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解放與重逢
《你喜歡的不是女兒而是我!?》 · 望公太 · 1.1萬 字

♥
十月的第一週。
殘餘暑氣徹底散去,總算迎來了舒適宜人的季節。
時光飛逝,出乎意料的同居已經滿一個月。
這一個月可以說一眨眼就過去了。
雖然說轉瞬即逝……不過,我想這一個月可以說非常濃郁。
濃郁。
而且還是特濃的那種。
和阿巧的同居生活是如此。在工作方面,我也同樣過着十分充實忙碌的每一天。
……嗯,是真的。
真的沒有騙人。
我是真的有在認真工作。
不僅平日幾乎都在工作,就連週末也經常到公司加班。
我不是來這裏玩的。
不只是爲了和阿巧卿卿我我纔來到東京……!
而是爲了讓我負責的作品成功動畫化,才抱着隻身赴任的決心來這裏!
《好想成爲你的青梅竹馬》。
簡稱──《青梅竹馬》。
雖然還有其他許多工作要做,不過我現在最主要的工作是《青梅竹馬》的動畫相關業務。
像是參加和動畫相關人士針對劇本互相討論的會議──「讀劇本」,以及構思配合動畫化推行的銷售計劃。
這些工作雖然對過去主要採遠距工作模式的我來說十分陌生──但同時也是我一直都很想嘗試的工作。
這次同居,我一直儘可能在生活上好好地支援綾子小姐。但可惜還是沒能做到盡善盡美。
狼森小姐愉快地笑道。
「況且?」
自己說這種話好像有點老王賣瓜。不過無論在工作還是私領域上,我都有將自己想做的事情打理好,每天過得十分充實。
隨後便像要重啓話題似的說,同時露出一如往常挖苦的笑容。
內心就是有個疙瘩在那裏。
「究竟要以工作還是孩子爲重……無論何時,這件事對女人來說都是一個難題。」
那抹笑容看似嘲諷,卻又不知爲何顯得落寞。
「這個嘛,可能有好幾年了……哇!好棒,好漂亮的巧克力……謝謝妳每次都這麼費心。」
經營者是狼森小姐的朋友。我預計會在這家公司以實習生身分工作三個月的時間。
愛宕有紗。
狼森小姐對苦笑的我說。
這是一家主要從事網路服務和應用程式事業的新銳新創企業。
我這麼道謝,收下那個小盒子。
「啊!可是我並不討厭這樣喔!畢竟是我自己決定要成爲美羽的母親,對此我一點都不感到後悔……只是,要怎麼說呢……」
「我以前就算有想做的工作,也經常不得不忍痛放棄,因爲比起工作,我必須在美羽還小時……以盡到身爲母親的責任爲優先纔行。」
孩童時期明明那麼迫不及待的生日,如今卻變成一個無法由衷感到開心的節日。
「──我想採取這樣的方式,讓原作的銷售量也能隨着動畫化有所增長。妳覺得如何?」
狼森小姐每年都會送禮物給生日的員工。
一方面也是爲了不讓幫忙介紹的狼森小姐失面子,我必須比別人更加認真工作纔行。
狼森小姐說的確實沒錯,現在的我工作得很開心,和阿巧也交往得很順利,整體而言無疑過得非常幸福。
「不用在意那麼多啦。」
雖然也不是不開心,但無論如何都會伴隨着鬱悶情緒和倦怠感。
若要說這一切都是拜狼森小姐的惡作劇所賜,那麼的確是如此,我或許應該要爲此感謝她纔是……可是要怎麼說呢?
