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母親與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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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親媽媽的早晨開始得很早。

必須每天一大早揉着惺忪睡眼起牀，幫就讀高中的女兒做便當。

唉，爲什麼高中不像國小、國中一樣供餐呢？

「……再怎麼發牢騷也不是辦法。」

我嘆了一口氣，繼續用方形平底鍋煎蛋。日式煎蛋既可當成早餐的配菜，也可以放入孩子的便當，真是主婦的好幫手呢。

看到同時烹煮的味噌湯好像快滾了，我連忙關火。

嘗一下味道。嗯，今天也很完美♪

就在我把煮好的早餐擺上餐桌時──

「哇！糟了、糟了！完全睡慘了！」

女兒美羽吵鬧地發出咚咚咚的聲響，從二樓跑下來。

「睡慘」這個動詞是女兒自己造的新詞，還是最近年輕人的用語？年過三十的我實在搞不懂。

下樓前往盥洗室，急急忙忙地準備完之後，她這才終於來到客廳。

美羽身上穿着從四月開始就讀的高中制服。

那所高中算是縣內數一數二的升學學校。雖然她的國中成績老實說不是很好，不過多虧有優秀的家教老師幫忙，她總算勉強考上了。明明是縣內多數國中生心生嚮往的名校制服，女兒卻穿得邋里邋遢的。

