瀨名棹人的日常·裏

前些天，『拷問姬』——伊麗莎白·蕾·琺繆召喚了一個靈魂。

她因討伐惡魔而十分繁忙，也沒有享受做雜事的興趣，因此召喚了『無辜的靈魂』來代爲料理家務。但是，符合條件的是『意料之外的人物』——沒有犯下相符的罪孽而被殘忍的方式殺害的，異世界人。

就是瀨名櫂人。

他現在承擔着城堡裏的所有家務，但遺憾的是，櫂人的技術在各方面都還不成熟，尤其廚藝堪稱毀滅性的糟糕。要不是他還有唯一擅長的一道餐品——『布丁』的話，伊麗莎白就真要研究把他廢棄了。

而且，櫂人今天早上還翹掉了做早飯的工作。

恐怕是睡懶覺了吧，簡直罪該萬死。

「櫂人那傢伙……竟敢比主人起得還晚，膽子不小啊」

餓着肚子的伊麗莎白，猶如一頭飢餓的獅子。

她大步流星地走過石制的走廊，前往平時根本不去的，狹窄樸素的下人用的樓棟。這裏沒有供城主欣賞的彩色玻璃和盔甲，也沒有石像等裝飾物。伊麗莎白的鞋跟發出的清脆響聲，響徹這片昏暗窮酸的空間，一路前行。

「轉生還沒多久，竟然大搖大擺地在『拷問姬』的城堡裏偷懶偷得這麼瀟灑……爲了讓他清楚餘的威嚴，看來該用『九尾貓鞭〈Cannadine Tales〉』好好矯正一番纔行……嗯？」

自言自語地嘀咕着危險想法的伊麗莎白，忽然把話嚥了回去。她皺緊眉頭，停下了腳步。

這是因爲，在走廊中段有某種東西。

準確的說，一個異形的影子就在櫂人房門口蠢動着。周邊的石磚地上都是黏糊糊的血。

『柔軟』的『某種東西』正趴在門上，用指甲撓着木製的房門，吐着粗氣。異形的身體只有被縱向切開的一半，是被殘忍地『撕碎』的，就像是從把黏在一起的部分被強行剝離開似的。斷面還掛着軟噠噠的皮膚，那皮膚上不知爲什麼穿着細線。在面對伊麗莎白的那一側，內臟被門頂着，正在搏動。

