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的舞臺
《異世界拷問姬》 · 綾裏惠史 · 1.1萬 字

三年前,終焉殘酷地造訪世界。這個命運應該任誰都無法改變纔對,卻被一人之手顛覆。達成那個奇蹟般偉業的人物既非英雄,也不是勇者。
是受虐待平白死去、來自異世界的轉生者。
得到第二次的生命後,原本身爲異世界人類的少年得到一個又一個有時殘酷,有時尊貴的經驗,就這樣克服種種戰鬥,最後取得龐大魔力幫助了自己的重要之人。
順便拯救了世界。
以犧牲自己爲代價。
揹負「神」與「惡魔」,少年於【世界的盡頭】入眠了。在他的活躍下,衆生者得以平安無事。可以說最大最多數的幸運,無疑就是世界的幸福吧。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這樣也行吧。
然而,就算某人的故事結束,還有其他存在會繼續延續下去。
世界延長了壽命,就像這樣依舊健在。既然如此,就會重新響起下一道開幕的鐘聲。
就是這麼一回事。
下一齣戲碼,在獸人之國公開上映。
新的舞臺是──薇雅媞•烏拉•荷斯托拉斯特的覲見大廳。
位於階梯末端的平臺,是中央處設置着王座的靜謐大空間。
左右垂掛着繡有精細刺繡的布片,大花朵的圖案替現場增添華美氣息。又重又厚的布料上演巨獸般的沉着氛圍。
平常布片後方會隱藏着老練的士兵們。然而,如今卻沒有他們的氣息。
所有人都被殺了。
王座大廳化爲慘劇現場。濃冽血腥味與死亡的殘酷氛圍,搞砸了室內曾經擁有的神祕感,王座上方還發生了更加糟糕的狀況。
獸人的皇族們喪命了。
擁有純白狼頭的第二皇女,坐在王座上一動也不動。她深深地垂着頭,其身軀上方──是試圖庇護妹妹嗎──有着紅毛狐頭的第一皇女覆蓋在那兒。白色與紅色的獸毛,禮服與軍服被大量鮮血弄溼。
就算在有魔術存在的世界裏,那副模樣也可以說是從書本里面蹦出來的。別說是服裝,就連表情都沒有真實感。少女在血腥狀況下面露微笑的模樣極爲扭曲。
「唔,不曾耳聞的音律與奇妙的文字對仗,這也是異世界知識的影響嗎?」
「哎呀,父親大人?我可以出場嗎?哎呀,真的呢!好開心喲,呀!」
「哎呀,我是被當成笨蛋了嗎?還是被誇獎了呢?」
「『從事此等行爲之際,就讓妳自由行動吧。願神成爲妳的救世主。不論是起始或是過程跟終結,均在神的掌握之中』。外觀跟刻在上面的銘文也跟情報一樣……雖是初次目睹實物,它卻不可思議地讓人沒有那種想法。」
看樣子這並不是令人不悅的玩笑話。
伊莉莎白眼前一花,感到近似於暈眩的衝擊感。然而,她卻徹底壓下了這股動搖。
她們已經不會再次睜開眼睛了。
伊莉莎白髮出聲音,確認令人難以置信的情報。除了瀨名櫂人以外的「轉生者」,除了伊莉莎白•雷•法紐還有貞德•多•雷以外的「拷問姬」。
伊莉莎白只回了這句話,少女喫驚地眨眨眼。或許是重新調整好心情了吧,她拎起裙襬,展露了雖然生硬,卻很可愛的禮。
「會讓你們見面的!伊莉莎白,就由我來讓妳跟重要之人相見!」
也就是朝向愛麗絲那邊。
「妳說【異世界拷問姬】──新的『轉生者』?」