啊啊，真是的，那樣亂塞衣服會讓襯衫皺巴巴啦。

虧我昨天還特地幫她燙好耶！

「媽媽，妳爲什麼沒叫我起牀？」

「我叫了妳好幾次，是妳自己不起來的。好了，快喫吧。妳動作要是不快點，阿巧就要來嘍。」

「我知道啦！」

女兒坐在餐桌前，慌慌張張地喫起早餐。

「……啊！對、對不起，說了這種廢話。」

自從我在喪禮會場決定收養這孩子，開始在姐姐夫婦留下的這間房子生活，至今已經過了十年。

「哎呀，對不起。我只是深深有感阿巧真的長大了，纔會忍不住這麼做。」

「是喔？那好吧。」

而且對方想必也對美羽有意思。

如此說來……果然得快點撮合他們兩人才行！

「你小時候明明那麼可愛，不知不覺卻長這麼大了。」

雖然這之間發生過許多事──許多一言難盡的事情，但總之現在我倆已經習慣母女的關係。

假使哪天美羽要離開家──和某人結婚，離開這個家。

「不要說那種話，人家可是特地來接妳耶。再說……其實妳心裏也很高興不是嗎？」

「阿巧……？」

美羽和阿巧明明就很相配呀。

畢竟天底下有哪個男人會願意每天早上都來接女生出門，卻別無用心呢？

「──抱歉抱歉，搞得這麼晚！」

「啊啊～真是的……巧哥其實也不用每天來接我啊，反正我們到車站就會分開了。」

「……妳又那樣叫我了。」

「那個……我說過好幾次了，我和巧哥不是那種關係。他在我眼中只是普通的兒時玩伴，只是家教老師和大哥哥。真的就只有這樣。」

「呵呵呵，抱歉喔，以前的習慣一直改不掉。不過……這樣啊，阿巧也已經二十歲了呀。」

阿巧是個認真的好孩子，不僅在不知不覺間長得又高又壯，更是就讀知名大學，前途無量的人才！

從我住進這個家之前──也就是姐姐夫婦還在世時開始，他就和美羽是互有交情的鄰居了。

纔剛升上高中而已。

我不禁心想。

「好。」

「請、請妳不要這樣啦，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他是住在我家隔壁的男大生。

「…………」

儘管沒有血緣關係，卻是我──歌枕綾子的獨生女。

「我真的覺得他們兩人很相配啊──嗯？」

像是在說「不用妳提醒」地點點頭後，兩人出了玄關。

我嚇了一跳。

十年前──我收養美羽，住進這個沒了主人的家之後，他仍繼續以鄰居身分和我們來往。

「知道啦。」

我忍不住跨出一步，把手放在他的頭上。他明明站在玄關矮一階的地方，頭的位置卻依舊比我高。真的是長大了呢。

「我出門了～」

就在此時──

阿巧──全名左澤巧。

因爲她是我姐姐懷胎十月，忍痛生下的孩子。

美羽的聲音從客廳傳來。阿巧面露苦笑。

「抱歉喔，阿巧，美羽那孩子睡過頭了，現在還在喫飯。你可以等她一下嗎？」

歌枕美羽。

「不過……我想想喔。如果對象是阿巧……就算她婚後和對方的父母同住，我們一樣還是鄰居，這樣我就不會寂寞了。」

「早安，綾子小姐。」

啊啊──不對。

以防萬一，忽然想起一件事的我提醒兩人。

和美羽的關係算是青梅竹馬。

我半開玩笑地說完，美羽便重重地嘆了好大一口氣。

順道一提，阿巧也是美羽的家教老師。

「是要取代什麼……？」

「什麼意思？」

嚴格來說，其實也不是沒有血緣關係。

喃喃地──

「……我不是妳兒子喔。」

「讓你久等了，巧哥。」

我對語氣錯愕的美羽微微聳肩。

他穿着乾淨清爽的襯衫搭配窄身牛仔褲，肩上揹着充滿時下年輕人風格的托特包，左手戴着看起來有些高級的手錶。聽說那是他考上大學時，父親買給他的祝賀禮物。

「呃，不、不會……沒關係啦。」

多虧有成績優秀，就讀知名大學的他熱心指導，美羽才得以勉強考上心中志願的學校。

光是這孩子願意叫我「媽媽」，我就有了每天努力的動力。

一見我開門，好青年便有禮貌地打招呼。

真是的，這孩子真不坦率。

自從那天起──

「今天傍晚……是從五點左右開始，你們兩個別遲到了。」

「啊，真的耶。唔嗯……因爲我已經完全習慣『阿巧』這個稱呼了，突然要改口還真困難呢。畢竟我這十年來都是叫你『阿巧』嘛。」

初次見面時──當時只有十歲的阿巧，個子瘦小得簡直像個女孩子。

那樣的他當我女兒的對象簡直無可挑剔！

「……不不不，現在想這些還太早了。」

但是，自從他國中開始游泳之後，身材就開始不斷抽高，體格也變好了，如今已長成一名相貌堂堂的青年。

