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 森林妖精
《便當》 · 朝浦 · 4.7萬 字
「嗯……因爲……就是那個……」禊荻真希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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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早上,淡雪繪里華一洗完臉就立刻換上運動服,在早餐前稍微慢跑可說是她在假日的例行公事。她從鞋櫃裏拿出慢跑鞋,視線則是停留在父親貼在門板上的祭典行程表,上面還留有喜愛祭典的父親留下的紅色筆跡。
「今天晴空萬里,煙火大會將於八點如期舉行!!」
淡雪的腦中浮現出『她』和那個便當的模樣,接着立刻皺起眉頭彎腰鞋帶綁緊,就像是想揮去這道想法似的。
「……我纔不想管那傢伙會怎麼樣。」
像是要對誰抱怨後,淡雪便邁步走出家門。
在晨間微微飄散樹木清香的空氣中做完簡單的柔軟操後,她緩緩地向前奔跑。這段熟悉的單調路程讓她感到有些無趣,腦中自然而然地開始想着雜事。
就是關於『她』的事。
『她』平常總是露出小狗想與人玩耍般的表情,每當發現淡雪就會拼命地靠過來,雖然沒什麼胸部,但有着很高的身高與修長四肢,體型猛然看起來像是個模特兒,不過臉上卻因爲眼鏡裏側的斗大雙眼而帶着幾分稚氣。總之就是這樣一個奇怪的傢伙。
她看起來有點傻傻的,就連上課時都是帶着笑容發呆,不過每個人都很喜歡『她』,而『她』也同樣喜歡着每個同學。淡雪還沒有看過任何一個討厭『她』的人,不過這或許是因爲『她』並沒有積極地與他人接觸,因此只要衆人一起遊玩時就能明顯地看出這點。『她』就像是連續劇或電影裏的某個圍觀羣衆、少女F或臨時演員等等,大家一笑『她』就會跟着笑,只要大家開始喧鬧,『她』會以輕輕地跟着起鬨,表決時也是遵從多數人的意見,簡單說就是朋友圈中最外側且不顯眼的那個人。也所以纔沒有人會討厭『她』。
與其說是沒有主見,『她』給人的印象還比較接近毫無害處。不管在何時何處都是雲淡風輕,就算消失了也不會讓人感到突兀,『她』就是這麼一個不可思議的女生。
而淡雪與『她』開始熟稔是在小學高年級時。當時有個愛耍小聰明的傢伙盯上『她』,不管別人怎麼推託事情,『她』總是帶着一副困擾的笑容全盤接受,就連麻煩事都是毫無怨言地點點頭替人處理。其實一開始淡雪並沒有特別在意,但隨着事情變得越來越嚴重後,她也開始看不下去而注意起這些事。
某天,淡雪偶然看見『她』正在獨自打掃的景象。她不發一語地拿起原本是要給五人用的拖把中的其中一支開始幫忙。
我並不是爲了『她』而這麼做的,只是想要解開自己心底長久以來的疑惑。至少當時淡雪是如此一邊說服自己,一邊用拖把拖地。
而『她』仍然帶着感到抱歉又有些困擾的表情,開口向淡雪說了一聲「謝謝」。
淡雪實在看不慣『她』那優柔寡斷的態度,於是忍不住開口責備「爲什麼你老是這麼輕易答應別人的要求!?」,也讓『她』被罵得流下眼淚。
之後淡雪怎麼樣都沒辦法放着『她』不管,就像是發現被人丟棄的小狗般,喂點零食後結果讓小狗遲遲不肯離開似的,這已經不再是可愛或很可憐的問題,而是懷着一股類似責任感的心情。
只要見到『她』有問題,淡雪就會盡可能地幫忙,絲毫不管『她』是否說過自己沒問題,淡雪就是會出手相助。反正淡雪很清楚『她』絕對說不出「請幫我」這三個字,『她』總是把自己的主張與意見深深埋在心底,然後用笑容緊緊地掩蓋起來。
面對不論對方是男是女都會勇敢提出問題的淡雪,整個班級裏沒幾個人敢與她爲敵。雖然淡雪並沒有特別做出任何舉動,但同學之間會將事情推給『她』的現象也慢慢地消失了。
從此以後,兩個人的關係也就這樣展開了。淡雪只要開始做一件事,就會自然地想到自己和『她』的份,而『她』也同樣自然地將自己託付給淡雪。原本淡雪還有參加小學游泳社團,不過明明沒有特別推薦,不知何時『她』也加入游泳俱樂部了。
「嗯?不是這樣嗎?我和佐藤都以爲這是『想要我們和好就追上我們』的追逐戰耶?」
全身傳來被蹂躪的痛覺。淡雪在朦朧視野裏見到有雙細細的手正伸向她,某個人正緩緩地將淡雪抱了起來。
在最前面的淡雪偶爾轉過頭確認跟在後面的我們,然後持續提升跑步的速度。我看得出來她也跑得越來越拼命,應該是沒想到我們會咬得這麼緊吧?她選擇的路線也變得越來越難跑,幾乎都是僅能容一個人前進的羊腸小徑。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從某處傳來一道撕裂店內播放音樂的「啪咚」門扉關閉聲,宛如大炮發射的「砰砰」聲也頓時響徹店裏,無數人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穿過淡雪身邊衝向便當區。淡雪完全不知道現場發生什麼事,但她發現自己竟然正順着人潮衝向便當區。他們到底想做什麼?而我又想做什麼?她完全摸不着頭緒,可是身體裏的某種東西卻催促着她趕快前進。
我帶着惺忪的睡眼撐起上半身,眼前能夠見到一片掛在大窗前的窗簾,窗簾的空隙中微微透出昏暗的光線。我轉頭看向牆上掛着的時鐘……現在時間差不多是早上快六點。
「其實事情也沒那麼嚴重嘛,那時候一定是我們想得太誇張囉,總覺得眼前看到的東西好像就是一切……」
「別鬧囉,這不是我們能隨便干涉的事啦,反正她們很快就會發現這件事沒那麼嚴重了。」
『她』是就讀某間平凡國中三年級的禊荻真希乃。
說完這句話後,我才發現自己的問題有點尷尬。真希乃仍然用不知所措的笑容偷偷看着淡雪的臉,而淡雪也同樣用驚訝的表情回看着真希乃,可是她又立刻變回倔強的視線轉往正前方。
……話說回來,就結果論來說,看到著莪不服輸地和我一樣出來獨自生活,我也覺得自己或許不需要犧牲「某個朋友的人生」硬是要考上烏田高中,最壞的情況至少還可以和著莪一起在外面分攤房租。
……從那件事之後已經過了兩年的歲月,明明這兩年她們都是待在一起,結果『她』居然會……
總算來到這裏了,再來只要拿起便當到收銀臺結帳——正當她如此想着時,她的身體受到無數人的攻擊,接着就被甩了出去。
她們兩個總是一起行動,淡雪甚至認爲自己已經對『她』的事無所不知了。
「其實我們並沒有吵什麼架。兩位昨天有和真希乃說過話的話應該就能發現,以她的個性根本很難和別人吵架。」
耳邊傳來著莪的聲音,原來是那傢伙做的好事。我一邊用手摸了摸自己被汗水浸溼的胸口,一邊在模糊的意識中思考,結果她到最後還是一直黏着我到早上。
昨晚白粉應該也不會做什麼好夢吧?
跑了一陣子後,我們也決定差不多該折返回小木屋。正當我們跑在被樹林包圍的山路上時,遠處突然見到有人影正逐漸迎面靠近我們。
當她說到一個段落後,突然改變話題問我:
著莪隨口回了一句「最好是這樣」,又閉起嘴巴開始思考事情。
「先不論佐藤跑得快不快,我的體力纔沒有那麼好……唉,超累的,身體整個都變遲鈍囉……好啦,既然被我們抓到,那你們就照約定和好吧。」
聽到我這麼一說,著莪突然從旁邊伸出手彈了一下我的頭。是我說話的語氣太囂張嗎?說起來那也不過是一年前的事,說不定剛剛確實有點故作姿態了。
當我回答是堂姐後,淡雪也在自我介紹後補了一句「兩位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親戚,看來是規模相當大的家庭呢」,並對我們露出笑容,而真希乃也與昨晚一樣笑容滿面地看着我們。
「這附近有沒有能坐下來慢慢說話的地方?」
「咦?你沒有聽真希乃說嗎?該不會你們兩個昨天沒有見面吧?」
剛進入初中後,兩個人首次代表學校的游泳社參加縣內大賽,當時淡雪因爲受傷不得不棄權,於是半開玩笑地「要連我的份一起加油,絕對要拿到冠軍喔」如此施加壓力,結果『她』居然真的拿到冠軍,而且成績還刷新大會紀錄。別說是『她』自己了,成績甚至遠遠超過淡雪的最高紀錄,雖然在之後的全國大賽裏並沒有獲得獎牌,但光是能獲得出場權就已經是創校以來的創舉了。說難聽點校內並沒有良好的設備和優秀的指導教練,完全沒有人能想像這樣一個平凡學校的一年級生竟能有如此成績。而當事者卻只是一如往常地帶着微笑,根本無法判斷『她』是否知道自己有多麼優異。
著莪痛苦地小聲說着,我只好在接近羊腸小徑的轉彎前衝出道路,跑進路旁的高草叢裏。我一邊預測着小徑的路線並撥開草叢,一邊穿越過樹林間……最後回到小路上。
「……不對,我知道她不會做出這種事的。」
而人們都稱呼她爲——《森林妖精(GhillieDhu)》
就連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她爲什麼會這麼生氣。
而就在這個時期,淡雪再度發現了『她』的另一種姿態。
「佐藤你起來啦?」
不過最讓我倒抽一口涼氣的,莫過於學姐從大腿到腰際的部分,我記得她昨天是穿着寬鬆的熱褲,不過好像在睡覺時稍微掀了起來……從腰部的情況來看,裏面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沒穿,還能見到與大腿不太相同的凸起處……雖然我還不至於像白粉說出「背後和屁股的界線還蠻模糊的』那種話,不過大腿和屁股的界線確實有點曖昧不清,要是真的有那條界線的話,現在看到的肯定是稍微超過界線一點的地方。
於是我們再度向前行走,畢竟比起站在原地說話,走路比較能讓附近的空氣拂過身體,也能讓身體比較舒服一點。
說得也是,就算對真希乃抱怨,總覺得她還是會露出昨晚那種困擾的笑容,再怎麼難過的事也都往肚裏吞。就連現在都是帶着這種表情。
「我們的關係算是比較特別,而且住的地方又近,我還有機車能常常過去找你。如果是這個交通不便的地方的話,離關東實在離太遠了。
就像是棉被突然被掀開似的,與其說是很冷,這種令人不安的感覺也讓我伸出手,在朦朧的意識中尋找那樣消失的東西,可是怎麼摸都模不到,不過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消失,還有自己正在找的是什麼東西。
著莪突然若有所思地中斷對話,即使我乖乖地安靜等她繼續說下去,她卻遲遲沒有繼續。等到我開口叫了一聲著莪,她才總算開口說道:
我先向著莪表明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纔開始說明淡雪和真希乃之間發生的事。
就在我拜見學姐雙腳的同時,著莪也拿着裝着水的杯子走到清醒的我旁邊。我保持盯着學姐的姿勢喝完整杯水。滑過喉嚨冰涼又甘甜的水,把我剛纔對學姐美腿冒出的污穢思想完全洗滌乾淨,並讓我鬆弛的身體再度找回緊張感,甚至有種肉體與精神都變得清澈不已的感覺,還忍不住用低沉的聲音喃喃地說了一聲「真是個美好的早晨」。
淡雪這才發現了『她』所不爲人知的另一面。
兩個人都已經橫躺在棉被上,槍水學姐正從背後抱着白粉睡覺……就像是小女孩抱着大熊玩偶的姿勢。
「雖然這或許不是我們該說的,不過你們還是趕快和好啦。」
我轉頭看向旁邊,只見著莪皺起眉頭,還露出有如真希乃的困擾表情說道:
「話說回來,昨晚真希乃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看你的表情好像知道內情耶。」
最先是著莪的疲勞達到頂點。她的呼吸開始凌亂,雙腳也不時打結。
淡雪從未看過那位朋友有這麼特別的一面……『她』並非帶着平時猶如大型犬的安穩眼神,而是露出飢餓野獸般的神色,腹部更是微微地發出嘶吼聲。
一你要什麼白癡啊」著莪敲了一下我的頭。我只能一邊搔了搔被敲的地方,一邊換上和著莪同樣的運動服和汗衫,然後留下一張紙條便走出大門。
在煙火大會的前一天晚上,由於淡雪的雙親不只要處理家裏的工作,還是負責祭典諸多事宜的營運委員,因此她大部分都是在外用餐。不過附近的店她早就已經喫膩了,雖然攤販的東西還算美味,但喫多還是會讓胃部脹痛,所以她想喫點白飯這類輕淡食物,腳也自然而然地走向超市。
淡雪穿過互相激烈撞擊肉體的人羣,勉強來到擺放便當的陳列架前。
淡雪似乎想借此打斷我們之間的對話,沒有等我們回應,就擅自提高跑步的速度。真希乃則是慢一步跟在她後面。
不過話說回來,其實我覺得你說的也沒什麼錯啦,只要兩個人的關係根深蒂固,就算是分隔兩地還是會互相維繫感情的……可是……」
「那你們兩個趕快和好吧」著莪單刀直入地投出直球,但淡雪卻只是垂着頭說道:
我們四個跳上傾倒的樹幹,以淡雪與真希乃爲中心坐了下來。我的位子剛好就在真希乃旁。
她們跑在我們前面,而我也開始說明關於這次強化集訓的事。一開始我還不太想說自己是因爲便當爭奪戰來到這裏,但換個念頭來想其實她們兩個應該也是狼,因此我還是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她們。聽完我的話後,淡雪似乎有點驚訝地說着「原來佐藤學長你們也是……」,不過因爲看不到表情,所以我不是很清楚是否和我想的一樣。
著莪轉過頭向我徵求附議,可是我當然不知道有這種涵義……不過被著莪這麼一瞪,我也只能無奈地配合她的說法。
「那你們昨天怎麼會分開……」
我和著莪同時露出苦笑,因爲那個時候兩個人真的是鬧翻了。當我把要就讀烏田高中的決定告訴著莪時,我記得她還怒氣衝衝地吼着「爲什麼要選那間學校啦!」還抓着我的胸口。只是選擇了隔壁鎮的學校,甚至是隻要有心徒步都能到達的距離,著莪卻像是遭遇人生的分歧點般氣得和我大吵一架。
如果是平常的著莪,她應該不會採取這麼強硬的手段,問題出在剛剛淡雪突然打斷著莪的話,而且還有意挑釁地加快跑步速度想要甩掉我們兩個,就是這個舉動點燃了著莪的鬥爭本能和好奇心,她只要被逼急了就會堅持和對方槓到底。
樹蔭下的道路突然明亮起來,我們來到了某個較爲寬敞的空地。這裏就像是被樹木包圍的氣渦般,在能夠蓋住腳踝的長草皮裏,還有許多色彩鮮豔的花朵四處綻放。
「我們兩個又沒有吵架……我可以稍微加快一點速度嗎?」
原來是淡雪和真希乃,真的是說曹操曹操就到。著莪也用洋洋得意的臉看着我。
「總覺得很像去年的我們一樣耶……我們那時候也吵得很兇喔。」
聽到著莪執拗地繼續追問,淡雪也像是投降般老實說出原因。
由於昨晚實在發生很多事,因此我沒辦法好好地觀摩鑑賞一番,但學姐的雙腿曲線確實非常美麗,只見她的雙腳微微彎曲並在一起,再加上透過窗簾縫隙間的晨曦,甚至會讓看到的人心中產生一股神聖感。或許因爲平常的學姐都喜歡穿着黑絲襪,因此她的雙腳顯得十分白皙、柔嫩又光滑,頻頻地誘惑着我的視線和心靈。
「我叫做著莪,請多指教。繪里華和真希乃是在社團練習嗎?還是自主訓練?」
當淡雪再度轉向前方時,路旁也見到一個正在做着柔軟操的人影,彷彿像是察覺淡雪的腳步聲似的,對方立刻轉過頭用斗大的眼睛看着她。
她仍然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一道灼熱無比的意念卻也在淡雪心中湧出。
著莪把歪掉的眼鏡重新戴好後,斜眼對我使了一個眼色,她的眼神表示無論如何都要緊緊跟着她們,而我也點點頭表示瞭解。
「是這樣嗎?我們已經分開住這麼久,還不是和以前沒有兩樣。」