愛麗絲在情況變得如同伊莉莎白所料之前畫了一個圓,完成的不是黑暗與花瓣的旋渦,而是狀似兔子巢穴般的黑球。她從裏面拉出一張會在茶會上用到的桌布。那是一張有着格紋花樣的布,愛麗絲輕輕覆蓋住針山,下方的地板恢復平坦。
「──是【異世界拷問姬】喔。」
他是一名身材勻稱修長,身帶陰鬱氣息的美貌男子。然而,那張臉旁右側卻被烏鴉面具掩去,面具被截成一半,戴着它的模樣真的很奇妙。他用令人聯想到醫生或是學者的黑色衣物,密不透風地覆蓋着身體的每個角落。
(不是可以實現的生物。)
(這種人物居然主張世界的變革,再蠢也要有個限度。)
「我有聽過妳的事情喔,伊莉莎白。那是相當悲傷的故事,我是這樣想的呢。就算世上沒有半個人這樣想,我還是會爲了妳這樣想喲。」
就只是很滑稽。
現在,愛麗絲墊着腳尖,用雙手抓住兩種利刃,她甚至還滑稽地全身發抖。然而,那副模樣卻毫無空隙到令人感到詭異。
愛麗絲着地的瞬間,伊莉莎白就飛奔衝過階梯,試圖斬下她的腦袋。然而,愛麗絲卻用單手擋下銳利的一擊。被蛋彈開,接着又跑回原處的「擺錘」也是如此。
「對身爲【拷問姬】的妳來說……是呀,就算一樣也很奇怪呢。完全照抄很怪嘛。所以呀,身爲『轉生者』的我應該這樣說纔對,我呀……」
愛麗絲沒有追上來,臉上仍然掛着笑容。伊莉莎白反芻着她報上的名號。
「是的,這個呀,就是我作爲『異世界拷問姬』的原形,那個故事的──呃,嚇、嚇我一跳!是要幹嘛啦,我真的大喫一驚耶!呃,呀啊!」
✽✽✽
伊莉莎白髮出咂舌聲。在這段期間內,她依舊將力道持續灌入自己揮落的長劍。
在姐妹的亡骸旁邊站着兩名人類。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伊莉莎白預測兩人的着陸地點,並且在那邊也準備了針山。
「──哼!」
男人扭曲單眉。明明對針山毫無反應,卻對蠢問題感到不悅。
「……妳是何人?」
伊莉莎白完全無視它本來的用途,試圖用這個方式讓蛋掉落。
愛麗絲的話語是胡言亂語,伊莉莎白不理會她,逕自詢問男人。
男人用不合時宜、會令人聯想到老師在授課的語氣繼續說話。
「原來如此,知道餘之劍嗎?不過,就算耳聞許多知識,也無法知曉其鋒利度。你看起來是愚笨之人,就特別允許你吧──餘會給好給滿,毋須客氣好好享受吧。」
愛麗絲似乎相當驚訝。她與男人一同破殼衝了出來,而且愛麗絲也撒出花瓣彈開鎖煉的追擊,男人依然一派從容。然而,愛麗絲卻瞪大雙眼。
雖然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惡夢就是了。
男人沒有回應,伊莉莎白重複提問。
在那瞬間,愛麗絲將它塞入嘴裏。舔舐嘴脣後,她抹開血痕。
少女開心地發出銀鈴般的輕笑。
那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防禦法。
(──「異世界拷問姬」。)
他在長篇臺詞的最後透露出懊悔氛圍,另一名──可愛的少女在那些話語後面補上鼓勵話語。接着,她重新轉向伊莉莎白。
「是呢,得先報上名號纔行嘛。妳也是這樣的,既然如此,我也應該這樣做。我的名字是愛麗絲•凱羅。是臭男人理想中的少女,同時也是應該被丟石頭的罪惡深重的妓女──不過,這是從『父親大人』那邊得到的名字,還有這是我自己想的臺詞。失落的本名是『結城紗良』。」