「不會。那麼，綾子小姐，我走了。」

「咦？是這樣嗎？」

家裏的門鈴響了。我走向玄關。

這一次，我恐怕真的就要變得孤零零了。

我一邊恣意妄想，一邊回到廚房，在那裏發現了某樣東西。

每天早上送女兒出門後，「總算可以獨處了」的放鬆感，以及「變成孤單一人了」的寂寞感便同時襲來。

結果，阿巧表情害臊地退開一步。

「呵呵呵，有什麼關係嘛。反正我一向把阿巧你當成兒子般疼愛呀。」

不由得感慨起來的我，定睛注視着對方。

嫁出去的女兒就住在走路只要一分鐘的隔壁──嗯嗯，真是太棒了！

銳利的目光，男性特有的低沉嗓音。阿巧讓我意識到他已經是一個成熟的男人，內心不由得小鹿亂撞。

這樣我老了以後就不愁沒人照顧了！

阿巧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感覺一點都不會寂寞！

明明是爲了不讓美羽孤單才收養她，某天我卻得變成孤單一人──

「好，路上小心。啊，對了對了。」

「沒什麼。只不過，妳要是太悠哉，小心阿巧會被其他女孩子搶走喔？」

「我──不是綾子小姐的兒子。」

無意間湧現一個想法。

「早啊，阿巧。」

因爲──他突然露出認真的表情。

「沒錯，就是這樣，我對巧哥一點意思也沒有。而他也對我完全沒意思。」

「取而代之地，你也可以像以前一樣叫我『綾子媽媽』喔？」

現在就想像那樣的未來而讓自己不安，未免太杞人憂天了。

見到阿巧敷衍似的笑着，我也配合他笑了笑，心跳卻微微加速。

「我知道了。話說……綾子小姐，請妳不要再叫我『阿巧』了啦，我昨天已經滿二十歲了喔？」

美羽好像喫完早餐了。她跑到玄關來穿鞋。

一轉眼，驚濤駭浪般的十年就過去了。

我吐了一口氣。

「抱歉，巧哥！你等我一下！」

女兒還只有十五歲。

感覺實在有點難以置信。

用可愛包巾包起來的那東西，是我一早起來拚命做好的便當。

「啊～～真是的！」

我急忙衝出家門，朝着感情很好地走在一起的兩人背後大喊：

「等、等一下，美羽！妳忘了帶便當啦～！」

時光飛逝，收養女兒至今已經十年。

如此鬧哄哄的每天早晨，是我的日常。

送走女兒，稍微洗過碗盤和衣服之後，我便着手進行自己的工作。

從母親模式切換成社會人士模式。

我在餐桌上打開筆電，還準備了飲料。

順道一提，飲料是用「Dolce Gusto膠囊咖啡機」衝煮的「健康蔬果昔」。

這是一種喝起來十分順口，充滿水果風味的美味蔬果汁，能夠滿足一整天的黃綠色蔬菜攝取量。畢竟我也年過三十了，還是得從這種地方好好留意纔行。

「──那麼，狼森小姐，我會將這次商討好的內容轉達給插畫家。另外，我也會在下週之前和寫手團隊那邊協調好內容。」

『嗯，那就拜託妳啦，歌枕。』

從電話另一頭傳來的，是狼森小姐一如既往悠然自得的回答。雖是沉穩的女性說話聲，口氣卻很男性化。她是個無論何時都一派穩重的人，我們一起工作十年了，卻從未見過她慌張的模樣。

狼森小姐是我的上司──應該說，是我所就職的公司老闆。儘管她比我年長超過十歲，但不管是說話聲音還是外表、感受力，依舊充滿年輕氣息。

『說實在的，歌枕妳真的幫了這次的專案好大的忙。要是沒有妳，我們公司大概也接不到這份工作吧。』

「妳在說什麼啊？我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編輯罷了。」

『別謙虛了。有好多作家都是基於「如果是妳負責」這項條件，才願意接下工作的，這可是妳這十年累積下來的實績和信賴感所結出的果實。』

「十年啊……」

『沒錯，十年。嗯……自己說這種話好像有點怪，不過總覺得好不可思議啊。和歌枕妳一起工作到現在，居然已經過了十年了。』

我的頭銜雖然是「編輯」，實際上卻超越一般編輯的框架，涉及各式各樣的領域。最近則是主要從事爲客戶與作家仲介的工作。

「這個嘛，其實我也不是不想要男人，只是現在實在沒心思去想那些。至少在我女兒成人之前……不對，在她大學畢業，找到工作之前，我都打算專心當個母親。」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我很少一個人喝，這酒擺着也是擺着。」

