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章 午後點心版3『一種米養百種人』
《便當》 · 朝浦 · 5688 字
「什麼!」槍水仙
※本作爲槍水仙就讀一年級春天時所發生的故事。
如果要前往社辦大樓的最高樓層五樓,唯一的方法就只有爬樓梯,這對平常沒什麼運動的槍水仙而言算是滿辛苦的路程,每次爬到五樓時都會讓她累得發出嘆息聲,但今天的情況可說是截然不同。
這時槍水正推着晃動薄大衣衣襬的《魔法師》……也就是二年級的金城優愉快地爬上階梯,因爲她很想趕快到社辦並把筷子伸向手裏提的半價便當。
雖然有部分是因爲最近都沒搶到半價便當,但看到金城手中也搶到同樣半價便當,就讓她莫名地感到相當高興,縱使搶到不同便當互相分着喫也別有一番樂趣,不過負有盛名的金城居然從今天的菜色中與槍水挑到同樣便當,而且還擊敗衆多強敵順利得手,其實這樣也是滿令人愉悅的。
槍水一邊說着「學長快點」,一邊忍不住超越過金城身邊,她平常穿的厚重馬靴發出與外觀截然不同的輕快腳步聲,裙襬也在樓梯平臺間不停搖晃。
在五樓角落並掛有502號門牌的房間,就是他們所隸屬追求半價便當的半價社。
打開門走進室內後,槍水就將便當擺在堂堂坐鎮在社辦中央的圓桌上,並且從冰箱裏拿出麥茶,由於已經聽說其他社員會因爲準備學校活動或打工無法過來,因此她只有準備兩個杯子。
「仙,冷靜點,別這麼急便當也不會跑掉的。」
一走進社辦,金城就笑着如此說道,即使槍水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從他手中接過塑膠袋,並且立刻把便當放進微波爐裏開始加熱,等這個便當加熱結束後就輪到她的了,金城則趁着這段時間打開大窗戶,隨着吹進室內的夜風把麥茶倒進杯子裏。
兩個人拿着溫熱過的便當坐到窗邊席,然後解開幾乎會讓人燙傷的灼熱包裝袋並打開蓋子,那股令人無法忍受的香味隨着蒸氣散播到整個社辦,並且頻頻刺激着兩人的胃袋。
由上下兩層構成的便當就像是圓型電池變大後的形狀,下層被灑有荷蘭芹的白飯完全佔據,由於配菜都是統一放在上層,因此他們把打開的蓋子像是鍋墊般擺放上層的配菜容器,這樣看起來就像是兩道放在圓盤上的料理,而且裏面的菜色還是西蟹,所以讓人有種比普通便當還要更加豪華的印象。
槍水兩人的手也像是被吸引般拿起免洗筷。
「「我要開動羅!」」
兩個人的叫聲傳遍整間社辦,他們今晚的晚餐是『炸蝦&咖哩漢堡排便當』,不過那並非是漢堡排配上咖哩飯,而是將咖哩醬淋在漢堡排上的便當,雖然醬汁以咖哩飯的分量而言算是有點少,但以漢堡排醬的角度來看還算滿多的,而且上面還奢侈地放有大塊炸蝦,旁邊則有燙過的花椰菜、紅蘿蔔、附有烤過色澤的馬鈴薯等等裝飾主菜的配菜,甚至還有少量的意大利麪區隔在另一側。
槍水的筷尖自然而然地被香味吸引,一開始就先伸向淋有咖哩醬汁的漢堡排,當筷尖一切開肥厚的漢堡排裏,肉汁也「噗唰」地流到咖哩的醬汁上。
那個醬汁並不是單純的咖哩醬,似乎是爲了充當醬汁而調得有些濃稠,濃郁的色澤不斷刺激着槍水的好奇心,喫起來到底會是什麼樣的味道?
