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孕吐與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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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

東北的城市稀稀落落地降下了初雪。

好像只有晚上下了一點，家門外薄薄地積了一公分不到的雪。

今天的天空晴朗無雲，大概再過幾小時雪就會全部融化吧。

我踩着薄雪，將回覽板拿去隔壁家──左澤家，結果是阿巧的媽媽──朋美小姐出來應門。

「哎呀，是綾子小姐。」

「早安。」

「妳這種日子出來走動不要緊嗎？」

「沒事啦，反正雪只下了一點點。」

「妳要小心喔，因爲要是跌倒就糟糕了。回覽板這種東西，妳只要打電話來叫我去拿就好了呀。」

「不不不，怎麼能這麼麻煩妳呢？」

我苦笑着搖頭。

「唉，不過我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耶。」

結果朋美小姐感慨地說。

「我居然明年……就要有孫子了。」

「…………」

「我早就知道巧一直很喜歡你，所以對於你們交往這件事並不感到驚訝……不過，我實在沒想到你們會這麼快就有孩子。」

「…………真、真、真的非常抱歉。」

我深深低下頭。

正當我準備下跪道歉時，朋美小姐連忙制止我。

『是不喫東西會惡化啦。』

「……哈啊、哈啊……」

通話結束。

「我和巧的爸爸已經把妳當成家人一樣看待，妳要是有什麼問題儘管開口喔。畢竟這是我們的第一個孫子，等孩子出生後，我們會盡己所能寵愛他的。」

『總之妳要隨時喫點東西。只要不讓自己處於空腹狀態，症狀應該就會稍微緩解。』

其實我很希望我媽現在就來，但是因爲之前我去東京出差時就已經麻煩過她好幾個月，實在不好意思再提出這種要求。

我從昨天開始就完全沒有做家事。

不會吧？

我倆啊哈哈、喔呵呵地相視而笑。

從懷孕第五、六週左右開始出現，症狀包括噁心、嘔吐、食慾不振、嗜睡等的身體異常。

嘔吐。

『妳也只能想辦法撐過去，並且祈禱症狀早日結束了。』

「就是啊，我真是太幸運了～」

「……唔噁、唔噁噁……唔噁噁……嗚、嗚嗚……」

不舒服。

我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好想睡。

持續到懷孕後期？

「啊……我好像就是這樣。」

「肚子……胃整個空空的……感覺好怪、好不舒服……」

『如果真的很難受要說喔，我會馬上過去幫忙的。』

『我哪知道那麼多啊？』

『孕吐這件事真的是每個人狀況都不一樣啦。不會孕吐的人就是完全沒事，但也有的人會一直持續到懷孕後期。』

每個人的狀況不盡相同，無論症狀還是時期都因人而異。

即使全都吐完了還是想吐，明明什麼都吐不出來依舊作嘔。

雖然我覺得只要拜託朋美小姐，她應該也會願意幫忙……可是……

難受是難受……不過根據我從網路上查到的資料，有很多人的症狀要比我嚴重多了。

據說就連現代醫學也尚未釐清孕吐的機制。

「妳不用再道歉了。因爲之前兩家見面的時候……大家已經互相道歉得夠多了。」

感動到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綾子？妳還好嗎？』

孕吐不是病，沒辦法服藥治療。

短短三天前，我還在想「我搞不好是不會孕吐的體質喔～好幸運～」……結果突然就來了。

「……不好。好難受。這是什麼情況？我該怎麼辦纔好？我現在不舒服到快死掉了……」

『妳在跟誰道歉啦？』

孕吐。

「……好像也只能這樣了。」

「啊～我太小看了……我完全小看了孕吐這件事……對不起，我還以爲自己是不會孕吐的幸運兒……」

「聽說也有的人完全不會孕吐，我說不定也是那種體質的人喔。」

像個殭屍一樣，動手打電話給自己的母親。

「我的狀況很好耶，完全沒有任何症狀。」

「啊……」

總之就是好不舒服。

我依舊躺着，無力地放下拿着手機的手。

「……啊～唔～」

到底是多要求細緻的平衡啊！

『看來妳是典型的飲食孕吐呢。』

想吐、反胃，而且異常想睡。

我蹲在廁所裏，把胃裏面所有東西都吐出來。

這大概就是俗稱的──孕吐吧。

「是喔……那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叫『空腹孕吐』，而不是『飲食孕吐』吧？這名字真奇怪……」