這種狀態很奇怪爲什麼還活着。實際上那東西『已經死了』。

那不過是一具屍骸。但是，那東西在劇痛之下繼續蠢動着。

很矛盾。它雖然死了，但還在淚流滂沱，痛苦地撓着門。

那樣子十分可悲，大部分人目睹到它都會想幫幫它吧。甚至這些人之中，可能還有人對自己悠閒地活着這件事抱有負罪感。

但是，伊麗莎白是例外，她冷冷地咋舌道

「沒能消失的麼。快滾吧，這裏沒你要的東西」

伊麗莎白眼睛眯了起來。可能是由於剛纔的衝擊，櫂人整個人翻向後方翻倒，而且竟還閉着眼睛。不曉得爲什麼，他似乎正在睡覺。爲什麼會弄成這樣，簡直是個謎。

伊麗莎白用力揪住櫂人的耳朵，二話不說開始拖着他走。將櫂人強行帶走的同時，她向身後瞥了一眼。

迎來了已數不清是第幾次的，新的早晨。

伊麗莎白到達一個小型後門。她打開古舊的門，走下了長滿苔蘚的臺階。微微的風朝身體撲來，在清爽的藍天下，後院中呈現出意料之中的景象。

這恐怕是那東西隔着門吐進來的痛苦哀訴造成的。

那劇痛足以破壞人格。

「……喂，既然你堂而皇之地睡午覺，可見已經閒得要死了吧。餘就賜予你一個合適的任務。心懷喜悅與勇氣跟餘來吧」

「少廢話，跟來就是了！」

就像在說，那裏什麼都沒有。

櫂人的脖子大概就要被折斷了。

櫂人醒不過來，夢境似乎正進入佳境。他噴着口水和鼻水，開始亂動，手指在半空中抓撓，眼淚流了一臉，嘴脣在動……似是向某人說，救救我。

她會接受教會的定時聯絡，自己也在派出使魔，蒐集着情報。但是，除此之外，她再沒有其他要做的事。要說她爲什麼想要侍從，純粹是因爲她討厭家務。

伊麗莎白立刻冷冷地移開了目光，颯爽地一路前行。

她打了個哈欠，前往自己的臥室。

於是，她循着血跡，開始行動。

金燦燦的光芒從柵欄窗的縫隙中灑進來，然而房間裏的黑暗卻驅之不散。

他哪怕抱怨一聲，現在已經被伊麗莎白倒吊起來了。

但遺憾的是，現在城堡裏還有瀨名櫂人。他搞不好會被這血跡的來源輕易逮到。倒不如說，想起今天早上的情況，這玩意甚至可能是因爲櫂人才出現的。

然而身處這異樣的狀況之中，身爲當事者的櫂人仍在繼續睡覺。不過仔細一看，他樣子很奇怪。伊麗莎白靠近他的牀鋪，觀察他的表情，確認狀況。

櫂人應該早於伊麗莎白出發，正在巨大的城堡裏到處走動，然而目睹如此慘狀卻沒來向伊麗莎白報告，可以說十分神奇。恐怕，這些血跡他是『看不到』的吧。

要說伊麗莎白現在所能容許的樂趣，也就像囚徒一樣，只有喫飯了。

大滴的血液中開始夾雜肉片與碎線。

（那東西應該還會一次次地出現……好吧，該怎麼辦好呢。嗯？）

（算了，這個樂趣也被櫂人給糟蹋了……沒辦法，睡個午覺吧）

大量的血跡也跟着消失了。

伊麗莎白開始嚴肅地斟酌，但在最後一刻勉強改變了主意。

「……咦，奇怪啊？我，睡着了麼？」

他在衝擊之下醒了過來，身體一時痛苦地蜷縮起來，隨後四肢又無力地耷拉回去。

地面上汩汩地湧出瘮人的紅色。

***

面對伊麗莎白的指摘，櫂人也連忙站了起來。伊麗莎白挑着血紅的眼睛。兩人十分自然地進行了一段對白。櫂人表示反省。但他神色突然嚴肅起來。

伊麗莎白聳聳肩。瀨名櫂人保留着自己『被殺』瞬間的記憶，那是個異樣且罕見的事例。另外，他也相當不幸。伊麗莎白又接着心想。

伊麗莎白髮出無比詼諧的喊聲，同時向櫂人腹部施以鐵肘。

「本來推測這次也是用腳，結果的胳膊」

應該是受到了扭曲氣息的影響，正在做噩夢。而噩夢的具體內容不難想象。

他愣愣地眨了幾下眼睛，似乎沒弄清這裏是哪裏，發生了什麼。但沒多久，櫂人好像總算想起了重大且重要的事實。他提心吊膽地向伊麗莎白偷看，準備說什麼，但懸崖勒馬地住嘴了。很少見到他做出這麼聰明的判斷。