相較於露出安穩睡相的學姐,白粉則是露出痛苦的表情。不過這也是很正常的現象,因爲學姐的手肘正緊緊鎖在她的喉頭,簡直像是要把她勒死似的。
逼近我眼前的是一臉驚訝的淡雪。她根本沒辦法在這條狹窄的小路上繞過我,於是只能緊急剎車,還得用手輕輕地撐着我的身體才完全停止下來。真希乃和著莪也從後面趕上,著莪像是在玩捉迷藏般從後面一把抱住真希乃和淡雪。
「……我有點想見見那個叫淡雪的女孩耶。」
森林裏竟然會有這種景象,我還以爲這是以人工方式創造的空間。不過當我看到廣場中央有棵傾倒的粗壯樹木和樹樁,我也發現事實並非如同我的想像。看來這裏原本有一棵十分高大的樹木,由於那棵樹木的濃密枝葉擋住了大部份陽光,因此原本其他植物無法在下面存活,等到樹木傾倒後,纔出現這麼一片能夠讓長得較快的花草生長的空間。
輕輕地轉着腳尖做完柔軟操後,我聽著莪說着意大利旅行所發生的事邁開步伐。由於她每年都會回去一趟,所以內容聽起來其實大同小異。不過著莪就算很清楚這件事,卻還是半開玩笑地繼續說着旅行時發生的事。
「佐藤,你從旁邊繞過去衝到前面,這次絕對要讓追逐戰結束。」
「啊,佐藤學長早安……旁邊那位是?」
「我等一下想去附近跑跑步,佐藤你要去嗎?」
O
淡雪一邊跑着,一邊甩了甩自己的頭,心底就像是有兩個自己正在彼此爭辯般,也讓她莫名地感到疲憊又焦慮。
睡眼惺忪的我只是隨便回句「嗯」,然後繼續坐在棉被上發呆。
——我想喫飯。
接着,便當區前也展開了一場這個世界裏無法想像的全方位肉搏戰。而在肉搏戰展開一段時間後,她才總算理解自己也同樣處在戰場當中。
所有人都汗流浹背,呼吸也顯得相當紊亂。淡雪趁着喘氣的空檔說了「兩位跑得真快啊」。
「早安、繪里華。」
我不自覺地如此喃喃說着,不知是否因爲有點熱,昨晚她們蓋的薄棉被擠到白粉的身體和學姐的腹部上,這讓我能仔細地欣賞學姐的苗條美腿。
聽到著莪突然沒頭沒腦地說出這段話,淡雪也發出「哈?」的聲音。
當她一走進店裏,全身的皮膚立刻傳來一股猶如被貓爪抓過的疼痛感。難道是不合季節的靜電嗎?還是因爲突然走進冷氣開很強的店裏?這讓淡雪想趕緊買完東西早點離開這家店,她就這樣一無所知地穿過盯着陳列架的顧客們,逐步接近便當區想看看裏面還剩什麼東西。
「前面有個比較空曠的地方……沒想到著莪學姐是個神經大條到令人難以置信,而且還很自我中心的人呢。」
這裏也是個遲早會被各種植物埋沒的小小空間。
但就在這個時候……
「纔不是你說的那樣,不管網路或手機是多麼能夠縮短物理層面的距離,心靈的距離還是會受到影響的。」
『她』說出這句話後,一如往常地露出溫和卻略帶歉意的表情。
我們跑的速度緩慢而輕鬆,不過就算是上坡或碎石路,淡雪和真希乃仍然維持與平地同樣的速度,能夠讓人感覺到她們已經相當習慣這種道路了。
我轉過頭稍微看了一下還在睡覺的槍水學姐和白粉……忍不住皺起眉頭。
著莪一邊笑着回答「我只是好奇心比較旺盛而已」,一邊抓起淡雪身後的兩根髮辮,然後左、右、左、右地輪流上下襬動兩根髮辮。淡雪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頻頻揮着上衣的衣襬讓身體散熱並繼續走着。從見面只經過十幾分鍾,就能建立起如此清楚的上下關係,著莪的交際手腕確實可說是相當完美。
我的身體突然有種變輕的感覺。
其實丸富大學附中也是一間不錯的學校,雖然就我的成績來說有點勉強,而且稍微需要一點通勤時間,但畢竟離學校最近的車站和我們老家是在同條電車線上,因此能從自家通車上學也是最大的問題所在。我只是想趕快離開那個連過着日常生活生命都會飽受威脅的老家而已。
不僅擁有善良妖精的稱號,同時在那和善外表下也是匹蘊藏強大力量的狼。
「……不過話說回來……」
雖然一開始淡雪還有話想說,不過最後還是決定放棄。
根據淡雪所說,只要沒有特定行程,兩個人就連假日都會習慣性地出來活動筋骨。由於她們纔剛開始跑步,於是我和著莪也跟着她們一起慢跑。
一開始我們還能遊刃有餘地跟在後面,但隨着淡雪逐漸加快速度,我們也漸漸感到越來越辛苦。如果是平常的路還沒關係,但畢竟我們對這條路並不熟悉,再加上選擇路的人是淡雪,突如其來的轉彎也頻頻打亂我們前進的步調,只有真希乃似乎從淡雪的眼神事先預測路徑,因此能夠毫無困難地持續尾隨在後。
山上的早晨果然很清爽,不只是能夠感受到芬多精的空氣,還能隔着鞋子感覺到柔軟的土壤。不光是班鳩「咕咕咕」的遲鈍叫聲,小鳥的鳥囀聲和飛出枝頭的輕微羽翼聲確實聽起來非常舒服,就連蟬鳴聲在這個時候也收斂了許多。
著莪從自己的房間邊綁着頭髮邊走向我,接着轉而前往廚房的方向。她已經換好運動服和汗衫了。
就像槍水學姐猜想的一樣,其實她們兩個並不是搭擋參加爭奪戰,只有在雙親忙碌的夏季慶典和冬天滑雪季,淡雪纔會成爲狼與真希乃一起前往超市。而且她們並非是並肩作戰,聽說只有在淡雪快要被打倒時,經驗豐富的真希乃纔會出手幫忙。
「可是繪里華,你昨天不是沒有參加兩間超市的爭奪戰嗎?」
淡雪則是顯得有點支吾其詞。
「因爲……都是這傢伙太囂張了……所以我……」
她低着頭小聲說着,不過我們聽不太清楚她到底說了什麼。真希乃也像淡雪一樣微微垂着頭,露出類似苦笑的表情輕輕地說了聲「對不起」。結果一直露出沉重表情的淡雪突然怒氣衝衝地瞪着旁邊的真希乃。
「爲什麼是你要向我道歉?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既然覺得自己沒錯,根本就沒有必要道歉,我有說錯嗎?」
著莪趕緊跳出來替兩個人打圓場,淡雪卻像是上了火般對真希乃頻頻說出重話:
「不過這樣我也比較輕鬆啦,反正之前的辛苦都會在明年全部消失,這樣當然會輕鬆很多,以後不管你再怎麼難過都不關我的事囉。」
淡雪用輕蔑的眼神轉頭看向著莪。
「我只是不想讓真希乃那麼辛苦而已,只要我在場就會變成那傢伙的包袱,而且是真希乃先違揹我們兩個的約定,所以只要今天我爽約就算是扯平囉。這樣你們聽懂了嗎?」
我和著莪完全聽不懂她的話,只好同時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
「嗯……其實我還真的聽不太懂。所以繪里華的意思是說你們兩個沒有吵架囉?」
「當然。我和真希乃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你有看過兩個人吵架還會在河邊玩水或一起跑步的嗎?應該沒看過吧?我們只是沒遵守彼此約定的兩個人而已,所以當然也談不上什麼和好了。
從明年開始我就要到附近的高中唸書,真希乃也會去關東那裏的學校唸書,就只是這樣而已,爲什麼我們必須爲了這點小事爭吵?」
我和著莪一臉困惑地閉起嘴巴。真希乃又再度垂下了頭,淡雪也跳下樹幹對我們說道:
「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真希乃,我們走吧。」
說完這句話後,她就自顧自地邁出步伐轉身離開。看到真希乃跳下樹幹準備跟在她的後面,著莪也叫住她問道:
「感覺這樣一來……我反而讓你更爲難了?」
「不會的,請您別在意這件事……因爲最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真希乃帶着微笑對我們低頭行了個禮,兩個人就這樣一起離開了。
接着,我伸出拳頭輕輕地碰着學姐的拳頭,我一邊從拳頭前端感覺到學姐的體溫,一邊和她相望。我們並沒有特別用視線傳遞或感覺到任何特殊含意,但就是不自覺地想這麼做,最後我們相視而笑並收回拳頭。
附帶一提,今天的學姐穿着無袖白色套頭襯衫和迷你牛仔裙,還背了一個斜背式揹包,而且揹帶剛好從雙胸間穿過,更加強調出學姐的胸型……畢竟昨晚發生過那些事,因此我也沒有忘記告訴學姐她今天的裝扮看起來很漂亮。
我不知這時該怎麼接話,只好在學姐旁邊看着她的臉保持沉默。
「不過我自己這麼說好像有點怪怪的,而且冷場了!」著莪追加了一句後,便拔腿向前狂奔。
說到唯一值得欣慰的地方,頂多就是著莪在打靶店雙手持槍連續射擊四發子彈,總算成功地獲得夢寐以求的MEGAADAPTER。原本攤販老闆一開始還不答應,但當他發現我們是認真地想要拿到MEGAADAPTER後,他則是露出溫和的笑容答應我們能使用兩把槍,說不定連老闆都是SEGA的信徒……如果有時間的話,其實我很想慢慢和這位少見的同志聊聊天,不過因爲旁邊還有學姐、白粉以及其他顧客,因此我們只是握握手就離開攤販前了。
「我也不知道,應該是急着上廁所吧?」
瞬間我和白粉看到一張在陌生場所拍的照片,頓時說不出話來。
既然學姐都這麼說了,我們也在這邊稍作休息,一邊喝涼茶配着醬菜。聽說這些都是當地收穫的蔬菜,而且還是老奶奶一個人親手醃製的。
「……真的嗎?」
「著莪那傢伙到底怎麼了?」
不論是城鎮外圍的老舊河川魚博物館,或是販售用附近農家栽培藥草製作的芳香劑和料理等等土產店,都是隻要五分鐘就能逛完的地方……可是,爲什麼我們能玩得這麼愉快呢?時間飛快得讓我們覺得完全不夠用,幾個小時就這樣眨眼即逝,大半天就像是隻有一個小時般短暫。
我在用餐時順便詢問學姐今天的行程。看來今天似乎不用像昨天一樣到瀑布裏修行,只要保持平常心到祭典會場逛逛就可以了。
看到真希乃的背影,也讓我大概能夠理解淡雪所說的「約定」到底是什麼意思。兩個人一定是曾經做過要一起念同一間高中的約定,當真希乃違背約定後就開始吵架,不過這麼說起來,另外一個約定又是什麼呢?
「嗯……該怎麼說呢……因爲我明天早上就要回去了,所以在那之前想把掛心的事解決掉。」
「佐藤,把錢包拿出來。」
我們通過祭典的中心地帶,逛到主幹道的邊緣處。這附近幾乎沒有建築物,都是一些需要寬敞空間的植物或販賣高級剪刀菜刀的露天店鋪。我們一邊參觀顧客在裏面殺價的情況,一邊看着機車在巨大木桶內側表演特技……我們的夜晚時光就這樣毫無冷場地不斷流逝,與白天的悠閒時間又別有一番風味。
即使周圍有點暗,還是能明顯看到學姐紅着臉頰,把數位相機抱在懷裏不讓我們繼續看下去。不過一切都爲時已晚,對十六年生涯裏靠着無數遊戲訓練動態視力的我來說,瞬間將液晶熒幕顯示的景象深深烙印在腦海裏並非難事。
「反正我們有四個人,這次一樣是分成兩個人一組。每年煙火什錦壽司都不會剩很多,甚至有幾年是完全沒有剩下,所以聚集在同間超市會讓戰況變得更艱困。」
「等、等等!不準看這張!」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學姐的臉似乎還有點紅紅的,到底是剛剛還沒褪去的紅潤,還是因爲說出這番話而感到不好意思呢?但不管是哪種,我也笑着點點頭回應學姐的可愛表情。
雖然我這麼回答學姐,不過心底卻覺得應該不是這樣。因爲著莪至少對我會老實地說想上廁所。
……沒錯,就是那名爲鏡子的魔法道具。
聽到這裏,我把拳頭直接移到她的太陽穴鑽了下去。
學姐的眼神漸漸放鬆力道,似乎還流露幾分軟弱。
「我還是覺得別太愛管別人閒事比較好吧?這樣感覺有點弄巧成拙了。」
「……雖然時間還有點早,我們差不多該出發前往超市了。要是便當已經賣完,還要預先留點時間趕到另一間超市。」
我不知道我們到底是走累了還是笑到累,只見四個人都開始找着能夠休息的場所。
老奶奶說我們可以在這裏好好休息,於是我們也恭敬不如從命地在這裏稍微乘涼一段時間。即使這裏算是戶外,不過在這避暑地只要躲到陰暗處就不會熱得流汗,偶爾吹來的涼風更是讓我們心生感激。
「啊,在那之前要先把獎品拿回小木屋,要是讓難得拿到的MEGAADAPTER受傷就不好了。我自己回小木屋就可以囉,佐藤等下直接在超市會合吧!」
「聽起來就像是視野還不夠寬廣的小孩纔會有的想法。你太杞人憂天了啦,畢竟現在視訊聊天這種惡魔般的科技這麼氾濫,就算分開住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吧?」
我總覺得還會在別的祭典見到那位攤販老闆……但就在我這麼思考的時候……
坐在我旁邊的著莪伸出雙手累得趴在桌上,學姐微微一笑開口說道:
「在擠滿了人的試穿室裏……身體只要稍微離開就會跑到外面,而且外頭還有很多一般民衆……不想穿幫的佐藤……齋藤刑警只好拼命忍耐不發出聲音,原本很討厭他的胖課長也不甘願地把自己的肉體頻頻擠向他……」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嗯,記憶卡已經快沒容量了。我原本以爲只要不攝影就沒問題,沒想到居然還拍了不少照片,來看看吧。」
由於時間還很充裕,因此我們也選了幾個並非販賣食物的攤販,像是套圈圈和花上幾百圓卻只能抽到幾十圓糖果或奇怪玩具的抽籤攤,而且不知爲何我還必須負責拿這些東西,連玩遊戲的資金都要從我的錢包裏拿……隨着祭典越晚越熱鬧,從白天累積下來舒暢感也呈現反比迅速下降。
「真的有很多照片呢,像是這張……咦?」
就在這個時候,著莪突然好像想起某件事,看着廣場前的道路「啊」了一聲,還能夠看到路旁幾個偶然經過的路人回過頭來。不過她到底是在「啊」什麼……?
「距離半價標籤時刻還有一小時,趁現在好好休息吧。」
著莪則是半開玩笑地聳了聳肩回答「是這樣嗎」。
……因爲如此這般,最後我們四個人在這邊待了超過三十分鐘,只得到著莪戳出一頭牛的三百五十圓獎金,但是卻花了我一千六百圓……總共還損失一千兩百五十圓。就一般人的角度來看,這或許不是什麼大錢,不過對我這個平常賭命搶便宜幾百圓便當的高中生來說,這可是須要命的金額,甚至可說是充分證明賭博危險性的最佳範例。而且居然要我花一千兩百五十圓買這塊用砂糖和糯米粉做的小板子,這對我而言實在是非常殘酷的事,要是學姐沒有「你還好吧?你不用幫我出囉,好嗎?」如此安慰我,說不定我又會像前幾年一樣蹲在地上抱腿痛哭。
聽到我再度回答「嗯」後,學姐總算帶着有些不滿的表情抬起上半身,然後拼命以不讓我看到的姿勢操作數位相機……好像已經把那張照片刪掉了。
「早知道她要回小木屋的話,就請她順便把數位相機拿回去了……不過帶到超市應該也不會壞吧。」
於是我們決定用猜拳來分組,同樣出布和同樣出石頭的人分在同組。不過學姐老家那邊似乎是用石頭和剪刀,因此稍微爭論片刻後……總之最後決定是學姐和白粉一組,而我則是和著莪分在同一組。
這時只有白粉獨自背向我們,一邊喃喃地「原來如此,還有試穿室這招……在西裝店試穿間裏,薄布的另一側能夠發現夢想中的國度……這個絕對能用」自言自語,一邊在筆記本上振筆疾書。
從現在就逛祭典逛到太陽下山好像有點怪怪的,於是我們決定先到街道上晃晃。畢竟這裏算是個不上不下的鄉村,實際上應該也沒有什麼東西能看,不過我們也找不到其他方法能打發時間了。
「咦?怎麼比昨天還要早?」
著莪頓時停下腳步,滿臉驚訝地看着我。正當我滿腹狐疑地和她大眼瞪小眼的時候,著莪的眼角突然露出溫和的笑意,伸手撫着我的臉頰說道:
回到小木屋後,我們先輪流衝個澡,然後和已經梳洗完畢的槍水學姐與白粉開始享用玉米片。
「嗯,去買衣服的時候她說要把相機帶去……她還說會把照片刪掉,我才放心地把照片拿出來看的……」
聽到學姐的呼喚,我也依照指示移動到桌子的另一側。我和白粉分別從左右將學姐夾在中間,三個人一起看着隨機播放的照片。明明都只是這兩天所拍的照片,卻有種從第三人稱視角觀看照片的新鮮感,這應該就是學姐拍照時的視角吧?