「飲食孕吐……這是什麼意思？是喫東西會惡化？還是不喫東西會惡化？」

如果想要解決飲食孕吐的症狀，最好要隨時喫點東西以免空腹，可是又禁止過度發胖。

『症狀也是每個人都不盡相同。有些人是對食物的喜好徹底改變，也有人是突然討厭起特定的氣味……還有就是不管怎麼睡都睡不飽。』

我躺在沙發上，懷着好比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

……我雖然這麼想……啊～但還是覺得好痛苦啊。

什麼跟什麼啊？

『沒辦法啊，孕吐就是這樣。』

而且還來得又急又猛。

「咦……」

明明晚上有睡覺，睡意卻依舊濃厚。

好感動……！

睡不飽。

『妳要喫口味清淡、好消化的食物啦。』

『喂？』

我總覺得孩子出生之後，應該會給他們兩位添許多麻煩，所以也不敢從現在就過度依賴他們……

有這種宛如聖人的婆婆，我真的好幸運啊。

「啊……媽……」

這麼一來……也只能靠着對症療法忍耐過去了。

朋美小姐以溫柔的語氣說。

「哎呀，是嗎？」

「呃，可是……」

我見識到了真正的地獄──

是阿巧傳來的訊息。

和朋美小姐結束溫馨對話的──三天後……

相關知識我早就知道了……但我萬萬沒想到會這麼難受。

喫了又會想吐。

『那是當然的啊。』

母親傻眼地說。

「妳的身體還好嗎？有沒有孕吐之類的……」

不喫會不舒服。

渾身懶洋洋，腦袋昏沉……好、好想睡。

正當我躺在沙發上動彈不得時──手裏的手機震動了。

這樣會不會太矛盾了？

「可、可是……感覺喫了就會吐出來。」

所幸，我的孕吐症狀並沒有非常嚴重。

這種情況要是再持續個半年，我看我真的會沒命……

期末考將近的美羽，已經表明她會放下家事、專心讀書，所以就得由我想辦法來做……可是，好想睡，真的好想睡。

我已經知道原因了。

「孕婦真的好厲害喔……大家居然都經歷過這樣的地獄……」

「……嗯，知道了。到時就麻煩妳了……」

歷盡千辛萬苦才離開廁所的我，踩着殭屍般的步伐回到客廳，然後就這麼倒在沙發上。

「……是、是的。」

因爲實在太不舒服了，我忍不住吐槽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

「……唔噁噁噁噁噁噁噁！」

「而且……婦產科醫生也跟我說不可以喫太多，否則體重增加過多就不好了。」

「哇，那真是太好了。」

……呃，這會不會太強人所難了？

「啊，不、不是啦！我沒有要責怪妳的意思……我只是心裏暫時還有點難以適應而已……」

不能只是因爲想吐和想睡覺就休息一整天。

『我現在可以過去嗎？』

我勉強擠出力氣回覆。

『可以。

門沒鎖，你自己進來。』

這樣的內容儘管冷淡，但我已經盡力了。

幾分鐘後──

喀嚓的開門聲響起。

我也知道身爲女友，這樣的應對方式很不恰當，況且也有可能是小偷來闖空門，可是現在的我實在沒有力氣起身。

於是我就這麼繼續躺在沙發上──

「綾、綾子小姐……？」

結果阿巧來到了客廳。

看到像具屍體般躺着的我，他急忙跑過來。

「妳不要緊吧……？」

「……嗯，還好。」

「可是妳看起來不像還好的樣子……」

「沒、沒事沒事……我只是孕吐而已。我纔想問你怎麼了，爲什麼要穿西裝？」

阿巧今天一身西裝打扮。

是他在東京實習時，只有第一天穿上的那套西裝。

爲了避免失禮──爲了避免落入「請穿着便服前來」的陷阱，他於是穿了西裝，結果……那間公司的風氣一點都不拘謹，所以他從第二天開始就都是穿便服上班。

「因爲我今天等一下要去參加就業講座。」

今天也完全沒有做家事。

「那是因爲……美羽說她這幾天要專心讀書，準備考試。」

「……是的。」

「因爲……我不想讓你擔心，而且我也知道你最近正忙着開始找工作。」

屋子──整理好了。

一直。

他像在敷衍地笑了笑。

「還有，我也擅自整理了屋子。雖然我因爲怕吵醒妳而沒有開吸塵器……不過我還是儘量讓表面上看起來乾淨一些……」

「……可是家裏卻是這副模樣。」

「睡、睡吧，妳還是先睡一覺比較好。」

早餐喫完後沒有收拾的餐桌。

重點不在那裏。

「不、不要緊，反正還有美羽在。」

忘記拿出去倒的垃圾袋。

「綾子小姐……」

同居期間，我也受到他的這項技能諸多關照。

「…………」

我絲毫不覺得隱私有受到侵害。

以午覺來說也睡得太久了。

「一直都在我家做家事吧……？」

就在我用剛睡醒的腦袋左思右想時，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另外……我想如果只需要微波熟食，那麼就算妳身體不舒服應該也能輕鬆一點，所以也試着做了一些可以冷凍起來備用的料理……只不過我是邊查邊做的，做得沒有很好。」

