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 企業戰士 上班族戰隊
《便當》 · 朝浦 · 2.5萬 字
臺版 轉自 漆黑之牙@輕之國度
「狼啊!你總算發現自己不成熟的弱點啦!」紅色戰士
『他』很喜歡用來稱呼自己的某個名號。
雖然聽起來有點像是『商人(Businessman)』,但就形象來看可說有着非常大的差異。
『Business』這個字總是伴隨着一股冷漠的印象,「我和那個人只有商業上的合作關係」或「這只是商場上公事公辦」這兩句話都是電影裏時常聽聞的臺詞,而這些話都含有暗指「逼不得已與對方打交道」的冷淡消極意義。
不過,『他』喜歡的名號並非是這個。要是別人知道這個名號的由來,肯定會讓許多人心懷尊敬之意,也絕對會讓當事者心中湧出一股無法撼動的驕傲。
雖然這個名號現在擁有「俸祿」或「薪水」的意思,但源由卻是與鹹味餅乾同樣來自拉丁語的「鹽(sal)」,甚至能夠追溯到使用鹽做爲交易貨幣的古羅馬時代。
也就是說,『他』是個士兵……是個將世界視爲敵手,並且在名爲經濟市場的戰場中四處闖蕩的戰士。這種形容並不是誇大其詞,在沒有軍隊的日本里,能夠保護日本不受他國侵略持續發展的力量就是經濟力,而支撐日本經濟能力的支柱就是各式各樣的企業,以及效力其中的各種人才。他們保護着自己出生的國度與心愛的人們,讓國內的經濟欣欣向榮……『他』深信着自己擁有此種使命。
也因爲如此,每天早上繫緊領帶時,『他』總是懷着將子彈上膛的緊張感。怠於保養裝備的人總有一天會在戰場上親眼目睹從自己身體濺出的鮮紅物體。至於是鮮血或是赤字……頂多就是古羅馬時代與現代的差異罷了。
那天,『他』仍然一如往常地隨着電車搖搖晃晃,獨自坐在從前面數來第三節車廂的四人用座位上,手裏拿着咖啡罐輕鬆地眺望着窗外逐漸流逝的景色,這就是『他』的日常生活,也是唯一能夠悠哉度過的奢侈時光。
雖然現在還是閒靜的鄉村景色,但只要再過一段時間,就會緩緩轉爲都市叢林的灰色場景,而這也具有讓旅客自然而然進入備戰狀態的神奇力量。
『他』選擇住在鄉下老家通勤上班有兩個原因,其中一個就是這個。居住在都市裏可沒辦法享受這種特權。下班時能充分地放鬆心情,上班時更能讓自己有如親赴戰場的武士般打起精神,而搭電車的時間就是切換兩種生活的開關。
電車經過幾個停靠站後,第三節車廂也增加了另外四位乘客。
這四名乘客分別是完美穿着毫無皺摺高級西裝的冷酷男性、身穿牛仔褲搭配獨特風格襯衫並看着雜誌的男子、車廂裏萬綠叢中一點紅的粉領族女性、以及穿着便宜西裝的樸素男性……這也是一如往常的成員,雖然『他』不知道這些人的名字,但總是懷着親近感與信賴感依序稱呼他們爲《藍色戰士》、《黃色戰士》、《粉紅戰士》以及《綠色戰士》,自稱爲隊長的『他』當然是《紅色戰士》,而且就像是爲了證明這件事似的,『他』的胸前口袋裏還能見到一條紅色手帕,
四個人分別佔據四人用座位的位置,有些人忙着自己的事,有些人則是看着窗外的景色,沒有半個人主動想與其他人有所交集。
雖然所有人表面上似乎看起來互不認識……但包含『他』在內的五個人其實擁有十分深厚的感情。
那是名爲「戰友」,肉眼看不到卻無比堅定的強烈情感。
就像是要證明這件事情般,五個人幾乎同時站起身,保持沉默地集合在同一個車門前,而各自的行李都還放在座位上。
隨着電車緩緩減速駛進車站,五個人的表情也因爲緊張而越發僵硬。
其實『他』非常喜歡這個瞬間,因爲接下來即將展開戰鬥的緊張感,以及與戰友們協力抗敵的一體感實在是令人無法招架。
我們就這樣默默地對看一段時間後,白粉突然像是下定決心似的獨自點點頭,然後像是老鼠或松鼠般偷偷摸摸地緩緩探出身體。
我則是稍微露出苦笑,並且簡短說出「這套衣服很適合你喔」。
紅戰士滿足地如此喃喃說道。不過,即使如此還是不可掉以輕心,要是那羣外地來的傢伙沒有出現的話,這羣紅戰士所稱呼的夥伴就會變成敵人,畢竟實力越是可靠,就越容易成爲難以應付的強敵。
那個在街頭巷尾中以《魔法師》爲稱號的男人……也就是傳說中被稱爲最強的狼,還有由手下魔女率領的那羣死小鬼們。
學姐到這裏先暫時打住,我們也接連走進駛進月臺的電車裏。由於這是首班車,裏面並沒有半個乘客,於是我們三個就隨意地找位置坐下。
這是懷着必死決心的行軍,也是不惜犧牲同伴的行軍……不,我們的步伐甚至已經能用「進擊」這兩個字形容,到底還有誰能夠阻止我們呢?明明都還沒有踏進戰場,我們所有人卻堅信自己絕對會獲得勝利…………然後,我們全員紛紛絕望地跪倒在游泳池畔。
一聽到我的邀約,他們也個個驚訝地瞪大雙眼。因爲烏田高中並沒有游泳課,因此出乎意料地很容易成爲盲點,而且來自外地的學生根本不知道有市民游泳池這個設施,所以也不能怪他們,其實要不是著莪臥病在牀的時候曾經對我說過「話說回來,我們學校的游泳池去年已經改建完畢,聽說變得很漂亮喔」這段話,我也不會靈光一閃想到「既然學校沒有就到外面游泳池」的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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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時候,藍戰士突然喃喃說着「那是……」,這道聲音也讓紅戰士抬起頭察看狀況。
被夥伴包圍的紅戰士將手錶的碼錶設定爲九十二秒,在這段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時間裏,對這羣企業戰士卻是擁有非常特別的意義。
什麼資本主義的倡導者嘛!甚至不惜犧牲重要的夥伴,我們到底想要得到什麼東西?話說我們到底在做什麼?我們是爲了什麼纔來到游泳池的?爲什麼戰爭永遠無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人類活着到底又有什麼意義?SEGA耗費龐大製作費開發的『莎木(注1)』到底什麼時候纔會發售完結篇……這一切的一切我都已經完全搞不清楚了。
說完這句話後,槍水學姐便帶領着我們走進車站,讓我不自覺地將視線往下拉……跟在學姐後面的我也突然發現某件很嚴重的事。
只見學姐得意地哼了幾聲並露出微笑說道:
我穿起襯衫與工作褲,拿起揹包走出宿舍外。雖然現在還是夏天,不過因爲還在首班電車發車前的時間,所以氣溫還是很涼爽舒適。
「總之我們先到月臺等車吧,到那邊我再說明集訓的內容。」
雖然我問她在這做什麼,她卻回答出「沒有……因爲衣服……」這種莫名奇妙的答案,她的身上穿着看似用柔軟布料紡織的短袖罩衫與運動短褲,腳上則是穿着涼鞋,手裏還拿着一個波士頓包,這種簡單可愛的裝扮確實很適合她。
不論是等待泡麪的時間、等待電梯的時間、等待下班電車進站的時間、或是抽根菸的時間等等……這只是在日常生活中不經意地消耗掉且毫無價值的時間,但對他們的早晨來說,這須臾之刻卻是賭上一切並決定命運的關鍵。
宛如等不及週末來臨似的,天空就像是想要擊碎名爲「星期五」這道阻擋週末來臨的高聳牆壁般清澈見底,而且距離那天剛好整整一年……不知是否因爲這樣,心底纔會頻頻冒出那些傢伙即將現身的預感。
我已經事先在網路調查過目的地,那裏並不是個需要搭首班電車才能到達的遙遠地方,而且學姐之前公佈的旅行計劃好像有點故意繞遠路,看起來也不像是刻意繞到某個地方觀光。
『他們』就是與世界爲敵並支撐着現代日本的社會人士,即使不知道彼此的名字或生活方式,卻是一羣能夠在最短時間內集結、默契比鋼鐵還要堅固的戰士們,也是史上行動最爲迅速的獸羣。
電車緩緩駛進隧道內,車窗也像是鏡子般映照出紅戰士的身影,他看着窗戶整理好稍微扭曲的領帶,並調整胸前口袋紅色手帕的擺放位置。對服裝隨便就代表心理上出現鬆懈,而且西裝對社會人士而言就是戰鬥服,沒有好好穿着西裝就等於士兵讓自己的槍械生鏽一樣。
我不自覺地叫出那個不在場的傢伙,還自然地說出含有謙讓語和半疑問句的奇怪問題,而這些當然都是我在心底偷偷自問自答。
「我大概聽得懂學姐說的意思……不過這和搭首班電車有什麼關係?呃……我當然知道人擠人很辛苦,可是……」
「嗯?看來我遲到了嗎?」
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和學姐四目相對,我也發現自己的笑臉突然變得就像是別人的臉般僵硬無比,心底則是發出「糟糕啦~~~~~~~~!!」的慘叫聲。
爲什麼她會這麼擔心這方面的事?應該要對自己更有自信一點吧?