把漢堡排沾滿醬汁放進嘴裏後,比起肉的風味,反倒是辛辣味首先傳達至味蕾。
這和普通的咖哩似乎有點不太一樣,甜味和濃醇香味顯得較爲薄弱,相反地卻帶有適中的辣味與較強的鹹味,不過醬汁裏的大塊洋蔥越經咀嚼就越釋放出甜味,和漢堡排的甜味與甘甜油脂混合成爲高層級的味道,這對空腹的第一口可說是充滿震撼,槍水立刻撥進白飯將整個臉頰塞得鼓鼓的,並且如同文字所述般幸福地咀嚼着嘴裏的食材。
如果是把漢堡排擺在咖哩上,通常都很常出現咖哩過於搶眼無法活用漢堡排的印象,但這次頗具份量的漢堡排可說是相當棒的主菜,而且用筷子也很容易夾起來。平常如果在便當裏喫到咖哩漢堡排,就算用附贈的塑膠叉匙也會很難舀起漢堡排,要是硬切開又會讓下面的白飯被壓得一團亂,也會讓人的心情變得有些難過。
金城似乎也發現槍水想表達的意思,要是這時候烏頭把尾巴留下來,就算金城在理論上站得住腳,但槍水就會在數量上獲得優勢,這應該也能成爲相當有力的武器。
「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這就代表你承認蝦殼很好喫羅?」
只見烏頭用門牙把尾巴的殼咬斷,視線角落能夠見到金城宛如擺出勝利姿勢般握起拳頭,槍水則是渾身無力地把身體靠在椅背上。
正當槍水差點喃喃說出「可惡」的時候,鼻尖突然聞到的味道也讓她把話吞了回去,來源就是正在旋轉烏頭便當的微波爐,至於味道是油炸食物的香味。
烏頭把天婦羅蓋飯便當的蓋子打開,裏面當然有附着蝦尾的炸蝦。
這次換成槍水變得啞口無言,還感覺到一股宛如胸口被刺穿的衝擊。
「「什麼~~~~~~!?」」
雖然面衣算是滿厚的,不過肉身也是擁有同樣厚度,絲毫沒有廉價或敷衍的感覺,即使槍水認爲如果能附點塔塔醬增加變化就更好了,但她很快就用「再怎麼說好像要得太過頭了」的理由重新說服自己。
即使烏頭髮出「哪會啦……」的不滿聲音,不過她也是不服輸地對兩人提出反駁,槍水立刻加以辯解並說出自己的論點,然而金城很快就加以否定並說着尾巴的優點,接下來則是烏頭和槍水異口同聲地表示「那纔是不可能出現的喫法」。
或許因爲得知自己已經獲勝,金城擺出從容的溫和微笑,而且伸出手摸了摸槍水的頭。
「什麼啦……而且你們這麼有默契讓我不是很舒服耶……」
只見蝦子不斷被咬進她的嘴裏,最後只剩下尾巴而已。
經過一段有如時間靜止的沉默後,金城和槍水也異口同聲地開口說道。
「既然要喫就是全部喫掉吧,爲什麼會只喫一半……」
金城似乎也被辯得說不出話,於是他將花椰菜塞進嘴裏,他的樣子也讓槍水確定自己已經獲勝,居然能讓那個魔法師喫悶虧,這也讓槍水拼命地忍耐着臉上即將浮現的笑意。
「仙,現在還不到說出『我喫飽了』的時候,趕快把剩下的蝦尾……」
「那你碰到不沾粉的炸蝦都會怎麼辦?該不會還會刻意把殼剝掉再喫吧?」
「那、那再怎麼說只是小蝦子,而且這已經有點偏離我們當初討論炸蝦的論點……」
「你說到魚骨頭那邊我就聽不下去了。」
「我會把有肉的部分喫掉……然後把尾巴最後一截的殼丟掉。」
經過金城這麼一說,槍水也開始回想目前曾經碰過多少會連蝦殼一起喫掉的人,應該說她直到現在都認爲不喫蝦尾是很正常的現象,至少父母和妹妹籌親人都是會把蝦尾留下來的。
「……啊……我來晚一步羅……真的好可惜喔……」
烏頭的嘴巴「喀嚓喀嚓」地越來越接近尾巴,現在就是分出勝負的瞬間,也讓槍水忍不住吞了一口氣。
……接着,烏頭的嘴巴也發出幾乎將槍水的心折斷的清脆「啪嚓」聲。
「只喫尾巴這一點點殼應該沒什麼效果吧。」