「抱歉喔……你參加講座要加油……還有……如果你願意幫忙把大門鎖上，我會很高興的。你應該有帶備鑰吧……？」

我家的模樣悽慘到簡直令人不忍卒睹──

換句話說──

就業講座──他沒有去。

眼皮漸漸掉下來。

阿巧一臉擔憂地說。

「……！」

嗯，腦袋清醒多了。雖然還沒有完全恢復常態，不過已經比睡覺前要好多了。

「阿巧，你該不會──」

「……那就再見了……」

我拿起手邊的手機確認時間。

「好多了。可是……阿巧，你在做什麼？」

「……啊，抱歉，我現在……恐怕沒辦法。先讓我睡個三十分鐘……等我醒來之後再處理……」

令我驚訝的──不是那個。

「妳身體狀況怎麼樣？」

「我沒事啦……我就只是有點想吐、覺得噁心、渾身無力，還有異常想睡而已……」

一定是阿巧在去參加講座前幫我蓋上的吧。

可是──我也只能說。

「總、總之不要緊啦，這些我全部會想辦法處理的。」

「世上不曉得有多少人的孕吐症狀比我還嚴重，我哪能爲了這點小事情抱怨呢……」

他重重地點頭。

「嗯……」

他身上穿着圍裙，圍裙底下是我睡覺前見到的那套西裝。

儘管多虧如此，我整個人才變得輕鬆許多，但總覺得有股罪惡感……覺得自己好浪費時間。

我逞強地說完後想要坐起身，身體卻使不上力。

堆滿髒碗盤的水槽。

一瞬間差點就要失去意識。

話說回來，美羽就快回來了，我也得準備晚餐纔行……雖然照這個情況來看，今天可能也只能喫冷凍食品，不過我至少要煮個飯──

啊……感覺我又要一事無成地度過一天了。

這麼說完，他又回去使用平底鍋。

擅自打掃、下廚這件事──坦白說一點都無所謂。

我張開眼，緩緩地坐起身。

「……呃，我缺席了，啊哈哈。」

我忍不住驚呼，結果他轉過身來。

唔哇……已經過了五小時。

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保持意識，我就這麼沉沉地進入夢鄉。

「阿、阿巧……？」

他知道我家的烹調器具和掃除用具擺在哪裏這一點，我也不覺得意外。

「再說孕吐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即使你來了，症狀也不會因此好轉。」

我早就知道阿巧的家事技能在標準以上。

早餐喫完後就一直擱着的餐桌也收拾得乾乾淨淨。

身上蓋着毛毯。

「那就業講座呢……？」

阿巧臉上露出苦澀的表情。

我舉起雙手，嗯～地伸懶腰。

我開口。

「妳爲什麼不告訴我呢？」

因爲要是不說得這麼明白，阿巧八成會一直陪在身邊照顧我。孕吐也不曉得會持續到何時才結束，若是阿巧只顧着照顧我，這樣求職進度會大亂的。

「我聽美羽說，綾子小姐妳孕吐得很嚴重……纔想在去學校之前過來看看情況……結果沒想到會嚴重到這個地步。」

沒有折的衣服。

「…………」

阿巧面色凝重地環視客廳和廚房。

憂心忡忡望着我的阿巧逐漸消失在視野中。

請等一下。

廚房裏，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做事。

「我剛纔在煮晚餐。抱歉擅自使用廚房。」

啊，我說出了好過分的話。

「綾子小姐，妳醒了啊。」

因爲他從十年前就經常出入我家，對我家就好比對自己家一樣瞭若指掌。