我只能一邊帶着微妙的笑容,一邊隨便找個答案敷衍過去。
剛開始進入暑假時,因爲還要照顧臥病在牀的堂姐著莪菖蒲而稍微花了一點時間,不過這點程度我根本不放在眼裏。當著莪一恢復健康後,我立刻回到男生宿舍裏展開挽回流失假期的行動,就是找五個難得放假卻窩在網路里搜尋俄羅斯美女色情圖片的男同學出去玩。
我以爲是自己太早到而轉頭環顧四周,卻感覺到一股正在看着我的視線,我立刻轉頭看往視線的方向……不知爲何有個女生正躲在自動販賣機後面,還露出半邊臉偷偷看着我……
雖然我叫他們「四十秒後整裝出發!」,他們卻像是經過訓練的犬隻般瞬間展開行動,只用二十五秒就做好出擊的準備,計時到四十秒時已經在外面跨步前進,簡直就像是一九四O年德國納粹對法國進行閃電作戰一樣勢如破竹。
「學姐,你今天穿的衣服很漂亮喔。」
「不過,生魚片的銷路反而會變得很好,再來就是飲料類的商品。」
「完全不同領域中的恐怖強敵……是把那個領域當成地盤並擁有稱號的狼嗎?」
把咖啡當水喝、熬夜整理出來的資料也非常完美,要是這時候領帶歪掉就真的是功敗垂成了。
「先別管我的事,先來說清楚這次集訓的內容吧。」
「咦?謝、謝謝佐藤同學誇獎……可、可是不用這樣勉強自己稱讚我啦……那個……覺得很難看就老實說出來吧!」
途中所有人都發現藏田同學穿的並非是泳褲,而只是一條貼身四角褲,但這對我們而言根本是不足掛齒的小事。由於神田同學最近體態變得越來越圓潤,因此他的三角泳褲緊緊咬進肉裏,遠遠看起來幾乎就像全裸,但我們還是故意對此視若無睹。俗話說「人生苦短女大當嫁」,不過也能同樣套用在我們這些並非女生的男生身上,在名爲青春的剎那中,我們根本沒有指責彼此「別進去!你們的模樣實在太危險了!」的時間。其實他們是否會被逮捕或什麼的都和我沒關係,只要自己能充分享受青春,同伴的死活都只是不需掛齒的小事。我們六個人都不是共產主義者,但不論要我們大喊馬克思或恩格斯萬歲都無所謂,只要最後能獨自迎向被女生包圍的後宮結局,就算世界毀滅都和我毫無關係,反正人就是爲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犧牲他人的生物……我們就是資本主義的倡導者,爲了在這個嚴峻的競爭社會……不,是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生存競爭中存活下來,同伴意識根本就只是絆腳的枷鎖,如果有需要就連自己人都必須割捨。
可惡!這場戰鬥怎麼會這麼激烈呢!學姐從迷你裙裏露出的大腿……肌膚和長襪間的柔軟大腿實在是太令人在意啦!
尤其是今天,他特別注重自己的穿着打扮。不只是因爲有預感那羣傢伙會出現,今天還有個重要的會議,這是目前他所經手過最大的企劃案,還被選拔爲企劃案的總監,負責對他社重要幹部宣傳,因此可說是左右今後職場人生都不爲過的一場會議。
在前往游泳池的途中,公園裏種植的茂密樹木就像是在讚歎生命般搖晃着綠葉,樹蔭下還有幼小孩童們掛着燦爛笑容四處嬉戲,也是一幅能夠讓人心靈獲得慰藉的和平景象,但走在公園旁的我們根本沒有心情對此露出微笑。
一聽到學姐如此笑着說道,我也像是靈魂出竅般鬆了一口氣。
在回家途中,公園綠葉搖晃的樹下仍然能見到男女小學生開心地玩耍,還露出有如象徵和平的燦爛笑容。這些快樂地與朋友說着話、毫無邪念手牽着手的男孩女孩……我們是否也曾經歷過這麼幸福的時光呢……?
一聽到我出聲詢問,不知爲何她變得更加慌張,遲遲不肯從自動販賣機後面出來,害怕的模樣真的很像是某種小動物。
那個女生用髮夾把留海分成兩邊,並用緞帶把身後的頭髮綁起來,看起來像小動物的她就是和我同年的半價同好會成員——白粉花。
「真是一羣可靠的傢伙呢。」
因爲學姐的背後實在太誇張了。雖然我知道細肩帶小可愛露出的地方會比短袖襯衣還要多……不過學姐卻毫不客氣地敞開整個美背,別說是原本會看到內衣釦環的地方,根本就是整個背部直接露到快接近腰部的位置……
不過,心靈受創的我們卻永遠無法再找回那段記憶了……
我們驚訝地看着開心遊着泳的老公公和老婆婆,一邊想着「就另一種層面來說,這裏確實是非常接近天國(伊甸園)的地方」這種很失禮的想法,一邊被後悔與混亂的情緒壓得喘不過氣來。
五名企業戰士上班族戰隊的成員紛紛站起身,邁步走向車門。
「……所以這個就是更加強調『敵人就是自己』的特點。」
*注1:遊戲廠商SEGA於1999年在DREAMCAST主機上推出的遊戲,以互動性及自由度着稱。在發售十年後仍登上玩家最希望推出續集的遊戲排行榜。
陽光從窗戶照進車內,紅戰士回想起那天似乎也是這種天氣。
我們六個人個個氣宇軒昂,就像是歌頌性的美好般緊緊握起拳頭、掛着不可一世的笑容衝向游泳池,模樣簡直像是亢奮的鬼神般可怕。
雖然對學姐有點抱歉,其實我的內心早就已經開始展開激烈的戰鬥了。
雖然學姐接着向我說明爲何要繞遠路,以及敵人爲什麼是我自己的原因……不過說實話,我根本沒有仔細聽學姐說話。由於平常在社辦都會被大圓桌擋住而沒有發現,不過學姐似乎有着只要坐上椅子就會翹腳的習慣,所以這次也理所當然地翹起腳……可是當我親眼目睹這種景象時,不管學姐說得再怎麼起勁,她的話完全沒辦法傳進我的腦中,到底該怎麼樣纔不會被她發現我正在盯着她呢?理性與慾望也在我的心底展開激烈的交戰。
聽說這次要去的地方正好在舉行祭典,因此對超市販售的熟食和便當可說是很嚴酷的考驗,而且祭典裏又有攤販會販賣食物,所以熟食和便當的銷售額也會受到影響而一落千丈。
『他』轉過頭看着同伴們的臉,滿足地點了點頭。
包含自稱爲紅色戰士的『他』在內——這五個人的稱號就是《企業戰士上班族戰隊》。
「這樣根本就沒有集訓的意義了……佐藤,其實和你說的正好相反。雖然一般顧客會減少,也會有店家認爲無法從中獲利而在熟食便當裏偷工減料。不過,你覺得態度沒有這麼消極的店家會怎麼打算?……沒錯,反而會在這個時候盡全力進攻!他們會賭上身爲職業廚師的堅持,做出完全不輸給外面攤販的高品質便當。而我們要前往的地方就有兩家是由這種豪傑所統治的店。
「……所以我剛剛纔會說『敵人就是你自己』,接下來就是要與自己展開對決……就是這個意思,這樣你聽懂了嗎?」
「別這麼容易自卑嘛。」
喂喂強尼,我到底該怎麼辦?總感覺學姐好像興致勃勃地想要享受這個夏天耶?