根本沒什麼不好的。

她向走廊望去，眼睛眯了起來，不開心地挽起雙臂。

早已註定，她將十四惡魔殺死後就要被處以火刑。她嘗試將在那之前零星的悠閒生活，平平淡淡地地消化掉。但是，她在到達臥室之前，停下了腳步。

看來就算是他這麼個白癡濫好人，也總算是察覺到情況不對勁了。他似乎在確認血跡，四下張望了一番，最後目光停留在因鐵樁爆散的地面上。

「啊，說起來好像是呢」

她一進去便把眼睛眯了起來。

酷似怨念的壓力，使得空氣變得沉重、渾濁。

所以，伊麗莎白打了個響指。

櫂人舌頭往外伸，全身在抽搐。

但事情情況並不是那樣。

照這個情況，他很可能把剛纔的鐵樁也認定是自己在做夢。不過，這樣倒也正好，正式地給他說明反倒麻煩。伊麗莎白二話不說彎起手肘，擺好架勢。

櫂人在衝擊之下醒了過來，提心吊膽地看了過來。伊麗莎白維持在肘擊的狀態，壞笑着。隔了十幾秒鐘的沉默，櫂人嘀咕氣啦

櫂人正與半邊身體被撕碎的悽慘屍體面對着面。

就這樣，那東西變徹底成了怪物。

「咚————————————————！」

***

櫂人冒出大量鐵樁，所攜的衝擊令地面爆開。鐵樁無聲無息地貫穿了那醜陋的軀體。

（總算理解自己的狀況和立場了嗎，蠢貨）

因爲櫂人的表情實在太『溫柔』了，對對痛楚表現出共鳴與寬容。櫂人毫不畏懼地靠近怪物。這樣的一幕，非常愚蠢。

甚至還說出愚蠢的話來。

「咚————————————————！」

伊麗莎白髮出兇殘而美麗的冷笑。櫂人被嚇得面無血色。

「……哼，也難怪你這種表情啊」

而反觀櫂人，看他樣子是沒有察覺到那深不見底的惡意。他毫不害怕，站了起來。

「早上好……不，我起晚了，伊麗莎白小姐？」

一被拒絕，那東西的動作便突然停下來，甚至沒有表示不滿便消失了。

伊麗莎白忽然想到了一樣東西。一個透明的玻璃球在她腦海中閃現。她挽起雙臂，開始尋思那東西嫩不能用。沒過多久，她得出結論。

「嗯，這想象力……隱隱地覺得，餘果然是天才啊……喂，櫂人！嗯？」

怎麼搞的啊——伊麗莎白嘆了口氣

（那傢伙雖說來自異世界，但維持生命用的可是餘的血啊。明明本體都看到了，卻察覺不到這麼明顯的痕跡……到底有多白癡啊）

伊麗莎白嘆了口氣，高高抬起引以爲豪的玉腳。

不跟惡魔戰鬥的日子——她基本都很閒。

「不，大白天睡覺是我不對，但不一定就表示我不忙……嗚哇！」

就這樣，伊麗莎白不開心又麻煩的一天

伊麗莎白哼了一聲，不開心地踹開櫂人的房門。

以「因討伐惡魔而十分繁忙」爲由，伊麗莎白召喚了瀨名櫂人。

她毫不留情地將屍骸刺穿。怪物再次遭到妨礙，但沒有抱怨就消失了，之後什麼也沒留下。但是，一次又一次地將它擊退也毫無意義。

屍體眼的眼睛流着淚，就像正在尋求他的幫助。但是，伊麗莎白很清楚。那東西想要的不是得救，它早已超越了那種『純粹』的階段。那東西所渴望的，是把自己的痛苦分擔給活着的人。

伊麗莎白麪前的石磚地上零星點點地連着一條血跡。那鮮豔的紅色，看上去似是剛撒上去的。但是，那寫踩上去腳底卻不會弄髒，不過是幻影。儘管是看得到的形態，卻近似於殘留的思念。