況且在女兒面前一個人喝得醉醺醺的也很難看嘛。

「狼森小姐，就算對方是女上司，性騷擾還是成立的喔？」

『談戀愛很不錯喔，歌枕。人只要談戀愛，工作也會特別有幹勁。』

本來──我和美羽就不是真正的母女了，要是又有「外人」成爲這個家的新成員，到時不曉得會給美羽帶來多大的負擔？

狼森小姐用醉漢般纏人的語調這麼對我說。沒料到話題會突然一轉，我頓時語塞。

「不好意思，還讓妳們特地幫我慶祝。」

「喏，媽媽，可以也給我喝嗎？」

我半開玩笑地說：

「……離過三次婚的人講這種話好沒說服力。」

儘管沒有結婚生子的經驗──然而現在的我是一名母親，立場和單身者不同。

「巧哥也已經二十歲了啊～真是不敢相信耶。」

坦白說，我當時真的覺得自己就算被開除也很正常。

「哇，好香的味道。真不愧是昂貴的葡萄酒耶。」

是遲了一天的阿巧的慶生會──

「這沒什麼啦，反正有很多都是買現成的。昨天你的家人才是爲你盛大慶祝吧？」

「咦咦？什麼嘛，根本是濫用職權！不過話說回來，巧哥，爲什麼你還要當我的家教老師？考試都結束了，已經不需要了吧！」

『啊哈哈，因爲我是個容易墜入愛河的女人嘛。』

真希望他現在馬上成爲我的女婿！

「狼森小姐，妳剛纔說『應該要爲自己的幸福着想』……可是，我現在已經夠幸福了。」

「男、男朋友……」

「狼森小姐……」

新員工突然成了未婚的單親媽媽。

「嗯嗯！呃，那麼，就祝我們歌枕家親愛的鄰居，左澤巧值得紀念的二十歲生日，生日快樂～乾杯！」

「我的幸福？」

「哎呀，你就算誇獎我也不會有好處喔？」

狼森小姐──狼森夢美。

提早結束在家的工作後，我開始着手爲晚上做準備。一下做料理，一下去拿事先訂好的蛋糕。放學回來的美羽也從中途開始幫忙準備。

我從位子上站起來，自廚房深處拿出某樣東西。

有深愛的女兒，又能夠在姑且值得尊敬的上司底下做想做的工作。

相視而笑的我們，以及一臉不滿的美羽。

「啊！對了，我想到了。」

「呃……可以嗎？那瓶酒好像很貴。」

「小氣鬼。給我喝一點又不會怎樣。」

三次離婚都是因爲自己外遇──狼森夢美就是個如此奔放豪邁的女性。雖然拚了命地工作，存款卻全部都拿去付贍養費了。基本上，她身邊隨時都有大約三名男友。作爲社會人士，我確實很尊敬她；可是作爲一名女性……老實說，我對她毫無敬意。

不是可以不負責任地隨便談戀愛的身分。

至於業務內容……實在很難向人說明。

配合我的祝詞，三隻香檳杯在桌子中央互碰，撞出悅耳的聲音。

「是啊，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聽見她懷念的語氣，我的意識也被拉回過去。

「別說那麼多了，給我喝啦！」

我嘆了口氣，接着說：

她原本是在超有名出版社工作的王牌編輯，十年前獨立創業，成立了自己的公司「燈船」。

「謝謝妳特地爲我準備這些料理，我真的好高興。」

假使現在的我和某人交往、結婚──對方將會成爲美羽的父親。

『不過，妳收養的那個少女──美羽現在也已經上高中了吧？既然她已經到了不需要費心照顧的年紀，歌枕，妳是不是也該爲自己的幸福着想了呢？』

要是再奢望更多，那就太不應該了。

「我明白了。我會嚴格指導她的。」

狼森小姐卻給身旁多了個孩子的我許多方便。她不但把公司體制調整成即使我突然早退或請假，其他人也能代爲處理公事，甚至同意我在家工作。

我則是在十年前──進入那間新公司。

「當然要慶祝啦，因爲阿巧你早就已經像是我們家的一分子了。來，請用。」

從人事的角度來看，這應該是件很離譜的事情吧。畢竟我明明在最終面試時，對於「妳有打算結婚生子嗎？」這個問題，做出了「目前沒有這個打算」的回答。

我對不滿的美羽說：

『妳這些年一直都因爲顧慮美羽，沒有和誰交往對吧？妳也忍了十年了，是時候解禁去談戀愛了啦。』

「如果阿巧你肯陪我一起喝，我會很開心的。」

自顧自地夾沙拉來喫的美羽，狀似感慨地喃喃說道。

「不行就是不行。最近啊……這方面的規定真的非常嚴格呢。就算是搞笑，也不準出現未成年飲酒的場景。所以，好比硬是提高角色年齡，或是讓角色光聞味道就醉了等等，製作方也得花上不少心思……」