「我、我也不知道耶……應該是隱形胸罩或胸墊吧……要不然就是衣服裏有胸墊能用……」
「……嗯,我知道了。」
而且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倒黴,我居然坐在學姐的對面。
而且這裏的便當可不是說想搶就能搶到,因爲會有來自各個地區的無數狼羣聚集到這個地方。我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不過我們要前往的就是名聲響亮的狼羣所聚集之處,然後其他狼羣也會聽到消息而被吸引到這裏……大致上就是這樣子。
當我到達車站時,不知道是否因爲時間還早,即使今天是上班日卻顯得有些冷清,頂多只能見到零零散散的行人、停在車站前的幾輛計程車、以及電線上的麻雀。
學姐「啪」地輕輕拍了我的額頭一下。
學姐只是「嗯?」了一聲,然後從我和白粉麪前別過頭靦腆地笑着回答:
我們穿過剪票口,把行李放在月臺的椅子上後,我則是儘量以讓人感受不到猥褻意圖的語氣詢問學姐:
學姐卻搖了搖頭,看着我的眼睛說了一句話:
「……出發吧。」
話說回來,從那次名爲『暑假初期壞結局事件』的悲劇一個禮拜後,我總算碰到足以起死回生的事件……甚至可說是我暑假真正的重頭戲都不爲過。沒錯,那就是『半價同好會三天兩夜集訓IN暑假』。
現在根本不是稱讚「俄羅斯美女的腋下真是異常煽情」的時候!伊甸園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啊!一聽到這句話,五名男同學也同時將電腦的電源關掉。
都怪我探病的時候不小心把集訓的事……其實是提起槍水學姐到京都求學的朋友山田時說溜嘴的,沒想到她上個廁所回來後,手裏就已經拿着手機,還露出好笑說「佐藤,我也會參加集訓,這件事魔女剛剛已經同意囉」。面對非常喜歡這類活動的著莪時,我應該要更慎重發言的……不過現在想這些都爲時已晚,我只能在心底決定在她來襲前要好好享受這個夏天。
「……你在做什麼?」
我當然不是找他們到附近公園玩傳接球,或是跑去打時下年輕人流行的保齡球,對我們這些會對「特定目的」發揮出人生中最爲無謂行動力的男高中生來說,這些小遊戲根本沒辦法滿足我們,我們前往的地方當然是年輕男女會互相露出肌膚,在同個空間裏度過短暫快樂時光的樂園(伊甸園)……是的,就是市民游泳池。
每個人的表情都遠比去年還要精悍許多,這也是每天經歷過切磋琢磨纔有的成果,如此一來今年應該就能贏過那個男人所率領的年輕集團,也不會再像去年一樣餓着肚子發抖了。
那個朋友真是太GJ(GOODJOB)啦!看來學姐也是有不錯的朋友嘛!這件衣服並不只是露出度高,還非常適合帥氣的學姐……而且最重要的是,光是看到學姐大膽露出的美背就能讓人激發出無限的想像,在這個規範越來越來嚴格的現代社會里……我相信「着衣情色」的時代肯定是不遠了。
當我露出苦笑時,身旁也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根本不需要特地轉頭察看,我就能知道對方是烏田高中二年級兼半價同好會會長的槍水仙。
不管他們在超市裏多麼有名,這裏可是我們的地盤,我們絕對不會再像去年一樣大意失荊州……我要讓你們知道與世界爲敵的大人們實力到底有多強。
經過陽光直射的三公里行軍後,我們把入場費兩百八十圓重重地拍在櫃檯上,然後在更衣室把衣服脫掉邁步前往戰場——游泳池。
學姐先聲明「我記得以前就簡單說明過了」後,便開始說明這次集訓的概要。
「看來你還蠻有幹勁的嘛,簡直就像是狙擊手鎮定獵物時的眼神喔。」
成員包括我在內一共有三個人,由於另外兩個成員都是女生,整個情況根本是浪漫到快要衝向月球了。雖然陪雙親到意大利旅行的著莪打算回國後中途加入讓我有點不滿,但既然學姐都親口答應也就沒辦法了。
人們到底能在「暑假」這兩個字裏尋求到多少希望呢?這兩個字能夠讓人感覺到比春假、盂蘭盆節或寒假還要充沛的能量……不論是誰聽到這兩個字,應該都會興奮到心癢難耐,而我佐藤洋當然也不例外。
他轉頭察看整個車廂,另外四個同伴絕對也是懷着相同的預感。平常不會很在意衣服污垢的綠戰士,今天也穿着比平時更皺巴巴的便宜西裝;注重打扮的藍戰士則是穿着綴有藍色細條紋的西裝,還搭配『JOJO冒險野郎』裏吉良良影的骷髏圖案領帶,靜靜地燃起殺意般銳利的鬥志。另一邊,黑色內衣從粉紅戰士的薄襯衫中微微透出,對於在這個短袖季節每天盯着她的紅戰士來說,他很清楚這就是決勝負時穿的內衣;黃戰士則依舊穿着不知道是從哪買來還寫着『藍☆藍☆路~∮』的黃襯衫……雖然看起來和平時沒有兩樣,不過紅戰士卻認爲他是四個人裏最爲認真的,因爲他最近開始看的書名叫『土佐犬的飼養法—用深深的愛抱緊它—』,讓人甚至可以從他的鬥爭慾望中嗅出野性本能,甚至說是滿溢整個車廂都不奇怪。
我們彷彿像是面臨決戰的年輕武士般成羣前進,我們抬頭挺胸地跨着大步前進,還頻頻散發出「擋我者死」的氣勢,別說是走出宿舍時就已經穿着泳褲的矢部同學,要是這時候有人想阻擋我們的去路,我們肯定也會不擇手段就地殲滅對方。
我邊回答「時間剛剛好喔」邊轉頭看往聲音的方向,只見槍水學姐一如往常地露出蘊着威嚴的眼神,頂着一頭看似狂野實則經過細心整理的及肩頭髮,手裏拿着揹包走到我們面前。她穿着細肩帶的小可愛及牛仔短裙,搭配與平時不同的黑長襪,只有馬靴是和平常一模一樣。
「你們兩個應該有照我說的沒喫早餐吧?這次是增強實力的加強集訓,第一個集訓目標就是讓你們累積與平常不同的經驗……再過一下子你們就會知道了,這裏有個和你們印象中的半價便當爭奪戰完全不同的領域……而且還有非常恐怖的強敵潛藏在裏面。」
「呃……那個……早、早安……好久不見了……啊,好像只有十天左右沒見呢……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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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就是你自己。」
「……白粉,你覺得學姐的內衣到底是怎麼穿的?」
哎呀~其實我們從老遠就發現這游泳池小到不行,而且又舊又破……游泳池的入口還貼着一張『老年人優待DAY』的公告……但說實話,有如吸毒般亢奮的我們或許在那時候早已看不清現實了,我們甚至深信只要到游泳池就能和美女來場肌膚之親,也讓我們切身體驗到先入爲主的可怕。
……之後我們又換乘另一輛電車,這輛電車並非是像剛纔橫列式的座位,而是外地常常見到的四人用座位。
電車穿過隧道再度來到太陽下,接着經過一段時間後,在紅戰士做好準備時,電車也同時緩緩減速駛進某個大車站。
「這是之前和朋友出去玩的時候請她挑的,我本人是覺得太過花俏了……既然你這麼說就好囉。」
「原來如此,所以我們要趁着競爭對手減少的時候搶便當來喫吧?」
話說回來,以前在假日和白粉碰面的時候,我記得有次她很猶豫不知道該穿什麼衣服,最後、還直接穿制服出門,所以這應該是第一次看到她穿私人服裝的樣子。
當車門敞開的瞬間,電車裏的飢餓野獸們也立刻如同子彈般衝出車外。
我居然毫不考慮地說出不該對女生間的問題,白粉這傢伙應該不會在意的。
……唉,該怎麼說呢……整個游泳池里居然只有老人家在游泳……
尤其是祭典的最後一天會舉行煙火大會,據說當晚的便當有着非常特別的意義……喔?電車好像來了,我們進去再說吧。」
——BADEND——
在車門對面的月臺相反側,有輛反方向的電車幾乎同時進站……去年那個魔女也在裏面。
來了!那傢伙終於來了!紅戰士不禁緊緊握起雙手的拳頭,雖然沒有看到魔法師的蹤影,但這並不是很嚴重的問題,還是無法改變能夠進行雪恥戰的事實。
對面少了很多成員,而且還與去年有很大的差異,除了魔女以外應該都是新成員吧?其中一個是看起來很內向的嬌小少女,另一個則是興奮時搞不好以爲自己能發出『龜派氣功』一臉中二樣的少年。先姑且不論前者,紅戰士認爲後面那位看來很蠢的少年或許是個強敵,雖然從襯衫露出的手腕與裏側凹凸有致的肌肉並不明顯,不過從這兩個細微特徵就能發現對方的身體經過鍛鍊,而且是毫無贅肉感覺不到沉重感的結實體態,紅戰士也獨自喃喃微笑說着「看來這場爭奪戰會很有趣」。
不知道對方姓啥名誰,甚至連對方打哪來的都不知道……就只是一羣同樣尋求便當的人們。
關係就僅僅於此的八個人,就這樣隔着兩扇車門與月臺互相看着彼此。這到底算是邂逅,還是應該稱作命運的相逢呢?即將向前奔馳的他們並不知道答案,他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隻要比對方迅速就能搶到便當,被拋在後面的話等於是一切都結束了。
兩側電車都尚未完全停止,只是緩緩、緩緩地減慢速度……
O
學姐說明完內容後,我們則是偶爾談論着窗外的景色,從都市駛向鄉村的電車也像是搖籃般輕輕地載着我們,即使現在正值酷暑,電車上恰到好處的冷氣讓車廂內相當舒服,就連直接受到窗外太陽照耀的手腕都莫名地感到非常舒適。
「……嗚嗚……」
稍微搖晃一段時間後,坐在學姐旁邊的白粉開始迷迷糊糊地打着盹,電車的搖晃確實有引人入睡的神奇效力,不過就白粉的狀況來說,應該只是早上比較容易賴牀而已吧?