「沒、沒關係啦，反正今天的講座是那種第一次最初步的講座，就算缺席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手裏握着筷子和平底鍋。

脫下後到處散落的衣服，還有忘記拿出去倒的垃圾袋都不見了。

不用問也知道。

阿巧像在找藉口一般急促地說。

「爲什麼？」

強烈的倦怠感和睡意襲來。

他轉頭瞥了一眼身後。

自從我睡着後就一直做到現在。

「…………」

「就算是這樣……」

「……奇怪？」

到處堆積的灰塵。

然後，在餐桌後方。

「這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沒事……」

關火將煮好的料理移入盤子後，阿巧朝我走來。

「啊……對喔，你之前說過。」

他還穿着西裝這一點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也有過求職經驗，所以很清楚。

求職活動剛開始時的講座確實是無論參不參加都沒差。

即使不參加也還過得去。

並不會因爲沒有參加就產生不利後果。

也不會造成巨大的影響。

可是──

真要這麼說的話，那麼幾乎沒有一場求職講座是非參加不可的，而且也不會因爲有參加就能爲自己帶來極大益處。

重點不是那個。

要怎麼說……我認爲，求職活動是那些日常活動的累積。

只要去參加那些無論參不參加都無所謂的講座，便可能從中獲得某種發現或有了特別的相遇。

「……對不起。」

可能是我一直不說話的關係吧？

阿巧一副忍受不下去地道歉。

「其實我也知道自己應該要去……知道就算我擅自這麼做，綾子小姐也一定不會高興……」

「可是──」他帶着沉痛的表情繼續說。

「見到綾子小姐那麼難受的模樣……我實在沒辦法放下妳不管。我希望可以藉着做家事，稍微減輕妳的負擔……」

「…………」

「因爲……現在妳肚子裏懷的是我的孩子……綾子小姐明明正爲了生孩子拚命奮戰……我卻拋下那樣的妳，悠哉地做自己的事情，這樣實在是……」

「阿巧……」

心好痛。

「放心吧，剛纔我也說過，我一定會在真的需要幫忙時開口向你求助。所以我希望……阿巧你也不要壓抑自己，儘管依賴我。」

阿巧頓時語塞。

好想大力稱讚擔心母體的阿巧是了不起的爸爸。

好想用「我好開心，最喜歡你了，來親一個～」這種話解決一切，然後和他盡情共度甜蜜時光。

「…………」

「假如我遇到可能喪命的危機，我當然會希望你能拋下求職活動以我爲優先……但如果是像今天這樣的情況，你就可以以求職爲優先。」

因此，我自認非常瞭解阿巧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說道。

微微低頭致謝。

阿巧說他有話對我說，於是來到我家。

可是──我非說不可。

「是這樣嗎？事關重大的講座，以及重要的面試、筆試……即使是那種時候，你應該也會以我爲優先吧？」

這下阿巧應該會專心找工作了。

啊，好難受。

我接着說。

「咦……」

阿巧現在正處於人生中非常重要的時期。

比起自己，他總是把我的事情擺在第一順位。

「就是你將其視爲理所當然的態度讓我很開心。」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以現在的我。