理所當然的，我因爲參加託兒所的活動，因爲美羽發燒而被託兒所找去等等之類的事情，進入公司沒多久後就時常早退和請特休。

「狼森小姐，我……還沒有打算談戀愛啦。因爲現在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女兒美羽。」

「我並沒有在忍耐啊……」

在社長「只要有趣就去做」的企業理念下，公司跨足各色娛樂事業。

「……噗～」

順道一提，爲了配合美羽，杯子裏裝的是無酒精的碳酸飲料。

「這很難說喔。因爲像巧哥這種看似認真的傢伙，很多都有不爲人知的一面。」

「不行，妳還只是年紀輕輕的女高中生，頂多只能聞聞香氣。」

決定要好好養育姐姐夫婦的孩子。

「假使我結不了婚，會讓女婿養我的。」

「美羽，妳是託阿巧的福，才能夠奇蹟般的以低空飛過的成績進到那所學校，所以只要一鬆懈，學業立刻就會跟不上。」

阿巧喜孜孜地點頭。太好了太好了，難得有這種高級貨，當然要大家一起分享啦。

即使我狠狠地吐槽，她也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我雖然不討厭酒，卻不是會獨自晚酌的類型。

無視我這個出版業界人士不小心吐出的牢騷，美羽從椅子上站起來，伸手抓住我手裏的玻璃杯。

得意地高舉之後，我把酒瓶放在餐桌上。

今晚，我們要在家裏舉辦派對。

我將分好的料理遞給阿巧，他微微點頭接過。

『大學畢業……到時候妳不就要邁入四字頭了？』

「唔……好好喔，都只有媽媽和巧哥可以喝。」

「……妳要是再說那種失禮的話，小心我多出一倍的習題給妳寫。」

『哎呀，恕我失禮了。』

「我家只有出去外食而已。坦白說……能夠喫到綾子小姐親手做的菜比較讓我開心。」

美羽地鬧脾氣似的鼓起臉頰。

「咦～怎麼這樣～」

「小女不才，今後還請繼續關照了，阿巧。」

『這沒什麼好道謝的啦。打造能夠讓員工發揮全力工作的環境，本來就是公司該做的事情。而且……就算不是以社長的身分，我身爲一個女人，也很想支持決定撫養姐姐夫婦的孩子的妳。』

啊～真是的，阿巧這孩子……實在坦率得可愛。

「呵呵呵，這是前陣子一起工作的作家送我的。喏，阿巧，不嫌棄的話，要不要跟我一起喝，作爲你滿二十歲的紀念？」

十年前收養美羽時，我便下定決心。

「是要小心什麼啦？我纔不會犯罪哩。」

『我的意思是，妳應該去交個男朋友啦。』

在擺滿沙拉、烤牛肉、披薩等派對食物的桌子另一頭，阿巧露出羞赧的笑容。

我用開瓶器拔出軟木塞後，將酒倒入準備好的玻璃杯中。紅色液體和空氣混合，馥郁的花香味一下子擴散開來。

「這麼一來，你以後犯罪就不會被匿名，而是會以真實姓名報導出來了。你可要小心喔，巧哥。」

大概是怕自己被告性騷擾吧，狼森小姐結束這個話題。我輕嘆一聲。

「是我拜託他的啦。」

十年前──我在進入「燈船」沒多久後，收養了美羽。

「鏘鏘！這是人家送我的葡萄酒！」

『唔，這樣實在太浪費妳這個美人了。妳就快來到女人最有魅力、最想談戀愛的時期了吧？女人過了三十歲之後，性慾可是旺盛得不得了喔。妳又何苦過着每天晚上，獨自安慰自己那活力充沛的肉體的日子呢──』