伊莉莎白窺探後方的狀況,琉特與其他部下們依舊僵在原地。
他向後退一步,輕推愛麗絲的背。走向前方後,她雙頰染上紅暈。
少女的頭髮很長,既白又豐厚,眼睛則是紅的,是先天性的嗎,她看起來缺乏色素。
這樣說也有道理──伊莉莎白點頭表示同意。男子的模樣就是奇妙到讓她忍不住想這樣詢問。從他身上看不到慾望與熱情,恐怕也跟野心與支配欲無緣吧。
就對方的角度而論,這跟自己的問好被拒絕是一樣的吧。然而,名爲愛麗絲的少女卻加深笑意,沒露出半點不悅的模樣。男人把手指放到自己的下巴前端,輕撫面具跟肌膚的交界處。
伊莉莎白放開【弗蘭肯塔爾斬首劍】,她踹向劍柄末端,朝後方做了一個空翻。在階梯中間着地後,她再次跳躍回到原處。
「『擺錘(Pendulum)』!」
利刃用着就距離而論應該不可能實現的加速度逼向愛麗絲,數條鎖煉也朝她的背部急奔而出。愛麗絲•卡羅不但會被砍成兩半,還會遭受穿刺刑──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
「什麼罵不罵的……餘的養父可是偷襲超讚成派的混帳畜生邪魔歪道……該不會,妳用空手擋下來了嗎?打從剛纔便是如此,雖然言行脫線,應對速度卻很快。」
「雖然氣惱,不過兩者皆是,蠢材!」
「【弗蘭肯塔爾斬首劍(Executioner』s Sword of Frankenthal)】!」
「讓男女召喚低級惡魔,再破壞雙方的自我,讓他們創造出兩個孩子,接着再讓孩子們互相交配。只要不斷持續這種行爲,就有可能產生既純粹又強大的惡魔。然而,這畢竟比老鼠交配還要花工夫。誠如妳所見,走到這一步爲止,一共花費了三年之久。」
就這樣,新的舞臺開幕了。
愛麗絲與男人的身影,突然從階梯的末端消失了。相對地,那兒滾落着一顆又黑又巨大的蛋。它似乎用有着光澤感的殼彈開了所有攻擊,蛋裏面響起稚幼的聲音。
突如其來的慘狀、皇女之死、男人的話語,一連串的狀況似乎讓他們維持着混亂狀態。判斷愛麗絲不會追擊後,伊莉莎白彈響手指。依舊被愛麗絲抓着的劍刃變回花瓣。
「呼、呼……我、我說啊,伊莉莎白。妳比我大上許多,我覺得對淑女(Lady)來說,這種偷襲有點那個喲。妳的父親大人沒有罵妳幾句說這樣很野蠻嗎?呃,喂!好好聽我說話啦!」
「真是奇怪的發問。我反過來問妳,妳對自己的話語不感到疑惑嗎?刻意創造出【世界的變革者】,如果目的不同的話是想幹嘛呢,真是莫名其妙。」
「結城•紗良?等等──那個不自然的發音……報上的名號……妳該不會是──」
伊莉莎白兇惡地撂下話語,黑衣男子用有着學者風範的奇妙沉着模樣點點頭。
融合兩者的存在,完全超脫了這個世界的常識。
「『蛋男(Humpty Dumpty)』──一旦破掉,就算國王的兵馬全員到齊也無法恢復原狀。不過,只要『不從圍牆摔下來』,它就不會破掉喔。」
然而,血花並未揚起,周圍一帶依舊安靜。伊莉莎白眯起雙眼。
黑暗與花瓣高高捲起,紅與黑的中央吐出巨大鎖鎌。利刃因墜落的力道擺向後方,卻在猛然撞上牆壁前嘎然而止。兇惡的擺錘返回前方。