她不禁認真地苦惱起該不該轉身就走。

（明知是夢卻無法醒來的噩夢，性質性相當糟糕呢）

伊麗莎白覺得，在這裏鬧下去也挺麻煩，索性就對櫂人說道

「哼哼，餘可是精通一切戰鬥技術呢……先不談這個，喂，櫂人！你這傢伙不止睡懶覺，竟然還睡午覺！」

這也不失爲一份消遣。

伊麗莎白抱怨着邁出腳步。她自知懂得主人的責任。現在，櫂人有在履行作爲僕從的責任，那身爲主人也就有保護僕從的義務。

「噶嚯嘅！」

櫂人腹部遭受猛烈的一擊踵落。

「————我這就過去」

儘管他做事隨隨便便馬馬虎虎……

「喔？還知道自己睡懶覺了啊，櫂人？嗯？竟敢比主人還貪睡，膽子不小啊？」

「竟然勞煩主人耗費不必要的工夫，你還真是個愚鈍的僕從」

（先被撕碎，再被縫起來，活生生地————『被殺死了』）

之後什麼也沒留下。

血的量漸漸增加。

（果然還是讓那貨自生自滅算了？）

「唔，又冒出來了啊……這玩意」

「噶嚯嘅！」

「真是幫蠢貨」

（反正也沒其他想做的事）

「哎，把它當回事也挺麻煩……要是隻有餘一個人就不管它了」

瀨名櫂人果然缺乏警惕心和危險意識。

召喚櫂人之後，她就從雜事中解放出來了。這稱得上可喜可賀，但結果卻增加了她的無聊。石制的城堡不適合來打發時間，但她也沒有愚蠢或厚臉皮到出去玩。畢竟，『拷問姬』是曠世大罪人。

***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如同迷宮的地下，昏暗的通道中的一個房間裏，伊麗莎白設置了某個魔道具。

那東西是爲了讓人從噩夢中解脫而開發出來的東西，但它不僅令人質疑效果，而且必須兩人配合才能嘗試。最終，伊麗莎白用都沒用就把它給忘掉了。但是，那東西正好適合解決現在的狀況。

問題是，使用它會伴有危險，櫂人自然就不願意了。

「不，能行！雖然沒有一丁點根據，但感覺是你的話一定能行！」

「最關鍵的地方這麼含糊！噠啊啊快住手！至少推別人的時候要有根據吧！喂！」

「是男人就勇敢點，去吧！儘管放心吧！就算有什麼萬一，到時候餘替你收屍！」

「啊，以會死爲前提啊……喂，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歸根究底，這一切都是櫂人造成的。他依然沒了人權。

伊麗莎白強行把櫂人摁到魔道具上。櫂人咻噗一聲被吸了進去——其實並不是這樣。連同肉體一起轉移的話會很棘手，魔道具只將靈魂的末端牽引過去，在不用將其從身體切斷的情況下借用。櫂人的意識也已經轉移了。

現實中，留下了他暈過去身體。伊麗莎白把他的身體扔在地上，開始觀察球體內部。

「好了——就看看那傢伙的噩夢是不是意料之中的東西吧」

在玻璃球的內側，那些花朵正釋放着紅色光輝。那血色的光不斷地變化着。紅光變成花朵，變成蝴蝶，時而緩緩凋零，時而翩翩振翅，美麗的輪迴週而復始。但是，情景出現了變化。夢世界的管理人——黑白生物——登場了。櫂人毫無防備地地靠近過去，準備摸它，結果手掌被簡簡單單被喫了進去。