因爲我也有別的事情必須爲自己而做。
「知道了。我會再跟對方的編輯部聯絡。」
她眯起眼睛,望着遠方這麼說──
「…………」
我回答。
「沒事的啦。『讀劇本』一開始是有點辛苦沒錯,不過我現在已經大致習慣了。再說大家都是好人,幫了我很大的忙。況且……」
「…………」
老實說……
「…………」
「──吶,阿巧,你不覺得很扯嗎?」
「真是辛苦妳了。妳會不會有點太拚了啊?」
啊,對喔。
順帶一提……
啊,我又老一歲了啊……就是忍不住會這麼心想。
我上次對自己的生日抱持期待,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那麼我去爲『讀劇本』做準備了。」
更重要的是──這是我透過某種關係得到的實習機會。
星期五。
「……哇啊!謝謝妳。」
我和狼森小姐兩個人在這裏研擬《青梅竹馬》的促銷計劃。
「只要留意我剛纔提出的兩點就沒問題。妳就照這樣去進行吧。」
尤其過了三十歲之後,這種感覺更是格外強烈。
爲了自己的將來和職涯。
「莉莉絲塔」股份有限公司。
然後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
因爲我什麼話都不想說,便默默地把臉轉向一旁。
我嘆了口氣──儘管如此,我仍感受到一股期待在內心深處不斷膨脹。
我,歌枕綾子。
「嗯……就、就是啊。」
「歌枕,今天晚點要『讀劇本』是嗎?」
「我明白妳想說什麼啦。」
「……但我已經不是可以被稱作女孩子和公主的年紀了。」
上班時間和工作量雖然與正職員工無法相比,但工作就是工作。不僅可以算入大學的學分,也能領到薪水。
「是的,從下午三點開始。」
「燈船」股份有限公司的其中一間會議室。
狼森小姐叫住準備離開的我。
「歌枕,妳今年要滿3×歲了對吧?」
我一邊曖昧地回答,一邊看着坐在對面的那人。
她是一位非常好的老闆。
「這麼難得的紀念日,妳就盡情地向他撒嬌吧,因爲生日可是女孩子一年一度可以當公主的日子呢。」
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個有男友陪伴的生日──
「啊,等一下。」
不過嘛──
今天我也照常來到「莉莉絲塔」工作。
……嗯,她是個好人,大概吧。
狼森小姐把資料放在桌上後,以憂心忡忡的眼神望着我。
今年生日和以往截然不同。
「不過既然妳很開心,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妳就盡情地工作吧。」
狼森小姐面露淺笑。
♠
「明天是妳的生日吧?因爲明天見不到面,所以就現在先交給妳了。生日快樂。」
但假如我和阿巧是談遠距離戀愛,一定早就發生各式各樣的問題了。
她的本性應該是善良的……嗯。
連多半都在東北遠距工作的我,她也每年都一定會特地利用宅配送高級點心過來。
「我有多久沒親手交給妳了啊?」
「忙歸忙……但是能夠盡情工作,真的讓我覺得很開心。」
然後現在和我一樣都在「莉莉絲塔」實習。
星期五的下午。
「而且我連自己是明天生日都忘得一乾二淨。但如果是美羽的生日,我就絕對不會忘記。」
我用筆電將討論出來的結果記錄下來。
她是我的高中同學,後來到東京讀大學。
那名實習生竟然是我的高中同班同學,真的是非常湊巧──
「嗯,不錯啊,挺有意思的。」
我和另一名實習生一起外出用餐。
上午的業務結束。現在是中午休息時間。
3×歲。
「嗯嗯,見到歌枕妳於公於私都過得如此充實,真是太好了。妳不但做着想做的工作,還跟男友如此恩愛……這一切莫非都是拜我的計謀所賜?」
「……拜託不要那麼清楚地說出來啦,因爲到了我這個年紀,生日已經不是什麼令人開心的事情了。」
我就是不想當面謝謝她。