她極爲天真無邪地輕輕伸出白皙的手。
雖然暗自咒罵,她仍是開始列舉數不盡的疑問。
✽✽✽
在王座附近的黑衣男子開啓話題。
「讓餘輕輕刺一下,就此結束吧。」
「不要緊的,父親大人。別悲嘆,接下來纔要開始呢!」
「『將習慣疼痛的異世界人靈魂放進不死之軀,再讓那個人與惡魔訂下契約,接着再將攝取惡魔肉、凝聚大量痛苦之人的心臟放進去,就能以這種方式人工製造出【世界的變革者】』你發現了這件事──那麼,要怎麼做呢?要對世界進行變革嗎?」
「嗯,好甜呢!像甜點一樣呢,伊莉莎白。是呀,像是餅乾或是糖果似的!雖然這個世界的砂糖很貴就是了……欸,妳喜歡哪一邊呢?」
「情報真正的價值,就是成爲想法的導火線──三種族聯合軍的組成是一樁美談吧。然而,在種族之間共享複數情報,並且將其流出只能說是判斷有誤。特別是異世界人的可能性與惡魔肉的相關情報,應該要隱匿起來纔對。」
他的眼神冰冷且乾燥。感情這種事物已從那對眼瞳中乾枯了。男人沒享受現狀,也不感到開心,也沒對殺害跟施虐行爲感到愉悅、亢奮,或是動搖。
(異常沉着這一點也令人感到不一致,與至今爲止的人們眼神不同。)
伊莉莎白瞬間轉爲攻勢,她伸指比向天花板。
不論得到安穩的演員們是否如此期望。
愛麗絲髮出悲鳴,因爲蛋被石材做的「頸手枷」抬了起來。
伊莉莎白在身旁生成黑暗與花瓣的小小旋渦,她將手伸入其中,抽出一柄長劍。刻畫在紅色刀身上的銘文發出光輝的同時,伊莉莎白高聲叫道:
咚的一聲,她與男人着地了。愛麗絲擦拭冷汗,調勻呼吸。
只能說與慘劇現場很不相稱。
「咦、咦咦,要做到這個地步嗎?真是的──────!嘿!」
然後,少女用純潔無瑕──完全沒揹負這世界的原罪──的口吻做出宣言。
簡直像是貓喫完老鼠似的。
(那麼……該怎麼做呢?)
少女穿着被荷葉邊與緞帶蝴蝶結妝點、有着束縛風格──卻看不太出來──的藍色洋裝。雖然可愛,「少女性」卻高到也會讓某些人覺得裝飾得太過頭了。
她開始在交戰中察覺到不對勁。與過去襲擊而來的惡魔契約者不同,男人身上可以發現一些「隱約不太自然」的地方,但並不是看起來很善良的外表。
男人的目的是【世界的變革】。然而,其具體性的內容不明。他也沒有熱情,不惜對皇女等人揮下兇刃也要達成的動機也是一個謎。避開暗殺,留在現場的理由也不得而知。
先問問這些問題吧,伊莉莎白爲此開了口。
幾乎在同一時間,背後響起低沉聲音。
「……就爲了這個目的,你就對兩位大人下了手嗎?」
「琉特,你回過神是再好不過。然而,如今要慎重行事。你先恢復冷靜吧。」
「是在說爲了這種不着邊際的無聊夢想,就殺掉了尊貴的皇女殿下嗎!」
琉特貫注業火般的怒意如此大吼。伊莉莎白麪向前方,就這樣朝旁邊伸出手臂。她擋下了琉特的突進。千鈞一髮地停下腳步後,他發出低吼。
黑衣男微微歪頭。是習慣嗎,他一邊輕撫自己下巴前端的交界處,一邊做出回應。
「你有所誤解,希望訂正一下。並非兩人。既然如此,是幾人呢……愛麗絲?」
「記得父親大人有說是一百八十七名喲!其中有二十名是狐狸的隨從呢!」
愛麗絲用活潑的聲音回應。就像在誇獎愛麗絲是好孩子般,男人用手指輕撫她的臉頰。
一百八十七,其中有二十是狐狸的隨從。
(──這是什麼數字?)
