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告白與困惑
《你喜歡的不是女兒而是我!?》 · 望公太 · 867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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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我睡過頭了。
「……嗯……啊……七點半啊……呃,咦咦咦咦咦?」
我把手伸向枕頭旁的手機,看了顯示時間後大喫一驚。我立刻從牀上跳起來,急急忙忙地衝下樓。
糟糕,太糟糕了。
身爲主婦居然七點半才起牀,簡直失職。
因爲七點半──是我女兒必須出門的時間啊!
「啊啊~~……怎麼辦、怎麼辦?得做早餐,還有便當……啊啊不對,應該先叫美羽起牀才──」
「──啊。媽媽,早安。」
當我懷着絕望的心情來到樓下時,美羽正好從客廳走出來。
「妳終於起牀啦。」
「……美羽,抱、抱歉,我現在馬上做早餐……」
「不用啦,我已經隨便喫過谷片了。」
美羽滿不在乎地說。她好像已經喫過早餐了。
仔細一看,她已經換上制服,髮型也已梳理整齊,肩上掛着學校書包。
一副隨時都能出門的模樣。
「我昨天因爲比較早睡,今天很早就醒來了。啊對了,午餐我會隨便買東西喫,妳不用擔心。」
「……這樣啊。抱歉喔,明天起我一定會好好幫妳做飯的。」
「沒關係啦。不過話說回來,媽媽會睡過頭還真稀奇耶。妳昨天和巧哥有喝到那麼晚喔?」
「……!」
一聽到阿巧的名字,我全身頓時變得僵硬無比,原本昏沉沉的腦袋也感覺一下子清醒過來。
「阿巧……是真的喜歡我……一直、一直都喜歡着我、單戀着我……嗚嗚~啊~唔哇~啊~~!」
睡前收到的衝擊性告白……認真嚴肅的告白一直在我腦中盤旋不去──
「早啊,美羽。」
還說出「彼此都忘了吧」這種話。
「我一直都很喜歡綾子小姐。一直、一直都是……」
然而……
所以──我纔會幾乎無意識地想要當成玩笑話帶過吧。
「阿巧……」
這麼一來,簡直就像……
經濟系教學大樓102號教室。
可是──上牀後我完全睡不着。
「綾子小姐,我──」
不顧滿心困惑又混亂的我,阿巧這麼說:
我急忙觸碰臉頰,發現臉燙得連自己都嚇一跳。
正視左澤巧真誠的愛意──
個子嬌小,體型纖細,長相稚氣得說是國中生也不爲過,留長的頭髮在腦後綁成一束。
「昨天,我……確實有點醉了,情緒也變得莫名高漲。老實說……我的確是藉着酒膽,衝動說了那些話。」
我突然把阿巧當成男人看待了一樣──
「對、對不起喔!讓你見到我這麼邋遢的模樣……!」
實在很難想像他和我同年。
他的誠懇、他的熱情──不允許我狡猾地逃避。
只剩下我倆獨處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氣氛充斥現場。
他走出玄關。
語畢。
他是我在大學認識,就讀同系的朋友,現在也參加同一個專題研究小組。因爲我們選的課幾乎一樣,經常會一起行動。
阿巧──一臉遺憾,露出好像在生氣,又彷彿感到悲傷的那種表情。
那麼──我走了。
「……媽媽,妳在慌張什麼啊?妳不是經常讓巧哥看見妳穿睡衣的樣子嗎?」
「沒事就好──啊!巧哥,早安~」
「不用客氣啦,反正我平常也老是受你照顧。」
「妳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聰也露出可愛的笑容這麼說。他遞給我的摘要裏用可愛字體記錄了課堂的重點。
「慘了……」
阿巧開口。
「綾子小姐!」
「啊~抱歉。你幫了我大忙。」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
「是、是啊……因爲我昨晚有點睡不着。」
「我、我沒事!真的不要緊!」
梨鄉聰也。
「咦……」
原本陷在昨夜的混亂中的腦袋瞬間回過神來。門鈴在不知不覺間響起,女兒的青梅竹馬似乎一如往常地來接她了。
儘管露出狐疑的表情,美羽卻沒有特地追問,穿上鞋子後就獨自走出玄關。
「妳睡過頭了嗎?」
「該不會是發燒了吧?要我去拿體溫計嗎?」
他的語氣顯然十分緊張,表情也有些僵硬。不知道是覺得尷尬,還是覺得難爲情?