「所以說……你爲什麼要一直跟着我呢?」
著莪也在心底覺得她果然是個老實又乖巧的好女孩。
「呃……其實我沒有看得很清楚啦……」
然後我維持握拳的姿勢直接轉向仍然坐着寫字的白粉。
「我知道自己很多管閒事,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們兩個能和好啦。」
聽到著莪做出結論,所有人也跟着點點頭表示同意。
聽到著莪這麼一說,名叫淡雪繪里華的少女也突然帶着銳利的眼神轉過頭。
「你管我要去哪。拜託你別再纏着我了,我不喜歡這種一直被糾纏的感覺。」
「剛剛那張是學姐朋友拍的嗎?」
我很確定剛剛那張是學姐換衣服的照片……而且是在看似試穿室的狹窄空間裏脫掉上衣的瞬間。照片裏的學姐背對着鏡頭,還露出一轉過頭才發現被偷拍時的驚訝表情。
「那等兩邊都搶到便當再回到這裏會合,這樣OK嗎?」
「我從早上就一直這麼覺得,沒想到著莪學姐是個這麼囉嗦的人呢。」
「哎呀,剛開始聽到不能喫東西的時候,我還以爲會蠻無聊的。結果不知道是不是從白天玩到現在,感覺起來玩得還算盡興喔,而且有點累了呢。」
既然學姐是背對着鏡頭……相信大家應該都知道是什麼意思了。雖然一開始會讓人以爲只是背後,但慢半拍出現的驚喜纔是大大提升了這張照片的價值。能拍到學姐出乎意料的表情就已經很完美了,更何況還有這額外的驚喜。只可惜那張照片是出現在數位相機附屬的低畫質液晶熒幕裏,如果可以的話,我實在很想用高畫質慢慢欣賞那張照片,就算是隔着內衣也要證明「槍水仙美胸論」……不過,看學姐這個樣子應該沒辦法如願了。
正當我們四個人煩惱着該怎麼辦時,突然在路邊看到一家賣醬菜的店。
該不會著莪也曾經和她們想過一樣的事吧?是抓着我胸口的那次嗎……這怎麼可能?那傢伙不可能那麼敏感,著莪的生活方式應該更單純纔對,而且「少女情懷」這四個字根本不符合她的風格。
學姐把數位相機收回揹包時,還害羞地低聲唸了一聲「可惡」。
「話說回來,學姐好像拍了很多照片呢。」
我儘量讓自己打起精神,看到著莪還在店前說着「下一局絕對要贏回來」,我立刻拉着她的手便把她拉走,而學姐和白粉也只能對我們露出苦笑。
我也回答「說得也是」並撐起身體。當學姐站起身時,她突然朝我伸出拳頭說道:
「咦?這張是……」
「如果你沒事的話,我只是想請你幫我把這些東西搬回小木屋啦。」
既然煙火大會會持續到九點,的確搶完便當再趕過去都還來得及,只要手邊能拿着動人的煙火什錦壽司,再配合天空中絢爛的煙火……確實相當適合做爲這次強化集訓的尾聲。
學姐刻意地咳了一聲轉個話題。
那應該是學姐去買衣服的時候被朋友拍下的照片吧?先不管拍照當時到底發生什麼,這張照片確實是太完美了。至於說到優點,鮮明地拍出名爲試穿室的奇幻空間固然很棒,但故意趁着學姐轉過身的瞬間按下快門更可說是神來一筆。或許有人認爲背後沒什麼好看的,但這種想法實在是太天真了,我們絕對不能忘記那裏可是名爲「試穿室」的夢想國度,雖然裏面應該不會有什麼黑色老鼠,卻還是有一樣魔法道具活生生地擺在眼前。
「……著莪,你也差不多該用自己的錢了啦……我的錢包已經快要沒……」
我們幾個高中生和看起來還很年輕、實際上應該已經超過八十歲的老奶奶聊着天,感覺就像是孫子回到老家遊玩似的,而且老奶奶還說自己已經有二十個孫子了,就算多我們幾個也沒關係,這句話也引來我們一陣鬨堂大笑。
我們很怕隨便走進小喫店就得點東西來喫,所以都儘量避開這類店鋪……不過這樣就沒什麼店能夠休息了,真不愧是鄉下地方。
「別擔心,我會在這裏一口氣全部贏回來的。你看這間戳糖板店!這裏就是孩童們的賭場!」
我望着她身後的金色馬尾,把瞬間浮現的這個念頭拋到九霄雲外。
我一邊思考着何謂複雜纖細的少女情懷,一邊追在她的後面。
「難得有這次集訓的機會,希望今晚能有個難忘的回憶。我絕對會搶到便當,你也要好好加油。」
由於店門口備有遮陽傘和椅子,於是我們懷着姑且一試的心情進去問問看,結果也和我們猜想的一樣,裏面的老奶奶說只要在這裏喫醬菜就能免費喝茶。
原本昨晚還毫無人煙,不知是否因爲煙火大會的時間逐漸逼近,廣場前的道路偶爾能夠看到有人經過,應該是準備移動到視野良好的地點觀看煙火吧?
「好的,我一定會努力搶到煙火什錦壽司再回到這裏,請學姐好好看我表現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沒辦法實際看到或是碰到對方,人還是會擔心的……你要好好學學那纖細又複雜的少女情懷吶。」
……這時,走在著莪菖蒲前面的少女正不甘願地說着「找我有什麼事」。每當她往前跨出一步,身後的兩根馬尾就會跟着上下襬動,看起來十分有趣。
著莪用撒嬌的聲音如此說着,雖然淡雪曾經開口抱怨一次,但還是帶着不甘願的表情替著莪拿了一半裝有餅乾等等獎品的袋子。
我們兩個也決定離開這裏而跳下傾倒的樹幹,沿着她們離開的羊腸小徑走段時間後,自然而然地就回到原本的山路,中途並沒有迷失方向。
學姐從側背式揹包裏拿出相機,打開電源看着液晶熒幕。現在那臺相機似乎並非是攝影模式,而是相片瀏覽模式,液晶熒幕的光線也照亮了學姐的臉。
「嗯,喫點醬菜應該還沒關係,要是不攝取礦物質很有可能會昏倒。」
●
「佐藤,剛剛那張照片當成沒看過,趕快忘掉吧。」
雖然著莪很有精神地如此強調,不過說實話,我還沒有看過有誰能靠戳糖板增加賭本。所謂「戳糖板」就是把砂糖和糯米粉混合做成的板子,利用圖釘、針或牙刷沿着邊線戳出動植物圖案的遊戲,只要能夠漂亮地戳出形狀,就能根據圖案的難易度獲得獎金,簡單說就是一種很傳統的賭博遊戲……可是說真的,如果沒有一定程度的時間、技術和運氣,根本沒辦法把糖板戳出所要的形狀,就算戳出來也會被老闆挑毛病而減少獎金。
「我只是想知道你打算去哪裏而已,是超市嗎?」
當夕陽漸漸低垂後,我們才向老奶奶告別並準備前往祭典會場。
著莪似乎有點趕地說完這段話後,就立刻把我拿着的獎品一把搶過去,然後小跑步迅速地離開現場。
雖然每種醬菜都很好喫,但最特別的還是裏面的醃小黃瓜。
當時間來到大約七點左右時,我們也不得不離開祭典準備接下來的爭奪戰,於是我們移動到昨晚享用便當的那個廣場。
「白粉,你也要好好加油喔。」
學姐就像是腹痛般抱着數位相機,還趴在桌子上狠狠瞪着我。當然是紅着臉。
沒想到學姐的朋友這麼精明能幹……不過,對方看來也是個很不錯的朋友。
「我好像還向著莪沒有說明。今天的煙火大會是從八點到九點,只要開始放煙火後,就不會有人再到超市光顧,所以也會連帶影響半價標籤時刻提早進行。」
著莪正在隔三間店鋪的攤販前死命地玩着遊戲,這道聲音也把我遇見同志的感動氣氛完全打碎。如果只考慮這句話的內容本身,根本就和路邊勒索打劫沒什麼兩樣。
著莪也笑着回答「常常有人這麼說喔」,而淡雪則是放慢腳步走到著莪身旁,兩個人就這樣在罕無人煙的道路上默默前進。只見淡雪微微垂着頭,表情也與先前不耐煩的神色截然不同,似乎正猶豫着自己該說什麼話。
著莪率先打破沉默問道:
「你剛剛原本打算要去哪裏?」
「沒什麼,我並沒有特別想出去玩或幫家裏的忙,只是自己一個人隨便亂晃而已……超市?如果平常倒還沒什麼關係……可是現在這種時候,我知道只靠我自己是沒辦法搶到便當的。」
「所以你纔會出來找真希乃嗎?不對,應該說是希望真希乃發現你吧?」
即使是在鄉下,現在的國中生至少都會有手機吧。她之所以故意不打電話,應該就是想要裝成偶然碰面。昨晚小仙會看到她那不尋常的舉動應該就是這個原因。
雖然繪里華故意把話說得很難聽,但不知道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她似乎還是想找尋和好的契機。
「我說,你能不能把早上那個約定說給我聽?」
「你爲什麼要問這個?就算知道又有什麼用?」
「哎呀,就像看到有人很像以前的自己時,照理說都會很在意吧?而且還是和自己煩惱同樣的問題,這樣會讓我很想幫幫那個人喔。就像是以前有人教你功課,現在你不會很想幫幫其他煩惱同樣問題的人嗎?」
「也就是說,現在我煩惱的模樣,和著莪學姐以前的樣子很像嗎?」
「大概就是這樣吧。」
「那這樣應該要先讓著莪學姐說說以前的事吧?沒錯吧?」
著莪一邊想着「她的回話技術真高明」,一邊無奈地娓娓道出以前發生的事。因爲和身爲堂弟的佐藤從小時候就是鄰居,而且直到國中都還是念同一間學校,照理說高中應該也是一樣纔對,結果那傢伙居然擅自跑去推薦甄試別間學校,所以兩個人才會大吵一架。著莪刻意毫不隱瞞地說出所有過程。
當她最後補了一句「你覺得像不像?」。淡雪也垂下頭間道:
「……那最後你們是怎麼和好的呢?」
「嗯,就算你這樣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耶……應該算是我發現了『某件事』吧?」
兩個人吵了很久,而且雙方都在氣頭上根本沒辦法好好溝通。明明兩邊都沒有錯,卻沒辦法像平常一樣緊緊抱着彼此道歉,就算猜拳決定該由誰道歉,也不算是真正解決問題。
她記得佐藤在選擇烏田高中前,曾經說過自己要去別的地方唸書。不過著莪從頭到尾都以爲他是在開玩笑,因此從來沒有把這句話當真過。因爲她完全沒有想過有一天佐藤會離開她,自己一個人到別的學校分開生活。她知道這就是自己鬧彆扭的原因,佐藤認爲自己已經事前向她說過,而她自己卻當成什麼都沒聽到,這就是兩個人吵架的最大主因。
當時大約鬧了一個禮拜後,有天著莪突然很想知道佐藤選擇烏田高中的理由,就算他只是想一個人住,不過烏田高中離家裏的距離算是相當微妙。只要從老家搭電車到丸富大學附中附近的車站,再坐公車就能抵達烏田高中,所以從老家通車上學也並非不可能,所以只要那個腦袋有點秀逗的伯父拒絕,一切都會成爲空談。
淡雪對著莪的話點點頭,然後繼續說着。
「嗯……你該不會是說之前的那個約定吧?」
「你差不多該把你們兩個的約定告訴我了吧?如果你不說,那我也不繼續說剛剛那件事囉。」
我在前往超市的途中碰到真希乃,聽說她家就在那個廣場附近,途中她指着某棟三角形屋頂的建築物向我說明那就是她家。不過那房子看起來暗得像是沒有人住,幾乎快要被旁邊房舍露出的燈光蓋得看不清楚了。
意思是在全力以赴的爭奪戰裏能鍛鍊身體嗎?我總覺得鍛鍊的肌肉好像有點不太一樣,與其說是訓練力氣,應該是精神層面和控制力道這方面的訓練吧?
他隔着銀色墨鏡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並跨上停車場裏的破爛SUPERCUB。他把墨鏡收進胸前的口袋,然後把很有份量的爆炸頭塞進安全帽裏,輕輕地發出排氣聲離開超市前。
感覺這樣好像有點沒禮貌,我也搔了搔自己的後腦勺,然後刻意地轉頭看往熟食便當區,菜色像昨天一樣已經所剩不多,不過很明顯有個昨天沒看過的圓型大容器,坐鎮在便當區裏散發出強大的存在感。
「話說回來,真希乃你好像是運動特殊優待生吧?我不太清楚特殊優待是什麼樣子,不過應該是蠻厲害的吧?」
兩個人把獎品和糖果擺在玄關的鞋櫃上,淡雪的手機也在這時傳出聲響,雖然她慌張地拿出手機,可是她並沒有把手機拿到耳邊,只是猶豫一下便皺着眉頭切斷通話。
「你應該聽魔女說過吧?在這裏獲勝就能讓聲名遠播,原本稱號就是狼羣方便用來傳開的稱呼,也就是說,讓自己成爲傳聞和獲得稱號其實是同義的。不過因爲你沒有明確的稱號,所以會被叫成各式各樣的名字,而且這裏還有《大顎》、《天上蜘蛛》和你知道的《海人馬》,應該也不會輕鬆到哪裏去。那麼就好好加油吧,我很期待你會有什麼樣的傳聞喔。」
但奇妙的是,不管是說話還是保持沉默,我們之間的氣氛不知爲何都沒有變僵。一般剛見面的男女生默默地走在夜路上,照理說氣氛都會變得很奇怪,但是我和她卻沒有出現這種現象。
我只能含糊地「嗯」了一聲,總覺得好像又不小心提起尷尬的問題了。
著莪非常疑惑到底是什麼原因,於是決定好好與佐藤釐清這個問題。那大概是距離現在約一年前的事,她帶着很多餅乾和果汁在深夜來到佐藤家。她踏進點着蚊香的玄關後,便從只穿着一條內褲躺在地板上說着「好涼好舒服」的伯父身邊走過,同時還從牆壁的另一側聽到伯母興奮地說着「我是寧寧,是國中生。正在找男朋友喔!請多指教!」,而她則是直接走向佐藤的房間。
「其實最後也沒有想像中那麼誇張……我只是發覺錯就錯在自己爲什麼要這麼生氣。」
超市前和大廳旁自動販賣機的燈光映照出兩道人影,其中有如棉花棒的人影朝我們舉手呼喚。原來是毛球,而另一個頂着刺蝟頭的就是……毋庸置疑地就是擁有「火蜥蜴」稱號的鐵平。如果是他們兩個的話,大概從一公里外就能分辨出他們的差別了。
「……佐藤,看你的表情應該是覺得自己發現得太晚了。」
確實是相當符合標價牌上『煙火什錦壽司』名稱的內容。
「原來如此……那毛球你不過去嗎?」
那是個擁有透明蓋子的木紋容器,裏面呈現兩層同心圓的構造,中心處擺放着鮮豔的什錦壽司飯,旁邊則是毫無空隙地塞滿天婦羅與滷菜。
前者是淡雪在游泳大賽棄權後察覺時,而後者則是偶然闖進超市時才發現的。當時的淡雪連狗都不如,不僅僅是狼羣的存在,她甚至不知道半價標籤時刻會展開一場弱肉強食的爭奪戰,因此當她理所當然地被掃出去時,突然有隻手把她的身體緊緊接了下來。
「那麼,我們也差不多該……」
我興奮地喘着氣,並離開便當區走到附近的乾貨區,真希乃也帶着與看到便當前絲毫沒變的微笑站在我的旁邊。
游泳大賽那次也是這樣,這讓淡雪感到既高興,卻又有些許寂寞的感覺。
「好誇張的家人喔」與其說淡雪有點嚇到,不如說已經到了驚愕的地步了。要是再講得更詳細一點,她的反應肯定不會這麼單純,不過因爲已經沒時間了,所以當兩個人抵達小木屋後,著莪也趕緊草草結束有關佐藤家的話題。
兩個人就這樣並肩玩着SS的『火爆刑事』拯救醜到爆的美國總統千金,整整聊了一個晚上。
兩個人不知從何時開始就是一起行動,淡雪總是帶着常常發呆又少根筋的真希乃向前衝刺,她總覺得自己不能放着真希乃不管,要是放手就會造成很嚴重的後果。
與白粉單獨相處時,我滿腦子只會想着便當爭奪戰的事,她是否存在對我完全沒有影響,我甚至已經習慣不知不覺間忘記有她這個人,但與真希乃相處時又有些微的差異。
據說好像可以享有免除學費或免入學考試這些優待,這可不是每個人都能達成的頭銜。
「不過呢,我還是會過去向魔女打聲招呼,雖然可以聽鐵平說明爭奪戰的過程,可是對情報商來說,這可是絕對不能錯過的一戰。雖然剩的煙火什錦壽司不多,不過昨天託海人馬的福也出現了不少負傷者和淘汰者……所以這次可是個好機會,尤其是對你這個還沒得到實際稱號的傢伙來說。」
「那、那個……先等一下。雖然剛剛好像被輕描淡寫地帶過了,不過佐藤學長的雙親到底是怎麼樣的人?我還比較在意剛剛那些話……」
「嗨,佐藤和森林妖精。」
「如果你要找學姐,她已經和白粉到另一家店去囉。」
那晚兩個人一起分着便當,味道也比昨天更加美味,好喫得幾乎讓兩個人都快飄出淚了,甚至還讓淡雪產生「原來真希乃從國中後都是享用這麼好喫的晚餐」的嫉妒感。當她把這件事告訴真希乃時,真希乃則是由衷地露出高興的微笑,還帶着期待的眼神邀請淡雪「如果可以的話,明天我也會替繪里華加油……要不要一起和我搶便當呢?」,淡雪完全無法想像真希乃居然會說出這番話,因爲平常的她根本不會把自己的意見說出來。
「著莪學姐,你應該是想說『如果真正替對方着想的話,更應該好好替對方加油』吧?這點我也知道……可是,我總覺得還是有點怪怪的……」
不過,仍然有兩至三道與這些相反的沉重氣息,感覺起來似乎只有兩個人。我的心底突然浮現出某個疑問,邊走邊看着身旁的真希乃,她也以斗大的眼睛滿臉狐疑地回看着我。
「應該有關係……可是,我是從參加爭奪戰後纔開始刷新紀錄的……所以應該沒問題的。」
該不會這種少根筋的態度就是讓她這麼強的原因吧……強?我也突然冒出疑問,昨天她確實有搶到『健康便當』,我也有親眼目睹那個瞬間,可是她到底是怎麼搶到的?我完全沒有關於這段過程的記憶,好像只是普普通通地戰鬥,然後普普通通地搶到便當……當時應該沒有施展出什麼特殊的技巧,可是她又不像槍水學姐那樣從體內散發出特別的壓迫感,這樣也算是擁有稱號的狼嗎?