伊莉莎白眯起眼睛。雖然明白話語的不祥感,卻沒能掌握事態。另一方面,琉特等人咻的一聲倒抽一口涼氣。這回他們的理解速度似乎超越了她。
「一百,八十,七……其中有二十……也就是說──」
「怎麼了,琉特?連你們都……是對何事如此喫驚?」
「因爲一百八十七名──那是除了吾等以外,薇雅媞•烏拉•荷斯托拉斯特大人本邸工作人員的所有人數。」
以白黑斑點的短毛自豪、有着一顆狗頭的部下如此回應。他是以冷靜氣質爲傲的雄性。如今其聲音卻微微顫抖着。伊莉莎白立刻回頭仰望黑衣男。
他緩緩點頭,用甚至今人感到齟齬的沉穩態度補充說明。
「理解的速度可說值得讚許。不論是對何種內容,腦袋靈光都令人感到欣喜。正是如此,在這座宅邸內還活着的人──更正,是吾等放過一條生路的人,就只有治安維持部隊隊長伊莉莎白•雷•法紐,以及與她同行的部下。」
(幸好薇雅媞專屬的治療師們,作爲慈善活動的一環被派去各地……可以說是免於損失了有用的人材。琉特的妻子應該也在其中。)
在不知不覺間,他的聲音透露出情感。突然表現出來的「人性」碎片很詭異,卻也很溫柔又誠實。悲切的聲音與語調令伊莉莎白感到耳熟。
「的確,我的話語並不精確。然而,我也希望妳能理解我『刻意而爲』的那一面。爲了詳細進行說明,我希望能夠換個地點。這個提議也跟我放妳一條生路的理由有關係。伊莉莎白•雷•法紐,對我們而言妳是『應該要談一談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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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而代之的,是與兵刃激烈互擊聲相異的金屬聲響。
正是因爲如此,伊莉莎白用結凍般的語調做出宣言。
屍體什麼的,只是自己在過去親手高高堆疊起來的玩意兒,事到如今還有所動搖實在荒謬又過於滑稽。而且在現況下,後悔跟悲傷都有如灰塵般派不上用場。
無數金屬音接連響起,伊莉莎白釋出的針悉數被黑暗彈開,如她所料。
「『針之味(Hedgehog)』!」
最大最多數的幸運,無疑可說是世界的幸福吧。
換言之,除了諸位之外──其餘之人都全滅了。
是瀨名櫂人。
「諸位的理解無誤。然而,『不着邊際的無聊夢想』的這種表現方式希望能夠訂正──原來如此,的確,諸位將許多危機作爲現實之物加以克服了。」
【那麼,在賭上救世目的的戰役最後──
她不由得聯想到某人。察覺到該名人物的瞬間,伊莉莎白僵在原地。
他的思想,包含倫理面在內都產生了致命性的破綻,伊莉莎白有了這個深切的體悟。另一方面,男人發揮了有如要庇護不成材弟子的認真態度,聲音的位置改變了。
「然而,悲劇就是悲劇──能夠不這樣結束比較好。」
男人在黑暗的另一側。他看不見伊莉莎白的行動。如果是現在的話就有可能──如此判斷後,她將劍刃收至胸口。伊莉莎白保持無聲狀態,決定好劍尖前方的位置。令魔力壓縮後,她釋出突刺。黑暗破碎四散,然而,並沒有貫穿血肉的手感。
(偏偏,是他!)