爲什麼會做出這種青春期少女般的反應?
門關上了。
「──美羽,不好意思,妳先走好嗎?」
簡單來說,就是個長相可愛、時髦有型的帥哥。
「巧,起來了啦。」
「沒、沒關係!我明白,我全都明白!」
「妳不用現在馬上答覆我……不過,如果妳願意考慮,我會非常高興。」
這麼說完,阿巧兩眼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昨天也完全無法入眠。」
「……他是認真的。」
說出向我表達心意的話語──
──我喜歡的人是綾子小姐。
「這、這個嘛……好好、好像也還好……」
「嗯?喔,好啊。」
隨後,阿巧面向我。
我無意識地拉高音量。
聲音顫抖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眼神也不住遊移。
「我大致記下重點了,要影印嗎?」
「……我、我該怎麼辦啊~~?」
阿巧說道。
肩膀被搖晃的我赫然驚醒。
比起睡衣打扮,覺得睡衣打扮很丟臉的我才真是羞恥。
然後我也──體會到腦袋一片空白的滋味。明明是幾乎每天都會見到的面孔,如今卻無法直視那張臉。
「我有些話想跟綾子小姐說。」
我則是當場虛脫地癱坐在地。
上牀時間是一如往常的十一點左右。
儘管穿着睡衣在玄關抱頭哀號的模樣極度可恥,但我的腦袋已經滿到快要爆炸,顧不了那麼多了。
「所以……阿巧你也一點都不用放在心上。是、是那個對吧?是因爲喝醉的關係吧?所以你纔會……一時變得有些失常,對不對?我懂……我全都懂。」
面對那份好比決心背水一戰的真摯,我不得不去正視。
「昨、昨天的事情,我會當作沒聽過的!」
「……媽媽,妳怎麼了?妳臉好紅,不要緊吧?」
「……!」
態度強硬的巨大聲量令我不禁渾身一顫。
「綾子小姐……我……」
宛如閘門大開般不停地說下去。
「好難得喔,綾子小姐居然會睡過頭。」
服裝則是感覺相當時髦,連飾品之類的小物也充滿品味。明明是男人──這麼說或許有些過時,不過他手上還塗了深色的指甲油。
「……早、早安,綾子小姐。」
以和昨天一樣,認真到令人害怕的眼神。
♠
唔、唔哇~~好丟臉!
一直在被窩裏苦悶地懊惱個不停。
其實我們並沒有喝到那麼晚。
好像不是在開玩笑。假使昨天的告白是玩笑話──是趁着酒興做出的搞笑,那麼我雖然會感到遺憾,但是說實在話,我還是有點希望那不是真的。
被美羽這麼冷冷地吐槽,我這才赫然驚覺。像是阿巧來家裏過夜時等等,早就讓他看過好幾次我的睡衣打扮了。不僅如此,他也看過我的素顏,因爲之前他曾經叫我起牀。
「我說的全是事實。」
「忘、忘了吧。我們彼此都把昨天的事情全部忘了吧。沒事的、沒事的……阿姨我已經是一把年紀的大嬸了,又不是會把酒席間的話當真的小孩子──」
「可是──」阿巧接着說:
「早、早早、早安,阿巧……啊!」
想起我此刻的模樣,羞恥心一口氣湧了上來。剛起牀的睡衣打扮,頭髮也亂糟糟的。我連忙用手試圖把頭髮梳理整齊。
像是要打斷對方的話──拒絕讓他再說下去一樣。
繫上必修的近代經濟學──我好像在課堂上不自覺地睡着了。我急忙抬起頭,卻已不見教授的身影,學生們也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來。
「我知道在綾子小姐眼中,我可能只是一個靠父母養的小鬼頭,所以好幾次都想過要放棄……可是,我果然還是喜歡妳。我是認真想要和妳交往的。」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咦咦?」
「不過還真稀奇耶,你居然會上課打瞌睡。」
「因爲我昨天沒什麼睡。」
「喔?昨天有那種難到非得熬夜完成的習題嗎?」
「不,不是習題的關係。」