「喂，雖然是做對了，但哪裏有毫不抵抗就被一口吃掉的傢伙啊！」

伊麗莎白不由驚呆了。櫂人果然很愚鈍，而且還是個白癡爛好人。

瞬間，貘爆炸了。

是毛皮自頂點剝落了。皮被撕落下來，化作一團醜陋的肌纖維團塊。肉從末梢開始溶解，伴隨着黏液將所喫下的關於噩夢的信息傳遞給世界。

玻璃球的內側『將被打磨出來』。

花田忘卻了恍如永恆的廣闊，那鮮紅的顏色凋落，之後留下無數銀針。

蝴蝶翅膀也變成了薄刃。

「對啊——是個相當的矛盾的場景呢」

伊麗莎白細語着，從高空落下。

（無法接受……不，應該說無法理解更好吧）

回想着瘋狂的一夜，伊麗莎白閉上了嘴。櫂人也什麼都沒說。

伊麗莎白覺得不出所料，點點頭。此時，從她背後傳來了罵聲

「唔，經你這麼一說，還確實是……喂，等等，『噩夢的原因』？」

「又是毫無根據」

本應如此纔對，可他仍被痛苦繼續禁錮着。

然後，她從漩渦中抽出一柄長劍。

***

她輕輕聳聳肩，若無其事地回應道

在她目光的方向上，敞開着的門的外頭

「沒錯，這是由痛楚所構成的世界。它是怎樣的笨蛋創造出來的，你很好奇對吧？被『騎士』活生生地解體，用作制怪獸的素材的你」

在由針和刀刃構成的世界中，血一注一注地流下來。

伊麗莎白向虛空中伸出手，手中生成紅色花瓣與漆黑之暗的漩渦。

伊麗莎白並不知道答案，但是……

就這樣，無辜的犧牲者徹底淪落成了怪物。

「『魔女起舞』！」

「而且這邊也不出所料地被引誘過來了麼……這是你喜歡的東西吧？」

伊麗莎白劈開了虛空。

像一片湖水，鋪開了。

真耿直、可憐、愚昧——伊麗莎白殘酷地冷笑道。但那個行爲，最終也可能有拯救。

「……咕、……嗚」

她讓櫂人在貘的背上坐下來，自己也坐了下來等待櫂人恢復正常。她抱住雙腿，繼續觀察這個世界。

伊麗莎白優雅地在巨大的貘的背上着地，一邊讓貘急速下降一邊確認櫂人的情況。正好在他完全倒下去的時候……

那對於怪物來說，是否真的是拯救？

伊麗莎白深深地嘆了口氣。

「……是嗎」

伊麗莎白兇狠地低聲說道，把脖子弄得嘎啦嘎啦響。

伊麗莎白將煥發着銀光的魔道具託在手掌上。在其內部，不知該說是勇敢、魯莽，還是極度白癡，竟開始往前走。他不畏疼痛地邁着腳步。

貘發出「吧——庫————」的叫聲，似乎是察覺到了危險。但伊麗莎白非但沒有理會，反倒將那叫聲當做蹂躪開始的訊號。

櫂人吵吵嚷嚷地發出怒吼。伊麗莎白把輕輕舉起的一隻手放了下去。

那東西渴望着將自己的劇痛分擔出去，也會對他人的疼痛也會做出反應。它恐怕想要將自己的疼痛摻進對方的痛苦中，全部推給對方。

冷不丁地身體被撕開之後又縫起來，組成怪獸的一部分，通常來講根本不會知道是何人所爲。

「感覺都是歪理，這麼做真就能不做噩夢嗎？」

那樣子就像一片腐敗的沼澤。表面汩汩地浮出大泡泡，那泡泡從中央破裂，伸出枯瘦的手指。接着，又冒出單手和單腳。那東西拖着自己被縱向撕碎的身體，來到石磚地上。悽慘的屍體抬頭看向伊麗莎白，沒對伊麗莎白所說的話作出回應。

它在混亂中遭受倒了劇痛的折磨，但那折磨也在『騎士』死亡的同時得到了解放。

「我想也是」

怪物接受『拷問姬』的邀請，一躍而起。僅由靈魂夠早的身體，消失在球體中。

「那餘就準了————你就一起來吧」

「——————啥？」

「對疼痛雖然恐懼，但早已習慣。這矛盾便是你扭曲的根源吧」

她微微露出笑容，喊了過去

紅色，

***

善人的真心，救世主的慈悲，這些都跟她不搭調。但是……

發黑的紅色表面，漂浮着數不清的粘稠泡粒。

回想一下，今天有夠糟糕。從櫂人睡懶覺開始，一整天連着淨是不愉快的事情。伊麗莎白已經徹底受夠了。

櫂人發出呆滯的聲音。伊麗莎白心想「怎麼回事，你這反應。簡直大不敬之罪，換做那個世道何止要拷問，都該處決了」。

「這個魔道具，會將做噩夢的對象吸進裏面，將其原因象徵性地重現出來——這是第一階段，也是解決的起點。接下來，要通過其他人擊碎重現出來的世界，以達到讓對象的精神解脫的目的。就是這麼個粗暴的機制」

「嗨，櫂人」

「向餘抱怨也沒用啊。你的『噩夢原因』是這樣的形態，餘也沒有料到啊。而且你竟然不等匯合就擅自行動……還一路踩着針走，白癡啊你」

不管怎麼說，不管魔道具是什麼機制，該做的事情早已決定。

（果然吶——那傢伙融進去了麼）

貘的背上充滿了寂靜。但她忽然覺得荒唐，伸了個懶腰，接着轉了轉肩膀。接着，伊麗莎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針和刀刃的海洋啊——就像是無法逃離的，痛苦的牢籠」