「妳有資格這樣說嗎?」
正要接下去說話時,男人模糊了語尾。至今爲止連一次都不曾有過、如同迷惘般的沉默持續着。
而且,再也無法說到話。
當事者弗拉德如果聽見這番話語,果然還是會長篇大論地發表意見,說把他跟對方視爲同一類人令自己大感心寒吧。然而,伊莉莎白瞬殺了擅自浮現在腦海裏的養父身影。她率直地表現出怒意。
「對呀!就像在故事裏跟勇者大人一同戰鬥的國家居民呢!」
「第一個危機是,弗拉德•雷•法紐率領的十四惡魔的叛亂。第二個是『拷問姬』的登場。第三個是──諷刺的是,是在她的活躍下成功捕縛弗拉德之後──討伐作鳥獸散逃亡的十三惡魔。第四個是避開了『早已安排好的終焉』。一連串的大型戰役尊貴無比,連我都不得不認同。如今的『這個』雖然是粗暴又可恥的手段,卻也是重大的一步。至於是爲何嘛,因爲爲了救世而抗戰的背後,產生了需要【世界變革】的悲劇,所以才導致了這個結果。」
「咦,咦咦?可、可是,父親大人。這個人現在,打算殺死父親大人喲?事情明明是這樣,卻是我嗎?是我這邊,要道歉嗎?這果然很奇怪耶,奇怪到不行喔!」
男人輕撫下巴跟面目的交界處,他依舊用沉着的模樣點點頭。
也就是說,伊莉莎白每天都被他人笑臉以對。
突然,她自然而然地回想起熟悉的面容。
至此,伊莉莎白•雷•法紐總算是理解了。
伊莉莎白•雷•法紐已經什麼也沒剩下了。然而,她卻不能承認自己「被徹底奪走了一切」。伊莉莎白被「他」拯救了。既然如此,她就沒被剝奪,而是被賜予。雖然明知這自我暗示,她也只能如此盲信。
「對現在的伊莉莎白而言,妳的話語只會帶來她勃然大怒的結果吧。」
伊莉莎白皺起眉毛。獸人等同於她的同胞,自己跟將這些人虐殺的對象無話可說。然而愛麗絲卻有如白兔般蹦蹦跳跳,並未察覺到侮蔑視線。
男子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愛麗絲緊緊抓住裙子扭曲脣瓣。然而,她還是低下了頭。妝飾藍色帽子,狀似兔耳的白色蝴蝶結也啪噠一聲倒向前方。
伊莉莎白在腦內進行生存者的確認。
男人低喃「妳會生氣吧」。然而,他有如在說自己早已做好覺悟般,果斷地做出斷言。
伊莉莎白壓住額頭。男人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的確,就算試着搜尋,宅邸內也沒有人在移動的氣息,而且就算讓伊莉莎白等人動搖也沒有好處。
就現狀而論,殺光所有人的宣言也沒有質疑的空間。她淡淡地接受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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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莎白一邊奔馳,一邊抽出【弗蘭肯塔爾斬首劍】。
男人的口氣跟他的語調極其相似。在真摯情感的深處,寄宿着打從心底對弱者發出的同理心與同情。那也是被狠狠傷害過的人才能擁有的陰影。然而,爲何──
伊莉莎白平平淡淡地不斷將力道貫入長劍,黑暗發出壓輾聲。是認爲機不可失嗎,有着郊狼腦袋的新人一邊大喊着新隊長殿下,一邊衝了出去。他爲了上去助勢而準備伸腳踏上階梯──卻縮起尾巴退向後方。伊莉莎白的殺氣就是如此強烈。

「對不起,伊莉莎白。失禮的是我這邊,請妳原諒。」
(也就是說,這個男人並不認爲「宅邸內的虐殺」與「殺害皇族」是做壞事。)
「愛麗絲,如果妳真心要『以淑女爲目標』,就該謹言慎行。如今在說話的人是我,不可以插嘴──明白嗎?」
「──你想做什麼?」
「很簡單,這是因爲……」
(……什,麼?)
