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N與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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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是一個人喔。

──綾子媽媽還有我喔。

──無論是遇到討厭的事情，還是難過的事情，我都會保護綾子媽媽。

──所以……所以綾子媽媽，請妳……不要再哭了。

我夢見了以前的事。

那是大約十年前。

我和還小的阿巧一起洗澡時的事情──

「還有我……啊。」

在牀上醒來的我反覆追憶夢境的內容，恍恍惚惚地回想沉睡在記憶深處的過去。

啊啊──

沒有錯。

當時年紀還小，說話態度總是拘謹有禮的阿巧，確實曾經對工作育兒兩頭燒的我說過那種話。

直到剛纔爲止，我完全遺忘了如此重要的事情。

「……我當時很高興呢。」

真的非常開心。

有種被救贖的感覺。

有種辛苦有了回報的感覺。

即使那單純只是出於體貼，或是孩子特有的不負責任發言，也夠讓我開心了。

一個纔剛滿十歲的孩子，溫柔地暖和了我被逼入絕境的心。

可是──

「因爲巧哥好像交到女朋友了。」

「……早。」

阿巧交到的女朋友是什麼樣的人──

「……美羽，妳爲什麼要對媽媽這麼嚴厲？」

「…………」

看來對阿巧而言，那並非只是一時的體貼、安慰，以及不負責任的發言。

「我說，他交女朋友了。」

踩着沉重步伐走下樓梯後，美羽從客廳探出頭來。她已經換上制服，一副隨時都能出門上學的樣子。

沒有停下用餐的手，她語氣淡然地說──

仍會持續下去。

「他過去因爲只專情於媽媽一人，從沒跟別人交往過。不過他現在已經不用再受媽媽的束縛了，快樂無比的大學生活從現在纔要開始。說真的，就某方面而言，巧哥被媽媽甩掉或許纔是幸福的，因爲他終於能夠從兒時的夢中清醒，和年輕漂亮的女孩子交往了。」

我明明就是甩人的那一方──我明明就是傷人的那一方。

「被媽媽甩了之後，他就和其他女人交往了啦。」

來了。

「唉～都怪媽媽太懶散，害我變得愈來愈會下廚了。今天因爲時間比較多，我還自己做了便當呢。」

「──！」

「…………」

我根本沒有資格做這種事情──

但是我──無法接受他的那份心意。

「媽媽……真是的，妳又睡過頭了？」

「麻煩妳也替一早就被迫見到妳那副鬱悶表情的我想想好嗎？」

他那悲痛的表情、眼淚，遲遲不肯從我腦中消失──

她一派輕鬆地說出令人不可置信的話──

「早什麼早啊。唉……算了，我已經做好早餐了啦。」

然後，我前往車站附近頂樓有電影院的大樓，進入一樓的咖啡廳。

那天下午──我搭乘公車前往車站。

腦袋不願意去理解話中的含意。

原來是真的。

他從那天起便一直遵循着當時的話而活。

「不過也罷，就算我想聲援也沒用了。」

這十年來，阿巧始終陪在我身旁。

就這樣。

自從我（間接）甩掉阿巧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

這幾天，我每天都過着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來的不正常生活。無論我做什麼，阿巧的臉都會浮現在我腦海中，每當回想起來就會感到一陣揪心。

「……唉。」

當然，既然是鄰居，我們不可能永遠都碰不到面。

「……咦？」

嗯，這也是偶然。

和腦筋一團混亂的我形成對比，美羽看似若無其事地接着說。

「因爲我是站在巧哥那一邊的啊。我想要聲援巧哥的純愛，希望巧哥當我的爸爸嘛～」

那個女孩嬌小苗條，長得十分可愛，頭髮有着柔和的卷度，嘴脣則塗了亮色的口紅，裙子相當短，露出底下一雙纖纖美腿。

是阿巧。他真的來了！

但我現在實在不曉得該用什麼表情去見他──

「咦……咦？妳、妳剛纔說什麼……」

我不由得鬆開手裏的筷子。

一面這麼說。

從那天起，我就再也沒有見到他。

兩人從我面前走過。

下牀之後，新的一天又將展開。

每當我遇到困難，他總是對我伸出援手。

算了，還是別說了。

「……這樣啊，好厲害喔。」

我還是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我誤以爲他的那些行爲是出於對美羽的好感──但其實那全都是基於對我的心意。