「這麼說來……你又在煩惱鄰居媽媽的事情了?」
「……!」
「喔,好像被我說中了耶。」
聰也扭曲他那張娃娃臉,露出不懷好意的奸笑。
「巧,你真的很好懂耶,感覺是個絕對不會劈腿的人。」
「……你很煩耶。」
一邊沒好氣地回嘴,我們離開教室前往學生餐廳。
中午時段的學生餐廳人潮洶湧。
我們購買餐券,排隊點餐。我點了咖哩,聰也點了夏威夷漢堡排飯,隨後找了空位坐下。
「──咦?不會吧……你說出來了?真的假的?」
聽了我的話,聰也驚訝得目瞪口呆。
我對綾子小姐的感情──這十年來一直暗戀鄰居媽媽的事情,我之前就已經告訴他了。
以前我們兩個在家喝酒時,我不小心說溜了嘴。
「是喔~耶……唔哇~天哪,感覺有點想笑。」
「……笑什麼笑啊,我可是很認真的。」
「我知道啦。但是,抱歉,我現在心情好嗨。因爲我的好麻吉終於讓長達十年的戀情往前邁進一步了。」
癱在沙發上的我勉強拖着身體站起來,望向時鐘,時間已經超過五點了。我明明只是想休息一下,結果卻悶悶不樂地沉思了整整三小時。
早就快到極限了。
「這個嘛,我並不是在懷疑你……只是很難相信你會單戀比自己大十歲,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馬的媽媽長達十年。」
「你卻直到二十歲都懷抱着那份幻想。花了那麼長時間熟成,就算是幻想,大概也會變成真的吧。」
「覺得朋友那位年輕美麗的媽媽充滿魅力這種事情,其實我倒不是不懂。明明自己的媽媽看起來就是個大嬸,卻感覺別人的媽媽莫名性感,老實說這種經驗我也有過──不過,那種想法到頭來只是孩童時代特有的幻想,一般來說很快就會清醒了。」
「什、什什、什麼也沒發生!怎麼可能會發生什麼事!啊哈哈,妳這孩子說話好奇怪喔……啊哈、啊哈哈~」
綾子小姐也因爲對當時只有十歲的我完全不抱戒心,在我面前毫不遮掩……拜此之賜,我連不該看見的部位也全看見了。
聰也說的一點都沒錯。
「媽媽,妳怎麼了?這是什麼情況?」
我想,我和她遲早都會演變成現在這種狀態。
我究竟有多少年沒被男人告白了呢?
「告白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啊。」
隨口搪塞了一下,我開始收拾折到一半的衣服。
阿巧的心意清晰地傳達而來──正因如此,我纔會頭昏腦脹,困窘不已。
「恐怕是因爲她作夢也沒想到你喜歡的人是她吧。我想她心裏一定非常震驚。」
「抱歉喔,我馬上收拾。還有……今天晚餐可以喫外食嗎?我完全沒有準備。」
「是怎樣?是因爲你十歲時和綾子小姐一起洗澡,見到了她的裸體,才喜歡上她嗎?」
聰也用頓悟似的語氣繼續說:
「……少囉嗦。我喜歡上她又不只是一起洗澡的關係。」
聰也望向遠方,用感佩的語氣說道。
「但是你們確實一起洗過澡吧?」
我因爲過於慌張,一頭撞上冰箱。
愛上青梅竹馬的媽媽這種事情,就日本這個國家的常識來看,恐怕並不尋常。
「唔!……果、果然是這樣嗎……」
「……煩死人了,手拿開啦。」
我居然會開口告白,簡直不可思議。現在光是回想起來,我就難爲情得快死了。
「果然是這樣。」
不,或許應該說我是出於恐懼而延後得到結論比較正確。無論是昨天還是今天早上,我都沒有問出答案就逃走了。雖然說出「妳不用現在馬上答覆我」這種看似從容的話,但其實才不是那樣,我只是害怕聽見答案而已。
然而,一直拖延下去也不是辦法。
那麼認真又嚴肅的告白,在我的人生裏還是頭一次遇到。
儘管心知肚明──我仍喜歡了綾子小姐十年。
以稀鬆平常的口吻,說出衝擊性十足的話來。
我還沒有收到答覆。
「──!──好痛!」
緊張和焦慮讓喉嚨幹得不得了。
「沒、沒事啦。真的沒什麼……」
「巧的未來會如何,只能看綾子小姐怎麼回答了。」