在這段期間內,獸人部下們依舊發着抖。雖然很快就掌握到了事實,卻似乎因爲受到強烈衝擊而麻痺了。只不過,他們的頭蓋骨裏面正熬煮着即將爆發的激烈情感吧。
「對餘發出那種聲音,那種話語?」
提問與尖銳嘰響重疊。黑暗與爆發般的速度擴散,再次擋下長劍。
(但是──那些人幾乎都死了。)
「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喔──給餘立刻去死。」
呃──琉特發出聲音,男子淡淡地接着說道:
究竟是有沒有理解事態呢,男人在黑暗另一側發出氣定神閒的聲音。
只要遲個一秒,男人的腦袋就會飛舞在半空中吧。防禦得很漂亮,然而操縱黑暗的愛麗絲本人卻楞在原地。看樣子她並沒有思考,只是反射性地做出行動而已。
正確地說是兩人。然而,如今「他」跟「她」難以分離地在一起。
「別擅自認定我的願望,令人生氣。」
男人真摯地繼續訴說。伊莉莎白感覺到違和感,因此皺了眉。
男子再次告誡愛麗絲,伊莉莎白踹向地板。
廚師每天早上都會準備餅乾,女官們會細心地整理房間,武人會前來造訪商量鍛練事宜。然而,伊莉莎白他們並沒有特別親近。「拷問姬」是稀世的大罪人,不知何時會重回被驅逐的立場,因此她避開了交流。
在戰役的最終,如同虛幻般存在着的安穩時光喪失了。就算沒化爲言語,深深喜愛着的人們也都消失了。但是,她自己被守護了下來,世界得到拯救,一切都獲救了。
對於向兩人伸出血腥之手的人們,伊莉莎白無意讓他們活着,連選擇手段以符合「拷問姬」名號的意願都沒有。處以極刑,死刑,殘殺。
「拷問姬」立刻彈響手指,她用數百枚細針,代替回應般地扔向男人。
「如妳所見,可以原諒我們嗎?而且我們也想得到妳的理解。除了『讓你們見面』以外,愛麗絲什麼也沒說。無須曲解,我可以保證妳擔心的狀況不會發生。既然如此,『再會』應該也是伊莉莎白•雷•法紐的願望纔對。」
瀨名櫂人的,臨終前那個表情的意義。
另一方面,黑衣男一派悠然地繼續說話,連一點感到內疚的樣子都沒有。
她朝男人的脖子揮落劍刃。
「──『應該要談一談的對象』?」
「我就表示贊同吧,妳的怒火很合理。如果考慮到妳的情感面,不得不說方纔提示情報的方式欠缺考量,因此我方就道歉吧。愛麗絲,錯的人是妳,請道歉吧。」
(就像是一隻溫柔的生物似的。)
「拷問姬」的重要之人,這世上僅有一人。
伊莉莎白感到胸口竄出一陣悶痛,但她立刻捏扁脆弱的情感。
這正是不能向伊莉莎白提出的禁忌問題。
(意思是說不讓餘這個「拷問姬」有所察覺,成功地殺害包含警衛武人在內的所有人?這有可能嗎,少鬼扯了!……然而──)
伊莉莎白撂下話語,但她的殺意卻略爲受挫。畢竟荒誕的是,這兩人很認真。他們極認真地進行着像是搞笑劇般的對話。
即使如此,是受到女主人「賢狼」薇雅媞的影響,以及感念瀨名櫂人之恩的心情嗎,獸人們舉止有禮又親切。在伊莉莎白的記憶中,他們總是面帶微笑。
不這樣做的話,「他」微笑的意義就會不復存在。
(能原諒嗎……不可能原諒的吧!)
明白他們正置身於遠遠超過料想的惡劣狀況之中。
「對呀,對嘛!我們應該談一談的!因爲我們應該能互相理解纔對啊!我有說過吧,伊莉莎白?說過會讓你們見面的!妳也可以抱着期待喲。因爲父親大人跟我都很厲害!沒問題的,我一定會讓妳跟重要之人見到面!」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你想對沉眠的櫂人──做什麼?」
「原來如此,餘充分地瞭解了……你也跟弗拉德一樣,是說起話很麻煩的那種人。更簡潔明瞭地說出應該要說的話吧,不準在那邊嚼舌根說廢話!」
「現在是現在,剛纔是剛纔。做了壞事的時候,就必須謝罪纔行。請道歉。」
「這是第二次了,愛麗絲。請適可而止,保持自重。如今在說話的人是我,而且……」
看樣子他也一起低下了頭。
(所以又,那怎麼樣!)