「因爲今年是有男友陪伴的生日啊。」
明天生日一過,就要變成3×歲了。
雖說要比別人更努力,但其實這次在「莉莉絲塔」實習的大學生除了我之外就只有一人。
「真像是歌枕妳會做的事呢。不過,今年應該跟往年不一樣吧?」
她不單單只是我的同班同學,而是前女友……不,不應該這樣說。
這裏是午餐時間的咖啡店。
我們的關係很難解釋,因爲我們曾經假扮過一陣子情侶,之後她又向我告白……但不管怎樣,總之那些都已經結束了。
我也把一切都告訴綾子小姐,徹底解決了這件事。
現在我們只是普通朋友和實習的同事。
話雖如此……或許還是應該避免像這樣兩人單獨喫午餐比較好……不過,我已經放棄顧慮那麼多了。
再說我有傳訊息給綾子小姐。
跟她說愛宕約我今天中午一起喫飯。
綾子小姐似乎也沒有特別在意。大概是她已經知道愛宕有男朋友,所以才這麼放心吧。
……只不過──
愛宕今天會約我一起喫午餐,其實是想找我商量她男朋友的事情。
「好扯……真的太扯了。」
她一臉忿忿不平地說。
「首先,上廁所不關門這一點真是太離譜了。雖然他本人說有關,但門明明就還是微微地敞開啊。很扯對吧?一般人上廁所都會把門完全關起來不是嗎?」
「是、是啊。」
「而且還不止這樣喔?我纔在想他從沖水到出廁所的速度異常迅速……結果發現他竟然只有洗右手!只有右手!逼問他爲什麼,他居然回我『因爲只有右手有碰到髒的地方』……不對吧?洗手哪是這樣洗的啊?還是說每個男人都是這樣?巧也是隻洗右手的人嗎?」
「不,我自己是兩手都會洗……」
情緒愈來愈激動的愛宕令我心生畏怯。
雖然說已經喫完飯了,我還是覺得不應該在餐館這麼大聲地談論廁所的事情……但是現場氣氛讓我完全不敢開口指正。
愛宕有一個已經交往兩年左右的男友。
聽說他們最近也有在考慮同居的事情……卻在到對方家裏過夜的過程中,開始產生各式各樣的不滿。
「總而言之,他這個人實在太懶散了。之前他來我家住的時候也是,那天剛好是倒垃圾的日子,於是我拜託他『把垃圾拿出來』……結果他真的只有把垃圾從垃圾桶拿出來就沒了。正常應該都會替垃圾桶裝上新的垃圾袋吧?這樣纔是一整套的流程吧?」
我穿越公寓的入口大門,拖着沉重的步伐往自己家走去。
啊,要怎麼說呢?
雙方都因爲害怕被對方討厭而老是顧慮太多,不敢說出內心真實的想法。
沒錯,真的是如此。
「是、是啊。」
……雖然我感覺自己的角色設定已經開始混亂,變得不是什麼公主了──不過,管他的。
羞恥感好像漸漸消失了。
因爲這種事情如果只做一半最丟臉了!
各自的問題。
「綾子小姐的生日就快到了吧?」
「…………」
我這麼說。
我心中的期待來到最高潮。見到這麼會撒嬌的我,阿巧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如果是他,一定會接受這樣的我,並給予我無盡的寵愛吧。
「……好、好累。」
再說……
「是喔?原來是這樣。看來每對情侶都有各自的問題呢。」
剛交往就馬上同居應該也是一個很大的因素。
「……喂。」
「我提醒他之後,他竟然還用『我有做到妳交代的事情。如果妳希望我那麼做,那就告訴我要裝新的垃圾袋啊,這樣我就會做了』這種話來反駁我……!啊真是的,好令人煩躁啊!每個男人都是這樣子嗎?巧你也是?」
今天很特別!
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因爲明天是我生日!
「唉~~人家已經不行了,什麼事情都不想做~!決定了~!人家今天什麼事情都不要做~!全部都交給阿巧來做!你來揹我、抱我,用公主抱抱我進去~」
結果這時,屋子深處總算傳來聲響。
「其實──我已經準備好一個小小的驚喜了。」
「當然有。」
我決定要在生日的這個週末,盡全力向阿巧撒嬌!
