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伴手禮與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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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羽近來的古怪行爲總算有了解釋。

──巧哥就由我來和他交往。

她會說這種話，和我互相競爭──說到底，都是爲了刺激我。

刺激、煽動、起鬨，想方設法地讓始終原地踏步、遲遲不做出答覆的我，往前邁出最後一步。

一心一意想要聲援我和阿巧的感情。

可是。

她的行動──卻是壓抑自己的愛慕之情做出來的。

美羽其實喜歡阿巧……然而她卻壓抑住那份心情，試圖推着我前進。

想到這裏，一切就都合理了。

見到我擺出優柔寡斷的曖昧態度，美羽會感到煩躁也是正常的事。

因爲──對方是美羽喜歡的男人。

自己迷戀的男人，不停對別的女人展開熱烈追求。

然而那女人卻遲遲不給個明確的答覆，看是要交往還是拒絕，反而打算維持曖昧不清的關係。

這麼一來──她會不高興是理所當然的。

美羽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她是以何種心情，看待被阿巧追求的我呢？

因爲優柔寡斷而給不出答案，但是卻又暗自竊喜到整個人飄飄然的我……她究竟是以何種心情看待呢？

她又是如何壓抑內心的悲傷與煎熬，聲援我們的感情之路呢？

渾然不知。

我完全沒有察覺她的心情。

「真不愧是朋美小姐。」

「……綾子小姐？」

「咦……」

「妳和巧，那個……現在怎麼樣了？」

從好幾年前起，就一直、一直喜歡他。

喫完一塊甜點後，朋美小姐有些遲疑地向我問道。

「不過嘛……要說我不在意結果是騙人的……但就算是這樣，妳也不需要因爲在意我們家而急着做出結論。」

啊，她真是一位好母親。

──如果妳是認真的。

之後，朋美小姐打開伴手禮的包裝，邀我一起享用。

「爲什麼朋美小姐……會同意我和阿巧交往呢？」

朋美小姐以不太自信的語氣說道。

恐怕從很久以前就開始。

這句話──我覺得一點都沒錯。

想起美羽說「妳會替我加油的，對吧？」時，我做出的回應。

正因爲比誰都希望孩子獲得幸福，纔會希望孩子避開艱辛的道路。

畢竟她的獨生子，向我這樣年長超過十歲的單親媽媽提出了交往的要求。

美羽是認真的。

「不管是支持孩子夢想和希望的父母，還是持反對意見的父母，心底所想的或許都是一樣的。兩者都只是希望孩子能夠幸福。」

說到一半，朋美小姐做出忽然想到什麼的反應。

「明明是我們自己有問題，臨時取消預定行程，結果還讓妳特地買了伴手禮回來。」

「……妳好棒。」

朋美小姐害羞地笑答。

「不，請別這麼說，我們纔是非常感謝妳們幫忙出一半的住宿費。多虧妳們，我們才能住到那麼好的房間。」

「我之前反對的理由和後來贊成的理由，說不定是一樣的。」

重新向人解釋現狀的感覺……真是難受啊。

儘管整個人語無倫次，我還是努力字斟句酌地說下去。

她是真心喜歡阿巧的。

身爲母親，會在意這段戀情的走向非常正常。

反而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阿巧的母親──朋美小姐露出安心的笑容，將茶擺在我面前。

「這點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啦。重點是，那邊的家庭浴池如何？妳有去泡嗎？」

「謝謝妳喔，綾子小姐。」

居然完全不責怪如此沒用的我，還對我說出這番溫暖的話語，真是教人感激到不禁內疚起來。

簡直。

「……是這樣啊。」

──……是啊，那當然了。

朋美小姐雖然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卻意外地追問個不停。

回過神時，我已經開口了。

「呃……對、對不起，其實我們還沒有任何進展……我到現在都還沒回覆他的告白。我、我們雖然的確有約會過……不過要、要怎麼說，我們現在……應該算是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關係嗎？」

──假使妳們兩人要交往，我一定會以母親身分由衷表示支持。

既然如此，我──

「這個嘛……」

「畢竟綾子小姐也有妳自己的苦衷，真的不需要急着下決定。況且妳身邊還有美羽，會慎重考慮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咦？討厭啦，綾子小姐妳真是的。妳這樣誇我，我也不會給妳任何好處喔。」

「沒事就好。」

「雖然我今天忍不住好奇問了……但是妳真的不需要顧慮我。我完全沒有要責備妳的意思，反而……還覺得有點開心呢。因爲綾子小姐是這麼認真地在考慮我家兒子的事情。」

儘管她策劃了重重計謀，但是追根究柢都是出自對阿巧的心意。

「咦……？」

雖然我和朋美小姐都喫過好幾次了──不過，這種東西就是喫一個感覺嘛。況且，這款甜點也的確不管喫幾次都覺得美味。

朋美小姐表現出像是放下心中大石般安心的複雜反應。

自己也坐下之後，朋美小姐看着伴手禮的盒子說道。

一瞬間，混浴時的各種景象掠過腦海，我趕緊將之揮去。

「不、不會……我纔要爲了自己是個優柔寡斷的女人感到抱歉……」

朋美小姐說。

聽到有人呼喚我，陷入沉思的我赫然回神。

「有、有的……感覺非常舒服。」

聽到三字頭女人說她和自己二十歲的兒子是「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關係」，做母親的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妳還好嗎？妳好像在發呆耶。」