美羽說道。
最讓我後悔的就是這一點。
「……應該吧。」
這一點我很清楚。
「因爲忘不了十年前的裸體,直到現在還愛着對方……巧,你可真變態啊。這也算是某種跟蹤狂了。」
「可是話說回來,只敢藉着酒膽告白,這樣實在有點遜耶。」
始終希望能夠與她交往。
不知何時回來的美羽見到客廳悽慘的模樣後發出驚呼。洗好的衣服折到一半就擱着,吸塵器扔着沒收,筆電和資料也四處散落。所有的一切都在做到一半的狀態下靜止。
告白這種事,可能還是得講究情境吧。
這──也難怪他會這麼想了。
「…………」
「不過,就某方面而言你也真夠厲害,居然能夠對其他女人不屑一顧,十年來只單戀一名女性。看來變態和純情說不定只是一線之隔。」
我甩開他試圖撫摸我的手。
「…………」
「~~!好、好痛~……」
「咦?……妳、妳、妳怎麼會……?」
聰也狀似很懂地說。
雖然我在學生時代的確曾被告白過幾次──可是……
美羽神情狐疑地問道。我頓時一驚,抱在懷裏的衣服全掉在地上。
從她昨晚和今天早上的態度,我可以深深感受到綾子小姐的錯愕與驚慌。
雜亂無章的房間。
「因爲我看你們兩人今天早上都怪怪的……昨天晚上我睡着後發生了什麼事?」
發出好響亮的一聲「叩」。
聰也難掩興奮之情。可惡,居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無論如何,能夠表達心意真是太好了。告白的事情真是辛苦你。了不起、了不起,讓我來好好誇獎你吧。」
「我回來了~媽媽,今天晚餐喫什──咦?這是怎麼回事?」
驚愕,接着是猛烈撞擊。
唉。
「……啊啊,妳回來啦,美羽。天啊……已經這麼晚了。」
「我開始……對她感到抱歉了。畢竟因爲我的告白,她的心中可能會產生一些不好的感受。」
「好是好……不過妳沒事吧,媽媽?妳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看妳從早上就怪怪的。」
♥
「原來你真的喜歡她啊。」
這十年來的單相思,絕非三言兩語可以道盡。
「他向妳告白了吧?」
一邊用難以判斷究竟是敬佩還是瞧不起人的口氣這麼說,聰也把手伸向我的頭。
我和綾子小姐大概再也回不去原本的關係了。
毫不後悔──能夠這麼說是很帥氣。然而坦白講,我後悔了,而且是十分後悔,相當後悔。昨天晚上,我上牀後心裏一直覺得好苦悶,不停想着好希望能將時間倒轉。
「……妳是不是和巧哥發生什麼事了?」
我所投出的,是一顆好大好大的炸彈,是將現有的人際關係炸得片甲不留,只是用告白二字加以美化的殺傷性武器──
不被喜歡的女人當成男人,而是一直當成小孩子看待這件事,早就令我空虛、哀傷、懊惱、難受得無法忍受。
這番毫不留情的話令我極度沮喪。
「怎麼?難道你一直都不相信我?」
「該不會──」
「就是啊……」
即使她拒絕我的告白,跟我說「我們保持以往的關係吧」,恐怕也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對我微笑──單純把我當成女兒的青梅竹馬看待了。
無論是繼續單戀這件事──還是對方心裏完全沒有我這件事。
「……綾、綾子小姐也有不對的地方啊。還不是因爲她擺出戀愛導師的姿態,說什麼『既然有喜歡的人,就得向對方表達心意纔行』……我纔會一下子情緒高漲……」
即使試着集中精神,想把一切給忘了,那件事卻怎麼也不肯從我腦中消失。阿巧的告白一在我腦中浮現,腦筋就會變得一片空白,什麼都無法思考。
「才、纔不是哩。不要把人說得像變態一樣。」
無論如何,她之前似乎完全沒有察覺我對她有好感。
但是,不僅如此。
因爲昨天,我跨越了那條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去的線──