不!
在依然青澀、緊張的關係狀態下,突然展開共同生活。
「我和綾子小姐就完全相反……我們從一開始就太顧慮彼此,因爲雙方都想勉強扮演完美的男友女友,導致我們很少對彼此真正敞開心扉。」
「羨慕?有什麼好羨慕的?」
嬌羞的時候就嬌羞!
「明天就是她的生日。」
畢竟老是顧慮太多隻會讓彼此感到疲倦。我還是放寬心,好好享受阿巧的溫柔吧。
不去在意年齡這種東西!
「等到真的住在一起,問題自然而然就會解決了。再說,我其實有點羨慕你們。」
♥
反差是很重要的!
「真是的~阿巧你在做什麼啊?快點過來~快來迎接我~快來理我、跟我玩、抱抱我~你怎麼還不來跟人家卿卿我我呢?不依啦~人家不依不依啦~」
我要把自己當成公主,好好享受難得的生日!
「好累……肚子好餓……」
……會不會做得太過火了?
「呵呵呵~你要不要再跟人家一起洗澡啊~?人家已經累到連身體都沒辦法自己洗,不如阿巧你來幫我洗好了~你來幫我洗遍全身好了~然後……人家也會幫你洗喔!人家會幫阿巧將全身每個角落都洗乾淨!」
腳步聲逐漸接近。
長時間的會議果然是一種精神轟炸。
「你簡直是個超完美的好男友嘛。我看我乾脆跟你交往算了。」
「啊哈哈,開玩笑的。我知道你已經有個很棒的女友了啦。」
好,我要開始撒嬌了!
「…………媽媽。」
這個週末我就是公主!
今天也好累。
喝完杯中剩下的水之後,愛宕突然想起似的說。
未必能夠符合一般的價值觀和戀愛觀。
我以爲自己在作夢。我多麼希望這只是一場夢。
「人家沒辦法自己脫衣服啦~!阿巧你來幫我脫~不管套裝還是內衣,全都幫我脫下來~!呵呵呵呵……你很開心嗎?你很想幫我脫衣服對吧?人家知道喔,阿巧這個人其實很色的~色眯眯~」
「……應該沒問題吧。」
沒有這種事!
我揮動手腳,邊扭動身體邊說。
真好玩。跟別人撒嬌真有趣!
儘管沒有任何根據,但我就是莫名這麼覺得。
愛宕重重地大嘆一聲。
好累。
「……就這麼決定了。」
他依舊是個完美過頭的男友,讓我不禁心生愧疚。
既然如此……偶爾盡情地跟他撒嬌或許也無妨!
「啊~不行!人家連脫鞋子的力氣都沒了!阿巧,你來幫我脫鞋~幫~我~脫~鞋~鞋~!鞋子和絲襪都幫我全部脫掉!」
我用嬌滴滴的語氣這麼說,連鞋子都沒脫就躺在玄關。
時間是晚上七點多。
反正家裏只有我們兩個人!
「……啊!說到這裏,」
畢竟狼森小姐也是這麼說的……而且──
「不過,我還真的開始有點擔心了。雖然我們現在姑且有在找同居要住的公寓……可是照現在這個情況,我們真的有辦法順利一起生活嗎?」
「啊嗯~真受不了,好累好累好~累~喔~人家太努力認真工作了,現在整個累到不行~完全動不了了~!」
更何況我們是年紀相差超過十歲的情侶,是看在世人眼中有些罕見的關係。
「不過我們現在已經相當習慣,能夠自然地生活在一起了。」
我本來以爲自己已經逐漸習慣「讀劇本」了,結果還是一樣好辛苦。今天會議比預期中晚一小時結束這件事,就某方面而言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是喔~那你有在想要怎麼幫她慶祝嗎?」
我能夠盡情黏答答地跟他撒嬌、依賴他,也只有在東京同居的這段時間。等到回去東北之後,我們能夠獨處的時間就會比現在減少許多。
明天可是──我的生日!