「今天也是這樣喔……你真的是狼嗎?」
聽到我回答的瞬間,鐵平重重地嘖了一聲並看着手錶,喃喃說完「應該還來得及」這句話後,便立刻跨上停放在停車場的紅色SUPERCUB發動引擎,他完全不把我的呼叫聲當成一回事,驅車發出一團黑煙便離開了。
「那時候我總算知道,其實那傢伙是……」
居、居然有這種事……迷你牛仔裙和腳踏車?可惡!沒想到還有這招!爲什麼我一直沒發現這種(魅力(煽情度)暴增三·五倍)的魔幻組合!?如果是中午還沒關係,現在不管怎麼掙扎都已經沒機會了!
「不是真希乃打來的嗎?」
聽到存在感薄弱得幾乎無法察覺的真希乃如此催促,我也邁步走進店裏。
「其實剛纔我在神社那和一羣在喝酒的大哥聊天,因爲我要騎車不能喝酒,結果他們就請我喫了不少東西,所以我已經飽到不行了……」
「……其實並沒有到約定那麼誇張啦。」
真希乃又歪着頭露出曖昧的表情,看來我應該只答對一半……不,感覺好像只有答對三分之一,剛開始和白粉一起行動時也是這樣,不知道是不是沒有掌握到和她溝通的訣竅,我還是搞不清楚該以什麼樣的方式和她對話。
「別想太多,那傢伙今年的目標就是要超越魔法師,既然魔法師這次沒有出現,他只是想找最強的傢伙交手而已,畢竟半價便當就是要和越棘手的強敵過招,纔會越顯現出便當的美味。」
「說得也是呢……」著莪帶着苦笑回答。
「每年只要到這個時候,我幾乎都是和繪里華一起行動……可是今年應該……」
著莪切換成靜音模式的手機也傳出震動,原來是佐藤傳來的簡訊,內容只有短短「你在做什麼?還不快點過來」幾句話,著莪立刻把視線轉向收信時刻,發現時間越來越緊迫,她輕輕地嘖了一聲後走出玄關鎖上門。
真希乃是個擁有稱號的狼,而且還是去年在這個領域中的少數勝利者之一。不過奇怪的是,我卻沒有辦法從她身上感覺到厲害之處。明明距離這麼近,半價標籤時刻也逐漸逼近,但現在她的氣息卻比無名野狼還要弱,不只是沒有任何壓抑氣息的跡象,那一派輕鬆的神情甚至自然到了不自然的地步。
著莪只好邊走邊搔着頭,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很擔心會趕不上爭奪戰開始的時間。
「那和我沒關係……話說回來,請著莪小姐繼續說明剛剛那件事的後續發展吧。」
只見真希乃拿出手機,而我同樣拿出自己的手機,開始打要傳給著莪的簡訊。
當天她們一起喫着真希乃搶到的半價便當,她一邊聽着真希乃說明狼和半價便當到底是什麼,一邊喫着完全不像是賣剩便當的美味佳餚。隔天中午她又到超市買了一個小尺寸便當,雖然還是很好喫,但總覺得就是少了一點味道,就像是忘記加高湯的味噌湯般缺乏決定性的味道,而真希乃告訴她——那就是勝利的味道。
著莪一邊用餘光看着淡雪的難過表情,一邊回答「我知道」。
我們兩個也相視而笑。
……就是這麼單純又有點蠢的約定,我就說沒那麼重要吧?」
淡雪繼續用自嘲的口吻說着,在他人眼中確實可能是很微不足道的約定,不過對當事者來說就不一定了。
「……是又怎麼樣?」
仔細觀察後,還能發現什錦壽司和配菜被區隔開來,因此實際上是兩個圓型便當盒疊在一起的構造,還模仿成法國式前菜裝盤的擺設。
「別這樣說嘛。我這個人就是很難拒絕別人的好意……而且我還連鐵平的份一起喫掉了……」
沒錯,其實著莪也很清楚這種心情,因此她根本不打算說出「退一步就是替對方着想」這種老掉牙的話,因爲那時候的著莪和現在的淡雪都很清楚,自己必須帶着笑容送對方離開……因爲她們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鐵平對我們確認情誼的握手視若無睹,只是一邊摸着自己的刺刺發尖,一邊如此問着。
我拿出手機確認時間,現在是晚上七點五十分。
總覺得好像是牽着一條經過訓練的狗出來散步,能夠精確地判斷出牽繩者的心情,絲毫不需要主動或被動地拉動狗繩,她就會以幾平讓人無法感覺是散步的動作緊緊跟在旁邊,只是人和狗並沒有一體感,就像是狗完完全全配合着人的動作般,感覺有點像是向別人借來的狗似的。
「難怪你晚餐都是一個人喫呢。」
她對淡雪「出發去哪裏?」的疑問完全視若無睹,便朝着昨晚擁有弧形陳列架的超市前進,稍微猶豫片刻後,淡雪也默默地跟在著莪身後。
我和真希乃一起慢慢地繞過超市的外圍,並開始感覺店裏的氣息。狼的數量大約有十幾匹,人數與昨晚沒什麼差別,要是情況如同毛球所說的有幾名淘汰者,那應該就是有新人加入戰局而且裏面還能明顯感覺到較弱的氣息。明明半價標籤時刻還沒開始,就頻頻隨意釋放自己的殺氣,與其說是興奮,倒還比較像是太過緊張而亂了陣腳。
我只能一邊皺着眉頭,一邊把手伸向毛球。他也毫不猶豫地緊緊握着我的手作爲回應。
但在兩年前,隨着時間與場合不同,也並非全部都是由淡雪負責帶頭向前衝。
不知是否因爲我一直盯着她,真希乃笑笑地歪着頭回看着我。
●
「後面就和你聽到的一樣,真希乃什麼都沒說就決定以特殊優待生的身份升學高中,她已經不需要我的幫忙了,所以我也不能到超市再接受她的幫忙……已經不能再讓她幫我了。」
「當然是爲了喫到美味的半價便當,纔會尋求強敵和自己交手。」
不知是否因爲先聽著莪分享了自己的經驗,淡雪也用自嘲的語氣娓娓開口說道。
今晚殘留到此刻的便當只有兩個,十幾個人必須搶兩個便當……這種比例就算是一般情況下會引發一場激戰。
看到鐵平笑着如此說道,這句話很顯然是開玩笑的……不過,這傢伙該不會很習慣用很冷的黃色笑話當成打招呼吧?而且這對國中女生來說實在很難笑,但當我轉頭看向真希乃時,她卻仍然帶着溫和的笑容……看來應該是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所以像你這種運動優等生參加爭奪戰好嗎?人家不是都說運動員的身體就是資本?要是受傷的話……真的沒關係嗎?」
繼續行走一段時間後,我甚至以爲只有自己在走路,就連走路或呼吸都是無聲無息,可是轉過頭又能看到她在面前對我露出微笑。
「話說回來,魔女人呢?昨天離開超市前還有看到她,總覺得那身花俏的裝扮並不是很適合她的個性……呃,我沒有說不能穿成那樣,我反而還希望她能穿着迷你牛仔裙騎着腳踏車……」
真希乃帶着笑容點點頭,但卻再次皺起眉頭回答:
聽說她的父親獨自被派任到遠方出差,而母親這個時間也因爲工作而不在家裏。
因爲淡雪發現她擁有超乎常人的游泳才能,以及半價標籤時刻在超市裏來去自如的凜冽霸氣。
接着,眼前突然出現一道與祭典無關的光芒。那是一道宛如要將夜幕驅逐迴天空的強烈光輝。
「你們要培養同志情誼是沒什麼關係,不過魔女人到底在哪?是等一下才會過來嗎?」
「那個人就是真希乃吧?」
O
「那天我們一邊看着煙火,一邊喫着什錦壽司做出約定。
「可是真希乃既然會打電話過來,就代表她希望你能過去吧?」
其實這時候她覺得自己已經不用詢問本人,可以直接回家了。因爲她似乎能理解佐藤想要離開老家的原因,不過她還是希望能聽本人親口說出理由。
我穿過自動門後,感覺到一股比冷氣還要僵硬的空氣,先前因暑氣完全敞開的全身毛細孔也再度收縮。店裏傳來許多視線,那並不像是昨天刮過身體的陣陣狂風,而是宛如輕視我的視線,看來昨晚的爭奪戰也讓狼羣大略知道我這個人的存在了。
那就是今晚即將展開激戰的狩獵領域——超市。
「五十分……那個……我先稍微打個電話……」
……聽到毛球不經意地說出這番話,讓我頓時啞口無言。
平常我會好好照顧真希乃,不過只要到冬天和夏季祭典這兩個旅遊旺季……希望可以反過來請她在超市幫我的忙,明年和後年都要一起喫這個好喫的煙火什錦壽司。
半價便當爭奪戰並不是運動,即使在這領域裏有些規則,可是卻沒有裁判能保護選手,是個受弱肉強食這個絕對法則所支配的戰場,不論對手是什麼人,狼羣們都會毫不猶豫地用銳牙攻擊對方的弱點。
「我?」
「好像是這樣……其實連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下次……我絕對會好好準備的。我向你保證。」
「……那晚剛好就是要舉行煙火大會、也是會推出煙火什錦壽司的日子,那傢伙說平常受到我很多照顧,所以她決定要從後面支援我,經過拼死拼活的戰鬥後……我總算在人生中第一次用自己的手搶到那個半價便當了。」
「已經五十分了,差不多是爭奪戰開始的時間囉……著莪那傢伙到底在做什麼?」
「我們出發吧。」
「這樣啊……不過這樣好像有點矛盾。所謂的狼到底是爲了喫到半價便當才選擇和強敵交手,還是爲了和強敵交手纔來搶半價便當呢……」
「喂喂,你們兩個居然會一起出現,該不會昨天被她幫過就變成小老婆了吧?」
不過,她們還是感到既生氣又無奈,這種心情是不能用理論解釋的。
原本理應待在自己身邊的人,卻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要啓程前往遠方,這和是否替對方着想絲毫沒有半點關係。
先前堅信不移的關係彷彿像是自己一廂情願般,就是這點讓她們難過得無法自拔,這股寂寞感甚至痛苦得讓身體頻頻萌生嘔意。
即使再怎麼難過,她們還是強忍着不掉下眼淚,因此只能將這股怨氣發泄在對方身上。
「其實佐藤那傢伙就像是一隻狗,而且還是血統不怎麼優秀的雜種狗。他並不會像優秀的看門犬一樣乖乖聽飼主的話,頂多只會向感情好的人搖搖尾巴一起玩而已,所以那傢伙做事基本上都不會想太多。」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會背叛約定也是沒辦法的事嗎?」
著莪也趕緊露出苦笑回答「不是啦」,就像之前淡雪認爲自己已經被真希乃討厭,她總是會以負面思考面對事情,這應該是因自我保護而下意識浮現的想法吧?不過這種率直又膽小的個性,在著莪看來反而覺得纖細可愛到不行。
「和那傢伙玩『火爆刑事』的時候,他曾經跟我說過『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你爲什麼會這麼生氣,只是換間學校和住的地方而已,真的有這麼大的差別嗎?』這句話,這不是他刻意耍帥,因爲他是真的一臉落寞的表情。如果是其他人說出這段話,那我可能還會把這句話當成耍帥而大發脾氣,可是那傢伙根本沒有聰明到會這麼想,所以我知道他是真心說出這番話的。
那傢伙比我還要相信我們之間的關係,反而是我自以爲兩個人的感情脆弱到分隔兩地就會斷掉,我那時候才發現根本是自己在無理取鬧。」
畢竟自己和佐藤還有血緣關係,而且還是打從出生以來就一直沒有分開過,所以只是稍微分開住而已,根本不可能只因爲這點小事就讓感情產生劇變,就連佐藤都是深深相信兩個人不會有任何改變,反而是自己開始懷疑對方是否變心。
「想到這裏,明明兩個人還在玩着『火爆刑事』,著莪卻突然關掉SS的電源並把佐藤壓倒在牀鋪上,雖然佐藤氣得發出「你在做什麼啦!」的大叫,著莪卻絲毫不在意他的吼叫。
因爲那款遊戲如果是以兩人協力模式玩到最後一關……兩名玩家就會被很醜的總統千金命令互相對打,可是當時著莪根本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心情和佐藤對打,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心裏充滿感到抱歉、羞愧卻又高興不已的情緒,所以她不想讓佐藤看到自己哭出來的模樣。
從那天以後,兩個人幾乎沒有發生能夠稱爲吵架的爭執,硬要說頂多只有獸足準備進攻西區那次而已,不過著莪覺得那次是自己想太多才會發飆,總覺得還不算是吵架的程度。
「可是,那是著莪學姐和佐藤學長才能這樣,和我們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著莪回答「說得也是」並開始思考,縱使佐藤本人沒有明說,就算他想要與老家保持一段距離,他還是刻意選擇離丸富大學很近的烏田高中,因此就算看起來和淡雪與真希乃的情況很類似,卻又有決定性的差異。
「可是,你有好好和真希乃講過這件事嗎?你是不是每次都發飆把想說的話一口氣說完,然後就讓真希乃閉嘴不能回答呢?其實我以前也是這樣喔。」
淡雪微微浮現出焦躁的表情,走路的步調也越變越快。
「因爲她總是帶着那副似乎困擾着什麼的笑容……還老是像小狗一樣就算有什麼怨言也都不肯說,所以我纔會……」
著莪很清楚真希乃絲毫不會辯解或說出自己的想法,而她那畏畏縮縮的態度肯定也會讓淡雪的怒氣火上加油。
「小狗是不會背叛人類的,反而是人類會辜負對方並掩飾真正的心情,你真的覺得是真希乃背叛了……」
著莪嘆了一口氣,然後發出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嘿嘿嘿」笑聲。
當她抵達熟食便當區時,店外突然傳來一道巨大的爆炸聲,原來是煙火大會開始了。就像是要呼應這道聲響般,半價神也從圍裙裏拿出貼紙和紅色麥克筆,店裏頓時傳出有如電流貫穿的震撼感,氣氛突然緊繃得讓身體寒毛直豎,不過所有人還是儘量壓抑着自己的殺氣。
可是呢,如果你真的想要那樣東西的話,那就試着把手伸出去看看吧。在原地嘮叨抱怨是絕對等不到那樣東西自己跑過來的,不管是要推對方一把或緊緊抱着對方,都得必須先伸出手。不然說不定當你回過神後,對方都已經跑到手沒辦法碰到的地方囉。」
而且現在已經沒時間說話了,再磨蹭下去就會讓後面的爭奪戰完全搞砸。
長髮男把我當成踏板輕輕一跳,以三角跳躍的要領踩着伸出雙手逼近的狼高高飛往空中,然後一個翻身停留在天花板上,原本我以爲他會直接蹬着天花板跳下來,但他竟然彎着身體四肢緊貼在天花板上。
我直接衝撞大顎,她也打算用菜籃蓋着我的頭把我拉倒,不過我立刻壓低身體躲過菜籃,然後貼上去用手抱着她的腹部,雖然我想直接把她壓倒在地,卻因爲她身後有匹狼而遲遲無法如願。
我就像是被她的聲音推着跑似的,我把身體靠向喫下金臂勾而踉踉艙嗆的大顎背後,然後全力向前一撞,大顎也發出「咦?」的脫線聲音,身體直直朝着失去平衡的海人馬……她的臉就這樣發出「啪嚓」的聲響直接貼進汗流不止的海人馬胸前。
我立刻拔腿向前狂奔,帶着苦澀表情的真希乃也如同黑影般和我並肩衝刺。我和她瞬間交換視線並互相點點頭。
淡雪突然把著莪的手撥開,用銳利的視線緊緊瞪着著莪。
我的攻擊突然被三股辮少女……不,是大顎用菜籃擋下我的攻擊,並且眯起冷酷的眼睛朝真希乃瞥了一眼,而真希乃也罕見地發出「嘖」的咋舌聲。
我緊張又飢餓地吞了一口口水,腦中想起了著莪。時間已經來不及了,身旁的真希乃則難過地低着頭,她似乎也發現淡雪無法趕上爭奪戰了。