總覺得──還是好不敢相信。
簡直就跟我現在的心情一模一樣──
不過──可悲的是,我也無法否認自己的確在一起洗澡時,突然意識到她是個女人。
借酒壯膽,衝動告白──若說自己不後悔是騙人的。然而,其實我也早已做好了一些心理準備。
我只顧着宣泄自己的情緒,卻粉碎了兩人之間累積超過十年的關係──
我深深地吐息。
的確是有。
一起洗澡時,我徹底看光了她的裸體。
「鼓起勇氣說出心意,向對方告白……世人普遍把這種行爲當成美德看待,但實際上只是自顧自地朝人際關係投出炸彈而已。如果成功也就罷了,假使失敗,便等於是把對方無端捲入這場事故當中。不只是告白的人,拒絕的人內心也會承受很大的壓力,有的人甚至還會因爲拒絕對方而受傷。」
我一邊拚命打馬虎眼,一邊走向冰箱拿飲料。
那一天,我幾乎無心工作和做家事。
光憑這一點不足以解釋。
「…………」
美羽對按着額頭蹲下的我嘆道。
「不、不不、不是、不是的!我剛纔並不是因爲慌張──」
「這樣啊、這樣啊,他終於告白啦。」
「──那只是給予頭部撞擊的健康法……咦?」
「哎呀~拖得可真久耶。」
「等、等一下,美羽……先、先等等喔。咦,奇怪?呃,所以說……」
我整個人極度混亂。
等一下、等一下,美羽那副冷靜的態度是怎麼回事?和我的對比也太強烈了。爲什麼她一點都不驚訝?阿巧可是向我告白了耶!說他喜歡我耶!
這應該是一件大事吧?
難不成──
「……妳早就知道了?」
「妳是指……巧哥喜歡妳這件事?」
「唔,嗯……」
好、好丟臉!
重新聽到這句話,還是覺得超級丟臉!
尤其那句話是出自女兒之口,更是羞恥到極點了!
「與其說我早就知道,應該說很難不發現吧?畢竟巧哥那個人這麼好懂。啊,不過妳這個最關鍵的當事人好像完全沒有察覺。不僅如此,妳還嚴重誤會巧哥喜歡我。」
「……!」
「真是的,真不知該說妳是遲鈍,還是神經大條。」
「可、可是……」
「妳說什麼?」
「…………」
「媽媽,我是真的把妳當成我真正的媽媽喔。」
自己居然會成爲比我小超過十歲的男生的心儀對象。
難道說……至今我以爲是「出於對美羽的好感」的行爲,其實全都是「出於對我的好感」?
由於我原本就不是那種會積極談戀愛和找對象的人,因此很難說如果沒有美羽,我就能夠找到好男人,跟對方在一起──但是,美羽的存在確實有可能讓本來就消極的我更裹足不前。
這句話雖然非常感人,她的情緒相較之下卻顯得平淡。
「啊~可以了、可以了。那種事情就不要提了。」
「我不想聽那種老套的感人故事。」
「他還非常熱心地指導妳考試升學……」
該怎麼說……感覺被駁倒了。
「什麼怎麼辦……」
「……我、我重感冒臥病在牀時,他還爲了減輕妳的負擔,不眠不休地照顧我……」
有種心臟被緊緊揪住的疼痛感。
所以──我作夢也沒想到。
這時,美羽微微垂下視線,輕嘆一聲。
什麼叫做老套的感人故事?
結婚。
「就、就算妳突然這麼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
「……夠、夠了,美羽,不可以嘲弄大人。」
「其實我也……應該說罪惡感嗎?總之就是稍微有那種感覺。對於妳因爲我這個『外人』,犧牲了自己二十幾歲的青春年華這件事。」
「所以,妳打算怎麼辦?」
「我先說喔,妳不需要顧慮我。」
沒想到一時衝動說出來的話,居然會反過來刺中自己。
「可是阿巧每天都來接妳……」
「妳、妳真的長大了耶,美羽……」
「我想應該是吧。」
「就算年齡有差距,只要有愛就不成問題,不是嗎?」
聲音中充滿熱度。

「妳要和巧哥交往?還是不要?」
這句話我也和阿巧說過。
我和阿巧結婚……啊啊,不行、不行,不可以去想那種事!