不過……算了,我想我還是不要太自責比較好。
「這個嘛,就是你們不會小心翼翼對待彼此這一點。」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什麼啊?」
「──阿巧,我回來了!人家回來了喔!」
輕輕一笑之後,她臉上又流露出不滿與不安的神情。
真心不願相信這是真的。
見他遲遲沒來迎接,我焦急得像個在超市吵着要買零食的五歲幼兒,躺在地上大吵大鬧──
「不,我會確實裝上新的垃圾袋喔。真要說起來,反倒是綾子小姐偶爾會忘記,所以都是等我發現的時候才由我來裝。」
在我抬頭的那瞬間,原本興高采烈的心情──卻頓時被推落到地獄深淵。
可是……
我一邊發出呻吟,一邊走出電梯。
因此只能慢慢地去尋找出屬於我們的正確答案。
下定決心之後,我把手伸向玄關的門。
我回答。
撒嬌的時候就撒嬌!
阿巧今天雖然要實習,不過他好像已經回到家了。從他傳來的訊息來看,他似乎正在準備晚餐。
又沒有別人會看到!
一打開門,我隨即刻意開啓撒嬌的開關。
甚至覺得只要這是夢,我甘願揹負五億圓的鉅額債務。
來了。

但是……無論我怎麼眨眼、揉眼,仰望見到的那張臉卻依舊不變。
「……美、美美、美羽……?」
是美羽。
從屋子深處走出來的,是我心愛的女兒。
她帶着一臉彷彿將全世界的絕望與悲哀集結濃縮在一起的表情,俯視着連鞋子也沒脫,就這麼仰躺在玄關的我。
她此刻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當目擊自己年過三十的母親自稱「人家」,在地板上滾來滾去胡鬧,還想和男友在浴室做色色的事情,正值青春期的少女心裏究竟會怎麼想?
我彷彿被鬼壓牀一般無法動彈。
全身血色盡失,差點就要暈厥過去。
與愛女相隔約莫一個月的重逢,竟會是這般宛如地獄的場景。
低迷的氣氛充斥整個房間。
尷尬到極點的氣氛。
我和美羽在廚房的餐桌旁相對而坐。
然而彼此……卻都完全不看向對方。
「……嗯,總之就是這樣……是因爲巧哥說明天是媽媽的生日,想要三個人一起度過這個週末,我纔會瞞着妳偷偷來東京。」
「……原、原來如此。」
「……其實我本來拒絕了。但是巧哥說還是有我在比較好,又說他想給媽媽一個驚喜,要我保守祕密不要跟妳說……」
「……這、這樣啊。」
「還有,家裏沒有沙拉淋醬了……所以巧哥剛纔出門去買了。」
「……是、是喔?」
無可反駁……
「有唸書嗎?」
可能是受不了沉默吧,美羽開口。
她正盡全力顧慮我的感受!
我們兩人各自低着頭,有一搭沒一搭地進行不自然的對話。
「我可以跟打給外婆確認嗎?」
「有啦、有啦。」
不是先前那副僵硬的假笑,而是再自然不過的笑容。
那副僵硬的笑容彷彿都可以聽見嘰嘰嘰的摩擦聲了!
這件事有嚴重到會讓過去的十年歲月歸零?
居然被女兒撞見我的失態……!
大致解釋完狀況之後,我們兩人再度陷入沉默。
之前在東北,阿巧指導完美羽功課之後,經常都會自然而然地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喫晚餐。
「再說……想哭的人是我好嗎?因爲真要說起來,我纔是受害者耶。這件事可是會造成我一輩子的陰影耶。」
啊……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妳不要笑得那麼勉強啦……!」
我今後到底該拿什麼臉繼續當美羽的母親啊……?