「因爲帶殼下去炸就會讓蝦子縮起來,所以必須先剝掉殼再用面衣維持直挺的形狀,畢竟炸蝦是被稱爲起源於日本的西餐,所以說不定這是爲了維持外觀的料理方法,而且沒有殼比較容易喫也有可能是原因之一,好好享受完蝦子的肉身後,最後再把充滿鮮蝦風味的尾巴……不,既然是這樣的話,你覺得炸蝦爲什麼會只留下尾巴?」
「仙,你應該很喜歡喫『蝦味先』吧……你知道嗎?那個是從頭到尾連殼一起用進整隻蝦子,就是爲了毫無保留地發揮出蝦子的所有風味喔。」
她舉起塑膠袋如此說道,看來那應該是蓋飯之類的便當容器。
兩個人分別說出「學姊別在意」和「沒錯,學姊請趕快喫飯吧」的話後,就用緊迫盯人的視線看着烏頭,再怎麼說烏頭都對這種舉動感到有些困惑,她只好一邊來來回回地看着兩個人,一邊緩緩地動着筷子享用便當,最後她總算把炸蝦咬進嘴裏。
「烏頭學姊!你應該只是不小心咬到殼而已吧!?我說的沒錯吧!?」
槍水只好垂着頭保持緘默,而這也是實質上等同於敗北的沉默。
「你不喫嗎?」
這也讓槍水完全被逼進絕路,要是點頭就會讓自己漸漸被攻破,可是如果不點頭,感覺就像是否定掉自己最喜歡的東西一樣。
沒想到居然會拿槍水喜歡的兩種知名大廠食物做爲反攻,雖然她覺得金城有點奸詐,但要是把這句話說出口就代表完全認輸,於是槍水也勉強說出反駁的話。
這場對決還沒有結束。
「那還不是一樣嗎?」
從下次……至少與金城喫飯的時候看來都得把蝦尾巴喫掉了。
兩個人都互不相讓,並且拿着筷子「唔唔唔……」地互相瞪着對方。雙方都在社辦的微妙緊張感中摸索着對方的下一招,總之手邊還是繼續喫着便當。
「學姊,你應該是不喫蝦尾巴的吧?這纔是最正常的喫法吧?」
槍水用眼角餘光偷偷地察看着身旁金城的情況……結果也在這個時候看到某個奇特的景象。
「然後啊……今天的便當是天婦羅蓋飯喔。」
「這你就不懂了,平常都是會喫掉的。仙,仔細想想看,實際上殼的職責就是讓蝦子散發出香味,難道你還會刻意把這麼重要的部份丟掉嗎?」
槍水和金城都以幾乎將椅子往後彈飛的氣勢向前撐起身體,烏頭也被嚇得慌張地發出「咦?什……什麼事?」的疑問聲。
「那我就自己開動羅……」
但不知是否會在這時候露出破綻,槍水也開始後悔沒有一口氣把金城辯倒。
兩個人同時發出「無法理解這種做法」的意見。
「嗯……原本今天和朋友出去玩,可是因爲提早解散,所以我就跑到超市一趟羅……我還以爲可以和你們一起喫晚餐的……」
……怎麼會這麼不上不下?
幾顆飯粒還仍然沾在烏頭的嘴角上,被嚇到的她傻傻看着兩人一段時間後,才總算向兩人要求說明情況,金城把先前所發生的來龍去脈告訴她後……
沒錯,那並不是剝好的蝦子,而是把小蝦子整隻放在裏面,不只是擁有淡金黃色與紅色相間的色澤,尤其是那股天婦羅之中特別突出的香脆口感更是令人難以招架。
「如果是不沾粉的我就會喫掉……」
「那爲什麼炸蝦還要特地把皮剝掉再炸呢?如果殼很好喫的話,那不需要把殼剝掉直接調理就可以了。」
旁邊傳來一道宛如呢喃卻清楚地滑進耳中的神奇聲音,槍水猛然抬起頭一看,就發現有個女性不知何時巳經打開門走進杜辦裏了。
「而且你喜歡的丼兵衛蕎麥麪裏,天婦羅的小蝦子也是整隻放在裏面吧?這不就是爲了完全活用出蝦子的美味之處嗎?」
而先想到理由的人是槍水。
她與金城互相四目相交後,就用眼神而非話語把心情傳達出來。
「不,平常都會連尾巴殼一起喫掉吧,那裏可是濃縮所有美味最好喫的地方。」
烏頭的話讓槍水再度燃起希望,於是她也把金城一直放在頭頂的手撥掉。
金城也瞬間「唔」地露出退縮的神色,雖然槍水在心底擺出歡呼姿勢,可是金城很快就做出反擊。
槍水帶着嘆息聲聽着烏頭與金城之間的對話,雖然蝦尾巴的爭辯變得無疾而終,也不知道是不是金城刻意在這裏打住,她的心底卻留有相當紮實的失敗感,難道尾巴真的應該喫掉嗎?