美羽對快要被羞恥心殺死的我問道。
十五歲的女兒似乎已經成熟、明事理得超乎我的預期。身爲母親,我既開心又感到可恥,心情萬分複雜。
美羽神情煩悶地揮手。
「…………」
「誰教妳最近只要一喝酒,就會哭哭啼啼地提起那件事嘛,我都已經聽膩了。」
「……因爲喜歡我,每天早上來家裏;因爲喜歡我,也幫忙指導美羽考試,還在我感冒時照顧我……這是怎樣?阿巧真的那麼喜歡我嗎?」
「像媽媽這樣的美女之所以沒有交往對象,說起來都是我害的吧?妳爲了我犧牲自己的人生──」
「那不管怎麼想,都是爲了媽媽吧。」
「既然如此,那妳應該明白吧?就跟妳『希望我能夠幸福』一樣,我也『希望媽媽能夠幸福』。」
「咦……唔~啊~唔哇啊~~~嗯……」
「這、這個嘛……」
一派輕鬆地說完後,美羽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沙發上。
「聲、聲援……?」
「唔……」
唯獨剛纔那番話,我必須予以否定。
在女兒冷眼瞪視下,我拚命反駁:
說實話。
「……我一直以爲阿巧喜歡的人是美羽。」
光是被告白這件事就讓我頭昏腦脹了,根本無法思考之後的事情。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那種事情。我和阿巧的年紀差了超過十歲耶?看在阿巧眼裏,我八成已經是大嬸了……只是一個住在隔壁的老阿姨……」
我頓時屏息。
「沒錯。妳要是跟巧哥結婚,我想我會很開心。」
「媽媽妳也把我當成真正的女兒對吧?」
美羽說道。
我只能不服輸地這麼說。
「是因爲他想見媽媽吧。」
我徹底失去語言能力,只能蹲在地上發出意義不明的怪聲,整張臉燙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爲什麼?我還是不明白。爲什麼一個二十歲的男孩,會如此深愛着像我這樣的大嬸?
那副冷淡的表情,簡直跟情緒激昂的我成反比。
不過這是事實。
這部分的確是有。
「儘管他不是我喜歡的男人類型,但是我很喜歡他這個人,覺得他確實有值得尊敬的地方。如果是巧哥,我應該願意喊他『爸爸』喔。不錯耶~有那麼年輕的爸爸,感覺超棒的。」
「不過,犧牲二字或許是我用詞不當。即使沒有到犧牲那麼嚴重,妳應該也有因爲顧慮我而回避談感情吧?」
「因爲我還滿喜歡巧哥的。」
「這個嘛,雖然在我看來,媽媽就只是個普通的大嬸,但看在巧哥眼裏似乎並非如此。」
「我很高興妳總是優先替我着想。不過,妳是否也該爲自己的人生着想了呢?」
「…………」
「我又沒有在嘲弄妳。」
「我纔沒有把妳當成『外人』……也完全不覺得妳害我浪費了自己的人生,反倒是──相反纔對。妳知道自己帶給了我多少美好嗎……」
「我也已經十五歲了,纔不打算干涉自己的媽媽跟誰交往。真要說的話,我反而──還想要聲援妳們。」
我的眼頭逐漸發熱,淚水感覺就快奪眶而出。
「我說過好幾遍,那是媽媽妳誤會了。」
「結婚……?妳、妳在說什麼啊!」
被再中肯不過的言論擊倒,發不出半點聲音。
現在的我,在年輕人眼裏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大嬸。就連我自己二十歲左右時,也覺得三字頭=大嬸。
……講着講着,我自己都不禁感到悲哀。
虧我剛纔還想說出超級令人動容的話來!虧我本來還預計要用最美好的回憶故事掀起感動的風暴,最後再以母女熱烈的擁抱收場!
被女兒語氣淡然地這麼一說,我只能沉默。
我開口了,而且語氣強硬。這話非說不可。
先前輕浮的氛圍消失,語氣中多了些嚴肅感。
「──美羽,妳在胡說八道什麼?」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是因爲媽媽妳拜託他吧。」
不顧心慌意亂的我,美羽以莫名愉悅的語氣不斷說出荒唐的話來。
「是、是啊……」
「喏,美羽……妳還記得嗎?還記得妳第一次叫我『媽媽』那天的事情嗎……?那是我收養妳之後──」
奇怪?等一下。
美羽的這番話似乎在安慰人,又好像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