我可以說一句話嗎?
總之,我明白美羽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了。
只不過女兒太能幹,讓我這個做母親的臉都丟光了。
「對不起,因爲我想給妳一個驚喜。」
「因爲等妳回家之後,這次就得好好照顧我啦~」
「既然你們回家之後就又暫時得分開生活,你們就趁現在盡情地享受兩人世界吧。」
阿巧買東西回來了。
「醜、醜態……」
美羽收起假笑,用打從心底感到無力的表情說。
「咦……」
她那充滿寬容與包容力的態度令我無言以對。
「……那個,媽媽。」
啊受不了,好想死……真是丟臉到好想一頭撞死。
什麼啊?這是什麼狀況?
「…………」
「嗚、嗚嗚……美羽妳別這樣,不要刻意對我這麼好啦。妳就乾脆玩弄我、責備我,像以往那樣取笑我吧……」
而且美羽冷淡的眼神好可怕,害我語氣都不由得畢恭畢敬起來了!
「雖然我絕望傻眼倒胃口害怕哀傷無地自容到想死……但是,我稍微放心了。」
好尷尬,尷尬到快要吐了。
「不過嘛,感情太好也挺那個的。居然自稱『人家』跟對方撒嬌,這樣實在有點……」
正當我倆一如往常地進行親子間的對談之際──
「放、放心……?」
「生日又怎樣?」
「美羽……」
「真的、真的。」
一面報告各自的近況,我們三人一起喫晚餐。
「不、不是的!我沒有每天都這麼做!今天是因爲,那個……明天是我的生日……」
但是……但是啊,阿巧。
我知道阿巧並沒有錯。不過我可以說句話嗎?
「算了,其實這樣也沒有不好啦。」
由於美羽姑且算是客人,並沒有參與家事,現在正躺在沙發上玩手機。她還真是馬上就像在自己家裏一般自在呢……
「……妳少得意忘形了。妳近來的生活如何?妳沒有把家事都丟給外婆做,自己也有乖乖幫忙吧?」
如果是我見到自己的母親在玄關做那種事情……我肯定也會想要重新看待和家人的關係。
我們再也回不去以前的關係了?
「沒、沒關係啦……我會把今天看到的事情全部忘掉。嗯嗯……我會當作沒看到的。所以,今後我們還是可以繼續當一對普通的母女啦……表面上。」
在他看來,大概覺得驚喜成功了吧。
「有啦、有啦。」
「…………」
美羽的個性還是一樣這麼成熟冷靜。
臉上還帶着一抹了然於心的微笑。
「真的?」
好難受。
他是覺得我生日的時候美羽應該也要在場,想要三個人一起慶祝嗎?原來如此,果然很像是阿巧的作風。
說的也是喔,受害者應該是美羽纔對。
「……唉~唉唉~」
好爛的藉口。
說不定,我已經永遠喪失身爲母親的威嚴了。將來即使我因爲美羽犯了錯想要告誡她,只要她把今天的事情搬出來,我就會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我拚命解釋,美羽卻對我不理不睬。
「無所謂啦。」
「嗚嗚……」
「…………」
難道已經無法發自真心了嗎?
完了。
「…………」
「~~!我、我說了只有今天!我不是每次都這樣的!真的沒有!我們平常的相處方式要來得更……更加自然,就像是一對帥氣成熟的情侶……」
打算發揮最大的溫柔包容我!
「不、不管發生什麼事……媽媽永遠都是我的媽媽!」
「我萬萬沒想到,媽媽和巧哥居然是以那種比笨蛋情侶還要更噁心肉麻的方式在享受同居生活……」
「……呃,我哪辦得到啊?這一次,我就算想笑也笑不出來。」
我身爲母親的生涯已經結束了──
目光好刺人。輕蔑和憐憫的目光刺得我好痛。
完全無法當作理由。
簡直是我人生中最丟臉的時刻!