特別是「做了壞事的時候,就必須謝罪纔行」的話語,似乎是男人出自內心的諫言。
被黑衣男如此勸誡後,愛麗絲鼓起雙頰。是要代替說話嗎,她在原地轉起圈子。愛麗絲有如花朵般展開藍色裙子。男人無視謎一般的行動,開口說起話。
也就是說,剛纔那一擊只不過是爲了發泄怒火。只要不連續動用大招,或是趁其不備偷襲,就打不破黑暗吧,伊莉莎白察覺到這件事。只不過,華麗的連擊條件嚴苛。不能將皇女等人的屍骸捲入拷問器具中。獸人拘泥於遺體。情況本來就已經很危急了,再做出蔑視種族價值觀的行爲很危險。然而,怒意卻沒有消退。
「因爲妳是被徹底剝奪一切的弱者,伊莉莎白。」
甚至來不及道別,就輕易地死去。
伊莉莎白•雷•法紐有留下什麼嗎?】
「──哦?」
「『差不多該自重了』,伊莉莎白……妳不是淑女,而是壞孩子嗎?」
黑暗碎片有如鏡子破掉般啪啦啪啦地四散掉落,其另一側裸露而出。
是在那瞬間進行移動了嗎,愛麗絲站在黑衣男面前。
荒謬的是,她手中緊緊握着茶匙。
✽✽✽
「原來如此……看起來像呆子卻挺行的。」
伊莉莎白簡短地點頭,愛麗絲用銀餐具的圓滑曲線卸開劍刃。考量到原本的耐久度,是不可能做到這種技藝的。愛麗絲搖曳白色蝴蝶結,抬起臉龐。
紅色雙眸裏燃燒着異樣的焦躁感,她大聲叫道:
「不能就這樣招待壞孩子來茶會!既然如此,該怎麼辦呢?我有一個好主意喲!把手腳都扯掉,只留下用來說話的嘴巴吧。蛋糕跟紅茶都由我來送到嘴邊。如何,伊莉莎白?討厭這樣就說對不起嘍?」
「哈,沒教養的小鬼談論淑女,實在可笑。話說回來,餘也並非淑女就是了──蛋糕跟紅茶就給那邊的豬玀吧,誰要跟你們品茶啊。」
「不反省呢!不反省呢,伊莉莎白!我明明都說對不起了,這樣很奇怪不是嗎!明明比我還大是個姐姐,這樣好狡猾喔!狡猾到不行!」
愛莉絲稚氣地用力跺腳。不知爲何,帽子的白色蝴蝶結也有如威嚇般挺得筆直。伊莉莎白再次用鼻子發出哼笑。愛麗絲淚眼汪汪,來回揮舞茶匙。
「妳這個笨蛋,壞孩子!我說啊,伊莉莎白。壞孩子會被沉進浴缸,還會被揍上好幾百次,然後纏上膠帶裝進垃圾袋……然後,然後,變得更加悽慘喔!這麼一來,不管道什麼歉別人都不會聽的!」
「膠、帶?那是啥啊……不,等一下,該不會……」
伊莉莎白皺起雙眉。愛麗絲的聲線因迫切的緊張感而繃得死緊。爲了詢問自己想的事情,伊莉莎白張開嘴。然而在那之前,愛麗絲卻大叫了起來。
「真是的,像這樣的話,妳也會跟世界上的人一起死掉喲!」
「愛麗絲,不好意思在妳跟『朋友候選人』『溫馨地』打鬧時開口打擾,不過……」
黑衣男忽然對愛麗絲提出諫言,她鼓起雙頰仰望他。不滿化爲淚水,幾乎就要掉落,男人有如安慰般凝視那對眼眸。
「──時間到了。」
愛麗絲率直地將視線望過去。在那瞬間,她短短地倒抽一口涼氣。伊莉莎白跟獸人部下們也同樣說不出話。男人的手腕,被誰都沒有料到的人物一把抓住。
顫抖聲音回應愛麗絲的低喃。「她」每說一句話,被薄布裹住的胸口就會噴血。曾是純白色的毛變得更溼更濃,生命顯而易見地不斷減少。
「不是,騙人的……嗯,正是如此。有什麼,騙人的東西,嗎?」
薇雅媞•烏拉•荷斯托拉斯特。
即使如此,「她」仍是朝伊莉莎白跟部下們露出微笑。
「我,還,活着,呢。」
「……咦,是騙人的吧?」
是衆人認爲已經命喪黃泉的獸人第二皇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