「──不、不找工作了……？」

「阿巧，我現在非常幸福。」

「我明白。所以……我現在想說的是平衡這件事。」

阿巧沉默一陣後──

啊，太好了。

「這、這個嘛……」

儘管我們正式交往纔不過幾個月的時間，但是已經往來超過十年了。

想讓他能夠發揮全力。

當然，求職過程未必會很順利，也未必能夠從事自己喜歡的職種──然而我還是希望他能夠全力以赴。

三天後──

「謝謝你。」

握緊拳頭，狠下心來。

「……呃，可是這是我應該做的啊。」

之後他再次抬頭，直視着我。

「對現在的我而言……沒有什麼事情比綾子小姐和妳肚子裏的孩子來得重要。你們比我求職這件事要重要太多了……見妳獨自忍耐，我實在無法只考慮自己的事情。」

大學生。

鄭重地傳達我有多麼感謝他。

「平衡……」

「嗯，這樣比較好。」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希望你因爲這樣犧牲掉自己的人生。」

阿巧大力地點頭。

因此，我想要盡己所能爲他做點事情。

無論什麼樣的工作都無所謂，我只希望他能夠做自己想做的工作。

他從一開始，就比任何人都還要重視我。

我原以爲自己已經很瞭解了，結果看樣子，我對阿巧這個男人的本質似乎瞭解得還不夠透徹。

「因此，我希望你也能像對待我一樣──好好地重視自己。」

「才、纔沒有那種事。」

懷孕這件事已帶給他相當大的負擔。

「…………」

「可是……這有什麼辦法呢？」

以身爲孕婦的我爲優先。

阿巧苦着臉說。

「重視自己……」

「我想，從現在開始到孩子出生，一定會遇上許多辛苦的事情，或許等到孩子出生後還會更辛苦也不一定。要是沒有阿巧的大力協助，我想我一定會撐不下去。」

從結論來說……我太天真了。

「孩子的確很重要，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了……可是求職同樣也很重要。你的人生也一樣非常重要。」

把手貼在肚子上這麼說。

「謝謝妳。」

我總算放下心中大石。

我堅定地對依舊謙虛的他說。

「我的人生……」

對一直以來始終以我爲最優先的他，真心的請求。

「我會重新審慎思考自己的人生與將來。」

結果他所說的內容──令我大喫一驚。

這是我──發自肺腑的請求。

「是的！」

「這次懷孕雖然出乎預料……我依然覺得很幸福，有種長年以來的夢想終於實現了的感覺。而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你帶給我的。」

由於今天孕吐的情況沒有那麼嚴重，因此我是坐在椅子上和阿巧隔桌相對。

「坦白說……你的好意讓我覺得困擾。」

「是因爲你由衷爲這孩子的到來感到喜悅，以及打從心底想要理解我這個孕婦的感受……我才能感到如此滿足。」

「阿巧──」

我這麼說。

「我很高興也很感激你這麼關心我的身體狀況……但是，我認爲你不應該因爲這樣就不重視自己的事情。」

沉默數秒之後──

「就算阿巧爲了我犧牲自己的人生，我也一點都不會覺得開心。」

「你說不、不找工作……是什麼意思？」

因爲若是不這麼做，今後同樣的事情很可能會反覆發生。

……好吧，雖然追根究柢，要不是因爲我孕吐到渾身無力、完全沒辦法做家事，阿巧也不會這麼做，不過這件事還是先放一邊好了。

二十歲。

「拜託你多替自己想一想。」

雖然我幫不了太大的忙，之後大概還會時常依賴他，但我還是希望至少讓他「有時間去求職」。

「……！」

「當然，我想我也會有真的需要幫忙的時候，到時我一定會開口拜託你。所以在沒有那麼緊急的時候……在攸關將來的這個重要時期，我希望你能全力以赴去面對自己的人生。」

「……綾子小姐說的沒錯，其實我也覺得現在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況很不好。」

一臉徹底想通了的表情。

就某種意義上，這或許是愛情，也是一種任性的表現吧。

「因爲太顧慮我而不重視求職這件人生大事，結果沒能進入心目中理想的企業，或是隻能進入自己其實並不想進入的業界……若是你像這樣求職失敗了，到時我真的會懊悔不已，會覺得是因爲我懷孕才拖累了你。」

「妳、妳不需要道歉啦，是我自己要這麼做的……再說孕吐本來就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雖然我明明孕吐到快死了，好像沒資格擺出一副了不起的姿態跟你說教……不過，你真的不要勉強壓抑自己喔。你可以再更信任我、依賴我一點沒關係。」