那東西就是就是靈魂，而且就是一團對痛苦的怨念與執着。其存在本身，與這個僅用疼痛形成的世界太過接近。因此，怪物在被吸入寄哪裏的同時，如同『貘的肉液』被世界吸收了。

這傢伙曾經是普普通通的人類。但是，他被惡魔『騎士』活生生地解體，然後縫起來，被充當巨大怪獸一部分。這個人之所以遭受這殘酷的折磨，恐怕是因爲它所住的村子靠近『拷問姬』的城堡。在某種意義上，它的遇害是伊麗莎白造成的。但是，伊麗莎白並不認識它。

『純粹的，痛楚』

只不過，它有意地晃了晃皮膚、肉和內臟。伊麗莎白覺得不出所料，點點頭。

「會不會太直白了」

原本，村民在身體被撕開的時候就已經死了，然而性命被『騎士』用魔力強行延續了下去。突然之間正確地迴歸『死亡』了，一下子無法理解。

整個空間被傷人之物淹沒殆盡。

「哈，你的精神創傷又算得了什麼。你恐懼什麼，討厭什麼，對什麼無法釋懷，餘根本不想細問，也不感興趣」

「不過啊，餘現在要把這裏破壞個稀巴爛」

銘刻在美麗到身上的討厭銘文綻放光芒，其含義會強制性地灌輸到見者眼中。她如同下達行刑的號令，揮下長劍

應該跟她一起跳進來的屍骸已經不見了。不過只是看不到，但仍然存在着。

伊麗莎白淡然地斷定那屍骸的真面目。

「繼續被纏着也挺麻煩的，餘也想『幫你想想辦法』。好吧，痛苦世界的創造者已經進入球體了……你準備怎樣？」

怪物非殺不可。

在單純而強烈的劇痛下，它的人格被碾碎殆盡。

向後方轉過身去，烏黑的秀髮隨之搖擺。

要將他解放談何容易，畢竟能夠傾訴的意識都已經磨滅了。而且，伊麗莎白是『拷問姬』，是隻懂得傷害和殺戮的女人。

「其實吧，餘根本就無所謂」

「儘管製造原理一塌糊塗，但也值得一試吧……由於這幾天都沒戰鬥，餘的身體都遲鈍了……而且正好淨遇到不愉快的事情」

留下咻噗一聲幻聽

「伊麗莎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哎哎哎！」

它之所以執着於瀨名櫂人，也是爲了這個目的。現在，屍骸死死地盯着魔道具，恨不得要盯出窟窿。

——該是做個了結的時候了。

「當然沒有任何根據！大規模魔道具的開發者基本都理性蒸發了！」

「真是的，你搞什麼鬼啊？犯傻還約定俗成的嗎？」

伊麗莎白察覺到情況不太妙，皺緊了眉頭。她綴於腰際的飾布如展翅般翻飛起來，吹起口哨。空中捲起花瓣與黑暗的漩渦，一個黑乎乎的渾圓東西實體化。

牢籠必須破壞。

但是，屍骸對『拷問姬』並無怨恨的樣子。這也是理所當然，現在就連讓它具體去憎恨某人都辦不到。無辜的村民所遭受的，是『超越人理解範疇』的暴行。

伊麗莎白俯視着徹底變樣的花田，輕輕地說道。櫂人坐着挪到她身旁。伊麗莎白心想，他果然是個容易隨波逐流的男人。面對真與刀刃構成的世界，伊麗莎白接着說道

「『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

他的靈魂無法沒能夠正常消失，殘留了下來，最終變質了。

櫂人好像是聽到了，慌慌張張地四處張望。但就在下一瞬間，他扭轉身體的動作過大，失去了平衡。他竟愚蠢地似乎忘記了自己的腳被利器刺穿不能動。

「嗨你個頭啊，你把我整得這麼慘」

「果然變成這樣了麼……儼然就是『痛苦的牢籠』啊」

伊麗莎白無語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櫂人虛無地向空中抓來的手，一口氣把他拉了上來。

