呢。什麼叫實現願望啊，這叫惡趣味吧！人嗝屁了還怎麼做夢，又矛盾又沉重〗……他們的榮耀本身，我不否定。但是，我無法帶入感情……這裏，只有死亡」

「『我……』」

「啊，當然，就在王都舉行儀式吧！」

伊莎貝拉擔心珍妮的傷，似乎已經做好了某種覺悟。她本就是個一板一眼的人，就連讓戀人感到不安都不願饒恕自己。

「〖啥〗？」

伊麗莎白感到畏懼，又退了一步。她的預感，恐怕根本沒錯。但是，珍妮本人眼裏只有伊莎貝拉。她薔薇色的雙眸劇烈地張大，用無比嚴肅的口吻說道

珍妮猶豫起來，似乎不知該如何回應。她又搞了幾下邪教舞蹈般的動作，攥緊拳頭，閉上眼睛。

『厲害啊，那小姑娘……就連正常說話都變成那種感覺了呢』

「不，你平時都不是戀人的態度。又像很溫柔但總是很冷淡，有時跟我還只打個招呼。〖老孃爲了找人諮詢，還踹破了獸人國的門啊〗！」

『吾哪知道』

「結婚！」

的確根本沒有『哭的必要』。

「什麼叫機械，這是你救我時給我的啊……在我眼裏……在我眼裏，你才更加溫暖……不要，不要死。不要死啊！求你了」

「哪、哪句」

「『那種感覺』是什麼意思啊，『皇帝』」

珍妮差點倒下去。這絕對是致死量，但她拼命承受住了。

她嘴像魚一樣翕動着，似乎發不出聲音。但是，那症狀果真不算嚴重。珍妮又開始酷似謎樣邪教舞蹈的動作，反反覆覆跳了幾秒鐘。

兩人緊緊相擁在一起。伊麗莎白尋思起來。

***

伊麗莎白撓了撓臉，低頭認錯。珍妮激烈地顫抖起來。噴湧而出的感情太過強烈，流露的速度似乎根本趕不上。她像立刻就要爆炸的樣子，大叫起來

聽着那無比真摯的話語，伊麗莎白的眼神卻像已死般冰冷。『皇帝』儘管是犬科，也露出類似的表情。此時，珍妮驀地直起上半身。

珍妮用她薔薇色的雙眸看了看周圍。曾經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屍體已蕩然無存。她又將目光放回伊莎貝拉身上，細細地呼出一口氣。

伊麗莎白僵硬地搖搖頭，向『皇帝』看去，問道

接着，伊莎貝拉以發自肺腑的語調，輕聲說道

「就不能用更加甜蜜的話答覆嗎，你這不機靈的大笨蛋超可愛！」

伊麗莎白點點頭，想明白了。

珍妮那態度，不曉得到底是在生氣還是在害羞。具體而言，她一邊鼓着臉，一邊扭扭捏捏。此時，伊麗莎白髮覺一件事。

珍妮正被伊莎貝拉抱在懷裏。

「……你在疼愛我呢。〖哈，死而無憾啦〗」

「〖再說一次〈one more〉〗」

「再說一次，拜託了」

「伊麗莎白閣下……血、血這麼多！怎麼辦啊，啊啊，珍妮」

「我的，表、白、不是、沒答應嗎！」

珍妮發出……總覺得，有點……

『話雖然是吾說的，但吾自己也不清楚』

珍妮突然嘟噥起來。伊麗莎白再次掃視周圍。

「我心愛的你，你爲了我失去了武器，爲了救我而犧牲自己，倒在了我的懷中。那時的你就是美麗的星辰，化作照亮我的光……請不要再離開，留在我身邊吧」

嗙當，珍妮死掉了。

珍妮脖子後側的傷，已經完全堵住了。

「話說，這算什麼？」

珍妮的眼睛微微張大，緩緩說道

最後，大叫出一個詞。

珍妮以仰臥起坐的要領直起了身子，這絕非瀕死之人該做的動作。

「你、你還做過那種事嗎……不，雖說成爲了戀人，但我想太飄飄然，改變生活態度和行爲舉止的話，反倒是種不真誠……讓你感到不安的話，就本末倒置了呢。抱歉」

「我心愛的你」

珍妮的眼睛輕輕眯了起來，嘴脣彎成笑的形狀。

「……什麼當不當，我不就是你的戀人嗎？」

一對戀人最終得以平安生還。

傻兮兮的聲音。

嘿咻～珍妮一聲吆喝，特別輕鬆地直起身子。

伊莎貝拉拼命摁住珍妮脖子上的傷，訴求着

但是，觀衆被徹徹底底拋在了一旁。

「呃、不，珍妮。那個，你的傷……」

珍妮睜開眼，伸出滿是鮮血的手。她本想觸摸伊莎貝拉的面龐，但又停下。大概是不希望手上的血把她的肌膚弄髒吧。於是，珍妮又輕輕把手放了回去。

隨後，她連珠炮似地開始了提問轟炸

「這件事，餘現在依舊覺得你該好好道歉」

她恭恭敬敬地執起珍妮的手。珍妮頓時僵住。伊莎貝拉將嘴脣貼在珍妮的手指上。有一幕猶如童話中的美麗場景，完成了。

伊麗莎白不禁退了一步。

伊麗莎白衝向金色女孩身邊。

此情此景，猶如童話中的場景。金色公主像睡着了一樣，在騎士的懷中閉着眼。蜂蜜色的頭髮，華麗地在地上散開。但那髮絲，大多被染成了悲慘的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