這三天來，每天早上都是美羽做早餐。

我只是剛好想來這間咖啡廳罷了。儘管店內有很多空位，我卻特地選了能夠清楚看見大樓出入口的位子，真的也是純屬偶然，沒有任何意圖。

直到年滿二十歲的今日，他依舊持續着那份孩子般無瑕的愛情。

早就成爲大人，在大人的世界裏活了太久的我，沒辦法正面面對如此純真無瑕的愛意。

看起來就像一對相配的年輕情侶。

我頓時有些失神，有種心一下子冷掉的感覺。

結果……我還是因爲在意而來了。

「……咦咦？騙、騙人的吧……？因爲阿巧他……」

他──不是一個人。

「真是的……媽媽，妳是不是搞錯什麼了？怎麼會是妳沮喪呢？都已經是大人了，拜託妳振作一點啦。」

我會穿上春季大衣，戴着大大的墨鏡和口罩來掩飾真面目，也全都是偶然。呃，沒錯，只是爲了預防紫外線──

我則是愣愣地發着呆，完全無心用餐。

人生尚未結束。

雖然美羽平時總是嫌麻煩，把家事都扔給我做。不過只要她有心，做起一般家事倒也不成問題。

這個嘛，純屬偶然。

整體裝扮洋溢着青春氣息。然後，她對阿巧露出了天真爛漫的開朗笑容。

因爲人是在成爲大人之後，才真正要展開漫長的旅程。

感情融洽地並肩而行，感覺非常開心。

他從大樓的出入口走進來。我急忙用手上的雜誌遮住臉，然後透過墨鏡悄悄窺視他的行動。

我只是碰巧有事要去車站那邊而已。

「…………」

「我喫飽了。那我出門啦～」

「…………」

正當我悶悶不樂地思索時──

腦袋頓時停止思考，無法理解話中的意思。

「……我得起牀了。」

「妳、妳很囉唆耶……」

旁邊有個女孩子。

拖着依舊昏沉的腦袋，我下了牀。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我心不在焉地回應一邊攪拌納豆，一邊誇耀般嘆氣說道的美羽。