「要確定他人的『噩夢原因』，就必須潛入記憶深處。但是，這個處於試驗階段的魔道具是辦不到的。相對的，它會在把人吞進來之後，將成爲其『噩夢原因』的恐懼，象徵性地展現出來……最終的結果，就是這個情景。你懼怕着疼痛，但卻又完全習慣，並完美地接受了。這非常矛盾啊，即便在餘來看都覺得扭曲」

伊麗莎白也向自己掌中輸送魔力，將一部分靈魂和意識轉移到魔道具上。

屍骸是那些連姓名都無法確定的無辜犧牲者之一。

伊麗莎白眼睛眯了起來。這與『拷問姬』過去給自己的子民帶來的災難非常相似。她曾將忍受不住痛苦喊着「殺了我」的哀求聲當做音樂，晃着葡萄酒。

夢境的主人變大之後再次登場了。

她被吞入球體之中。

現在，怪物已經與放眼望去的一切融爲一體，處於被攤薄的狀態。

怪物馬上對流血有了反應，向單手單腳中用力。

與此同時，銀色的風景開始發生變化，空氣因熱量發生扭曲，承受魔力放射的大地變成了被加熱的鐵板。如果上面有人，肯定會忍不住瘋狂地跳起舞來。雖然無法看到，但確實有個正在受苦的人。現在，鐵板上有隻怪物正苦悶不已。

伊麗莎白眯起血紅的眼睛。

（一定很痛吧。但這就對了！盡情品味餘的拷問，然後回想起來吧）

『被烈焰炙烤的痛楚』與『身體被撕碎的痛楚』種類不同，被施以新的痛楚，應該會令怪物的腦內產生疑問。它是已死之身，但一定會懷疑自己爲什麼非得被施以另一種痛苦不可。強烈疑問的產生，可以令它人格暫時恢復。

鐵板毫不留情地提升溫度，銀色的花漸漸發紅熔化，蝴蝶也融化成液珠滴落在地。整個封閉的世界開始被強烈的熱量所侵蝕。

當然，包括櫂人他們也不例外。

貘緊急上升，但還是燙得拼命回覆短小的手腳。

櫂人抓住圓滾滾的後背以防被抖落，慌慌張張地喊起來

「喂，伊麗莎白！照這樣下去，連我們都要被烤死吧！」

「嗯，這可傷腦經了……餘沒考慮過這種可能性」

「爲什麼！這應該是最先要想的吧！」

櫂人發出夾雜着憤慨餘嘆息的抗訴。但伊麗莎白沒有理會。

她正聽着來自世界的另一個咆哮。

『我受夠了，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好燙啊，好痛啊，救救我，救救我啊！』

屍骸的正常感覺在單一痛苦的底層被全然麻痹，但因爲新的痛苦摻入而被攪拌，似乎又浮了上來。既然屍骸恢復了正常的感覺，那麼伊麗莎白就有應該做的事。

她張開鮮紅的雙脣，毫不猶豫地宣言道

「那麼————就把幕給直接砍了吧」

現在正是讓一切噩夢閉幕的時候。

『拷問姬』是隻懂得破壞、殺戮的女人。所以她要向恢復正常感覺的靈魂，再次予以激烈的死亡。她毫不留情，揮下了劍。

紅色花瓣與漆黑之暗迸發而出，衝擊波被灰色的天空吸入。

下面的都是多餘的閒談。

（把這稱作安樂死，未免太蠢了）

怪物果然是死了。準確地說，應該是這次總算是察覺到了『死亡』。

已死之人消失了。僅此而已。

罷了，修一修吧——伊麗莎白做出了決斷，放開手向櫂人問道

伊麗莎白確信，無辜的村民再度絕命。

反正就算威脅他，端上來的料理肯定還是很難喫。

***

村民的靈魂從『騎士』的『野獸』身上解放後，恐怕沒有立刻獲得明確的形態。它之所以獲得了實體，可以認爲是發現了櫂人這個正好合適的獵物，因此受到了巨大影響。櫂人之所以萎靡不振，是被盯上的結果。他所感到的不是睡意，而是來自要將他拖向死亡的，這一慾望的壓力。