「沒想到你居然會瞞着我把美羽找來。」
是爲了替我慶生而準備的驚喜。
「嗯,見到媽媽和巧哥感情這麼融洽,我總算放心了。」
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啊……!
阿巧雖然面露苦笑,表情卻顯得有些開心。
「──我回來了。啊!綾子小姐,妳回來了啊。」
這似乎是阿巧所提出的計劃。
我一邊和阿巧一起洗碗,一邊嘆道。
「……唉,真是嚇了我一大跳。」
「因爲我生日……這個週末我想要盡情地向他撒嬌,於是就拋開束縛、擺出那種態度了……事情就是這樣。」
「表面上是什麼意思?」
美羽像要吸引目光一般,對着失意到極點的我大大地嘆氣。
「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母親的那種醜態……」
「我本來還擔心要是你們兩人同居了一個月,彼此還是一樣客氣生疏該怎麼辦。結果我完全是白操心了。」
不、不行。
「妳爲什麼這時候就不說話了?」
這麼說完,美羽笑了。
這個嘛……就某方面而言的確是非常成功。
我們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有像這樣三人共進晚餐了。
我想,這應該會成爲我一生難忘的驚喜吧。
成爲我們母女倆到死都不會消失的深刻回憶……
「因爲我覺得綾子小姐應該還是會想和美羽一起慶祝自己的生日。」
「就、就是啊……」
我是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啦……!
要是我沒有做出多餘的舉動,而是以正常的模樣回到家,這想必會是一個和平又幸福的驚喜!
啊……爲什麼我要那麼做呢?
一定都是狼森小姐害的啦。
全部都是她的錯……!
「請問……莫非妳不喜歡?」
大概是因爲回想起幾十分鐘前發生的悲劇,我臉上露出絕望的表情吧,阿巧一臉不安地這麼問道。
「我們交往後的第一個生日果然還是應該兩人單獨慶祝比較好嗎……?對不起,其實我也考慮了很久……」
「不、不是,我沒有不喜歡。」
我急忙否定。
「只是打開門之後,見到美羽出現在眼前……我有點嚇到了而已。」
雖然其實不只是有點,而是嚇得半死。
雖然已經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的陰影。
不過聊着聊着,我漸漸地──
「不過,我也感覺……鬆了一口氣。」
鬆了一口氣。
收養美羽的這十年來,我一向都是如此。
徹底無視我的指謫,美羽面向阿巧。
哎~好幸福!
「地方大……!嗯嗯!……總、總之就是不行。因爲就連我,這輩子目前也只去過兩三次。」
我真的可以被這樣捧在手掌心上嗎?
「妳……妳、妳……美、美羽……」
「這跟年齡無關啦。我是因爲想幫妳慶生才這麼做的。」
儘管一開始尷尬到不行,但是冷靜下來和美羽交談、一起用餐之後,我感覺到自己的心情逐漸變得平穩。
「咦、咦咦……居然要幫我慶祝兩次,這樣好嗎?」
選擇我的人──以及我所選擇的人,是比誰都還要能夠理解接納我這種麻煩情緒的人。
交了男友還有這種想法的女人,在世間男性的眼中或許評價很低。
美羽已在不知不覺間來到廚房,用冷淡的眼神注視着我。
「應該要找美羽來三人一起慶祝,還是應該趁着同居這個難得的機會兩人單獨慶祝……我在這兩者之間煩惱了許久,最後做出乾脆慶祝兩次的結論。」
我無力地點頭。
「……咦?」
身爲母親,我深感歉疚。
「可是我……已經不是那種年紀了……」
凡事皆以孩子爲中心去考量。
這不是自戀也不是自滿,而是真心這麼認爲。
哎呀呀。
不過話說回來……這大概是地方大嬸特有的價值觀吧……?