「白粉,要睡等搶完便當再睡。剛睡醒不只是動作會變得遲鈍,就連肚裏蛔蟲的力氣都會減少很多喔。就快到了,這種半調子的氣勢別說是自己,連那些傢伙都沒辦法搶贏喔。」
白粉只好揉揉眼睛回答「好、好的……」,而我也歪着頭詢問學姐:
「那些傢伙?」
「我剛剛應該有說過吧?就是搶那種便當的五個社會人士。」
學姐所說的「那種便當」,其實就是即使在全國各地也很少見的稀飯便當,聽說是隻有平日會販售,是種專門鎖定上班族族羣的治療系便當。
不過,因爲稀飯這種料理沒辦法長時間擺放,所以製作的量並不多,而且只有早上六點到七點限量販售,因此學姐纔會那麼堅持要搭首班車出發。
但即使如此,抵達的時刻還是非常勉強,能不能搶到便當還得看運氣。在這麼嚴酷的條件下,最壞的情況甚至有可能是電車到站時就已經賣完了。
「他們嚴格來說不算是夥伴,不過只要我們這種外地人出現時,他們就會聯手阻礙我們的行動,雖然基本上應該不會出現肉搏戰,可是還是會進行激烈的推擠。白粉,現在可不是睡覺的時候囉。」
「學姐,你說的那個便當很好喫嗎?總覺得稀飯好像是臥病在牀的時候纔會喫的東西,我不覺得會特別好喫耶。」
「佐藤,那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其實那個稀飯便當裏有放栗子和蝦子喔。」
……紅戰士的腦中瞬間閃過不好的預感。
難道這傢伙也是擁有那種堅強實力的狼嗎?紅戰士和黃戰士繼續減慢速度,不過後面的腳步聲並沒有減緩,要是「卡位阻擾」沒辦法減速到令對方退縮就沒有任何意義,然而少年絲毫沒有害怕的跡象,仍然以一貫的速度衝到紅戰士與黃戰士之間的正後方,最後總算貼近到雙方的腳幾乎要接觸到的距離了。
我儘量壓低身體,將提着塑膠袋的右手垂向地面繼續奔跑,猛然一看還蠻像忍者的奔跑姿勢,儘可能地藉着膝蓋和腰部減緩奔跑的衝擊力,雖然這樣對便當較爲安全……可是因爲步伐變小,因此遲遲無法提升速度趕上紅手帕男。
「口感綿密的稀飯搭配這些配料,而且還加上吻仔魚和酸梅,是個可以好好療愈晨間空腹的便當……我會逼你們餓着肚子,就是希望你們絕對要搶到這個便當,希望你們別對這件事懷恨在心。」
在肚裏蛔蟲提供力量前,我的眼前就已經見到剪票口和便當店,跑在前面的白粉則是邊跑邊把手伸進口袋裏。
學姐這次會帶我們來這裏就是這個原因,規則隨着每個地區都會產生微妙的變化,即使這次的例子有點極端,學姐會刻意選擇繞遠路,就是爲了要讓我們能夠柔軟地適應這方面的變化。
兩輛電車的車門則是發出「噗咻」的聲音緩緩敞開。
然而,這個以戰士來說無疑是英明的決斷卻導致了這種結果,雖然他很着急地想加快速度,兩腿卻囤積了比平常還要多好幾倍的乳酸,讓紅戰士不得不努力鞭策自己的雙腳,畢竟除了在這個車站(環狀賽道)或是談生意時低頭拜託人以外,他深刻地感覺到自己平常都是過着不運動的懶散生活,因此只要超出平常的運動量就會讓全身出現異常,胸口也因缺氧而感到呼吸困難。「極限」兩個字從他的腦海中閃過。
平常如果拖到這麼晚,通常紅戰士就會放棄前往便當店,像今天黃戰士一樣轉而選擇到那個擺放奇怪吉祥物旗幟的店,買完三明治後折返回到電車上。由於三明治擁有減少移動距離和較耐撞擊這兩個優勢,也能大幅提高成功趕回電車的可能性。
我嘖了一聲再度向前衝刺。我抬起頭察看前面的那羣人,也發現白粉看來有點糟糕,我這裏說的糟糕當然不是指那傢伙的興趣,因爲現在她已經快要用手撐着階梯,而且還踉踉蹌蹌地繼續往上衝,好像是在一開始的混戰中失去平衡還沒恢復的樣子。
女生超越過兩位戰士後,黃戰士的速度與加快腳程的紅戰士出現明顯落差,這時換成是紅戰士跑在前面,與黃戰士之間拉開一段不小的差距。
「湯很多要小心點喔!」
紅戰士立刻準備執行下個策略,當他追趕到黃戰士的身邊時,便對黃戰士使了一個眼神。
在兩位戰士稍微出現混亂而產生的空隙間……後面那個女生突然從中間鑽了進來,而且是繪起身體有如跳火圈般用頭鑽過這道空隙,黃戰士被嚇得發出「唔喔!」的叫聲……然後慌張地失去平衡。
直到現在他們與許多外地人交過手,只要用出「卡位阻擾」幾乎都會讓對手產生與那個女生同樣的慌亂。但只有去年某個傢伙例外,就是那個被稱爲「魔法師」的男人。
不過,今天紅戰士卻奮戰到最後一刻,即使還要揹負稀飯便當說不定已經賣完的風險,他還是決定這麼做,因爲選擇三明治就等於是身爲大人的自己逃避與這兩個年輕人對決。
槍水學姐已經把幾乎等同答案的提示告訴我了,可是……我卻沒有理解學姐的意思,這也讓我感到非常懊惱,明明學姐提醒過我要剋制自己的慾望……我卻被學姐的迷你牛仔裙誘惑而沒有專心聽她說話,別說是食慾了……我就連性慾都沒辦法好好控制……!
白粉立刻大喊,然後把口袋裏掏出的零錢擺在櫃檯上,其實當白粉才說到「我、我要一個稀」的時候,店裏的阿姨就已經把手伸進櫥窗裏拿出一個看似稀飯便當的容器,並把容器裝進袋子裏,最後稍微瞥了一眼零錢就把袋子交給白粉。
我們把行李留在原位,然後跟着學姐走向車門,電車也在這時減速,緩緩駛進眼前這座四層樓高的車站。
「哈哈!還蠻有氣魄的嘛!年輕人!」
O
「我、我要一個稀飯便當!」
那個稀飯便當對小孩子而言還太早了,那是爲了我們這羣日夜奮戰,被壓力、酒還有像是被咖啡搞壞腸胃的自己這些企業戰士們所準備的便當,那是我們這些大人喫的食物,就算便當的存量再怎麼豐富,被這羣小鬼頭搶先買走便當還是讓人很不是滋味。
「而且這時候你買稀飯便當也是很嚴重的失誤!雖然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這種狀況下絕對不能選那個便當!」
乾脆就這樣加快速度繼續衝刺吧?這是最妥當的選擇,不過這是最好的決定嗎?我不知道,應該有更好的辦法能讓這羣外地人不來擾亂我們的地盤,而且是能讓我們全部人更安全搶到便當的方法……!
就像是壞人打敗正義英雄時的臺詞,在我前面的紅手帕男突然拋出這句話。
所有人都散發出精悍的氣息,尤其是裏面某個……不知道他是刻意把胸前的紅色薄手帕露出來,還是想要模仿從前戰隊風的英雄,總之那個感覺現在還會到百貨公司樓頂參加特攝英雄秀的傢伙也散發出非比尋常的鬥志。
紅戰士和黃戰士互相看了一眼,並同時把速度提升到最高極限,女生也隨着着他們加快速度……但就在這個瞬間,紅戰士和黃戰士突然減緩速度,女生也趕緊減慢腳步以免撞上他們兩個……然後紅戰士和黃戰士又再度加快速度。
●
學姐和那個紅手帕男也同時發號施令。
雖然紅手帕男和黃襯衫男一直對白粉施加壓力,可是隻要我不退縮,就能反過來把壓力丟回他們身上,簡單說這就是一場拼膽量的比賽,而在這比拼中最先畏縮的就是黃襯衫男。
紅手帕男突然發出亢奮的叫聲,我還以爲他會出手阻擾,結果什麼事都沒發生。他是在鬼叫個什麼勁?
我將手伸進口袋裏掏出零錢,店家也離我越來越近,這家店確實很像車站裏販售便當的小賣店,裏面擺有各式各樣的便當,不只是用海鮮做成的壽司便當,甚至還有牛排便當這種菜色相當豪華的商品。這些種類的便當分別擺放幾個在櫃檯的櫥窗裏,至於稀飯便當好像也還剩幾個……有了,還剩兩個便當!如果黃襯衫男跑在我前面又另當別論,至少這樣就不會買不到便當了,學姐到底爲什麼會那麼緊張地要我們跑快點?照理說時間應該還相當的充裕,用最單純的計算法來看,電車停泊在車站的時間總共有九十二秒,只要買到便當的時間點維持在第四十六秒以內就能趕上發車了,不過情況似乎並沒有這麼單純。
目前這種狀況如果超過六十秒就會很危險,結果到底是……?
現在已經無法看到學姐那羣領先集團,卻能見到白粉的身影,從白粉沒有露出猶豫的表情來看,照理說她應該能夠見到學姐他們的背影,即使我在電車裏已經聽學姐說明過路線,但我實在不覺得光靠說明就能毫不迷路地跑完全程。
不能再減慢速度了,再減慢肯定會直接撞上……不,也不能再次使用「卡位阻擾」這個技巧了,要是再放慢速度的話,即使沒跌倒也會趕不上電車出發的時間。
雖然根據車站不同也會有進行肉搏戰的場地,但這裏只是純粹競爭速度,而且這個車站完全符合鄉村給人的低廉地價印象,幅員莫名寬廣,一般光是來回就需耗時約六分鐘(三百六十秒)。然而我們卻必須在四分之一的時間內完成,因此與其發動肉搏戰,將所有重心放在速度上會更有效率。
我小學到底是念到哪裏去了?老師不是常常說「還沒回到家前都還算是遠足」嗎?這句話就是要我們直到最後都不能鬆懈……爲什麼我總是沒辦法把這句話銘記在心呢?