有個身材微胖的女性店員發出「啪咚」的聲響出現在店裏,並且向店裏微微行了個禮,那就是這家店的半價神。她並沒有像昨天一樣直接前往熟食便當區,而是彷彿觀望今晚聚集的狼羣般,帶着微笑緩緩地繞着店裏。
就在這個時候,隨着腹部響起的爆炸聲,空中綻放出巨大的火花打斷了著莪的話。
著莪在心中暗暗做出這個決定。
這副模樣讓我的腦中浮現出「蜘蛛」兩字。那傢伙肯定就是《天上蜘蛛》。
就在這個時候,趴在天花板的蜘蛛突然從上空直直撲向海人馬,並且朝着海人馬的後頸揮出一記手刀,不過就在攻擊即將命中前,安突然從大衣的死角跳向空中,蜘蛛似乎完全沒有預料到這個舉動,接着安的拳頭深深地埋進蜘蛛的懷裏。
「呀啊啊啊啊!好黏好惡心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同野獸將肉片撕掉般,她把名爲菜籃的利牙咬着安的腳向下一拉,安就這樣呻吟着被拉倒在地,正當大顎舉起腳準備朝她的喉嚨使出致命一擊的時候……在混戰區外圍沒有受到毒氣影響的狼羣也一口氣衝進來將兩人吞沒。
在下個瞬間,真希乃和兩個不知名的狼也使出所有力氣朝大顎的背推出一掌,將海人馬和大顎兩個人推飛到混戰區的外面。
爲了搶到便當並履行約定,她邁開步伐向前狂奔,快步奔向禊荻真希乃與狼羣聚集的戰場。
大顎在緊貼的狀態下使出一記膝擊,我則推着她的腹部取出距離閃過攻擊,我一邊拉開兩人的距離,一邊再度朝大顎發動攻擊,不過我也在這個時候發現某個不自然的現象。她完全沒有看着我,只顧着注意旁邊負責支援的真希乃,可是我的攻擊卻被逐一擋下或彈開,甚至還受到一定程度的反擊。
淡雪把手抵在胸前抬頭看着煙火,著莪也同樣停下腳步看着天空。
不過,這也是個很嚴重的問題,便當到底還剩下幾個?照理說應該不會剩太多,先不管小仙和小花的狀況,佐藤那邊的問題還比較嚴重。如果便當只剩下一個的話……甚至不知道自己該祈禱哪邊能搶到便當了。
「嗯,我也這麼認爲,就算你再怎麼挖苦或故意惹對方生氣,我覺得你還是很清楚這點,也很清楚這會產生不必要的遺憾……」
現在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八點,這次祭典最盛大的活動——煙火大會也即將揭開序幕。
淡雪仍然垂着頭默不作聲,聽到著莪「去吧」的催促後,淡雪才抬起頭露出泫然欲泣的後悔眼神。隨着逐漸升空的各種煙火,她的眼眸也宛如映照出心情般呈現出各種顏色。
只見半價神緩緩地走回工作人員室,每當她跨出一步,腳步聲就會和外面「碰碰」的煙火聲一起撼動我們的胸口,緊張感就像是掐着喉頭般讓我們難以呼吸。
真希乃立刻衝過我的身邊跑到前面,雖然她率先抵達便當區前,卻又如同被雷打到般隨即向後一跳,空中也突然冒出一道從天而降的黑影。
……這樣絕對沒問題。如果是和真希乃聯手,我甚至覺得同時搶到兩個煙火什錦壽司都不奇怪,我完全沉醉在這種比平常還要順暢的手感中,因此突然出現的某道銅牆鐵壁也讓我慌了手腳。
「……原來這就是你們的約定啊……」
我仰躺在地面,忍不住有氣無力地發出「什麼?」的聲音。停留在天花板的長髮男並沒有掉下來,這到底是什麼技巧?彷彿只有那傢伙讓地心引力倒轉般,居然能一派輕鬆地趴在天花板俯視着我們。
海人馬一邊發出「喝啊啊啊啊」的莫名其妙吼叫聲,一邊拼命旋轉身體,從躲過金臂勾的狼羣臉上也能看出這招的驚人效果,他們和昨天的我一模一樣,有些人突然發現自己失去肚裏蛔蟲的保護而嚇了一跳,有些人則是緊張地閉氣想離開混戰區,卻因爲身處中央遲遲無法如願而顯得相當慌張。
不然就到小仙和小花那邊的超市看看吧?不,畢竟自己不知道那間超市的位置,應該還沒找到爭奪戰就已經結束了,現在只能祈禱佐藤他們能順利搶到便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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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顎發出「你這臭小鬼!」的吼聲,只剩單手無法擋下海人馬攻擊的她被打中臉部。
我和左手邊的狼趁機發動攻擊,狼伸出雙手打算抓着長髮男的脖子,而我則是一個滑踢瞄準男子的腳。如果幸運的話,說不定還能穿過男子的胯下來到便當區前的最前線……原本我是這麼打算的,可是在這個時期聚集而來的狼羣果然不是泛泛之輩,長髮男立刻順着揮出裏拳的力道轉過身,還低下頭看着使出滑踢的我,驚覺事態嚴重的我趕緊伸手抓着地面緊急煞車,但已經來不及了,長髮男用鞋底重重地踩向我的胸部,滑行的速度和對方的體重直接壓進我的肺部,讓我痛苦地發出呻吟聲。
海人馬施展出比剛剛還要快的雙重金臂勾,不過還沒旋轉一圈,真希乃就已經朝他的腳使出一記滑踢了。
不過有趣的是,我的拳打腳踢居然招招見效,我原本以爲是因爲所有人都已經中了海人馬的毒氣,但其實這都是多虧真希乃的幫忙。她從旁邊靈活運用修長的手腳替我牽制狼羣,即使那不是能夠擊倒對方的決定性強力攻擊,卻能有效地分散狼羣的注意力,而且她還同時幫我擋下其他狼羣的攻擊。
就在這個時候,有個拿着菜籃綁着三股辮的長裙女生,勇敢地衝向旋轉中的海人馬,只見她猶如拿着倒扣的碗般抓着菜籃邊緣,就像以前的強尼一樣直接敲向海人馬的側腹,不知道她到底是已經閉氣,還是對汗臭味這種毒氣擁有抵抗力,這道具有相當威力的攻擊也將海人馬打得停止旋轉,踉踉艙嗆地退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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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所有狼已集中到便當區前展開混戰,而海人馬也如同猜想般敞開大衣衝向狼羣。
「我知道!這些小事我當然知道,可是我沒有其他辦法!看到真希乃漸漸地離開我……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要像個笨蛋一樣說出『希望你能一直待在我身邊給我添麻煩』這種話嗎!?明明我之前都已經說自己能獨立生活了耶!」
正當我覺得匪夷所思的時候,我的鼻孔突然聞到那股臭味……
我們趁着這個好機會衝進人羣,並踩過腳邊想暫時離開便當區前的中毒狼羣,只要有人抵擋就把對方掃到旁邊。
一聽到淡雪回答「可是……」,著莪用手指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在一眨眼的瞬間內,左手拿着貼紙、右手拿着紅色麥克筆的半價神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貼上貼紙、幾乎在同時用麥克筆把標價牌的條碼劃掉,接着就像是要在貼紙與便當蓋間架起橋般再畫出一條線,雖然我只能從遠處觀望,不過看得出來今天的半價貼紙比昨天的還要大上一輪……看來兩個便當都是月桂冠。
在空中與其他狼羣交戰的安趕緊跳下來衝向三股辮少女,不過少女卻用先前攻擊海人馬的菜籃直接上揮彈開攻擊。就在這個瞬間,菜籃突然變成兩個,原來三股辮少女是一次使用兩個疊着的菜籃,當她雙手分別拿起菜籃後,海人馬同時趕回用雙金臂勾掃出的空間,也就是在混戰區中央着地的安身旁。
打給淡雪的電話似乎一接通就被掛斷,告訴她人在超市的簡訊也沒有任何反應,而落寞的真希乃也把兩個人約定的內容告訴我,雖然她的臉上仍然掛着笑容,但表情似乎隨時都會哭出來似的,讓我很想替她想點辦法。
一般顧客都已經爲了觀賞煙火前往會場,店裏只剩下狼羣……現在超市也逐漸升華成純粹供狼羣搶奪便當的狩獵場。
「呃……其實我也是到最近才發現這件事的。該怎麼說呢……其實所謂的狼就是渴望搶到稀有的半價便當、就是很認真地看待半價便當,纔會做出參與爭奪戰這種看起來很蠢的事。半價便當不是毫無付出就能搶到的東西,只要稍微恍神就會立刻被搶光,一定要努力地伸出手、跨越無數的障礙和強敵……指尖才能微微碰到便當的蓋子,半價便當就是需要這麼拼命才能搶到的美食。」
「看我的!這就是我的全力啊~~!唔喔喔喔喔喔——!」
等這次集訓結束後,著莪預定和佐藤回老家一趟,到時候就好好準備一堆零食和飲料,和佐藤來一場久違的通宵SS大賽吧。
就在這個時候,著莪的腦中突然浮現出某樣東西……那就是SS的控制手把,就算縱觀整個遊戲史,都沒辦法找到如此完美的手把,甚至可說是動作或格鬥類遊戲的終極殺手,更是能讓她找回最佳手感的手把。
「……我知道。」
直到這個地步,她才覺得自己居然會反常地說出這麼令人害羞的話。
我憤憤地罵了一聲「可惡」,緊咬着牙摔到地上。
真希乃並沒有使用特別顯眼的技巧,但神奇的是,她的攻擊總是能漂亮地塞進狼羣的身體,而狼羣卻沒辦法順利掌握真希乃的行動。
就算想再多也沒用,於是著莪也決定乖乖地靜候結果出爐。
著莪一邊獨自走在夜晚的道路上,一邊把手伸向將天空染上各種色彩的煙火。
著莪一邊抬着頭看着煙火,一邊用被撥開的手搔了搔後腦勺。
我一邊聽着大額逐漸遠離的叫聲,一邊也在心底確定絕對沒問題,毛球事先警告擁有稱號的狼都已經消失了……這樣絕對能搶到便當。
打起來真的很舒服,簡直就像是讀取我的意識般,每當我打算進行下一擊的時候,她總是有辦法制造出能讓我順利達成的狀況。只要我想一拳打倒眼前進行防禦的狼,真希乃就會使出下段攻擊讓目標失去平衡,要是從一旁來的攻擊即將干擾我的步調,她就會衝到旁邊用身體當成肉盾,真希乃完全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我犧牲奉獻地做出這些舉動。
因爲我們眼前僅剩的兩個煙火什錦壽司,其中一個已經被全身沾染海人馬毒氣的安搶走了。
就算我和真希乃處在混戰區外圍,也沒辦法斷言自己沒受到影響。我們只能被迫退後一步離開混戰區並暫時停止呼吸。
既然煙火已經開始施放,就代表超市的爭奪戰也已經開始了。
接着,比煙火和門扉更爲強烈的狼羣腳步聲瞬間傳遍整個店裏。
她也回答「好的」並帶着堅強的微笑點點頭,而我用尷尬的笑容點了點頭後,便閉氣嘴巴集中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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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覺得這也可以套用到很多事情上面,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畢竟我也不是對別人說教的料嘛~~啊哈哈~~」
我以爲他已經被大顎打敗,不過這時他卻已經脫掉大衣和上衣成爲半裸狀態……成爲最終形態的他一邊噴灑着毒氣,一邊從旁邊朝着我們衝了過來。他先是把某匹狼掃出混戰區,並朝着大顎施展金臂勾,大顎立刻準備用菜籃從上下兩側夾着海人馬的手,不過我當然不會讓她輕易得逞,立刻用腳尖朝她的單邊手踢了下去。
不過,他的動作卻和昨天有些差異,他縮起身體讓自己衝進混戰中,而安則是躲在敞開的大衣裏,以有如披着斗篷的低姿勢跟在海人馬後面。
「你還有機會能履行約定,一定還來得及的。」
「佐藤學長!」
在未來的某個日子裏,是否也會有個人像這樣把手伸向我呢?
原來她就是另一個擁有稱號的狼,也就是毛球口中的《大顎》。
「繼續板着臉對雙方都沒有好處,你就老實地把心情告訴對方,再讓真希乃好好說出自己的想法吧。就算沒辦法改變也沒關係,至少要把該做的事情做完,這樣說不定還能發現一些自己漏掉的事喔……啊,其實這也是攻略很難遊戲的基本玩法啦。」
隨着狼羣互相撞擊肉體的「啪啪」聲,伴隨着店外不停傳來「碰碰」的煙火聲,我也緊緊地握起先前與學姐互擊的右拳。
海人馬發出宏亮的叫聲,兩匹被毒氣影響的狼也像是是洋娃娃般被打向空中不停旋轉。
那是個有着一頭長髮、骨瘦如柴的男性。他在着地的同時立刻將右手伸向便當,與真希乃錯身而過的我也和從男子左右方冒出的兩匹狼一起撲向他。
最後半價神朝着店內行了個禮,身影便消失在工作人員室的另一側,門扉也隨着外頭響亮的煙火聲「啪咚」地關了起來。
我想起昨晚的推擠,就算身體還沒恢復到能自由呼吸的狀態,我仍然趕緊用手試着撐起身體,而我的手腕也突然被某個人一拉。原來是真希乃。
店裏立刻被一陣寂靜支配,頂多只能聽到播放的音樂和冰箱的運轉聲,甚至連其他人的腳步聲、衣物摩擦聲或呼吸聲都完全消失,店裏十幾匹狼都宛如準備撲向獵物般消除所有殺氣並隱瞞氣息。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八點,煙火大會和半價標籤時刻隨時都有開始進行的可能性。
「總之先把心思放在眼前的爭奪戰吧,時間差不多了。」
著莪對她微微一笑,淡雪也恍然大悟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說了聲「抱歉」並轉身被向著莪。
著莪和淡雪都來不及趕上爭奪戰,不過事到如今再想這些都沒用了。
當安停留在空中時,海人馬也在混戰的中心地帶停止衝刺,然後張開雙手旋轉身體施展雙重金臂勾……不過,那傢伙的目的並不是使用雙手攻擊,而是藉着旋轉把毒氣釋放到周圍,經過昨天那場戰役讓我清楚看出他的意圖。
原本著莪也打算準備趕往超市,不過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爲就算過去,她也沒辦法和這兩個人交手,自己絕對會把便當讓給她們兩個,因此就算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不過,這種時候我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因爲我不是很會處理這種狀況。如果對方是男生倒還可以用「與其想那麼多,不然我們一起打電動吧!」帶過,可是現在的氣氛實在讓我很難說出這種話。
說到最理想的狀況,那就是便當還剩兩個以上,而且佐藤、淡雪和真希乃都能各自搶到便當,可是這應該很難達成,畢竟那裏可是有名狼羣聚集的戰場,他們三個真的有辦法搶到便當嗎?
或者那個人已經不知不覺中抓住我了呢?