「噶嚯嘅！」

「不，我強烈覺得只是你用法完全有問題」

數以千計的光芒如雨水傾瀉而下。

「於是櫂人啊，晚餐的時間快到了，晚了就『灌水椅〈Ducking stool〉』伺候好不好？」

「於是，你現在是不是神奇地覺得不困了？」

無數的光輝，烙印在櫂人眼中。

可是，伊麗莎白·蕾·琺繆從未從未被夢魘過。

天空的碎片如星辰般飛舞。

『拷問姬』只是覺得它麻煩，所以殺死了它。僅此而已。

此時，她突然注意到自己肚子餓了。

天空軋軋作響，響起玻璃破碎般的刺耳聲音。

櫂人的回答很含糊。

明知是夢卻無法醒來的噩夢，性質性相當糟糕。

櫂人愣愣地抗辯道。不僅不敬，還無理。但伊麗莎白再次放過他了。她隨便跟他聊了幾句。怪物死了，但魔道具以後能不能繼續用，實在微妙。

她無懼睡夢。

櫂人露出忿恨的表情。愚鈍的僕從簡直愚鈍之極。但也因爲這個性質，伊麗莎白也懶得抱怨和解釋。伊麗莎白輕輕哼了一聲。

在無法憑自己醒來的世界中，聽到無數的咆哮。

「咚————————————————！」

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永遠地詛咒你，伊麗莎白！

但是，『拷問姬』還是會做夢。

伊麗莎白將『以將人從噩夢中解放爲目的開發出來的魔道具』設置好。

（不過，是要真的『存在那種地方』的話呢）

聽過就忘也沒關係。

「啊、啊啊……畢竟剛剛經歷過那種莫名其妙的事情呢」

『神』與『惡魔』這兩種上位存在，已經證實存在。但對人類靈魂的去向尚無法保證。從種族間不同的思維同樣可想而知。正因如此，伊麗莎白並不知道，這樣的選擇對怪物來說是不是拯救。

在那剎那，他們被猛地趕出了球體。

伊麗莎白每天都盡情地睡懶覺，睡覺時是全裸派，從未因噩夢而被夢魘，也從未睡眠不足。噩夢從不曾對她白天的行動造成過影響。

伊麗莎白認認真真地撫摸着壞掉的球體。損傷情況十分嚴重。這個魔道具的確如所想的發揮了作用。但是，效果本身也算得上完全不相稱。

這要追朔到很久以前。

可恨的伊麗莎白，可怕的伊麗莎白，醜惡殘酷的伊麗莎白！

抨擊聲，詛咒聲，此起彼伏。

***

這是今日第三次對櫂人的腹部施加攻擊了。

「說什麼鬼話」

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有夠寒酸。不僅危險度高，沒聽說還只能用一次」

這樣的夢，每個夜晚從不間斷折磨着她。

對自己的選擇，伊麗莎白不會感到後悔，也不會感到羞恥。她即蠻橫又得意地點點頭。

這是這個世界，也那隻怪物的臨死哀嚎。一切將被破壞，遍及這個世界的人也只有死亡一途。

在民衆們面前，『拷問姬』被地獄業火灼燒。

用餐是她整天裏唯一的樂趣。伊麗莎白把抱怨咽回去，取而代之接着說道

伊麗莎白又對櫂人的周圍確認了一番。黑影已經消失了。

伊麗莎白心想，這次數都應該收他喚醒費了。然而作爲當事者的櫂人卻非常不滿的態度。果然應該治他不敬之罪。但是，伊麗莎白這次還是放過了他。

伊麗莎白儘管預測到了，還是等着晚餐呈上來。

死者被予以新的痛楚，在慘叫中消失了。

它和通常的靈魂一樣，消逝在了死者的彼岸。

「嗯，都是餘的功勞呢！快對餘頂禮膜拜，崇拜感激吧！」

就不能說清楚點嗎——伊麗莎白皺緊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