「……既然這樣，那我就不客氣了。」

「……狼森小姐，我真的非常感謝妳。聽到新員工突然說『我從今天開始有小孩了』……如果是一般公司，我想自己一定馬上就被開除了。」

「妳做什麼啦？美羽……」

「一口，只要一口就好。」

「不行！妳快放手。」

「……妳們兩個，小心──」

「「啊！」」

我和美羽互相搶奪的玻璃杯大大地傾倒。

裏面的液體就這樣灑在試圖勸和的阿巧身上。

由於葡萄酒華麗地當頭澆下，阿巧到盥洗室去洗臉洗頭。我把打掃客廳的工作交給美羽，自己則去準備毛巾。

「阿巧，這個給你用。」

「謝謝。」

「……抱歉喔，都是我們不好。」

「別這麼說。那只是意外，請不要放在心上。」

阿巧溫柔笑答。他真是個好孩子啊～

「你要是在意，也可以衝個澡喔？反正我家有之前你來過夜時留下的衣服和汗衫。」

那是美羽快要考試前的事情。當時阿巧以「集訓」的名義，在我家住了大約一星期，對美羽進行最後的加強指導。不過他家就在隔壁，所以還是不時有回去啦。

「既然如此……」

惡作劇的念頭突然湧現，我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要和我一起洗嗎？」

「咦？」

果不其然，阿巧滿臉通紅地做出很棒的反應。

「……拜託不要捉弄我啦。」

「人一旦上了年紀，時間真的就感覺過得好快喔。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變得愈來愈像大嬸了。」

阿巧果然……喜歡我家女兒啊！

「你至今沒有和誰交往過，是因爲喜歡那個人的關係嗎？」

啊啊，心情真好，感覺好久沒像這樣喝醉了。這麼昂貴的高級酒，好像連讓人酒酣的方式都特別優雅呢。

阿巧換好衣服後，我們繼續舉行派對。

「沒問題啦，我的酒量還滿好的。」

啊啊──不過……

「有什麼關係嘛，我們來聊戀愛的話題啦，戀愛的話題。」

「……因、因爲我不想造成對方的困擾，也擔心會破壞現在的關係──而且……」

「這纔不是客套話！綾子小姐非常漂亮、溫柔，又有着成熟的魅力，所以……呃……」

三人一起享用料理，最後還喫了我親手做的蛋糕。一轉眼，三小時就過去了。

這麼說完，我在阿巧的玻璃杯中倒入葡萄酒。

「啊……抱、抱歉喔。我不是在恥笑你，只是有點驚訝而已……因爲，阿巧你看起來很搶手啊。」

「啊……對、對不起。」

阿巧超級純情的。

「喏，阿巧，我問你。」

「……坦白說，其實我從來沒交過。」

「是喔，原來如此。那麼，阿巧──你有喜歡的人嗎？」

「時間這麼晚了啊。」

「拜託反應不要那麼大好嗎……」

「喔，這樣啊。這麼說來……你在滿二十歲之前就喝過不少嘍？」

該怎麼說呢……那真的是男人的裸體呢。呃，不是啦，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那果然是結實健美的青年身材。

「……唉。」

「阿巧，這件衣服可──呀！」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問道：

羞恥心散去之後，湧上心頭的是些許自我厭惡感。

出乎意料的事實讓我有些訝異。

「妳、妳在說什麼啊……」

「呵呵，謝謝你，就只有阿巧會對我說這種令人開心的話。最近美羽那孩子老是把我當成大嬸看待，真受不了。」

「阿巧，你該不會──單戀對方很久了吧？」

「啊……呃，那個，剛纔的話當我沒說。」

「呵呵呵，也是啦～既然是身心健全的男孩子，當然會有喜歡的人啦。我問你，那個人是誰？告訴阿姨一個人就好。」

「呃，這……」

那個人肯定是美羽！

「我有點在意年齡差距的問題……啊不對，我個人完全不在乎，只是我擔心對方也許會在意這一點。」

美羽已經回房間睡覺了。她在派對上說了句「感覺好睏」就中途退場。儘管滴酒未沾，但或許是酒味讓她醉了也說不定。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見到阿巧困窘至極的模樣，我嘻嘻笑着。