看到他低頭察看手錶的模樣,我也跟着意識到時間,現在到底過多久了?大概五十五秒左右?還是更久?可惡,慌張讓我的時間感整個都被搞糊塗了。
就在這個瞬間,包含我在內的八個人就像聽到起跑槍聲的跑者般衝出月臺。
「就是因爲你太過堅持稀飯便當,纔會誤判這裏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這裏可不是你們平常追求便當進行混戰的超市,這裏是車站!也就是電車暫時停靠的地方……也就是說,爲了追求便當而搭不到電車,根本是蠢蛋纔會做出的本末倒置行爲!這裏真正的敵人並不是我們!而是被稀飯便當迷惑而沉溺於己身慾望的脆弱心靈啊!!」
就在這個時候,一次跳兩階的紅手帕男突然衝到白粉正後方,雖然白粉感覺到他的氣息瞬間打算轉過頭,紅手帕男卻趁機從白粉的旁邊飛身而過,兩個人的肩膀就這樣微微撞了一下。白粉也小聲地發出「哇!」的慘叫聲完全失去平衡,雖然她想趕緊用手撐着樓梯,但畢竟先前還是以全速衝刺,因此手並沒有完全撐到階梯而跌了個狗喫屎,黃色襯衫男也從她旁邊飛奔而過。
紅戰士和黃戰士開始減慢速度,不過後面少年的腳步聲卻絲毫沒有變化。
紅黃戰士又再度互相以眼神示意,全力向前衝刺,之後應該不用再擔心會被追上了,因爲要找回原有的步調並非如此簡單的事,而她的心底已經被深深植進害怕碰撞兩個人的壓力了。
紅手帕男和我幾乎是同時買到稀飯便當,這就表示應該還來得及,只要能追上他的話……!
少年也從這段空隙中擠了進來,剛剛那個女生因爲身體嬌小才能鑽過縫隙衝到前面,不過少年的身體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即使和紅黃戰士產生激烈碰撞,他還是強硬地用腳擠到前面,彷彿像是隻想着「我要前進」似的,完全不懼怕危險向前挺進。
當我跑到趴着的白粉旁邊時,我將手腕繞過她的細腰並夾在腋下。
就在我踩穩腳步勉強不讓自己跌倒的瞬間……我發現自己已經落後人羣一大截,身穿藍色條紋西裝的男子跑在最前面,粉領族、槍水學姐、身穿皺摺西裝的男子、以及白粉已經成爲領先羣到達樓梯的中央處,接下來是先前那個看起來有點蠢的紅手帕男,還有身穿寫有神祕咒語的黃色襯衫男子……最後纔是我,一瞬間的小規模碰撞就讓我落後到人羣最尾端了。
要是順利的話,平時衝過這裏應該還不用花到六十秒,都是因爲太過在意那兩個少年少女,纔會浪費那麼多時間。
阿姨說完和白粉那時候一樣的話後,便把最後一個稀飯便當交給我,我也立刻轉過身追趕紅手帕男……不過,兩個人的速度卻自然而然地減慢許多。
重複幾次這種動作後,女生衝刺的步調已經完全被打亂,只能提心吊膽地追趕着……最後選擇與紅黃戰士保持距離。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個意思!學姐在電車裏說的就是這件事嗎!?不管再怎麼想要稀飯便當,要是覺得自己趕不上電車的話,就要選擇比較不容易散掉的握壽司便當,或是在激烈搖晃下也比較不會受到影響的牛排便當。如果還是沒辦法趕上電車,就要在途中放棄折回電車,用自制力剋制自己的慾望和肚裏蛔蟲纔是通往勝利的捷徑……這與以食慾爲力量泉源,並且倚靠肚裏蛔蟲自由活動的超市便當爭奪戰可說是別種次元的領域。
這就是和我們狼羣平時名爲「超市」的戰鬥領域有所不同,而是別種野獸每天激烈競爭,名爲車站的『環狀賽道』。
確實就像他所說的,我到現在爲止都是以搶到便當爲最優先目標,在超市裏搶到便當後就不會被其他人攻擊,只要輕輕鬆鬆地走到收銀臺結帳就好,不過這邊就沒辦法那麼悠閒了,就算搶到便當的過程和以前一樣,回到電車的路程卻是荊棘重重。
「糟、糟糕!」
「可惡!我豁出去啦!讓你們看看我使出全力的樣子!!」
「……這、這怎麼可能!?」
在車門的對面,剛好有輛反方向的電車幾乎同時駛進月臺裏。
「白粉、佐藤,你們快點!快沒時間了!」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總算發現槍水學姐那句話的真正含意,明明時間還有一半左右,爲什麼她會叫我們要加快速度呢?這很簡單,因爲回去時必須花費更多時間……原因就是手裏多拿了一個便當。
爲什麼後面那個少年不怕碰撞?在全速奔跑時要是互相被絆倒的話,絕對會對彼此造成令人絕望的時間落差,爲什麼他不會害怕?以前那匹狼是因爲有着經驗和自信……但是,這傢伙呢?
就在這個時候,紅戰士的餘光捕捉到黃戰士跌倒的身影。
這傢伙該不會覺得就算跌倒一次也沒關係吧……他不知道這是多麼危險的事情嗎?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傢伙……
「哈哈哈!狼啊!你總算發現自己不成熟的弱點啦!就算你們在超市裏再怎麼有名,在這裏還是小嬰兒一樣無能爲力啊!」
「湯很多要小心點喔!」
槍水學姐在擦身而過時如此大聲提醒我們,現在應該只經過四十秒左右,照理說還有空檔……啊!意思是稀飯便當剩不到三個了嗎!?考慮到紅手帕男還在我一步半前面的情況……這樣的確很糟糕!
兩個人並肩前進擋住前進的路,從後面接近的女生腳步聲明顯亂了節奏,就算想穿過去也辦不到。
我看到前方有幾個朝着我們衝過來的人影,分別是身穿藍色縱條紋西裝的男子、槍水學姐、粉領族和便宜西裝男,所有人的手裏都提着塑膠袋,似乎已經到達便當店買完又折回來了。
當我對陣形出現空隙感到慶幸的時候……沒想到白粉突然趁着這個瞬間鑽到前面……這點小事就算了。
就算跌倒我也有把握在兩秒內爬起來,所以我根本不怕他們的壓迫。
紅手帕男比我早一步抵達便當店,買完便當後就立刻轉過頭繼續奔跑。
真是太讓人出乎意料了,雖然魔女肯定不在話下,紅戰士原本猜想那個看來有點蠢的少年應該也很危險,於是一開始就故意把他撞倒而讓他落於劣勢……不過看來應該先處理掉那個女生的。
我則是說着「我們快走」並衝上幾層階梯,然後慢半拍把她放了下來,白粉立刻有如貓咪般以手腳漂亮地吸收掉衝擊力,並在下個瞬間利用全身的彈性街上階梯,腳程迅速的她就這樣衝到我前頭跟在黃襯衫男的後面。
「「我們上!」」
爬上階梯後,所有人來到一條寬度狹窄、有着屋頂的走道,這裏平常大約只能容納三個人,如果是在奔跑狀態的話頂多只能容納兩人。紅戰士一邊在走道上奔跑,一邊從腳步聲判斷後面接近的女生出乎意料地是個難纏的強敵,她一跌倒就立刻恢復平衡並緊緊跟在後面,雖然因爲體重較輕較不容易承受撞擊,不過相對地也比較容易重新取得平衡或站穩腳步。別說是紅戰士自己,就連企業戰士上班族戰隊裏體重最輕的粉紅戰士,或許都沒辦法如此輕易地取回平衡。
這個技巧是在平常的比賽中自然學到的,紅戰士都將這個技巧稱爲「卡位阻擾」。
那傢伙在門的另一邊將注意力從手錶移開後,便直直地盯着我們,他散發出讓人感覺到領袖特質的堅強眼神,雖然表情看起來有點白癡,不過應該是擁有相當實力的強敵。
……稀飯居然會配栗子和蝦子……?雖然這不像是日本稀飯會出現的配料,但兩種都是日本人喜歡的菜嘛!居然會選用具有秋季風情的栗子……這種走在季節先端的優越感確實相當巧妙。鮮蝦更是恰到好處,從當初在研發泡麪時選用每個日本人都會喜歡的食材這段歷史也能得知,鮮蝦爲我們帶來的向心力可說是深不可測。