兩個人驚訝地看着這幅突如其來的景象,臉頰被花朵的光芒照得一片通紅。
「是海人馬!」
現在只能專心地想着半價的煙火什錦壽司。
「繪里華,其實人是不會改變的,就算外表看起來似乎有改變,內心深處是永遠不會變的。只要你們兩個是發自內心地建立起信賴關係,不管住在哪裏或距離再怎麼遙遠,你們的關係都不會有任何改變的……不過會有點擔心是難免的啦。」
她拉着手腕並扶起我的身體,然後遠離便當區前讓我重整態勢,聽到我對她說聲「抱歉」,她只是對我點點頭回以微笑。
「……算了,還是別想這麼多囉,先回廣場等他們回來吧。」
長髮男突然將右手有如拔刀般向後一揮,以超高速的裏拳將右手邊狼的攻擊彈開。
「原來是森林妖精啊……」
光憑這道視線,我們就互相達成並肩作戰的協議了。
揮出的拳頭和蜘蛛自己的降落速度互相加成,把蜘蛛打得翻白眼彈了出去。
「唉……可是肚子好餓喔……」
著莪把手放上淡雪的肩頭說道:
「……所以你想表達什麼?」
安慌張地踢出一腳,少女則是將兩個菜籃從左右向前一夾,安的腳就像是被某種巨大生物的牙齒咬住般動彈不得。
「我們上,看我的第二形態!」
她的雙頰泛着興奮的紅潤,伴着愉快的笑容高高舉起手裏的便當,猛然一看似乎確實是蠻妖豔美麗的……不過就是味道有點……
就另一種層面而言,現在的她或許還比較貼近海人馬這個稱號的真髓,我不知道她在我們進行激戰時做了些什麼事,不過這確實是融合安的速度和海人馬毒氣的最強姿態。
十幾秒前,包含我在內的所有狼羣都沒有注意安這個小人物,只顧着在便當區前進行激烈的戰鬥,因此我根本來不及防範突然竄進鼻腔的毒氣……或許該說能維持意識已經算是奇蹟,因爲躺在我旁邊的狼正倒在地面沒有半點動靜。
我們已經沒有能隨意揮霍的本錢了,雖然現場沒有半匹狼是懷着隨便的心態,不過既然便當只剩一個,就已經等於是火燒屁股的狀態了。現場還能戰鬥的狼只剩下我、真希乃和另外兩個人,此時就算哪個人搶到便當都不奇怪,只要出現破綻就會讓便當瞬間被搶走。
「佐藤學長!快點過去!」
真希乃擋在我和另外兩匹狼的中間如此喊道,而我也驚訝地撐起身體看着她的背,她稍微回過頭和我四目相交,眼神裏還流露出似乎表達「沒關係」的寂寞神色。
不論是剛纔的支援還是現在……她真的是個很善良的女孩子,居然會替別人着想到這麼令人不捨,真的就像是一隻經過徹底訓練的忠犬。
她的生活方式在現實裏絕對會四處碰壁,必須要有個能幹的人保護她纔行。
……這時我的腦中突然浮現出淡雪的堅強眼神,不過她卻沒有出現在這裏。
「真希乃!我會分你喫一半的!」
我還沒有愚蠢到想獨佔整個便當,於是我也在眼神交錯中暗暗告訴她,至少今天晚上和我們一起喫便當吧。
倖存的兩匹狼似乎感覺到危機而發出吼叫聲衝向我們,不過他們都被真希乃完全壓制,明明沒有什麼顯眼的技巧,她卻能迅速又準確地發動攻擊,也讓人有種超越佩服的不可思議感覺。
我立刻衝向便當架,勝利逐漸逼近我的眼前,我的臉頰忍不住浮現出笑容,腦中還閃過與學姐互擊拳頭時的模樣,甚至還開始思考要分多少菜給遲到沒出現的著莪,以及等一下要怎麼吊她胃口。
只剩十公分……五公分……我的指尖撫過煙火什錦壽司的蓋子,然後……
「真希乃——————!!」
旁邊突然傳來一道似曾相識的聲音,語調聽起來雖很可愛,卻似乎非常緊張。
我突然覺得有點怪怪的,我不是指那道聲音,我早就已經不管那是誰發出的聲音了,我驚訝的是便當正逐漸往旁邊移動……不,其實是我的身體已經被推往旁邊了。
疼痛感和衝擊力慢半拍傳到我的腦中,看來是趁着我伸出右腕的時候,某個人用手肘直接打進我毫無防備的側腹。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縮起身體落到地面,並且衝向發出肘擊的人……也就是眼鏡另一側帶着難過表情的真希乃。
我們在便當區最前線互相發出全力一擊,接着視野內迸出一道伴着如煙火爆炸般「磅」一聲的衝擊,反噬而來的力道讓我身體顫抖,我們兩個各自向後彈飛與煙火什錦壽司拉開距離。
她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回答得真不錯,先前她那隻能見到笑意的眼眸中,也浮現出某種堅強的神色。
她帶着由衷感到抱歉的眼神看着我,而我也對這句話點點頭做爲回應。如果要將真希乃比喻成經過訓練的忠犬,那現在就是真正主人出現的時刻,我還沒有蠢到會在這個時候出聲抱怨,頂多只能在心底懊悔地想着「只要再慢一秒就好了」而已。
「可是……佐藤學長你也……」
「原來是這樣,真希乃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著莪學姐說得沒錯,其實違背約定和說謊的人都是我……雖然我還有很多話想對你說,都等爭奪戰結束後再說吧。」
這就是禮儀,不僅僅是對認真挑戰對手的一種禮貌,也是我從不成才老爸那學到的少數有用知識。因爲在我和著莪根本看不懂幾個字的小鬼時期,每當我們找老爸挑戰,他就會用很沒氣度的方式認真地把我們擊潰,雖然老爸總是說着「這是認同對手的行爲」……不過,與其說是當時老爸把我們當成值得敬佩的對手,倒不如說是幼稚老爸的思考層級和我們差不多……總而言之,就因爲尊敬對手,才更不應該做出放水或拱手讓出勝利的行爲。
從小時候,禊荻真希乃就發現自己和別人不太一樣,除了運動神經稍微比別人優秀以外,動作都是遲鈍又緩慢,不管怎麼替周遭着想或努力,總是會替某個人帶來困擾。不過雙親和周遭的人卻總是露出笑容原諒她……可是對真希乃而言,那樣的笑容有時反而是相當沉重的負擔。
因爲人在生氣時絕對不會說謊,而且還會緊緊地盯着她,認真地把想說的話一口氣說出來,這讓真希乃高興得無法自拔。
可是,只因爲這個理由就把眼前這道笑容摧毀,這樣真的好嗎?我們的約定有比她們還要重要嗎?
不知名的狼羣都已經臥倒在地,淡雪正倒在離陳列架有段距離的位置發出呻吟聲,照理說我剛剛那道攻擊應該算是相當強力,她居然還能勉強維持清醒……
……不過,只要被我摸清底細……我覺得自己就有辦法獲勝,於是我緊緊地握起右拳。
另外兩匹狼和我同時撲向淡雪和真希乃,淡雪離開真希乃身邊,用雙手擋下一匹狼的攻擊,真希乃也跳到煙火什錦壽司的前方保護便當,她用單手把另一匹狼的攻擊連同身體一起彈飛,然後用另一隻手擋下我趁隙揮出的拳頭。
「……佐藤學長,很抱歉,我們的合作就……」
所有人都驚訝地瞪大雙眼,剛剛那道攻擊、突然現身在超市裏的另一匹狼——淡雪繪里華,都讓另外兩匹狼搞不清楚狀況,只好維持架式暫且觀察狀況。
她似乎沒料想到我會直接回擊而趕緊防禦,不過我的攻擊也將她遲緩的防禦直接彈開,接着找朝着門戶大開的臉頰踢出一腳,卻被她仰過身閃過我的腳踢。
我纔不管之後會受到什麼良心的譴責,或是被旁人指指點點地說我是個垃圾,甚至是笑我很沒風度都沒關係,我就是要戰鬥然後搶到煙火什錦壽司。
明明她的速度並不快,但狼羣的攻擊卻沒辦法準確地直接擊中真希乃,反倒是真希乃總是能夠在狼羣自認爲能夠擋下她的攻擊時對狼羣造成傷害。雖然並非所有攻防都是這樣,但從旁邊觀察看來還是能感覺到一股奇妙的不協調感。
也因爲這樣,當淡雪在國中游泳比賽拜託她「絕對要獲勝」的時候,她就像是發了瘋似的向前遊着,就像是進行半價便當爭奪戰時全力以赴,把從腳尖直到發尖的所有力量毫無遺漏地釋放出來,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是第一個抵達終點,而且聽到淡雪高興得稱讚她時,也讓她高興到覺得身體都快要溶化了。
這時有匹狼突然衝向淡雪,雖然她勉強擋下第一發攻擊,可是仍然來不及應付接連而來的連續攻擊,照理說這時候真希乃應該會衝過去幫忙……不過,就在這個瞬間突然發生了某種奇怪的現象,原本真希乃還在我的視野中,一瞬間卻感覺到她消失不見,當我重新找回她的存在感時,她已經替淡雪接下攻擊並將狼掃出去了。
之後淡雪總是一直注意着真希乃,一犯錯就會立刻生氣地指責她。真希乃覺得這是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遇見的真正朋友,她發誓只要是爲了淡雪,甚至不惜赴湯蹈火也要替她實現任何願望。因爲她想聽到淡雪高興地稱讚她,也想把自己的所有優點展現給淡雪知道,更希望自己能別爲這位自己最喜歡的朋友添麻煩。
「你不是要贏過我,然後喫到美味的便當嗎?」
彷彿是要逃避現實般,真希乃曾幾何時漸漸學會讓自己如同野獸般躲在草木間,甚至還學到在人羣中靜靜生活的技巧,這需要極度壓抑自己,並準確地判斷並配合旁人的意識與現場的氣氛。
現在面對她的每匹狼也是如此,尤其是佐藤洋,他很清楚兩個人的處境,但經過猶豫後還是決定全力以赴,這讓真希乃感到相當高興。
「來吧!森林妖精!」
真希乃滿臉懊悔地朝着我擺出架式,現在站着的狼只剩我和她,因此她並沒有像先前一樣背對便當,我們兩個則是以便當爲中心站在兩側。
淡雪滿身大汗地跑到真希乃身邊,帶着幾乎快要喘不過氣的紊亂呼吸伸手把她抱住。
真希乃一邊頻頻看着我,一邊露出很想趕快過去把淡雪扶起來的表情,她們兩個的模樣讓我微微浮現出些許罪惡感,不過空腹立刻把罪惡感掩蓋掉。
不過,我將整個身體向前靠近並送出拳頭,我們兩個就在隔着眼鏡只有幾公分的距離互相對望,雖然她的表情看起來十分過意不去,但還是有些高興地對我露出笑容,這樣的表情讓我感到不知該如何應對,明明胃袋已經想要喫便當想瘋了……心底卻微微地冒出想把便當讓給她們的想法。
「那個……請佐藤學長不用在意我們……沒問題的、我們絕對會獲勝的——所以請用全力放馬過來吧!」
某匹狼趁着我攻擊的硬直從後面發動攻擊,來不及應對的我也同樣被打飛。如果是平常還能閃過這道攻擊,都是因爲太過倚靠視野判斷戰況了。
聽到淡雪痛苦地如此間道,真希乃只是露出溫柔的笑容「嗯」地點了點頭。
那我就好好大幹一場,看我怎麼把她們的笑容撕毀……然後,讓她們眼睜睜地看着煙火什錦壽司被搶走吧。
「剛剛那到底是什麼……!」
笑容在我的臉上浮現,不論是自己毫不猶豫地漸漸捨棄身爲人的恐懼感,以及真希乃毫不退縮地緊緊盯着我的眼神,都讓我有種莫名興奮的感覺。我的雙手開始發抖,而有如烈火般的飢餓感也在胃袋裏熊熊燃燒。我深深地吸進一口氣讓空氣充滿整個肺部。
森林妖精立刻拉回身體,並壓低身子準備繞到我的側面,似乎想借此脫離到我的視線範圍之外。
真希乃不知道已經說過幾次「謝謝」,而且每當說出這兩個字,就會讓她越來越討厭只會說這句話的自己……如果是平常的話,事情總是在責備完一事無成的自己後宣告結束。可是淡雪並不會輕易善罷甘休,還常常直問她爲什麼要這麼輕易接受別人的要求。真希乃雖然不太清楚自己被責備的原因,但她還是帶着笑容垂着頭。有時候還因此被罵得稍微哭了出來,不過這並不是因爲難過而哭,而是高興的淚水。
一聽到她的話,反而還讓我覺得之前好心替她着想還蠻白癡的,讓我有種迷失自我的感覺,我打從玩遊戲到現在,就算有時候必須調整角色強度讓對方一步,我還不曾在任何對戰中手下留情。即使是像槍水學姐這種完全沒玩過遊戲的初學者,我還是會全力以赴打敗對方,而且對方越認真就越能激發我的鬥志。
其實「體諒寬容」與「放任漠不關心」只隔着一層薄紗,有時看起來甚至更像謊言,或許帶着笑容原諒真希乃的人並非都是這麼認爲,但真希乃總覺得自己與其他人之間有面看不見的牆壁,尤其是明明很生氣卻刻意不說的時候更能感覺到。
直到現在,我纔想起先前與大顎交手時的情景。即使大顎擋下了我的攻擊,視線卻還是緊緊盯在真希乃身上,因此真希乃只有在和她交手時會發出「嘖」的聲音。森林妖精——擁有慈悲胸懷的妖精、狩獵的嚮導、僞裝服的語源……原本我還以爲這是代表她與淡雪間的關係,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我只感覺到真希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就像是瞬間移動一樣。
「真希乃……真的很抱歉,你還記得我們之前那個約定嗎?」
他們衝到便當區前,並且一邊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停在原地的我們,一邊朝着淡雪和真希乃撲了過去,而我們也在這個瞬間展開行動。
我轉頭看着站在對面的真希乃,仔細想想她的能力在混戰中確實相當實用,畢竟混戰中隨時會被敵人包圍,實在很難應對消除氣息的真希乃。要是把注意力放在真希乃身上,就會對其他狼羣變得毫無防備,而對付狼羣又會讓真希乃能夠自由行動。如果是大批狼羣的爭奪戰或許還沒關係,因爲每個人都是強奪與保護便當的對手,但人數變少時就會演變成剛剛那種狀況,不管怎麼做都會遭到她的阻擋。
只要不違抗他人與現場氣氛,就能儘量無風無息地不造成他人困擾,而這也是她經過許多歷練後尋求到的處事法則。
明明還在這裏卻有種消失的感覺……沒錯,她就是會讓人產生此種錯覺。
真希乃露出與平時不同的大膽笑容如此說着。我確實因爲太過倚靠視力來戒備她的行動,結果受到狼羣相當程度的傷害,而且爲了擊倒淡雪,還非得硬生生喫下真希乃的一擊,她的攻擊對我造成不小的傷害,如果是平常的話早就被打倒在地了……不過多虧事前有特別加強肚裏蛔蟲的力量,總算讓我勉強還能撐着沒倒下。
我朝氣喘吁吁的淡雪瞥了一眼,我不知道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從剛剛真希乃那道攻擊和話語判斷,她應該不是隻爲了和好纔來到超市,而是過來和真希乃並肩作戰搶便當的。
稍微瞥見途中參戰的某隻喪家犬被打飛出去後,我又再度向真希乃她們拉近距離,我先用身體朝淡雪一撞,接着則是向真希乃揮出一拳,我原本以爲她的意識集中在與其他狼羣的纏鬥中,因此這記拳頭應該是能順利擊中對方,結果拳頭在命中她的臉頰前,我又感覺到她的身影突然消失而連忙煞車,可是她卻若無其事地站在原地,並且扭過頭躲過我減弱力道的拳頭。
「繪里華,我從兩年前就沒有忘記過喔……我一直在等着你過來……」
真希乃立刻露出豁然開朗的笑容,而這也讓我的心底掀起一陣強烈波瀾。
並不能像平常一樣擊退狼羣,再趁着瞬間出現的機會搶到便當,而是要把附近所有礙事的傢伙全部擊潰後與她對峙。
這時候真希乃總算知道心底那股沉重感覺的真面目了。那就是寂寞的感覺。·;
森林妖精施展出一道踢擊,不過這沒有任何氣息,於是我也完全無視於這道攻擊直接揮出拳。
隨着一道「砰」的響亮煙火聲,我們又再度朝着對手衝了過去。
●
「……真是太厲害了,不愧是寒冰魔女的……」
她的眼神讓我再次下定決心,就算被說成不通人情也沒關係,我要化身爲飢餓的惡魔,把所有僅存的力量完完全全地發泄在她身上。
不過我當然不會讓她輕易得逞,我趕緊重整踢出腳的姿勢並反手揮出一記裏拳,拳頭硬生生地命中她的側臉,可是我的側腹也同時傳來一道被踢中的感覺。
我不再靠着肌膚的感覺,而是把重心放在整個視野掌握真希乃的動向,接下攻擊後再朝她的臉頰推出一掌,真希乃就這樣和紅色樹脂制的眼鏡一起飛了出去。
我的拳頭有着肌肉和肚裏蛔蟲的加持,可是她的拳頭除了肚裏蛔蟲的加持以外,似乎還有另一種與我不同的感覺,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這種感覺……沒錯,就和以前槍水學姐揍過我的那拳相當類似。
我認爲這樣會沒完沒了,於是我瞬間拉近距離,森林妖精也掩蓋着自己的氣息朝我的臉劈出一記手刀,我側頭躲過攻擊鑽進她的懷裏……就在這個瞬間,我突然發現剛剛那記手刀只是假動作,因爲她突然釋放出氣息和殺氣,並狠狠地用膝蓋灌進我的側腹。
要在這種狀況下擊敗她搶到便當……就只有一種方法而已。
就像是首次搶到半價便當並喫進肚子裏的那股喜悅感。
我拉近與真希乃之間的距離,瞬間也明顯地感覺到她的氣息消失,下次出現時她已經深深鑽進我的懷裏,不過我已經知道她的底細了。
我肺部的空氣被完全壓出外面,甚至連呻吟聲都發不出來,頭部被擊中的森林妖精也踉踉蹌蹌地無法站穩腳步,我們在極爲接近的距離互相瞪着彼此,然後用力咬緊牙根。
我發出「唔喀」的聲音向後仰倒,手也不自覺地放開淡雪。
要是他顧慮到兩人的處境而讓出便當,真希乃應該也沒辦法由衷地感到高興。
我開始詢問自己該怎麼辦,當心中出現猶豫的瞬間,我的戰鬥力應該就會大幅降低,我在這種狀態下真的有辦法打贏她們兩個嗎……不,我真的必須贏過她們兩個嗎?還是乾脆旁邊兩匹狼一起掃倒,然後轉過身走向泡麪區呢?