「你……有女朋友嗎？」

「沒關係啦，你不用勉強說那種客套話。」

「就當作是把葡萄酒灑在你身上的賠罪，我來替你刷背吧。」

因爲美羽和阿巧差了五歲嘛。學生之間的戀愛，相差五歲說不定就算差很多了。

客廳裏只剩下我和阿巧二人──

「呵呵呵，你何必那麼害羞呢？我們以前不是也一起洗過澡嗎？」

在我定睛注視詢問下，阿巧滿臉羞澀地回答，然後像是要掩飾害羞般，一口將葡萄酒飲盡。

「啊，不過你要小心別喝太多喔。我沒有要勉強你喝的意思。」

背靠着門，我嘆了口氣。

「呵呵！知道了，我會當作沒聽到的。」

「啊～果然有。你雖然沒有女朋友，但是有喜歡的人。」

「別、別這麼說，我才應該爲了突然開門道歉。呃……我、我把衣服放這裏喔！」

「那……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怎麼樣，阿巧？告訴阿姨實話嘛。」

打開更衣間的門，我發出小小的尖叫聲。

「你現在沒有喜歡的人嗎？就算沒有女朋友，也總該有在意的對象吧？」

理所當然的，不是可以和我一起洗澡的年紀。

「呃……是、是啊。」

「我纔不搶手呢。」

年齡差距……啊啊，原來如此。

在我眼前──阿巧正好脫下了髒掉的襯衫，上半身赤裸。纖細卻經過鍛鍊的男性肉體躍入我的視野。

「你不回去沒關係嗎？」

那個可愛得不得了的鄰居少年，已經長成可以喝酒的成年男性了。

「呵呵呵，抱歉抱歉，我是開玩笑的，你別當真。」

「……！」

「……！怎、怎麼突然這麼問？」

「看吧，果然很搶手。你難道沒有想要和她們交往嗎？」

「而且？」

「哎呀，是嗎？那你就再陪阿姨一下吧。」

可能是說到一半害羞了，阿巧面紅耳赤。我則是既開心又害臊，有種全身發癢、好難爲情的感覺。

「這、這個嘛……」

「我……一直很喜歡那個人……完全無法想像和她以外的人交往。」

我一邊喝酒，一邊眺望牆上的時鐘。時間已經超過十點。餐桌上的料理大致都掃光了，只剩下下酒用的起司和餅乾。

呀！太棒了、太棒了！我現在心情好嗨啊！

「你放心啦，阿巧。」

我姑且試着套話，結果得到了顯而易見的反應。

發完牢騷後，我喝了一口葡萄酒。水果香氣在整個口中擴散，連我也感覺得出自己的情緒愈來愈嗨了。

「沒、沒有啦。」

「……綾子小姐才一點都不像大嬸呢。」

啊啊，怎麼辦？我光是聽這些，心臟就怦通怦通地狂跳了！

「唔嗯……因爲總感覺不太對。」

「唉……總覺得好難相信喔，沒想到我居然會有像這樣和阿巧一起喝酒的一天。」

「咦？是、是嗎？」

「你、你難道沒有想過要告白嗎？」

阿巧顯然詞窮了，感覺非常緊張。

哎呀呀，瞧他這個反應……

把衣服放在旁邊的架子上後，我逃也似的關上更衣間的門。

見狀，阿巧露出了受傷的表情。

果然沒錯！

「沒關係，反正我沒有門禁。而且我有事先告訴家人，今天搞不好會在這裏過夜。」

「雖說表現活躍，頂多也只有打入縣大賽的程度。不過……我在縣大賽中獲得冠軍時……確實有幾個女生對我做出類似告白的舉動。」

居然只是看見男人的上半身就害羞……我是少女嗎？明明已經老大不小了，還做出國中女生般的反應，真是有夠丟臉。「呀！」什麼「呀！」啊，又不是看見下半身了。

唔嗯，感覺我好像完全變成一個醉醺醺的大嬸了……雖然有點自我厭惡，不過機會難得，還是來聊聊私人話題吧～

太棒了！

「騙人……你既善良又會讀書，外型也很帥氣。高中時還在游泳方面表現得很活躍，不是嗎？」