「幸福的形式雖然因人而異，不過能夠和打從心底喜歡的人結合……應該是人生中排名相當前面的幸福吧？既然如此……我當然不能阻撓孩子獲得那樣的幸福。我想，我的想法大概就是這樣吧。」

「抱歉喔，問了這麼私人的問題。」

美羽想必也喜歡阿巧很長一段時間了。

下午，我在約定的時間帶着夏威夷渡假村Z的伴手禮來到左澤家，結果受到朋美小姐「機會難得，妳就喝杯茶再走吧」的勸說，於是便留下來打擾了。

順帶一提，達克瓦茲是一種以杏仁風味的蛋白霜做成的法國傳統甜點。而這款伴手禮的特色，是在酥脆的餅乾縫隙間加入鳳梨果醬，能夠品嚐到濃濃的熱帶風味。

……說出這番話讓我好痛苦。

「從那孩子告白到現在，已經差不多要兩個月了吧？我在想，不知道有沒有什麼進展。我記得，你們曾經去約會過一次對吧？所以，你們現在實際上狀況如何？」

「…………」

我買回來的是鳳梨達克瓦茲禮盒。

「朋美小姐……」

朋美小姐露出像在沉思的表情。

「……啊！不對，畢、畢竟我們也還沒確定要不要交往，說同意好像怪怪的……不過……妳好像並不反對的樣子。」

「啊，沒關係、沒關係！我沒有要責備妳的意思！」

以真摯的語氣說完，她一臉困窘地苦笑。

「像我這種年紀差了超過十歲，又有小孩的人……一般應該都會反對自己的小孩和對方交往纔對……」

「說到底，無論什麼樣的父母，對孩子的期望就只有那一個。」

我究竟對那孩子做了多麼殘酷的事情啊──

妳對兒子管太多了──我完全沒有這種想法。

無論是升學還是工作──當然，交往對象也是。

「…………」

我忽然想起。

「我之前可能也說過……其實一開始我也是持反對意見的。可是，在巧身旁看着他爲了成爲配得上妳的男人，持續努力了十年……我也漸漸有了想替他加油的心情──啊，不過──」

見我深深低頭致歉，朋美小姐急忙接着說。

我這麼對她說。

是──認真的。

是夏威夷渡假村Z的伴手禮之中，最爲經典的一款甜點。

左澤家的客廳。

「咦……」

因爲滲入得太深，讓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如果妳要和阿巧交往……我這個做母親的是再高興不過了。因爲就如同妳所說的，我一直都很希望美羽和阿巧交往。

「……啊！我、我沒事。不好意思，我只是在想點事情。」

溫柔滲入了心中。

「一樣的……？」

就像阿巧持續喜歡了我十年一樣。

「就只是希望孩子能夠幸福而已。」

比方說，當孩子打算走上不穩定且前途多難的道路時，予以支持的父母就不用說了，即便是堅決反對的父母──也不是想要一味地否定孩子的選擇。

「對了……綾子小姐。」

「──爲什麼？」

「會這樣想很正常啦。因爲──」

世上沒有做父母的不希望孩子獲得幸福。

然後。

她像是爲了掩飾害臊，說出這句謙虛的話。

我則是──拚命堆起笑容。

努力不讓她發現我胸中的陣陣刺痛。

爲了不讓在內心深處翻騰的苦惱和悲傷泄漏出來，我拚命保持笑容，離開左澤家。

走進位於隔壁的我家玄關時──我已下定決心。

「……呼。」

我脫掉鞋子，輕吐一口氣。

決定了。

已經決定了。

我──不會和阿巧交往。

我要明確拒絕他的告白。

因爲──我怎麼能夠和他交往呢？

我這個做母親的，不可能和女兒的心儀對象交往。

直到最近才意識到他是個男人的我，不可以從已經喜歡他好多年的美羽手中搶走他。

所以，我不會和阿巧交往。

而且──我還要替美羽加油。

我要全力支持她，讓她和阿巧能夠順利在一起。

對我而言，他是溫柔又善良的鄰家男孩，是弟弟或兒子一般的存在──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了。

沒問題。一定沒問題。

我一定做得到。

沒什麼大不了的。

既然美羽是認真的，我該採取的手段就只有這個。

一名男孩不是和青梅竹馬的母親交往，而是正常地和青梅竹馬交往的故事。

只是回到我完全沒有察覺阿巧的心意時而已。

沒問題。

這則不倫不類的詭異愛情故事，終於將要回歸正軌。

只要是爲了孩子的幸福，什麼事情我都可以忍耐。

我和他只是從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關係，回到普通的鄰居而已。

是比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必須希望、祈禱女兒獲得幸福的人。

因爲我是──美羽的母親。

雖然一時之間可能辦不到，不過我們一定能夠回到原本的關係。即便回不去，這也是遲遲不回覆告白的我自身的罪，我必須一輩子揹負下去纔行。

像個隨處可見的平凡母親，守護女兒和青梅竹馬的男孩之間的戀情，是我的職責。

言出必行。

只是回到阿巧沒有告白的時候而已。

一邊說着「哎呀呀，喔呵呵，年輕真好啊」之類的話。

因爲這世上，不可能有做父母的不希望孩子過得幸福。

只不過是回到從前罷了。

只要阿巧和美羽能夠結合，我就能由衷地展露笑容。

儘管不是我忍痛生下的孩子，我依舊是她真正的媽媽。

只不過是──回到不久前罷了。

只是──如此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