眼裏甚至沒有一絲迷惘。

自從發現懷孕之後，他的這種態度又變得更加強烈了。

「我希望阿巧能夠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希望你做出不會讓自己後悔的選擇。這便是我對你的期望。」

我安心地這麼想。

這不是自戀──我是真心這麼認爲。

「不過──」

「…………」

「……說、說什麼犧牲，妳太誇張了啦……今天的講座真的一點都不重要。」

我說道。

其實我一點都不想講這種話。

正在求職。

阿巧的這份心意、這份體貼，讓我開心到心疼。

對着嚇到聲音都變調的我。

「就是完完全全不找工作了。」

「…………」

「我決定放棄以應屆畢業生的身分就職。不過我還是會姑且把大學讀完就是了。」

「咦、咦咦……？」

我難掩困惑。

完全無法理解他所說的話。

「那、那你……畢業後要做什麼？」

我反射性地這麼問，結果阿巧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想當家庭主夫！」

「家、家庭主夫？」

我忍不住再次怪聲驚呼。

「我想要當家庭主夫好好地育兒和做家事，成爲綾子小姐的後盾。」

「…………」

「啊，不過我當然不會一輩子都當全職主夫。我心中的理想狀況是專心當家庭主夫幾年，等到育兒工作稍微穩定了再去找工作。」

「…………」

阿巧喜孜孜地對驚魂未定的我說。

「多虧綾子小姐，我終於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咦？」

我？

多虧我？

如果我是家長，一定會大力反對。

「我知道。我們就好好地討論吧。」

儘管現在時代已經不同了，況且我們公司──狼森小姐並不會因爲女性懷孕、生產就改變對那個人的評價，然而終究還是有其極限在。

「……什麼？」

對着因爲滿滿的既視感而陷入混亂的我，阿巧握緊拳頭說道。

咦？

「……嗯嗯！」

你也太果決了吧！

「儘管我也想提出反駁，說自己不是爲了父母找工作，但恐怕只有不知世事的孩子纔會有這種想法吧，畢竟我是靠父母出錢才能夠上大學。再說我也……很重視自己的父母，不想讓他們失望。」

看樣子，阿巧成爲家庭主夫這件事已經確定下來了。

「…………」

「……我也好喜歡努力工作的綾子小姐喔。」

「……妳是在誇獎我？還是覺得傻眼？」

辛苦供兒子上了大學──他卻不去找工作。

感覺似乎沒有比這更完美的點子了！

但是──

阿巧怎麼會想到那邊去？

「阿巧果然是阿巧呢。」

怎麼感覺之前也出現過相同的情境。

我彷彿見到了理想的家庭樣貌！

「……這麼說來，你果然還是爲了我。」

沒想到──他居然要成爲我的員工！

好驚人的決斷力！

「應該都有吧。」

「不是的，我是爲了我自己。是因爲我喜歡努力工作的綾子小姐，纔會希望妳生了孩子後繼續全力工作。我想要在一旁支持守護妳。」

以彷彿得到天啓一般堅定的神情。

「……不、不對不對！」

兩人一起養育孩子，我努力爲工作打拚，阿巧則負責做家事和帶小孩，然後美羽偶爾也會支援我們──

必須十分慎重地說服對方纔行──

「我已經明白你的想法了。我會積極考慮你成爲家庭主夫的這個選項，畢竟有許多事情需要審慎思考。」

內心可以說感動至極。

我原以爲自己從以前就對他十分熟悉，交往之後……更是沒有人比我瞭解阿巧──如今看來是我太自以爲是了。

對於這一點我早有心理準備，也覺得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我本來就已經大大打亂他的人生了，要是害他連畢業後的出路都偏離正軌，到時真的無論怎麼受人怨恨都無法有半句怨言。

「…………」

和在跟我告白前，先取得父母許可時一模一樣的招數。

「所以，請務必讓我成爲妳的後盾。」

嗯？

我認爲──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既然懷孕了，既然即將生育孩子，就必須在某種程度上減少工作量。