進到客廳，餐桌上已經擺滿了早餐。白飯、味噌湯、火腿蛋，還有盒裝納豆。真是相當正統的早餐菜色。

「…………」

用開玩笑的口氣說完後，美羽把納豆淋在飯上。

獨自迅速喫完早餐後，美羽便出門上學。

「啊！對了，他說今天要去約會喔。他好像因爲今天下午學校沒課，打算到車站前晃晃，然後去看電影呢。好羨慕大學生喔，連周間平日都有那麼多時間。」

「畢竟有句話說，治療失戀之痛最好的解藥就是新戀情嘛。況且巧哥從高中時代就相當受歡迎……現在又是就讀知名大學的績優股，周圍的人當然不會放過他啦。」

他早上不再來接美羽，我也透過美羽取消了原本請他來當家教的時段。

純粹無瑕的純愛之心。

聽了美羽的話之後，我在意得不得了。

……不對，我想任何人應該都沒有資格偷看別人約會纔對。

啊～真受不了。

替自己找藉口，也只會讓人感到空虛而已。

本來還以爲有可能是美羽說謊捉弄我，結果看來似乎是真的。

阿巧真的有女朋友了。

他正在和新交到的女朋友，開開心心地約會──

「……！」

經過短暫的徹底冷卻後，緊接着，我的心開始異常發燙。

什麼嘛！

那女人是什麼跟什麼嘛！

長得漂亮又時髦，腿也好細……真、真教人火大！

阿巧也真是的！

居然跟那種女人卿卿我我！

話說……她和我的類型完全不一樣耶？就算要交女朋友……也不該和那種年輕苗條，和我完全相反的女孩子交往吧？

他果然還是比較喜歡年輕漂亮的女生！

比起我這種大嬸，他其實根本比較喜歡同年代的年輕女孩吧！

儘管……

心中自私又任性地燃起熊熊怒火──然而那份怒氣也只湧現了一瞬間，自我厭惡的心理隨即讓我的心冷卻下來。

啊啊──

我到底在氣什麼啊？

我明明沒資格生這種氣。

一顆心亂到不敢置信的地步，連我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什麼。

儘管如此──回過神時，我已經衝出咖啡店，跟在兩人身後。

儘管感覺好像被人若無其事地說了「明顯可疑的女人」這種過分的話，但我完全沒空在意那種事情。

是不像女性會發出的低沉男性說話聲。

人不多就很難接近。於是我躲在商品販賣店的暗處，繼續偷偷觀察兩人。

因爲……實際上的確是如此。

頓時清晰的視野中出現阿巧驚訝的臉孔。

「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這麼說來，綾子小姐……妳是因爲聽美羽說了一堆有的沒的，誤會我新交了女朋友，心裏很在意，纔會來這裏一探究竟嗎？」