我轉動着玻璃杯中的葡萄酒一邊眺望，話自然而然地從口中吐了出來：

「咦……？」

我離開盥洗室，打開走廊上的衣櫥。呃，記得是放在這附近……找到了找到了。

「──！」

兩人相視而笑。

阿巧一臉羞赧，卻十分肯定地點頭。

「那我去拿換穿的衣服。你等一下喔。」

我說道：

「只要有愛，年齡差距根本不是問題。」

「綾子小姐……」

「還沒告白就放棄，這樣不是很無趣嗎？不向對方表達心意就不會有開始。再說，對方搞不好會在你磨蹭時被其他男人搶走喔？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我……我不想要那樣。」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個了，阿巧。」

大概是醉了的關係，我講得一副自己很懂的樣子。阿巧的表情依舊流露出迷惘和糾結的情緒──所以，我要說出來。

我要──全力聲援他的戀情。

「對自己有信心一點。你沒問題的，阿巧。我很清楚，你是個帥氣溫柔，非常優秀的男孩子。所以……你不妨鼓起勇氣，試着往前踏出一步吧？」

「鼓起勇氣……──！」

隨後……

阿巧猛地站起身。

用蘊藏着熱情的雙眼──彷彿甩開一切迷惘和糾結的眼神，直直地凝視着我。

「綾、綾子小姐……！」

大概是太緊張了，他的音調變得有點尖，但我仍深切地感受到他的認真。

「我……我有一件事，一直、一直想要告訴綾子小姐。」

「告、告訴我？」

他想對我說什麼呢？

啊，是這樣啊。

八成是──請把令嬡交給我之類的！

「………………」

哈哈，也就是說，他打算在向我女兒告白之前，先知會我這個做母親的。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的確很像阿巧忠厚老實的作風。

好啊好啊，我會立刻答應你的。應該說，我反而還想主動低頭拜託你照顧我女兒呢。

「…………」

………………

阿巧神情嚴肅地回答。

嗯？呃……奇怪？咦咦？

說出即將改變我們關係的關鍵性話語──

阿巧開了口。

「綾子小姐，我一直都很喜歡妳。」

「因爲你剛纔……說你喜、喜歡我……」

「阿、阿巧……？討、討厭啦，你是不是喝醉了？你、你搞錯了喔。你完全搞錯最重要的事情了。」

……

醉意──頓時退去。

「我喜歡的人……是綾子小姐。我一直……從十年前開始，就一直只喜歡妳一人。」

混亂到極致的我──在心中如此吶喊。

以雙眸閃爍着不安，卻心意已決的男人神情，開口說道。

奇怪……？我是不是聽錯了？

然後──

咦？

等、等等。先等一下……咦？咦？咦？

「呃……搞、搞錯了？」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真是讓人一頭霧水。

「……？那句話一點都沒錯啊。」

你喜歡的不是女兒而是我？

無視陷入輕微恐慌的我，阿巧以認真的眼神繼續說：

…………

然而全身卻不知爲何熱了起來。這搞不好是第一次有男人當面對我說「我喜歡妳」。心臟狂跳不止，思考迴路像是產生過熱現象般快要停止運轉。

「……其實，我本來打算再過一陣子……等我找到工作，能夠自己賺錢之後再開口。但我還是決定現在說，因爲我已經忍不下去了……況且我實在無法忍受由於自己動作太慢，讓喜歡的人被其他男人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