怎麼會這樣呢？

這是我之前說過的臺詞。

應該說真不愧是阿巧嗎？

沒想到他居然不找工作了。

我恐怕無法像現在這樣全力投入工作。

站在我的立場，我是希望阿巧可以專心求職，從事他喜歡的職種……豈料竟有如此驚人的發展。

「既然你能夠明白，那就太好──」

我還不夠了解。

這名青年對我的愛有多深──

再說，像我這樣的居家工作者，本來就比一般上班族要難申請到託兒所……所以我已經想過萬一沒有申請到託兒所，最壞時我也只能辭掉工作……但是如果阿巧願意當家庭主夫，這方面的擔憂就能全部解決。

而且，阿巧接着說。

「要是沒能在現在這個時候，這個最重要的時期，爲了綾子小姐和孩子全力以赴……我將會後悔一輩子。」

「現在已經不是那種計較誰養誰的時代了啦。做家事和帶小孩也是一份了不起的工作，沒有上班賺錢的人比較偉大這種事。」

雖然我之前完全沒有想像過這樣的未來，但說不定其實還不賴。

啊……

不想讓自己後悔。

唔嗯……

決定捨棄「應屆畢業生」這個求職時最有利的王牌，成爲家庭主夫。

「……或許是吧。」

「嗯……不過，在我們開始討論之前……得先說服你的父母纔行。若是聽到你要成爲家庭主夫、不找工作了，他們不曉得會露出什麼表情……」

「是……不過……假使綾子小姐反對，我還是會重新考慮的。畢竟我雖然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卻等於是在說『我不要工作，妳來養我』……」

阿巧用堅定的眼神說道。

不顧飽受衝擊的我，阿巧逕自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我連連搖頭。

我無言以對。

「假使阿巧的爸媽極力反對……這件事就會再次回到原點……畢竟……這種事情也會關係到父母。」

「我想做的事情就是──成爲綾子小姐的後盾！」

「我想了啊。我完全沒有考慮綾子小姐的事情，以自己爲出發點認真地思考過了。最後我得出的結論是──我果然還是想成爲綾子小姐的後盾。」

阿巧這麼說。

奇怪？

怎麼辦？

「咦、咦……呃……」

「我不想讓自己後悔。」

比起生產後，兩個新手爸媽都一邊照顧小孩一邊拚命工作，讓阿巧成爲家庭主夫接受我的扶養，或許更能讓彼此的身心保持健康。

「……怎麼又是那一招！」

很好！

「這樣太奇怪了啦！我不是叫你不用考慮我的事情嗎？我明明是希望你不要老是替我着想，要你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而且我身上其實也有一定的存款。

這樣的選擇……做父母的不可能會贊成。

他的手段還是一樣高明。

這棟房子是姐姐夫婦買的，房貸已經用他們兩人的保險理賠金繳完。至於美羽上大學的學費，也有我慢慢累積下來的儲蓄保險可以支付。

「全職主夫啊……雖然完全出乎我的預料，不過既然這是你發自內心的期望，那就得認真考慮纔行了。」

「不過，妳請放心！我早就料到綾子小姐一定會在意那種事──」

我讓有些興奮的情緒冷靜下來，清清嗓子後做出結論。

嗯，這個辦法可行。

倘若再加上阿巧求職及出社會第一年等因素，屆時育兒工作無論如何都得主要由我來承擔。

這樣簡直太棒了！

阿巧一臉沉痛地點頭。

「和認真工作的綾子小姐共同生活了三個月……我非常清楚綾子小姐有多喜歡並且重視妳現在的工作。所以……一想到這次懷孕可能會對妳的工作造成影響，我心裏就好着急……」

怎麼會？

我嘻嘻一笑。

完全出乎意料。

當然──當家庭主夫也是一樣。

「再說，我實在不認爲依現在的狀況，我有辦法專心找工作……就算妳叫我不要在意，我無論如何還是放不下心……所以我想既然如此，我不如就放棄求職，專心當家庭主夫好了。」

應該說……這麼做可能反而比較好。

「三天前聽綾子小姐那麼說之後，我也認真思考了自己的人生和將來，想要找出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結果我終於想通了。」

「所以已經事先說服我父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