「……唔，嗯。」

況且即使要間接接吻，一般來說應該也會更緊張一點吧？

因爲是平日，頂樓的電影院人潮不多。

我連忙隨口搪塞。然而爲時已晚。

雖然她──不對，是聰也以打趣的口吻這麼詢問，接二連三令人錯愕的事情發展卻讓我的腦袋徹底停止運轉，甚至忘了要打馬虎眼，就這麼老實地點了頭。

「呃，那、那個……我、我只是碰巧想來看場電影。」

「……？」

放棄掙扎的我摘掉墨鏡。

「但是綾子小姐爲什麼要跟在我們後面呢？而且還誤會聰也是我女朋友……？」

我誤以爲是「女朋友」的對象，似乎只是普通朋友。

「ＯＫ～那我先進去找位子，你等結束後再來。但你就算不來也無所謂啦。」

被留下來的我們則是姑且移動到無人的走道角落。

「女朋友……？咦？」

「我、我明白你很高興交到女朋友……然而你畢竟還是學生，放假的時候更應該要勤勉讀書不是嗎？」

也難怪他們兩人的距離感會如此親近──感覺像是兩名男性友人了。

他們的舉止卻像是兩名男性友人一般自然──

「我從剛纔就莫名感覺到一股視線……結果不經意回過頭，便見到一個明顯可疑的女人往我們這邊看。我當下猜想有可能是妳，結果果然沒錯。」

她輪流看了看我和阿巧的臉後──開口說：

阿巧對支支吾吾的我這麼問。

「咦……奇怪？男、男孩子……？」

我本來就有些混亂的腦袋又更加混亂了。

結果他朝我望過來──瞪大雙眼。

阿巧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在此時。

咦、咦咦咦？

不對。

女朋友走過來了。

他嘀嘀咕咕地沉思片刻後──

買好電影票後，兩人在小喫部買了飲料。

站在我面前，打扮可愛的少女，以男性化的低沉聲音、男性化的口氣說話，還自報「聰也」這個男性化的名字。

「請問……妳是綾子小姐對吧？」

聰也這麼說。

我甚至沒辦法逃跑，只能僵立原地。

「…………對、對不起。是我沒錯。」

該怎麼說呢？現在這個時代……

「唔嗯。照這個情況來看……我是不是應該識相地去別的地方比較好？」

「是的，我是男的。」

那瞬間──

「做什麼……當然是來看電影啊。」

「…………」

結果沒能敷衍過去。不過這也難怪，畢竟我雖然有變裝，卻也只是穿了大衣又戴上墨鏡，只要靠近一點就會被拆穿。

而是她的聲音、音質令我大爲喫驚。

她所發出來的聲音──好低沉。

並非因爲──她所說的話。

「……因爲我曾告訴她今天要和聰也來看電影……當時她聽完之後，立刻詳細問了地點和時間。況且美羽也早就知道聰也會做那種打扮了。」

「…………」

和那位女朋友──對上了眼。

他們似乎買了不同的飲料。大概是爲了確認各自的味道吧，兩人交換喝了一下──交換喝？

「……可能吧。」

「今天是他約我來看電影的。因爲……他說要出來痛快地玩一場，讓我忘記失戀的事情。」

不是──她。

「呃，我……」

過於慌亂和焦躁的情緒促使我趕緊轉移話題。

對着大爲喫驚的我，阿巧說着「……恐怕是」點頭回應。

好吧，畢竟他們也不是國中生了，或許沒必要爲了間接接吻這種事情大驚小怪……可、可是他們也才交往三天，這樣不會太快了嗎？

「……啊！」

「…………」

「他平常在學校外面都會男扮女裝走在路上。啊，但他並不認爲那是男扮女裝。『我不是扮女裝，我只是挑選適合自己的服裝穿上而已』，他本人似乎是這麼表示的。」

「這樣啊……巧被甩了。那位綾子小姐如今卻以一副『正在跟蹤』的裝扮跟在我們後頭，還誤會我是巧的女朋友……」

「我叫梨鄉聰也，是跟巧就讀同一所大學的朋友。」

「那是因爲……」

唔、唔唔～～美羽這孩子……爲、爲什麼要撒這種謊……？

「……是啊。他是我上大學後認識的朋友，我們經常一起行動。」

聰也神情凝重地陷入沉思。

訝異地注視我一會後，她在阿巧耳邊竊竊私語。

「有、有什麼關係！今天紫外線比較強嘛！先、先不管那個了，我纔想問你在這裏做什麼？」

「……巧，你說你被綾子小姐甩了對吧？」

「你、你怎麼會知道？」

然後快步跑向我。

「意、意思是──我被美羽騙了？」

「幸會，綾子小姐，我時常聽巧提起妳。」

「是、是啊。」

「對喔，我今天是這種打扮。啊哈哈，因爲和巧在一起，我還以自己人在學校裏，完全忘得一乾二淨。不好意思，讓妳誤會了。」

「咦？妳真的以爲我是他女友？」

我反覆說着連自己也知道是顛三倒四的話。

大嬸我實在有點跟不上。

聲音。

太大意了。

「不、不過這件事情與我無關啦！無論阿巧你跟誰交往，都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但、但是……只不過，果然還是……」

「該不會──是美羽跟妳說了什麼吧？」

爲了間接接吻心生動搖的我，不小心忘了要躲起來，整個人都探了出去。

「是、是喔……」

「這、這我知道……但你這樣似乎不太好吧。這種學校沒課的日子，明明是和其他人拉開差距的好機會。」

「……穿成這副模樣？」

無視腦袋一片空白的我，她笑盈盈地對我說。

「看來妳果然是傳說中的綾子小姐呢。」

「啊！不、不是的！不是那樣……」

「難不成妳以爲我是巧的女朋友？」

從容地點頭後，他俯視自己的服裝，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你認錯人了喔。」

那樣……不就等於間接接吻嗎！

「他……是你的朋友嗎？」

無論如何──

「明明長得那麼漂亮……原來是男孩子啊。」

看似瞭然地說完後，聰也從阿巧手中接過飲料，逕自走開，以半根腿毛也沒有的美腿踏着優雅的步伐，颯爽離去。

我不知該作何反應。儘管事情完全如他所言，但我實在不敢承認。

因爲要是承認了……

不就像是我對阿巧在意得不得了嗎──

「感覺……有點受到打擊呢。」

「對、對不起！做出跟蹤這種失禮的行爲……」

「啊，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帶着些許苦笑說：

「我不在意跟蹤的事情。真正令我受到打擊的是……雖說是被美羽騙了，妳卻以爲我交了女友這件事。」

「咦……」

「我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放下呢？怎麼可能因爲被甩了，就馬上去找新的女人呢？我可是十年來一直都單戀妳耶。其實就連現在也──」