這間車站的內部非常寬廣,不只是通道相當寬敞,天花板也建造得異常高聳,從遠處看原本以爲有三層到四層樓高,但實際上好像是棟兩層樓的建築,陽光從高處的天窗斜斜地照進室內,看起來就像是幾根光柱矗立在走道般,如果有時間的話,我說不定會稱讚這裏是個很漂亮的地方。不過現在我並沒有這種閒情逸致,我光是確認地板狀況和前方路況就已經分身乏術了,而我們這羣人也你來我往地繼續向前衝刺。
「……喂!等一下!」
原來如此……原來是我對那個便當的味道太多慮了……一聽完學姐的話後,我的腦袋裏也浮現出那個稀飯便當的模樣,然後肚裏蛔蟲的活動也漸漸變得越來激烈……從昨天喫過晚飯後已經過了十個小時以上……看來肚子也餓得差不多了。
這個一分半鐘……九十二秒的戰鬥也就此展開。這是電車將會停留在月臺的時間,我們必須在這麼短暫的時間裏街上連接月臺的樓梯,穿過天橋來到車站二樓剪票口旁的店鋪購買便當,然後還必須回到車廂。
我們衝進某個廣場內,裏面的商店幾乎都還沒有拉開鐵門,只有一個擺放奇怪吉祥物旗幟的小型店鋪已經開始營業,不過那家店距離剪票口有點距離,並不是我們準備購買便當的店鋪。當我們通過時轉頭一看,那似乎是販賣三明治之類輕便食物的店家。
既然是用手提着便當,不只沒辦法用力揮動手腕,也無法用比較傾斜的角度過彎,無論如何都會犧牲掉速度,再加上身爲店員的阿姨也說過這個便當很多湯,更讓回程的難易度變得更加艱難……
就這樣,以我爲吊車尾的所有人順利爬完階梯只用了九秒的時間……還剩下八十三秒。
兩輛電車靜靜地停下車廂,這時位於我們正前方的對面車門能夠見到五個人影,從眼神和氣息就能知道是學姐所說的那羣人。
「可惡!我還沒有輸!」
三個人與五個人直接碰面,不過我們並沒有互相交談,而是直接轉頭看向天橋的樓梯並快步奔跑。
黃戰士似乎被後方接近的少年氣勢給逼急了,居然獨自加快速度向前衝刺,兩個人的並肩隊形也因爲沒有暗號配合而產生空隙,雖然紅戰士想要趕緊加快速度……卻已經來不及了。
白粉回答知道後,便回過頭和我們錯身而過繼續衝剌。
很好,就只剩下追上魔女而已了。正當紅戰士如此想着時,後面卻傳來與那個女生不同的腳步聲,看來是那個少年。黃戰士「嘖」了一聲並與紅戰士交換視線,紅戰士也點點頭再度與黃戰士並肩前進,「卡位阻擾」是種使用次數越多就越會拖慢本身速度的雙面刃技巧,被甩在後面的少年會接近兩人就是最好的證明,雖然他們想盡量避免使用這招,不過這實在是逼不得已的選擇。
「稀飯便當一個!」
一看到少年的表情,紅戰士才總算清楚剛纔那些疑問的答案。這傢伙根本什麼都沒在想,如果他是根據經驗處理這種狀況,照理說臉上應該是浮現出充滿自信的表情,不過這傢伙並沒有露出那種表情,只是拼命地想要前衝,根本不知道碰撞跌倒的恐怖……不,他對這裏根本不熟悉吧……?
「不、不會吧!?」
正當我從口袋裏掏出三百五十圓如此喊叫時,與我錯身而過的紅手帕男突然說了一句「你輸了」。
紅戰士發現手錶已經跳到六十四秒了。
只見那兩個大人互相撞着肩膀繼續前進,黃襯衫男也在下個瞬間突然跌倒,紅手帕男則是「嘖」了一聲並加快速度,當我與他並肩奔跑的時候,也發現通道即將結束,白粉就這樣跑在前面,而我和紅手帕男也同時衝進車站內部——合計花了二十四秒。
我們繼續奔跑,途中我發現黃襯衫男的腳步聲突然消失,不過我並沒有多餘的時間能回頭察看。
紅戰士感覺自己背後冒出陣陣冷汗,因爲當時魔法師就是帶着充滿自信的表情,毫不猶豫地衝向他們,因此三個人當然爆發激烈碰撞並失去平衡。不過,和特別強化速度的企業戰士們不同的是,在超市混戰中存活的狼羣即使失去平衡仍然能繼續奔跑,這不只是倚靠平衡感與下盤的穩定度,運氣也是相當重要的因素,可是……那個被稱爲最強的狼卻懷着旁人無法比擬的自信成功撐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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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剛也說過,不管再怎麼好喫,要是太過執着於那個便當可是會招來很深的遺憾,千萬記得我說的這句話……差不多已經能看到車站了。佐藤、白粉,我們出發吧,接下來的一分半鐘會面臨很嚴酷的戰鬥,千萬別掉以輕心。」
在談生意時最難處理的對手……莫過於完全不知道利益損害的白癡,就像是無法和不懂人話的野生動物談生意一樣,雙方需要具備一定程度的知識才有辦法談攏生意。現在這種狀況也是一樣,對根本不知道跌倒風險的人施加壓力根本是毫無意義。
八隻野獸蜂擁地擠向樓梯,每個人都爲了讓自己領先而縮起身體衝進天橋,彼此的肩膀也在一陣混亂中互相碰撞,雖然腳步被撞得有些踉蹌,不過沖擊力道遠比平常的爭奪戰還要弱,於是我將腳踩在階梯穩住自己的步伐。
我只能懊惱地「嘖」了一聲,然後把意識集中在飢餓的肚子上,肚裏的蛔蟲應該會讓我冒出力氣……可是,因爲這幾十秒內持續激烈奔跑而讓空腹感減弱許多,就算只有一兩秒也沒關係,只要調整呼吸應該就能讓激烈的空腹感跟着疲勞一起出現……不過現在空腹感還是很薄弱。
「對、對不起!」
現在只能使出那個祕技了,那個祕技必須倚靠勇氣、運氣、以及維護正義與和平的心才能使得出來……只要成功的話應該就能趕上。
已經六十五秒了啊……紅戰士喃喃說道,同時在心裏做好準備。只剩下二十七秒,維持先前的速度絕對來不及,必須比空手時還要跑得更快。
「什麼……已、已經六十五秒了!?」
後面突然傳來這道聲音,轉過頭只見到少年露出幾乎能用「可憐」形容的慌張絕望表情,簡直就像是被拋棄的小狗盯着主人的背影似的。
別露出這種表情嘛……紅戰士不忍地咬緊牙齒,好不容易集中的思緒也被打亂。
他會選擇住在鄉村的老家通勤上班主要有兩個理由,另外一個原因就是隻要看到流浪或受傷的動物,他都會帶回家裏照顧。
因此現在紅戰士正與六隻狗、七隻貓、一頭山豬和一隻貓頭鷹共同生活。
要在都市裏飼養這些寵物並不容易,而且對單身的紅戰士來說,當他到公司上班或到遊樂園參加特攝英雄表演時,幫忙照顧這些動物的雙親也幫了很大的忙。
而紅戰士對眼前少年的表情動了惻隱之心。
不需要同情他,因爲那傢伙沉溺於自己的慾望,所以會輸是很正常的。紅戰士閉起眼睛拼命說服自己,不過越是逼自己變得殘酷無情,厭惡這種邪惡想法的情緒也漸漸油然而生。雖然獲勝就是比賽的醍醐味,這點絕對不會有錯,不過真正的敵人並非是共同奔跑的他們,而是時間與自己脆弱的心靈。
去年因爲和黃戰士共同對魔法師施展「卡位阻擾」,結果兩個人都一起跌倒,最後浪費太多時間的他們只能咬着三明治嘗受敗北的滋味。
一見到魔女出現時,他立刻覺得今天早上就是進行復仇戰的好機會,不過想要復仇的對象卻沒有在這裏,所以纔會對看似強敵的少年少女施展出「卡位阻擾」……他們應該是首次來到這個地方,要是沒有做出那些行爲的話,他們或許就能平安地坐在電車裏喫着便當,可是自己卻爲了報去年的仇而把他們當成代罪羔羊……
這對正義英雄來說是正確的舉動嗎?根本就是奸詐狡猾的壞蛋纔會做的事吧?