「我們一邊喫着煙火什錦壽司……再一邊好好聊聊天吧。」
我不知道真希乃是怎麼得到這個能力的,即使不是在半價標籤時刻,她在我身旁時還是能像化爲空氣般屏除氣息,雖然很多地方都能見到幾個存在感薄弱的傢伙,但幾乎要在瞬間完全消除氣息應該也不是這麼簡單的事。
從某天開始,同班同學漸漸地會把麻煩事丟給她處理,由於平常總是給同學添了許多麻煩,因此真希乃一開始還是欣然以對,可是隨着次數變得越來越頻繁,她也開始覺得有點不太對勁,而淡雪繪里華也是在這個時候伸出援手的。
淡雪拼命地撥開或擋下攻擊,然後找機會使出雖不成熟卻充滿力道的反擊,旁邊的真希乃則是展開不太自然的攻防戰。她看起來果然有點怪怪的。
「真希乃……你不是想獲勝嗎?」
可是,只有淡雪突破了這道心防,雖然淡雪本人表示只有看到真希乃要笨時會生氣,不過真希乃覺得這樣也沒關係。
她只有在真正攻擊的瞬間無法掩蓋氣息,只要能確認這點就值回票價了。
除了我、淡雪和真希乃以外,現場狼羣只剩下三匹。每個人都不分目標地試着尋找空隙將敵人打出去,但彼此交戰時最被謹慎提防的還是現場最難應付的真希乃。
淡雪發出呻吟聲打算撐起身體,卻因爲腳沒辦法使力又再度跌倒,可是她還是執意爬向便當區,還能在煙火的聲響中微微聽到她「便當……便當……」的虛弱呻吟聲。
對真希乃來說,被淡雪責罵與身處便當爭奪戰戰場擁有同等雀躍的感覺,在爭奪戰中沒有任何人會對她放水,每個人都是認真地激烈碰撞,這也深深地打動她那至今總是受到他人寬恕的心靈,雖然這是個相當嚴酷的世界,但也因爲如此不需要任何謊言或顧慮,真希乃認爲這樣就是最好的。
經過幾秒鐘後,旁邊突然傳來自動門敞開與幾個人衝進來的聲音。
另外兩匹狼仍然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而我則是不禁握緊拳頭,嘴角也浮現出笑容。要不是現在情況這麼緊張,我早就已經放聲大笑出來了,因爲她就算身處敵對卻還是替我着想……所以纔會故意說出這番話。
我向後一跳拉開距離,真希乃和淡雪則是並肩站在煙火什錦壽司前,包含我在內的三匹狼再度將她們包圍。
……真是奇蹟!居然還有剩下!……這是神賜給我們的最後機會!……這次一定要搶到!
「嗯!」
「好。」
「是的。」
光是想起剛剛真希乃的笑容,就讓我的胸口傳來陣陣刺痛感。我現在真的能打倒她們兩個搶到便當嗎?就只是因爲肚子餓這個理由而已……不過,我立刻握緊先前發出攻擊而有些痠麻的右拳,換個念頭開始思考。
我就這樣毫無防備地直接被鑽進懷裏了。
「是的!我絕對會贏!我會贏過你的!」
淡雪抬起頭看着真希乃,雖然她瞬間露出想哭的表情,卻還是勉強硬逼着自己強顏歡笑。
「好的!」
森林妖精在膝頂後打算直接推出一掌,不過我立刻用拳頭把掌心彈開,並且用身體朝着她的胸前猛力一撞,雖然體重較輕的森林妖精被撞飛跌倒在地,但還是隨即撐起身體擺出架式,絲毫不讓我有趁機衝向便當的機會。
我立刻察覺到大事不妙,先前確定會獲勝的自信也轉變成危機感了。
但即使如此,心底那股難以言喻的沉重負擔卻遲遲無法消失,雖然已經不會像從前痛苦得揪緊胸口,不過卻變成心裏那不知會持續到何時的沉重壓力。
我也已經和槍水學姐有約在先,就是那時候互相用拳頭做出的約定。
O
三匹狼……不,是三隻喪家犬在另一間超市打輸後,才慌張地趕來這間超市。根本不需要轉過頭,就能清楚地從腳步聲和氣息感覺到他們已經受到相當程度的傷害。
身體就像是某個部分爆炸似的,我立刻握緊拳頭衝向前方。我完全捨棄用肌膚感覺周遭的情況,只用自己的眼睛牢牢掌握森林妖精的動向。見到她逼近眼前,我先朝着她發出一擊,瞬間掩蔽氣息的森林妖精似乎也發現這招已經失去效用,於是放棄僞裝以拳頭應戰。現場「磅」地震出一道衝擊波,空氣被震得劈啪作響,甚至連身體的深處都爲之一震。明明體格上是我佔有優勢,但雙方的攻擊力道卻完全互相抵銷,我接連使出一道又一道的攻擊,而她也用拳頭將全部的攻擊擋下。
比起自己還更替他人着想,真是個幾乎會讓人氣昏頭的好女孩。
在半價標籤時刻,狼羣都會讓肌膚的感覺能力提升到最高極限,雖然需要靠着空腹才能讓神經如此敏銳,但要是沒辦法做到的話,實在沒辦法在全方位的戰場中好好戰鬥,越有經驗的狼就會越倚靠此種感覺。因此在這個強敵雲集的時期,身爲當地國中生的真希乃纔有辦法連續兩年都搶到煙火什錦壽司,真是太可怕的特殊能力了。
這時,真希乃的斗大眼眸彷彿像是看穿我的心思般,還露出似乎看透一切並帶有挑釁味道的微笑向我說道:
爲了獲勝,我把目標放在淡雪而非真希乃身上,我輕輕地擋下她的腳踢,然後用手抓着她的臉頰,雖然她揮出一拳想彈開我的手,我的手卻仍然牢牢扣在她的臉上,原本我想直接把體格嬌小的她往外面甩出去……我卻突然發現真希乃的拳頭已經從下方擊中我的下顎,而且臉頰也逼近我的眼前。
這種感覺的確很不可思議,隨着我決定將一切賭在搶奪便當上時,心底也相信着她們絕對能將我打敗。
因此真希乃在心底暗自做出決定,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絕對要獲勝,即使賭上自己的一切也要獲勝,不只是爲了趕到這裏的淡雪或自己,也爲了化爲飢餓野獸而衝向她們的佐藤洋——我絕對要獲勝。
這樣就算把所有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也不用擔心旁邊會再出現任何攻擊。
看到我混亂的模樣,淡雪趁機鑽進我的懷裏用雙手手掌把我推了出去,我趕緊抓着附近某匹狼的衣領減緩速度,我們兩個也雙雙摔倒在地,當我撐起身體,就朝着那匹狼的側腹踹出一腳將他踢暈。
相較於帶着認真表情擺出架式的淡雪,真希乃則是浮現出高興的笑容,她們兩個背對着煙火什錦壽司,以她們爲中心的現場也陷入奇妙的沉默中,所有人都在等待開戰的導火線,外面頻頻傳來的「砰砰」煙火爆炸聲就像是我們的心臟跳動聲般,所有人的呼吸甚至不可思議地顯得相當一致,但也因爲如此而不敢輕舉妄動。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個瞬間之後,我們兩個互相發出吼叫聲朝彼此的額頭用力一撞。
兩個人都被撞得搖搖晃晃後退幾步,不過視線仍然緊緊停留在對方身上。
「哈哈……哈哈哈……怎麼會這樣呢?實在太厲害囉……」
我一邊按着疼痛的額頭,一邊氣喘吁吁地擠出這句話。我真的覺得這種狀況實在太刺激了,就像平衡度調整得相當完美的遊戲裏的最後一關,感覺應該會贏又好像會輸,這兩種情緒在我的心底激烈地互相交錯混合,形成一股莫名的激昂感。這股稍微跨越過「戰慄」界限的緊張與興奮感讓我的手頻頻發抖。
喘着氣的淡雪仍然在我們之間拼命地爬向便當,不知道是否因爲意識已經漸漸恢復清醒,他的動作變得越來越有力氣,再過十幾秒應該就能摸到便當了。
「繪里華,接下來就拜託你囉。」
森林妖精喃喃說完這句話後,便用眼神向我傳達「下一招就要分出勝負」的意思,我也從當中發現她準備和我同歸於盡,既然她會將這個意思傳達給我,就代表她有自信能成功嗎?不對她只是要消耗我的銳氣而已,打算讓我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避免我對淡雪出手。
我又露出微笑表達「有需要做到這樣嗎」,現在她的模樣可說是相當耀眼,與剛剛聯手時簡直是判若兩人,讓我同時冒出想打倒她和想被她打倒的心情,當然我也只能對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一笑置之。
我們毫無預兆地瞬間衝向彼此,森林妖精已經不打算消除自己的氣息,的確是打算使出自己的全力,既然這樣我也只能用更強烈的意念回應她了。
我們的拳勁彼此交錯、彼此抵消……不,應該說是我稍居劣勢,第二擊也明顯地被壓制,第三擊更是明顯地屈居劣勢,第四擊我已經不從正面強碰,而是用掌心把拳頭撥向上方,並朝着森林妖精出現空隙的腋下一蹴,而她也向後一跳躲過攻擊。
當她一着地後,便立刻衝向我揮出一記直逼臉頰的拳頭,由於我剛纔全力踢出的腳落空,失去平衡的身體完全無法躲過這招,因此我只能將雙手舉到面前進行防禦……但就在這個瞬間,她的氣息突然消失蹤影,進行防禦的雙腕也沒有感到衝擊,我趕緊解開防禦重新掌握整個視野,卻沒有見到森林妖精的蹤影。
當她再度傳出氣息時,她已經繞到我的背後揮出拳頭,原來她是把氣息和拳頭當成牽制的假動作,而來不及躲避的我也被擊中肩膀,不過並沒有造成相當嚴重的傷害。
森林妖精立刻露出驚覺不妙的神情,我也以右手朝着她的腹部擊出一記肘擊,接着再用左手朝臉頰推出一掌,雖然兩招都沒有直接擊中要害,不過已足以拉開距離。我搖搖晃晃地退後幾步離開森林妖精面前。
趁着她還在咳嗽,我用眼角餘光稍微瞥向淡雪,再過幾秒鐘便當就會被她搶走,我嘖了一聲趕緊衝向淡雪,我既不想讓便當被搶走,也不想讓這場如此令人興奮的戰鬥就此結束,我就這樣懷着兩種複雜的心情踢出一腳——
「繪里香!!」
森林妖精突然以爆炸般的驚人氣勢一口氣拉近距離,我判斷在自己擊中淡雪的下個瞬間就會被打倒,於是將攻擊的目標再度轉變爲森林妖精。
我揮出的拳頭被瞬間彈開,只見她那斗大的眼眸不斷逼近我的面前,我趕緊使出一道膝撞,可是被擊中的她仍然不爲所動地繼續拉近距離,並且用雙手抓着我的衣領使出劇烈的頭槌,我的視野也由一片純白轉爲鮮紅色,兩個人的額頭都被撞裂噴出鮮血,但她還是不顧一切地繼續發出第二記頭槌,我趕緊把她抓着胸口的手撥開,卻還是硬生生地喫下這擊。
我一邊用手按着額頭,一邊踉踉艙嗆地向後退了幾步,在染成紅色的視野邊緣能夠見到將手伸向陳列架的淡雪,我很想趕快阻止她,可是有如厲鬼般舉起拳頭的森林妖精應該不會輕易讓我得逞。
「唔喔喔喔喔喔————————!!」
「這樣不行啦,難得有這個好機會,讓機會平白跑掉纔是最笨的選擇喔,你這個笨蛋。」
淡雪驚訝地看着真希乃的臉,真希乃也帶着稍顯不安的笑容垂着頭。
「分個高……」
隨着咀嚼,混在方塊狀煎蛋和醋飯裏的幹瓠瓜也漸漸泛出甜味,接着是香菇和柔軟紅蘿蔔的口感在舌尖舞動,而大塊蓮藕的清脆嚼勁也更加強調出醋飯的清爽感。
「呃……我不是因爲討厭你才說那些話的……那個……應該說是剛好相反……唉唷!你應該聽得懂我的意思吧!?這點小事自己想啦!」
「就連剛剛那樣……都沒關係嗎……?」
當她早一步來到廣場觀賞煙火後,只見槍水提着裝有月桂冠便當的塑膠袋,背後還揹着白粉回到這裏……但不知爲何,她堅持不肯讓著莪先看看煙火什錦壽司,似乎是要等佐藤過來後再打開便當。
淡雪和真希乃以不知道是誰扶着誰的姿勢,坐在超市停車場旁的公車站牌椅子上,抬起頭看着射向天空的煙火。
槍水似乎也顯得相當疲累,只見她用放在桌面的手撐着下巴,沒有轉過頭看往著莪就直接回答:
真希乃的斗大眼眸微微泛出淚水,然後又看似困惑地皺起眉頭並露出笑容,而她也用發抖的手回握住淡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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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在自己意識朦朧時兩個人到底進行過什麼樣的攻防戰,可是現場已經有超過十名以上的男女倒在地面,兩個人還是不斷髮出吼叫聲,就像是燃燒生命般進行激烈的戰鬥。
接着,兩個人互相扶着彼此的身體,抬起頭看着空中的煙火。
白粉絲毫沒有任何動靜,據說是受到某個名叫火蜥蜴的高手強烈一擊而被打成這樣,從槍水只替白粉買了一包威德in果凍的模樣判斷,看來她應該是被直接擊中腹部。
明明真希乃的身高比淡雪還高,卻還是低着頭朝上望着淡雪,模樣就像是大型犬希望得到主人稱讚似的。這讓淡雪不禁露出苦笑。
我忍不住發出短促的笑聲,不論是森林妖精衝過來時的氣勢、覺悟與力量,甚至是不惜犧牲一切都要保護淡雪搶到半價便當的模樣,都不斷地撼動着我心底的某種感情。
因此著莪纔會頻頻出聲抱怨,見到白粉渾身無力趴在桌面上,她還不高興地像是在玩玩具般把玩着白粉的馬尾辮。
「因爲……我只是希望繪里華能再稱讚我一次。平常我總是替繪里華添了很多麻煩……我也覺得再依靠繪里華好像有點怪怪的……所以……而且繪里華也常常要我趕快能獨當一面……那個……所以我纔會……」
淡雪把逞強的心情完全拋開,把至今從未說過的真心話說了出來,她感覺到心跳聲就像是煙火般聽得清清楚楚,五臟六腑也好像快要從嘴巴里跳出來了。
看到他走得歪七扭八,著莪趕緊起身衝到他的身邊。她一邊接過沉重的塑膠袋,一邊問着「你還好吧」並把佐藤扶到椅子上坐下。不知道是不是想太多,總覺得佐藤的右手好像正微微發着抖,雖然額頭勉強貼了幾塊OK繃,但撕裂的傷口似乎還沒止血,佐藤也刻意不直接說出真希乃的名字,只是喃喃說着「是森林妖精打的」。不過,這麼嚴重的傷勢實在不像是被嬌小的真希乃打的。
「真是有夠呆的,要是我覺得你很麻煩的話,早就離開你的身邊囉。」
真希乃則是笑着繼續說道:
「「好好喫喔!」」
當我睡一覺醒過來後,全身也傳出劇烈的疼痛感。不知道是否因爲昨晚太過興奮,現在身體已經痛得快沒辦法動了。
「真希乃,我們一起開動吧。」
「還是請學姐幫白粉搬點行李吧。」
淡雪與真希乃就這樣一邊看着天空,一邊繼續喫着便當。就連醋飯周圍的配菜都不是敷衍了事製作的,每道菜的味道都是做足功夫,不僅僅讓有時喫起來會覺得單調的什錦壽司增添視覺效果,也讓味道變得更加豐富多變。每喫一口配菜就會讓臉綻放出如同花兒的笑容,每一口都有與衆不同的新鮮感。
這應該不只是因爲煙火的關係吧?而淡雪一邊握着真希乃的手,一邊在恍惚中思考着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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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就讓我好好接下這拳吧!這招就要分出勝負!隨着額頭不斷滲出的鮮血,我帶着笑容,將身體所有的力氣集中到握緊的拳頭上。
而裏面裝着已經加過熱水的丼兵衛和兩個飯糰。
淡雪伸出手,像是想要讓顫抖停下來似的緊緊握着她的手。
其實淡雪從很早之前就已經擬定好計劃,只是她對此感到害羞又不甘願對真希乃說出口,因爲她一直覺得是真希乃背叛了她。
話說回來,淡雪想起自己只有在游泳和便當爭奪戰時會稱讚她,做其他事情時都是笨手笨腳,也會讓淡雪總是在旁邊嘮嘮叨叨說着「爲什麼連這種事都不會」、「爲什麼要這麼做」、「爲什麼沒有我在身邊就什麼都不會了,拜託你振作一點好嗎!」……這是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總是說着這些話,也讓她首次感覺到非常不好意思。
發現自己又忍不住準備抱怨,淡雪這纔回過神,明明剛剛纔說過自己不會再抱怨的……
淡雪只希望真希乃能對她說出一句「希望你能陪在我身邊」,然後再一如往常地帶着微笑回答真希乃「真是拿你沒辦法」而已,只不過……真希乃卻比她想像中還要努力,並且拼命地想讓自己繼續成長,淡雪卻一直沒有發現這件事。
一開始真希乃仍然露出平時的困擾微笑,看到她那與手發抖不太一樣的坐立難安模樣,淡雪也覺得似乎事有蹊蹺。
一想起自己剛剛在地面爬行的模樣,淡雪也覺得說出這種話好像怪怪的,不過還是夾起一口什錦壽司遞到真希乃面前,她也張開嘴巴把壽司喫進嘴裏……然後發出「嗯!」的聲音,而淡雪也同樣用筷子挾了一口飯送到嘴裏。
最後佐藤揮出一記賭上所有力氣的拳頭,但真希乃並沒有正面接下,也不打算讓自己與佐藤同歸於盡,而是消除氣息繞到佐藤的左側面。
要是現在躲過這道攻擊,以現在的我或許有辦法阻止淡雪,不過……我還是不想這麼做,因爲我實在不想逃避她這記直逼眼前的拳頭。