話語中漸漸充滿熱度。才見他激動得要探出身子，隨即又連忙退了回去。

「……對不起。聽到我說這種話，妳一定感到很困擾吧？」

「……」

「啊哈哈，我這種不幹不脆的男人很噁心吧？那個……沒、沒問題的。雖然沒辦法馬上放下，不過我會努力──停止喜歡妳的。」

阿巧帶着勉強堆起的笑容說道。

說他會停止。

停止喜歡我，停止對我付出感情──

「今後還請妳繼續以鄰居身分多多指教。另外，當美羽的家教這件事……假使綾子小姐妳不介意，我希望可以繼續下去。」

阿巧端正姿勢，以誠懇的口吻對我說。

可是不知爲何，我總覺得好有距離感。

「還有……我不會因爲今天的跟蹤就誤以爲『綾子小姐嫉妒了』，請妳放心。」

因爲──沒辦法啊。

「咦……」

這樣的表現並非虛假。

好驚人的臺詞。

連我也不曉得現在的自己在想什麼。

他在我心中所佔的分量，就漸漸大到令人不敢相信的地步。

帶着落寞的笑容，簡直像是在說服自己似的說完後，阿巧說了句「聰也在等我，我先走了」，背對我邁開腳步。

彷彿將我的心一把揪住的驚人臺詞。

和過去一直撇頭不看的自己內心──面對面。

彷彿我倆之間劃了一條線──彷彿拚命地想要跟我劃清界線一般，如此客套。

對着陷入強烈自我厭惡情緒的我──

劃了一條線，想要和我保持距離。

曖昧不清地搪塞，試圖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奇、奇怪？

原本應該非常露骨的話，卻以曖昧不明的方式呈現。

阿巧以認真的表情，以及懷着某種期待的眼神這麼說：

我接着說：

腦袋已經完全停止思考，嘴巴卻擅自動起來。不經大腦的話衝動地從心底深處湧上，隨即就這樣脫口而出。

「本來應該是──無法的。」

「我想我可能……其實已經將你視爲男人了。」

「……噗！哈哈！哈哈哈！」

「呃……所以說，雖然我把你當成男人看待，但覺得你就像我兒子的感覺也是千真萬確……儘管一想到你和其他女人在一起就火冒三丈，然而那究竟是嫉妒，還是類似母親過度干涉兒子的心情，就連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所以……」

「…………」

我逃離了一直希望他成爲女兒男友的少年，向我表達出的那份坦率真摯的情感──那份過於眩目的情感。

「……唔唔。」

彷彿方纔那副落寞的勉強笑容不存在一般，他打從內心開心地笑了。相形之下，我則是感到既難爲情又彆扭，不知該如何是好。

朝着內心動盪不已的我──阿巧稍微靠了過來。

──綾子小姐，我一直都很喜歡妳。

「……不、不要。」

本來應該是──如此的。

「…………」

可是，停不下來。

「呃，那麼……我們就先暫時維持現狀。」

無可反駁。過分，太過分了。明明已經是年過三十的大嬸，卻像個愛上談戀愛的國中生──不對，總覺得我說的話麻煩到連國中生都不會說……！

「咦……」

「卻仍舊無法不把我當『兒子』一樣看待。」

對着話語和情緒遲滯，語無倫次的我。

「好啊。」

「不要……停止喜歡我。」

「開、開心？」

「是……嫉妒。我想，應該是……嫉妒。」

「很奇怪對吧？很詭異對吧？……我明明那麼篤定地說自己『無法跟你交往』……卻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呃，那個……雖然說有可能，但、但也不是馬上就會怎麼樣喔！我想要再多花一點時間慢慢思考……」