跟深夜的歌舞伎町差不多令人害怕。
「啊!不過──」
表情不悅的美羽喃喃開口。
「明天晚上你預約了不錯的餐廳對吧?」
滿是年輕人的澀谷讓我有些卻步。
「我果然還是對美羽感到有些內疚吧。畢竟我拋下了孩子,自己來到東京盡情地工作,還跟男友住在一起……」
「我還想要買新衣服。」
「難得來東京,我可得玩個過癮纔行。我好想去澀谷看看喔~聽說現在澀谷的大型唱片行,擺了我喜歡的男子團體的大型看板。我想去拍照~」
「……人家。」
「……嗯,麻煩你了。」
但是……
「那白天就是我的時間啦。你們兩人一起帶我到東京晃晃吧~」
「……我會買給妳。」
這種類似使命感的罪惡感,早已在我內心深處微微萌芽。
該怎麼說呢~現在回頭想想,我根本就不需要因爲自己生日到了,就卯起勁來主動向他撒嬌。
美羽也不理會阿巧的指謫,自顧自地笑着說。
「美羽,妳說人家是什麼意思?」
我感覺自己累到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但還是勉強撐住了。
「不、不行啦,美羽……保密,剛纔那件事絕對要保密!」
他把臉湊過來,在我耳邊悄聲地說。
「我們三人再一起討論要去哪裏好了。不過就算是討論,明天畢竟是我的生日,我應該多少可以享有一些優待──」
那句話令我頓時臉色發白。
「所以說……我真的很高興你找美羽來。如果是跟美羽一起,我就能無所顧慮、放心地享受自己的生日了。」
「妳覺得開心真是太好了。」
「哇啊啊啊啊!」
永遠都把我當成公主對待!
我深深感受到自己徹頭徹尾是一名母親。
「巧哥你聽我說,媽媽剛纔──」
會不會太完美了啊?
「──!」
「……妳在傻笑什麼?」
「美、美羽……」
「這是哪門子的偏見啊……不要說這種會暴露自己是地方大嬸的話啦。」
不想讓美羽去……與其這麼說,其實是我自己有點害怕。
啊真是的,這個男朋友到底是怎麼搞的?
「不過這也只是我自己這麼覺得啦。畢竟美羽非常支持我這次到東京來,所以完全是我自己擅自感到自責……會不會說到底,根本就只是因爲我捨不得離開孩子啊?」
另外?
「等、等等……真是的,妳在胡說什麼啦!」
我急忙抱住美羽,捂住她的嘴,拚命地低聲勸阻。
「因爲澀谷……是年輕派對咖聚集的地方,現在去那種地方對妳來說還太早。」
「我也已經計劃好等美羽回去之後,要另外跟妳單獨慶祝了。」
阿巧喜孜孜地笑道。
因爲──就算我不主動做些什麼,阿巧還是一樣會寵溺我啊!
「有什麼關係?反正又不會有損失。」
「對了,巧哥。」
「你們兩人感覺已經超越情侶,散發出新婚般的氛圍了呢。我看你們還是快點結婚算了。」
「雖、雖然不太明白怎麼回事,不過明天可以去澀谷了嗎?」
現在的我還沒有辦法離開孩子。
「我也想花錢玩社羣遊戲。」
對於留下美羽一人,任性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
「等一下,美羽。」
我苦笑着說。
「什麼事?」
「……知、知道了,我會帶妳去的。」
同居生活過得愈是充實──心情就愈是感到悶悶不樂。
透過談判取得完全勝利的美羽高聲歡呼,轉身離去。
「呀呼~我最喜歡媽媽了!」
「──!」
單獨?
「是啊……喂,我不是告訴妳還不能說嗎……」
阿巧笑咪咪地說。
「爲什麼?」
一旁傳來的冷靜說話聲令我回神。
「那我要去澀谷。」
「不行去澀谷啦。」
看來做母親的果然鬥不過自己的孩子。
「……好好好,隨便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