一切都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明明兩個人都替對方着想,不必要的關心和顧慮卻漸漸產生誤會,原本這件事只要雙方靜下來好好說出想法就能解決,而且還能讓雙方的感情變得更爲融洽……可是兩個人卻遲遲沒辦法敞開心胸。
「我怎麼可能會討厭繪里華呢?而且是正好相反喔……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繪里華能一直待在我的身邊,有問題就快責備我……啊,可是我會盡量不讓繪里華添麻煩的……所以我……那個……」
明明只有淡雪拿着的那一雙筷子,煙火什錦壽司卻在轉眼間被喫得一粒不剩,最後只剩下兩人喫完美食的滿足笑容,還有嘴巴里所留下的餘韻而已。
「真是受不了你耶,沒有我陪在身邊果然還是不行嘛。」
這種味道的確很不可思議,明明不論是星鰻、蝦仁、蟹肉還以及煎蛋都有相當紮實的味道,而且都各自強調着獨自的風味,但神奇的是這些味道卻不會互相干擾,讓人能夠清楚地感覺到每種食材的味道,又能享受到與醋飯互相混合的一體感。
「結果那個火蜥蜴有搶到煙火什錦壽司嗎?」
佐藤驚訝地露出僵硬的笑容,真希乃則是從旁邊揮出拳頭。不過即使使出渾身力氣的攻擊落空,佐藤還是讓自己站穩腳步硬轉過身,並朝着真希乃的拳頭髮出第二拳,這拳的威力看起來顯然比第一拳減弱許多,不過在雙方拳頭互相碰撞的瞬間,還是震盪出有如煙火在眼前爆炸的聲響與衝擊波。
「就用這招!」
「……沒、沒錯……就是這樣啦!」
「真是拿你這個傻瓜沒辦法耶,怎麼能在這種時候說話結結巴巴呢,你真是……」
「真希乃我問你喔……爲什麼你要瞞着我自己決定升學的學校?」
只見森林妖精發出與平時個性完全不同的吼叫聲,衝向我的眼前。
「真希乃你先喫吧,因爲這個便當幾乎等於是你搶到的喔。」
如果是平常的話,她早就會氣得說出「快給我說清楚」……不過只有今晚,她決定靜靜地等她把話說完,就算要等到天亮都沒關係。
淡雪再度緊緊握着真希乃的手,兩個人互相對看一陣子後,同時抬起頭看着空中一輪發出連續爆炸聲的燦爛煙火,那是煙火大會結束前的最後表演,「砰砰砰」的連續巨大爆炸聲不斷撼動着心臟,讓她感覺到一股有如揪緊胸口的苦悶感。
一瞬間淡雪還以爲是互相抵銷,但最後是真希乃佔上風將佐藤打了出去。
當她把飯一口吃進嘴裏的瞬間,一股猶如拂過山林間微風的清爽感也將她團團包覆。原來是醋飯的味道,柴魚與昆布的高湯味伴隨着這股既安穩又溫和的酸味,還能微微感覺到砂糖的甜味與柔和味酣香。這股味道既不若春天的風般匆忙來去,也不像秋天的風般冷漠無情,更不如冬天的風般冷峻刺骨……而是如同山林間能將汗水輕輕拂去的夏季和風。
真希乃立刻像個孩子般發出「哇……」的聲音,去年與前年打開便當蓋時,她也曾經發出過同樣的叫聲,不過這並非無法理解,畢竟淡雪要不是把嘴裏的口水吞下肚,說不定也會同樣發出感嘆的聲音。
「我完全輸囉。」
真希乃支支吾吾地說着話,剛剛那副英勇的模樣簡直就像是騙人似的。淡雪輕輕嘆了一口氣後笑着回答:
「真希乃你這傻瓜。」
越是看着這什錦壽司,就讓淡雪越覺得厲害。上面鋪滿了烤星鰻、蝦仁、蟹肉與翠綠的豌豆莢,切成小方塊狀的煎蛋也會讓看到的人不禁流出口水。雖然醋飯上當然也還能看到少量蛋絲點綴着,不過蛋絲在很多場合都是作爲裝飾居多,說到享受味道又是另一個層面的事了。要將煎蛋切成這種小方塊的形狀必須花費不少工夫,但不需要增加材料就能增添另一種不同的風味,形狀看起來也相當可愛,讓淡雪相當喜歡這種平時享受不到的巧思。
由於昨晚的戰鬥,再加上白粉昨晚只喫了一包威德in果凍,她走起路來也是顯得步履維艱。槍水學姐也露出苦笑回答「說得也是」並替白粉拿起包包。
「這樣啊……」
「……可是繪里華平常都說……」
當著莪有氣無力地回答「是喔」後,天空又綻放出一輪較大的煙火,聲響與衝擊則慢了半拍後才傳到耳裏。或許因爲有點餓過頭的關係,讓空空如也的胃袋也微微發出顫抖。
下個瞬間,我感覺到自己的笑容彷彿像是別人的臉般僵硬不已。
我一邊帶着苦笑,一邊鄭重地拒絕學姐的貼心提議。
真希乃也罕見地連忙抬起頭如此回答,這時淡雪總算首度露出笑容,伸手摸了摸真希乃的頭。真希乃不知道淡雪爲何要摸她而顯得有點緊張,但她的這副模樣反而看起來更顯得惹人憐愛。
接着就是坐鎮中央的美麗什錦壽司,雖然旁邊的配菜也有些許改變,不過什錦壽司本身感覺似乎與去年有些不太一樣,讓兩人不自覺地看傻了眼。
「別擔心,我們不會分開的……應該吧。」
經過十幾分鍾後,真希乃才總算把心底的話化爲言語說了出來。
要是半價同好會的成員沒有參加這次煙火大會半價便當爭奪戰,淡雪實在不敢想像兩個人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要是真希乃接下第一拳會怎麼樣?淡雪立刻把此種想像拋出腦外,因爲比起便當,很顯然佐藤已經把意識集中在與真希乃的戰鬥中,眼裏只剩下與真希乃分出勝負,心思已經被這場對決完全佔據了。
臉頰變得滾燙異常,應該變得很紅了吧。不過淡雪也毫無根據地告訴自己,這絕對是因爲煙火的關係。
真希乃則是垂着頭輕輕回了聲「對不起」。
這讓淡雪感到相當疑惑,當她在地面拼命爬向便當架的時候,他們兩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佐藤仍然用左手抵着額頭,只見他先抬起頭看着天空綻放的煙火,然後才帶着笑容將視線拉回槍水面前回答:
「嗯,我和那傢伙同時搶到三個便當的其中兩個,最後的便當是在經過一番激戰後,被某個我不知道的狼搶走的。」
淡雪把放在大腿處的便當蓋打開,那就是不使用生鮮海產因此能用微波爐加熱的溫熱煙火什錦壽司。
這時著莪正一邊抱怨,一邊抬頭看着煙火。
但就在我準備揮出這拳的同時……森林妖精的氣息突然消失。
「……那我乾脆換間學校吧。」
「嗯?佐藤過來囉。」
淡雪也覺得這是很理所當然的現象,雖然她幾乎沒有看到佐藤與真希乃的戰況,但最後她還是一邊拿着便當,一邊見證兩人戰鬥的最後結果。
「我要和繪里華念同間學校……只要繪里華可以的話……可是……」
我一邊吶喊,一邊衝向前舉起灌注所有力氣的拳頭……
「佐藤,你走路還有點搖搖晃晃的,真的沒問題嗎?要不要我幫你拿行李?」
「……結果怎麼樣?」
「……哈哈……!」
就在這個時候,淡雪才突然發現真希乃的手還在發抖。
著莪轉頭一看,也見到佐藤用左手按着似乎正在流血的額頭……右手則是提着一個塑膠袋。
「真希乃,只有這個問題你要老實回答我喔……你討厭和我在一起嗎?如果你覺得之前我說的那些話會讓你不舒服,那我會改掉不再抱怨……所以……希望你能留在我的身邊,也讓我陪在你的身邊吧……」
在這個雙層同心圓的便當容器裏,中央是什錦壽司飯,周遭則是擺着各式各樣的菜色,包括炸蝦仁與豌豆、三種魚板、糖醋鱈魚、燉羊棲菜與黃豆、麻油拌菠菜、油豆腐還有加量的甜姜。這些豐富的菜色將什錦壽司飯糰團包圍,讓整個便當看起來豪華無比且光彩奪目,而下面還分別用薄塑膠盤盛着各種菜色以免味道混在一起,從這些小地方不難看出店家的細心之處。
當那間學校提出運動保送甄試的提議時,其實淡雪已經從老師口中聽到這件事,所以她決定等真希乃過來找她商量時,再偷偷把自己計劃的事說出來讓她嚇一跳……可是最後她並沒有找淡雪商量,而是私底下接受那間學校的邀請。
著莪坐在佐藤對面的椅子上,探出頭察看塑膠袋裏面的東西。
兩個人同時說出這句話,看着彼此的臉發出笑聲、一起抬頭看着逐漸升空的煙火,接着再度將視線拉回眼前模仿煙火圖案的便當,連同上面的配料再喫了一口醋飯。
槍水放開撐着下巴的手,盯着佐藤問道:
說完這句話後,淡雪打算將筷子交給真希乃,卻發現她的右手正在微微發着抖。即使看起來並沒有很嚴重,不過根本不是能夠好好享用便當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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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是我……!」
淡雪連忙如此回答,而慌張的腦袋也瞬間閃過著莪曾經說過「如果你們是由衷地想要維持這段關係,那就算距離再遠都絕對不是問題」,這句話就是要兩個人彼此說出自己的真心話,不是用腦袋思考該怎麼說謊、搪塞或設法用常識判斷,而是把心底赤裸裸的心情老實地告訴對方,要是對方仍然不會排斥,那就代表絕對是……於是淡雪先讓自己深呼吸,然後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不過,真希乃並沒有露出平時抱歉又困擾的笑容,而是紅着臉頰害羞地笑着,並緊緊地握着淡雪的手。
真希乃直到最後還是爲了便當,以及爲了執意搶到便當的淡雪而戰,因此在這個名爲超市的領域裏是絕對不可能輸的。
真希乃一邊用手帕抵在額頭上,一邊帶着平時的笑容點點頭。她把平常隨身攜帶的OK繃全部送給了佐藤,正當佐藤對她說聲「謝謝」的時候……不知爲何真希乃也同樣向他道謝,兩個人隨即相視而笑。
「喂喂!佐藤你看這個!買這個回去給爸爸吧!」
只有著莪在藍天下充滿精神,還在車站前那條冷冷清清的商店街緊緊巴着某件詭異襯衫不放,既然她會叫我過去看……就代表那傢伙應該又打算拿我的錢包開刀,而且爲什麼我必須把錢花在胸前寫着『蘿莉控』的襯衫上?於是我刻意裝成沒看到。
「……切,真是有夠掃興的。那我就買這件『變態』襯衫給你吧。」
「誰要那種鬼東西啊!」
學姐再次露出苦笑,這時兩手空空的白粉突然搖搖晃晃地靠到我身邊。
……我原本以爲這傢伙身體還很不舒服,結果居然是邊走路邊打瞌睡,看來只是早上醒不過來而已。我朝着她的額頭彈了一下後,她也「咦?」地摸着額頭左右張望確認狀況。
「別再玩囉。再不出發就要趕不上電車了,錯過這班車就要等到下午纔有車囉。」
學姐帶着我們走向車站,站前偶爾還能見到幾匹昨晚見到面的狼羣。即使所有人都把視線轉向我們,卻沒有半個人朝着我們打招呼,而我們也同樣用視線回瞥一眼當作回應,有些人仍然瞪着我們,有些人則是在視線交會時嘴角微微一笑……每個人的反應都不太一樣,之後肯定又會在某間超市遇見這些人吧?
到時候我是否還記得他們?而他們又會不會記得我呢?
「各位早,真是個適合啓程的早晨呢。」
就在這個時候,滿身是傷的淡雪和真希乃突然大聲對我們打招呼。淡雪仍然泛着營業用微笑並拿着一個大包包,而真希乃則是一如往常地帶着滿面的微笑。
「淡雪早,今天早上你怎麼了?走出小木屋的時候,看到滿臉鬍鬚的大叔讓我嚇了一跳耶。」
今天早上我們準備退房的時候,突然有個滿臉鬍鬚一臉嚴肅的大叔出現在門口。一開始我們還以爲是鄉村懸疑殺人案裏常常出現的那個,結果對方竟然說他是淡雪的父親。兩個人的長相實在不像到一個很誇張的程度。
「因爲我早上有點事必須處理,所以我纔會請家父過去一趟,因爲家父就是長那個樣子,所以常常會嚇到很多客人喔。」
她這番話就像是初次見面時的客套對話,可是眼神卻和那時候有些差異,看起來似乎變得柔和許多。
「電車應該快要進站了,讓我帶各位到月臺等車吧。」
她的應對進退幾乎和教科書寫得一模一樣,說實話要在這小車站裏迷路還蠻難的,不過我們還是交給她帶路,享受最後一段旅行的時光。
電車進站後,我們分別坐在包廂的位置上,白粉一坐上座位就立刻開始打起瞌睡,著莪則是擅自打開窗戶和車廂外的淡雪聊着天。
真希乃偶爾會將視線轉向我,當我同樣回看着她時,我們兩個也不出聲地對彼此露出笑容。
「話說回來,我就直接問囉,最後你們兩個決定怎麼辦?」
我們的響亮聲音在車廂內不停迴盪。
「是丸富大學附屬高中。」
「咦?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請、請稍等一下!」
不論是在車站、電車裏、河邊、祭典、超市與小木屋時歡笑的模樣,還有幾匹狼的表情與彼此拳頭交錯時傳來的疼痛感,以及最後與真希乃交手的情景……甚至連最後的最後,我將心思放在與真希乃分出勝負而非便當後,那股敗北的滋味都瞬間劃過我的腦海。
「話說回來,看來我們學校也準備往多角化經營囉,好像連游泳池之類的設備都拼命改建呢……話說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那個……雖然時機好像有點不太對,這個就請各位在途中好好享用吧。」
「嗯?著莪,你還看不出來嗎?」
「好,那我們就……」
隨着學姐的聲音,我們也跟着「啪」地雙手合十。
學姐從著莪手中接過包裹,打開來裏面出現了一個四層容器,原來那是……
聽到著莪笑着回答「原來是這樣啊」,我也覺得怪怪的而從旁插嘴問道:
著莪用拳頭敲了一下我的頭。
淡雪的回答讓所有人的時間都瞬間暫停。我也呆呆地想着「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很多魔法少女啊」。
電車緩緩地駛出月臺,窗邊的著莪和學姐也從窗戶揮着手,向滿臉呆滯的兩人和這塊土地告別,總覺得好像到最後都只是我們單方面的道別。
就在這個時候,這兩天的事也以幾乎會讓我昏頭轉向的速度瞬間閃過我的腦中。
「你們不是因爲升學的學校吵架嗎?既然可以念同間學校,那爲什麼還要……」
於是,我趕緊把包裹裏附的免洗筷分給她們。原本我還擔心學姐連續兩天都喫什錦壽司會不會膩,但看到她豪爽地剝開筷子的模樣,我才安心地把免洗筷插在白粉的頭上,而她也被我鬧得發出「唔呃!」的怪聲醒了過來。
「哇~~沒想到最後還有一個大驚喜耶!」
「我打算和真希乃念同間學校。雖然成績有點危險,不過我還是想挑戰看看……其實我從之前就已經有這個計劃了。」
我獨自露出笑容,認爲這次集訓真的很有價值,握着筷子的手自然地變得越來越用力。
「我從香味就已經知道那是什麼囉……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不過難得有這個機會就趕快喫吧,畢竟以現在這個季節來說放久了也蠻危險的喔。」
聽到著莪沒頭沒腦的問題,淡雪則是有點尷尬地先看着真希乃,然後才笑着回答:
「「「「開動囉!!」」」」
「你這個白癡,這和能不能上同間學校一點關係都沒有。這個問題對你來說還太難懂了,趕快滾到隔壁車廂去發你的神經吧。」
著莪一邊笑着說道,一邊打開最後拿到的包裹。
聽到著莪詢問這是什麼東西,淡雪只是笑着回答「等一下就知道囉」。
沒錯,那就是壽司用的容器,裏面裝有看來是淡雪和真希乃手工製作的什錦壽司,雖然不是什麼昂貴的食材,不過上面還是灑滿煎蛋絲、海苔和燙蝦仁這些配料。原本應該是裝飾得非常漂亮的,然而似乎因爲剛剛太過急促塞進車窗而有點散掉,不過這也讓我們紛紛露出會心一笑。
淡雪這才趕緊把手裏的大包包從窗戶塞進車內。
「原來是這樣啊……看來明年我又能多兩個可愛的學妹囉。那我會再等你們半年的,掰掰囉!」
就在這個時候,月臺傳來一道「嘰鈴鈴鈴鈴鈴」的發車鈴聲,還能聽見車掌「請各位送行旅客遠離車廂」的廣播聲。
真希乃還是帶着困擾的笑容視線轉向淡雪,淡雪也輕輕罵了一句「你這個笨蛋,怎麼會忘記自己要念的學校呢」,然後才代替真希乃轉頭看向著莪。
我將什錦壽司放在大腿上,接着剝開免洗筷。
先前沒說什麼話的學姐也得意地繼續說着:
「哇……是什錦壽司耶!」
隨着著莪「噗」地一聲笑了出來,我們所有人也跟着鬨堂大笑。淡雪和真希乃完全不知道我們笑的原因,只是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我們。
「這樣啊……等等,最後還有一個問題,你們是要念關東的哪間學校?如果很近的話明年再去找你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