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

隔天早上──

「阿巧，你看起來好睏的樣子……你沒睡好嗎？」

「……是啊。結果我整個晚上幾乎都沒睡。」

「這樣啊。果然到了陌生環境就會很難入睡呢。」

「這個嘛……其實幾乎都是綾子小姐害的。」

「……咦？」

「綾子小姐，妳睡相太差了。」

「不、不會吧？我有踢你嗎？」

「不，妳沒有踢我……不過大概是覺得熱吧，妳會踢被子。」

「呃……」

「因爲只要離開棉被，底下就剩一件袍子，所以妳的樣子就變得很不得了……」

「咦？咦？」

「所以，我一整個晚上都在忙着幫綾子小姐蓋棉被。」

「居、居然有那種事……等、等一下！你說很不得了……我到底是什麼樣的狀態？我到底出了何種洋相？」

「沒、沒事的。我有設法保持理性，唯獨沒有將妳的模樣拍照保存！」

「那樣不叫做沒事吧？」

在如此歡樂的對話中，我們在愛情賓館的出入口特有的繳費機結完帳，離開房間。

爲謹慎起見，我們分別離開旅館，之後纔在半路會合，一起搭乘公車。

雨已經完全停了。

回家後，阿巧依約借了朋美小姐的車，送我到車行。

美羽嘻嘻一笑。

然後這麼問道。

然而如今，我是怎麼了？

我回答。

美羽說道。

「哪裏奇怪了？」

在我眼前的，是我所不認識的女兒。

「因爲……」

「……妳、妳到底，在說什麼……？」

那道彷彿連內心深處也要看穿的目光，不允許我逃避現實──

「媽媽……之後要是有了弟弟或妹妹，可以由我來取名嗎？」

「吶，媽媽。」

蘊含着堅定意志的目光，帶着挑釁意味的歪斜嘴角。

我急忙找藉口──實際上卻是滿口謊言。

「啊，對了，媽媽妳之前不是老是說，希望我和巧哥交往嗎？還說妳的夢想是見到我和巧哥結婚。」

「咦……我、我有笑嗎？」

哪裏──失敗了？

這是我這十年來，第一次見到美羽這種表情。

「真是太好了呢，妳的夢想要成真了。」

「妳也太心急了吧！我已經解釋過好幾遍了，我們還沒有做那種事──」

──戀愛的主導權隨時都掌握在妳手中。

美羽一臉失望，甚至是絕望地說。

美羽一步又一步地向我逼近。

起初，我還不明白自己聽到了什麼。

所以，讓對方開口邀約才正常──奇怪？

那天晚上，我正在廚房準備晚餐，坐在客廳沙發上的美羽以傻眼的口氣對我說。

腦袋無法接受傳入耳裏的話。

「也是啦，畢竟第一次約會就隔天早上纔回來，會高興得飄飄然也是難免的。」

又好比要窺視我內心最深處似的。

「…………」

──若是換個角度思考，這可是最快活的狀況喔。什麼話都不用說，對方就會主動展開猛烈攻勢，至於要交往與否全由自己決定。

「哎哎～算了。放棄、放棄，還是放棄好了。」

「爲、爲什麼？那樣很奇怪吧？」

我之前明明──如此堅決地否定她的話。

「不過，其實妳們也並非毫無進展吧？應該有約好下次要再去約會吧？」

這是第一次。

「媽媽……拜託妳不要自己一個人在那邊笑，很噁心耶。」

事情應該是這樣的──

像在挑釁、試探、打量一般。

失敗？

「啥……才、纔不是哩！妳在胡說什麼啊？我剛纔只是忽然想起某件事才笑的，跟阿巧一點關係也沒有……」

要是我那麼做──就等於像是在說我喜歡他，像是在答應他的告白一樣。更重要的是，主動邀約這種事……太令人難爲情了，我不可能那麼做。

接着從沙發上站起身，朝我走來。

「還不知道啦……我想，下次應該還是會由阿巧來安排。」

我可以將其視爲正常的事情嗎？

取回換好輪胎的車，返回家中──我才終於有事情告一段落的感覺。

因爲，我不可能主動邀約。

「我、我就說我纔沒有飄飄然……」

覺得好像哪裏怪怪的。

那種飄飄然的心情，似乎徹底表現在表情上了。啊啊……嗯。那樣當然噁心了，畢竟我一直一個人在傻笑嘛……

「開口說喜歡的人是對方。」

一說完──我隨即感覺不對勁。

「唔嗯～是喔。」

我否定了那番話。

「誰教妳老是囉囉嗦嗦、拖拖拉拉的呢。巧哥的純情，對媽媽這樣的大嬸而言太沉重了，對吧？既然如此……那就算啦，妳不用再勉強了。既然媽媽不要──那就由我來收下他。我會讓巧哥幸福的。」

「喔～這樣啊。那妳們下次要去哪裏？」

總覺得──我好像說了非常傲慢的話。

「這……倒是有。」

但是……這話倒也沒有錯。

打從心底感到無趣的說話聲，在陷入沉思的我耳畔響起。

「妳會替我加油的，對吧？」

我無法做出那麼不老實的行爲。

忽然間，狼森小姐的話掠過腦海。

但是，就好比逐漸地滲透一般，腦袋慢慢理解了其中的含意。

到頭來，這和狼森小姐口中「玩弄年輕男子的青澀情意」那樣的行爲，有什麼兩樣──

以清澈的雙眼，直視着我。

因爲約會太開心了，我整個人高興到快要飛上天，滿心雀躍地想着「下次約會，他會帶我去哪裏呢？」期待他對我發動攻勢。

──歌枕，妳什麼都不必煩惱。傷腦筋是對方的工作，妳只要穩穩地坐等對方來接送就行了。

「媽媽，我決定不再聲援妳們兩人了。」

昨天……應該說，一想起今天早上爲止的約會，我就覺得好幸福、好滿足。

「妳有。而且妳自從回來以後就一直是那個樣子……和巧哥約會真有那麼開心？」

以平穩的步調，緩緩地朝我走近。

美羽笑道。

走近到我眼前之後，美羽說了。

「嗯？是喔。其實下次可以換媽媽來計劃呀。」

其實，我真的一直滿腦子都想着阿巧。

我不想逃避，想要正面面對他。

我們的約會明明就成功得不得了。

「……欸嘿嘿。」

整個人彷彿仍置身夢境，還沒有迴歸現實。

初次約會雖然風波不斷，但總算是迎來了結局。

「～～！不、不是的！妳不要挑我語病！總、總之，我們什麼事都沒發生！」

我拚命澄清自己的清白。

「還？」

那樣纔是正常的嗎？

「巧哥就由我來和他交往。」

不顧腦筋一片混亂的我，美羽自顧自地以無所謂的口吻嘟噥。

話說得結結巴巴。

我明明只是想接受他所有的心意。

──這種將年輕男子對自己獻上的青澀情意，放在自己股掌間翻轉玩弄般的情境，就某方面而言，可是許多女性夢寐以求的呢。

好奇怪。怎麼會呢？

開朗且愉悅的笑容。

「要怎麼說……原來到頭來──約會失敗了啊。」

面對女兒發出的聲明──不對。

是她所發出的宣戰宣言。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