「嗯,不過那是因爲會有刺到喉嚨的危險,像鮮魚這種軟骨魚就能連骨頭一起喫掉,裏面不只是有鈣質之類的營養,蝦殼裏還含有稱爲幾丁質的動物性食物纖維,讓蝦殼變紅的成分(蝦紅素)也有強烈的抗酸化作用,據說這兩種都是對身體很健康的養分。」
「那個……學長,這表示你真的很餓吧?」
聽到槍水發出「咦?」的疑問聲,金城也同樣回以「咦?」的聲音,然後兩個人就拿着筷子互相盯着彼此,試着理解對方想表達的意思。
最後槍水把整隻炸蝦咬到只剩尾巴的殼,這也讓她忍不住暗呼糟糕,不過已經來不及了,她只好用筷子夾着尾巴的殼猶豫地放到便當盒角落。不知是否因爲與金城只有共享過幾次晚餐,她對自己的喫相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她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是沒禮貌,早知道就先用筷子把炸蝦切開再喫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沉默後,兩個人也同時發出「……啊」的聲音,雖然他們勉強已經發現彼此的意圖,接下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兩個人都刻意把視線別開並再度開始喫起便當,這段時間內當然還是拼命地尋找着話語。
「不不,那平常是會留下來的部位吧……學長在喫壽司的蝦子會連尾巴一起喫掉嗎?」
那是從小時候就常常囈的有名餅乾,爲了保持美妙的風味而必須保留蝦殼……這個事實也讓槍水一口氣轉爲劣勢,而金城趁勢繼續展開追擊。
喫完便當後,金城慢慢地把筷子放下並靜靜地吐了一口氣,然後將臉轉向同樣喫完便當的槍水。
「先、先等一下……爲什麼搞得好像我是壞人一樣,我不喜歡這種感覺……因爲尾巴里面還有肉,所以平常都是會喫掉的吧?而且如果要說的話,仙把那點肉剩下來的作法纔算是不上不下,至於優居然還會把最後那截很像魚骨頭的地方喫掉……」
面對用雙手撐着圓桌並呼吸急促地逼問的兩人,烏頭只能叼着筷尖驚訝地回答:
「嗯,真的很好喫,選這個真是選對羅。」
「爲什麼會爲了那一點點肉,而去喫那些雖然不多但已經碎掉的殼……」
在越演越烈的討論中,三個人也依稀地浮現出某道想法。
……正當槍水認爲自己完全輸掉的時候,烏頭卻把筷尖挪向自己的嘴邊,把微微露出嘴脣的尾巴夾了出來,並且丟在便當盒的蓋子上。
那名女性留着一頭長長黑髮並帶着寬大眼鏡,那就是三年級的學姊烏頭美琴。
她把炸蝦放進嘴裏,再怎麼說因爲三分之一都已經泡在咖哩醬裏,因此已經沒有酥脆的口感,不過咖哩醬滲到面衣裏的炸蝦仍然是相當美味。
「學長,炸蝦的尾巴……」
她很確定金城之前正在喫着炸蝦,可是他的使當盒裏卻沒有見到蝦尾的殼。
「不不,可是……平常都是會留下蝦尾巴的吧?不然嘴巴里面就會有破掉的殼……」
「這怎麼可能!你明明已經把尾巴喫進去了吧!爲什麼還要吐出來!?」
「我還不至於做到這麼誇張的地步,畢竟那還是生的,可是天婦羅和沾蛋面衣的炸蝦連尾巴喫掉應該是常識吧?雖然水煮蝦會讓人有點猶豫,不過只要是烤的或炸的我都會喫掉,尤其是蝦尾經過油炸後,會一口氣讓風味變得更加獨特喔。」
「難怪你們會一直盯着我……」
如果是平常的話,槍水都會回答「既然學長都這麼說了,那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並接受金城的說詞,但只有這次不知爲何無法接受,於是槍水也展開頑強抵抗。
「嗯?你今天不是說不會過來嗎?」
「你應該很清楚蝦尾所含的營養和美味吧!」
當槍水帶着笑容看向旁邊時,只見金城一邊咬着炸蝦,一邊默默無語地回以微笑,槍水總覺得自己的動作很像個小孩子,於是很不好意思的她只好裝出忘記炸蝦的反應,並且把臉別到旁邊。
看來今晚應該會變成相當漫長的夜晚。
金城似乎也發現槍水露出不解的表情,於是把視線轉向槍水與她手邊的便當,然後他也露出一模一樣的表情。
「學長,你應該不會喫魚骨頭吧?我想這和不喫魚骨頭的原因是一樣的。」
「咦……優和仙……你們兩個爲什麼要這樣盯着我……這樣我很不好意思喫飯耶……」
「裝飾用。沒有尾巴的話就看不出來是什麼東西,而且有尾巴纔算是重視外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