保護孩童並立下後代的模範,這就是我們上班族戰隊……不,是我們這些大人的義務,所以我纔會在特攝英雄表演秀上發出比任何人都還要宏亮的歡呼聲,讓最近逐漸增多的內向孩子更能投入現場的熱鬧氣氛,雖然有時候會太過認真而被工作人員拉到後臺,不過紅戰士相信這纔是成功的大人。只要是爲了孩子們的笑容,不論再怎麼捱罵都不算是辛苦。
自己絕對不是壞蛋,而是一個堂堂正正的大人,而且是全世界孩童崇拜的企業戰士上班族戰隊,這也代表……沒錯,自己就是英雄,而身爲英雄的人怎麼能對如此痛苦的少年見死不救呢……
紅戰士忍不住難過地閉起眼睛。心臟像是壞掉的玩具般頻頻發着抖。
在閉緊眼睛的黑暗視野中,能夠看見一道光芒從天而降,並對着自己詢問:「有什麼好猶豫的」。
混亂的思緒也奇蹟似的瞬間豁然開朗。
紅戰士突然睜開雙眼,他的眼中不見一絲迷惑。
「年輕人!仔細聽清楚,這樣下去恐怕會來不及的!」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東西?」
「快停止轉動然後跟着聲音方向前進!我絕對會趕上電車的,公司我來啦!!」
就像我剛剛說的,我們這次旅行的目標是煙火大會當晚特別推出的『煙火什錦壽司』便當。或許你們會覺得在夏天喫壽司便當好像怪怪的,不過別擔心,這是沒有用到生鮮魚類的什錦便當,不只可以用微波爐加熱,而且還附有很多豪華配菜。
「什麼!?你這個白癡快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只要豎起耳朵仔細傾聽,就能聽到充滿慈愛的女神正在耳邊說着「被選上的勇者啊,引領這名少年前進吧」,紅戰士也低聲回答「遵命」。
不過就目前的情況來看,看來我也必須做到這種程度才趕得上電車……要照做嗎?現在也只能照做了吧?腦中瞬間閃過失敗時的景象,可是……與白粉和學姐三個人快樂地喫着便當的情景也同時出現,這讓我決定豁出去了。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後,才發現與不搭調的地方。沒有平常那股讓人感到厭惡的視線。
O
我們三個人和幾分鐘前一樣坐在包廂席裏,唯一不同的地方就只有身體被舒服的疲勞感團團包圍,以及大腿上擺着的四角形溫暖便當盒而已。
運動後補充的鹽分確實很美味,不只是胃部,感覺就連經過激烈奔跑的身體都像是要我多喫點。
可是,我們已經沒空管這些事了,只能不停狂奔、擠出全身力氣向前狂奔。
在夏天早晨的空氣中,我和白粉拿着便當揮灑着汗水——然後縱身往電車一跳。
其實這只是因激烈運動和缺氧,而引發腦內啡過度分泌的亢奮現象。
我也開始甩動手裏提着的塑膠袋,而且是在頭頂用力地不停旋轉繼續奔跑,我根本沒空思考塑膠袋裏的便當會變成什麼樣子,只能用力地甩着塑膠袋拼命前進,我完全不管跑步時的搖晃,只要能讓離心力大於所有衝擊力道,便當應該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我感覺到車門接連擦過便當、手腕、頭部、身體、腰部、大腿、膝蓋、腳踝以及腳尖,我們順利地滑進車內。
只見門扉逐漸關閉,槍水學姐正在另一側喊着:「快過來!」
此時沒有半個人開口說話,只是聽着電車「空咚空咚」的搖晃聲,看着窗外的景色。雖然偶爾能夠聽到有如水流進排水孔的無力「嘶嘶」聲,我們還是刻意保持沉默……應該說我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對方也把手伸向我。
經過不到兩分鐘的激烈戰鬥後……換來的是疲勞感和溫熱便當。
紅戰士感到心底陰霾一掃、渾身舒暢,這一定是因爲自己做出了正確的抉擇……甚至還對先前敵對的少年伸出援手,纔會對自己那如此寬廣的胸懷感到感動不已吧?不,這或許是勝利女神對我所奉行的正義而給予的祝福吧?
「……啊!原來是利用離心力!!」
我們牽着學姐的手站了起來,學姐也笑着稱讚我們做得不錯。
紅手帕男也漂亮地停止旋轉,並拿着便當衝進電車,白粉則是趁着我停下旋轉時跑到我的身邊,我和她在月臺上並肩奔跑,時間只剩下約一秒多。
還是趕不上嗎!正當我準備煞車以免直接撞上電車的時候……
我立刻把蝦子送進口中,嘴裏也傳來富有彈性的口感和濃郁卻不失清爽的甜味。此種稍縱即逝的味道在這個便當裏擁有畫龍點睛的核心地位,一瞬間讓我的味蕾閃過鮮明的味覺印象,而這股味道當然不會強得喧賓奪主,就只是暫時強調出稀飯本身的特色,吞進肚裏後只在嘴裏留下淡淡的餘韻,不會黏膩地持續殘留在口中。我接着把栗子送進嘴裏,先前未曾出現、將整碗稀飯包覆起來的甜美風味更讓我大爲滿足。
車門和學姐逐漸逼近我眼前,她也後退一步準備迎接我們的到來,可是發車鈴也在這個瞬間停止,眼前的車門隨即發出「噗咻」的聲響準備關上。
「感覺再鹹一點比較好呢。」
紅戰士和少年穿梭在光柱間,現在自己被賦予的使命應該就是把他平安地送回電車。
「也就是說……算了,與其聽我形容,還是親眼目睹並用舌頭好好品嚐纔是最好的方法,就像現在親自體驗鮮蝦和栗子的味道一樣。」
「仔紕看清楚!這就是我剛剛說的祕技————!!」
該怎麼說呢……這傢伙就像是通宵打STG(射擊遊戲)到隔天早上的老爸一樣興奮……感覺現在的他就算一頭栽進熊熊燃燒的焚化爐都不奇怪。
我怕攪拌後會把米粒弄散,於是就這樣直接舀起一匙送進嘴裏,攪拌後或許能讓鹹味較爲平均,不過直接喫的話可以感覺到鹽巴,能夠更進一步提味。
便當是放在一個瓦楞紙盒裏的。打開後就能看見湯匙、溼紙巾,以及裝在小袋子裏的醬菜和少量鹽巴……最後,類似超商裝關東煮的保麗龍便當盒才慢慢地現出身影。
念小學時曾經做過甩動水桶的物理實驗。只要離心力能夠超過重力,就可以在瞬間讓水桶倒過來而不讓水濺出來,是能夠簡單說明離心力的技巧……也就是說,紅手帕男就是應用這個物理法則,而且還能借着便當在頭頂旋轉的力量化解跑步時的衝擊。
身穿藍色條紋西裝的男子從第四節車廂的廁所走了出來,剛好電車也在這時候發車,於是他小心翼翼地走回擺放行李與便當的第三節車廂,才發現車廂內的氣氛和平常不太一樣。
距離學姐所在的最近車門只剩幾步,不過其中的空間卻像是無限延伸般顯得如此遙不可及。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有沒有這麼白癡?還是在跑步的時候腦袋突然秀逗了?
我們絲毫沒有減緩旋轉速度,就這樣降落到月臺上。時間只剩三秒,學姐從車門口探出頭催促着我們「快點過來」,月臺同時也傳出即將發車的鈴聲。
雖然比較明顯的食材只有這兩種,但搭配有着樸素味道的稀飯後,也讓我們深刻地體驗到這兩種食物帶來的意涵。即使我們平常都是毫不經意地喫下加進各種食材和調味料的粥,卻沒想到食材居然能如此強調出本身的風味。
簡單說來,就只是普通的跑者興奮症候羣而已。
於是我們把塑膠袋盡力旋轉到極限……然後縱身一跳。
把絕對不能重重搖晃、裝着稀飯便當的塑膠袋拿在頭頂甩動……這確實是突破盲點的創意。就算想出這種招式,失敗時的光景也絕對會搶先佔據腦海。
不論是幾十層的樓梯,還是在手扶杆上滑動的白粉,我和紅手帕男同時「飛翔」着越過這些障礙物,從旁看來或許就像是拿着塑膠袋的螺旋槳飛行似的。
與我同樣喫過一口稀飯的白粉如此喃喃說着,剛好我的腦裏也閃過這道想法,因此我抬起頭看着她,兩個人有些靦腆地對彼此露出微笑。
直到這個瞬間,我才發現自己實在太大意了……我居然會滿足於稀飯的美味,完全忘了開戰前學姐曾經說過裏面有鮮蝦和栗子的事。
這個便當的數量和一般的爭奪戰一樣非常稀少,而且競爭的敵人很多。因此這絕對會是一場相當激烈的戰鬥,能搶到便當當然是最好的結果,不過就算沒搶到也能受益良多,畢竟旅行的醍醐味就是要讓自己處在與平常不同的環境裏,並重新找回因慣於平日生活而被遺忘的感覺。這就是這次加強集訓……喔,有蝦子。」
我轉頭朝傳出聲音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見有個男的坐在通道另一側的包廂座位上……就是那個紅手帕男,他把稀飯便當放在大腿上,低着頭向前彎下身體,緩緩地用湯匙舀起稀飯吸進嘴裏。他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有些有氣無力,感覺就像是心裏失去某些重要的東西似的。
旁邊突然傳來紅手帕男的宏亮叫聲,當這句話震盪到鼓膜的瞬間,我感覺到心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激烈交戰後碎裂迸散——那是想要緊急煞車的脆弱心靈。於是我把身體託付給堅強的鬥志,將力量全部灌注於腳部。
我們就這樣慢慢地品嚐稀飯便當,即使我們很想一口氣把粥全部喝光,但這樣實在太浪費了。不過可惜的是,這種一整碗的稀飯喫起來總是比一般便當還快,我們在幾分鐘內就把最後一滴湯汁吸進胃袋裏。
對那些日夜操勞而弄壞腸胃的上班族來說,這確實是相當適合作爲早餐的料理。
我們從天橋衝向樓梯,領先跑在前面的白粉突然跳上手扶杆,就像溜滑梯般一屁股坐在上面順勢溜了下去。原來如此,這樣確實能不讓便當受到過度衝擊又可以迅速下樓梯,不過她還是太天真了。
藍西裝男輕輕地「嗯」了一聲,偷偷察看另外兩個乘客的模樣,一臉神清氣爽的女生和身穿便宜西裝的男性都準備開始享用便當,並沒有特別需要注意的地方。
聽到紅手帕男突然異常亢奮地喊着這些莫名其妙的話,着實讓我嚇了一跳……心裏開始覺得毛毛的。
會被甩得稀巴爛……
「那我們開動吧。」
看到學姐停止說話並笑着把蝦子送往嘴裏,我也以儘量不攪散米飯的動作輕輕撈着稀飯……有了,而且是尺寸剛好能放在湯匙上的剝皮蝦和栗子。
「我、我知道!我當然知道這件事!!」
陽光從天窗灑進室內,在寬廣的通道上能夠見到幾條矗立的光柱,眼前這種美麗景象就是最好的證據,說不定某道光柱就是通往樂園(伊甸園)的傳送門……不過我還不能去,因爲我必須趕回通往公司的電車上……畢竟我可是濟弱鋤強的正義英雄,也是與世界交戰的企業戰士——上班族戰隊!