阿巧笑答。

「好、好像是……」

「那個……要怎麼說，我可以想成妳我之間稍微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嗎？」

我就是無法停止言語。

「咦？呃……可、可以嗎？」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再繼續敷衍下去──

從阿巧向我告白那天起──

「我明白，我之前確實有點太急躁了。我們就稍微慢慢來吧。」

我到底在說什麼？

我已經叫住他。

「我知道啦，妳只是因爲擔心我被甩之後會自暴自棄，隨隨便便迷上別的女人對吧？只是因爲感受到責任，纔來看看情況的吧？」

「反正我都已經等了十年，再等一下也沒關係。」

「……之前，我在我家客廳對美羽說的那些話並非謊言。在我眼中，阿巧是住在隔壁的孩子，是像兒子一般的存在……所以我無法把你當成男人看待。」

「妳願意稍微把我視爲男人了，是嗎？」

阿巧略顯羞澀地這麼說，一邊朝我伸出手。

話不停地從口中溢出。我就像剛學會說話的孩子一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然而妳卻不希望我交別的女朋友。」

他漸漸離我而去。

明白這一點的瞬間，我的心便像是被勒住一般發疼，腦袋一片空白──

「呃……」

一面用手掩住帶笑的嘴角。

說出跨越那條線的話。

「……嗯、嗯。」

「我知道了。」

「可是自從阿巧你向我告白──說你喜歡我之後，我滿腦子想的都是你……無論睡覺還是清醒時，全都只想着你一人。我的思緒始終一團混亂……」

阿巧說道。

阿巧噗嗤笑了出來。

有些強硬地抓住他的上衣衣襬。

「…………」

張大嘴巴，放聲大笑。

「這大概就是人家說的被愛衝昏頭吧。我除了聽話外別無選擇。」

對着滿臉訝異地回頭的他，我這麼說。

我明明說了如此可恥的話，阿巧卻對我露出溫暖的笑容，臉上沒有半點厭煩的神情。

「唔、唔耶耶？呃，那個……這、這個嘛，也許吧。如果只有一點點，或許是有那種可能。不、不過真的就只有一點點喔！」

「哈哈！呵呵……綾子小姐，不管怎麼說，妳這樣未免太過分了吧？再怎麼任性也該有個限度啊。」

「……嗯。總覺得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我完全沒辦法整頓心情……」

「……！」

「一想到我還可以繼續喜歡綾子小姐，我就……開心得不得了。」

「阿巧……」

可是──已經不行了。

「等──等等。」

像兒子一樣的存在。

重新想想……我好像說了非常糟糕的話？

回過神時。

「這話說起來也許奇怪……不過我現在非常開心。」

「…………」

「……當美羽告訴我阿巧交到女友時，我好訝異、好震驚、好沮喪，整個人坐立不安……甚至還像這樣跟蹤你。我想……我應該是嫉妒了。我真的非常、非常不希望阿巧和別人交往。」

「……簡而言之……」

我說出來了。

說了超級本位主義、超級麻煩的話？

「不想和我交往，卻又希望我不要停止喜歡妳，希望我繼續喜歡妳。」

「所以妳無法跟我交往。」

什麼啊？

「妳放心，我不會誤會的。」

連我都知道自己所說的話既離譜又差勁。

年過三十的女人說出麻煩到極點的話，這到底有什麼好值得開心的？

「況且──」阿巧接着說。

「我都會照綾子小姐所說的去做，不會交其他女朋友，也不會──停止喜歡妳。」

「還請繼續多多指教了。」

「……我、我知道了。我們握手言和吧！」

懷着些許緊張的心情，我回應他伸出的手。

透過手掌感覺到的他的手──好大。

大而骨感，和小時候握過的感覺截然不同。

他用充滿男人味的手，用力卻又溫柔地包覆住我的手。

「我會繼續努力。」

阿巧說。

「努力讓綾子小姐喜歡上我。」

「……還、還請手下留情。」

面對如此坦率又熱情的告白，我只能低下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