平常那個白癡都會環顧四周露出詭異的笑容,或是碎碎念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不過現在那個蠢蛋卻不在這裏。
「雖然不是半價便當,不過這不像平常那些油膩膩的菜色,而且還能在白天和你們一起享用餐點,偶爾喫點這種便當也不賴吧?
但我們還是繼續奔跑,我已經屏除心底所有雜念,只剩下無論如何都要衝進電車的鋼鐵般意志,就算這段距離是多麼遙遠,即使身體就像是鉛塊般沉重……我都要衝進去!死也要衝進去!!
「總算在最後一刻趕上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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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喘氣聲在車門口不停迴盪,把白粉壓倒在地的我也累得遲遲沒辦法撐起身體。
只見學姐把附贈的小鹽包打開,輕輕地幫我灑在整碗粥上。
於是,我先舀起一口稀飯送進嘴裏。喫起來溫熱但不至於燙口,當牙齒把柔軟的米粒咬碎後,一股甘甜的味道立刻擴散在整個嘴裏。就因爲是簡單的稀飯料理,才能讓人如此直接地感受到米飯的柔和口感。稀飯從嘴巴溜過喉頭,接着順暢地滑入胃裏。這確實是一道既溫暖又簡單,有着無比柔和味道的稀飯,而且因爲口感相當滑嫩,所以經過激烈運動且空腹一段時間的胃絲毫沒有抗拒,就這樣柔順地讓整個胃袋獲得充分慰藉。
這就是氣氛和平常不一樣的原因。
紅手帕男和我一口氣提升奔跑速度,我們穿過光柱矗立的通道來到天橋,這時候已經剩下十六秒,我們兩個男的就這樣甩着裝有便當的塑膠袋拼命狂奔,這幅景象肯定是非常嚇人,就連跑在前面的白粉只是稍微回頭看一眼,也瞬間被嚇得發出「咿呀啊啊啊」的尖叫聲。
他轉過頭輕輕一瞥,還能見到文件滿溢而出的公事包與罐裝咖啡,就這樣孤獨地被留在空無一人的包廂座位上。
「沒想到第一次來到這裏就能使用那個技巧,而且毫不放棄地平安拿着稀飯便當衝回電車,這已經很厲害了,你應該更自傲地挺起胸膛纔對……年輕人,跑得還不錯喔。」
「不,白粉或許還沒問題……我是因爲他的幫忙才能回來的。」
一打開盒蓋,稀飯的蒸氣隨即衝了上來,在白澄澄湯汁的下方能夠見到白皙的米粒,當我用湯匙舀進粥裏,更發現裏面的米粒可說是粒粒分明。
「那就拼拼看啦!可惡!看我的!」
「少年啊,看到沒有!這就是正義的力量!!在剩下的二十二秒裏一起全力奔馳吧!」
步伐變得輕盈無比,心裏一片安詳。笑容逐漸在臉上泛開……情緒也毫無極限地越來越興奮……身體就像是燃燒着生命般輕快地跑着,在這股隨着興奮同時出現的安穩情緒中,紅戰士開始思索,自己或許就是爲了這個瞬間而誕生的。
就各種層面來說,這傢伙確實蠻厲害的。居然能在晨間毫無人煙的車站裏發出大笑,邊甩着便當邊全力衝刺……在旁人眼裏應該只是個神經病發作的足球迷,要不然就單純只是個白癡而已。
「還剩四秒,我們衝吧!把塑膠袋的旋轉速度提升到最大極限!」
紅戰士覺得身體像是長出翅膀般輕快。絕對沒錯,我就是受到女神命令下凡的天使,簡單來說就像是天使之類的使者。雖然紅戰士根本沒注意到自己所謂的「簡單來說」根本就沒有比較簡單。
「聽我說!這樣下去絕對沒辦法回到車上,不過我有個讓自己順利趕回電車的招式,這個招式非常難使用,而且沒有相對應的勇氣和正義之心是無法掌握勝利的!」
就在這個時候,學姐和白粉不知爲何露出驚訝的表情看着我們,而我和紅手帕男毫不在意兩人的視線,只是互相稱讚着彼此的精彩表現,沉浸在舒服的疲勞感與無上的滿足當中。
稀飯的味道和窗外緩緩流逝的鄉村悠閒風景可說是絕妙的組合。
「在拿到便當的瞬間,我們就已經不再是敵人,而是一起對抗自己並走在同條路上的同志!現在的我不是敵人,不需要對我保持戒心,我現在就把這個祕招使出來給你看,如果你有勇氣付諸實行的話……眼前肯定會出現一條道路的!」
我咬了一口醬菜,搭配着稀飯的柔和口感繼續享用便當,中間我一直對口中那並非來自米飯的口感感到非常好奇,結果原來是加進粥裏的吻仔魚。雖然混在粥裏有點難以辨認,不過那樸素的香味搭配稀飯的溫和味道也讓我有股莫名的懷舊感。
他一如往常地擺着撲克臉環顧整節車廂,並沒有與平常特別不同的地方。先前一起奔跑的同伴們仍然各自佔據包廂座位,開始喫着早餐。硬要說的話,頂多就只有身穿黃襯衫的男子罕見地啃着三明治,看來他應該是在某個地方失敗了吧?
「喫起來感覺好溫暖喔。」
跑在我前面的紅手帕男高聲說完後,便發出「嘎哈哈哈哈」的笑聲,而且還把便當拿在頭頂上不停甩動……
「年輕人!我們上吧!」
一聽到學姐的聲音,我和白粉也驚訝地抖了一下手裏的湯匙。
O
「別放棄啊少年!快跳!!」
槍水學姐一聲令下,我們也高興地笑着發出「我開動了!」的聲音。
紅手帕男大聲喊道。看來果然只能這麼做了吧,我對自己準確的預感微微露出笑容。
我原本以爲這稀飯已經做好放了很久,米飯應該會吸滿水分而變得稀巴爛,結果事實卻與我想像的完全相反。
白粉微微縮起身體,而我則是把便當往前伸並拉直身體。
所有人都「呼」地一聲將身體靠在椅背上,邊欣賞窗外的景色邊享受用完餐後的餘韻。明明稀飯便當裏只有吻仔魚、鮮蝦、栗子和醬菜這四種配料……卻讓我們有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滿足感。
學姐一臉得意地來回看着我和白粉,她已經準備好要開動了,卻遲遲沒有把稀飯送進嘴裏,似乎是想要我們先喫一口看看。
雖然學姐故意耍帥地做出結論……不過,實際上怎麼看都是想好好享受稀飯便當的味道,想到這裏我微微露出笑容,學姐則是有點不好意思地把湯匙遞往嘴邊,還偷偷抬起頭用眼角餘光窺視着我和白粉的表情,而這也讓我再度露出笑容。
我緊緊握着紅手帕男伸出的手,帶着笑容向他道謝,而他也同樣回以笑容,讓我的腦中頓時閃過「戰友」這兩個字。
「喔,原來是那個蠢蛋沒搭上車啊。」
我一邊聽着紅手帕男異常亢奮的吼聲,一邊放慢揮動塑膠袋的速度。這招最難駕馭的地方應該就是鼓起勇氣開始旋轉,以及停止旋轉時的細膩技巧吧?我讓塑膠袋恢復到有如鐘擺般的動作,停止旋轉後用雙手緊緊抱着便當。時間只剩下兩秒。
明明紅戰士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卻還是轉頭看着身後的少年如此大聲說道,還露出彷彿想讓少年放心般的微笑。就在這個瞬間,紅戰士發現心底的陰霾突然一掃而空,先前感到相當疲勞的雙腳也變得越來越輕快。
我和白粉互相疊在一起摔在地板上,但兩個人都高高舉着手不讓便當掉落或灑出來……片刻後電車開始緩緩前進。
正當我覺得他的情緒異常到極點時,紅手帕男突然將便當舉過頭頂用力甩動,這樣便當應該
不過,他只是慵懶地說出「算了,這和我沒關係」這句話,就靜靜地準備開始享用早餐。
看來要用出這招,的確需要相當程度的勇氣與放手一搏的心理準備。
聽說這條路線一個半小時纔有一班車,而且公司那邊好像還有一場重要的會議要開……雖然他強顏歡笑地「年輕人!難得搶到稀飯便當就別管我啦!」如此說着,不過我並沒有錯過從他眼角中微微泛出的淚光。
「……這個便當……好鹹……」
我想,那一定是淚水的味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