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單身與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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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和阿巧交往的隔天。

那天，我從一早就整個人恍恍惚惚的。

身爲學生的美羽還在放暑假，但是身爲主婦又是社會人士的我當中元節假期結束，就得再次迴歸正常生活。

然而……我卻和沒有設定鬧鐘、賴牀賴了好久的美羽同個時間起牀。

而且也沒心情做早餐，兩人一起喫谷片打發過去。

「……媽媽，妳怎麼了？爲什麼一直髮呆？」

坐在餐桌另一頭的美羽，神情詫異地對我問道。

我們明明是同時開始喫，然而注意到時，美羽早就已經喫完了。

我的谷片卻還剩下一半。

要是不快點喫，谷片就會軟掉而變得不好喫了。

「……我有在發呆嗎？」

「有。發呆得可厲害了。」

「啊……我想也是。嗯，我的確有在發呆。」

「妳怎麼會這麼沒有精神呢？妳和巧哥明明都好不容易正式在一起了。」

「…………」

「虧我本來還想把媽媽興高采烈的樣子拍成影片傳給巧哥，結果妳卻這麼無精打采，害我的計劃亂掉了啦。」

「…………」

「不過嘛，我大概可以猜想到妳在煩惱什麼。」

美羽用一副無奈的口氣對我說。

「妳在想去東京的事情，對吧？」

所謂責任編輯，原本就除了協助創作的編輯工作之外，也必須在作者和外部之間擔任協調的角色。

「…………」

「我昨天也說過，妳不用擔心我的事情。」

「…………」

儘管爲了眼前的突發狀況陷入混亂，我仍反射性地詢問。

「……嗯。」

「…………」

「……那怎麼行呢？把妳一個人留在家裏隻身赴任，我會擔心啊。」

『當然，我不是要妳永遠住在東京。雖然我個人是覺得妳要永遠住下來也無所謂，不過這恐怕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決定的事情。所以，妳要不要暫時──來住三個月看看呢？』

『這次《青梅竹馬》的動畫化，我本來也希望能夠儘量減輕歌枕妳的負擔，認爲將妳在東北的生活──和美羽的生活擺在第一位，不去勉強妳是最好的做法。但是……我又忍不住會想，這樣真的是爲妳好嗎？』

甚至連住的地方都幫忙準備好了，真是替我設想得無微不至。

昨晚，我已經和美羽大致談過這件事了。

『當然，我很清楚歌枕妳的狀況。所以，我一開始纔會讓妳專心負責原作，打算把動畫相關的事情交給其他人去處理。』

我語帶諷刺地回應。

想要參與自己從頭開始負責的作品動畫化的念頭。

「爲我好……」

不是0就是100，這是最理想的情況。

因爲我獲得了機會。

參加幾乎每週都會舉行的所有會議，配音員的甄選會和錄音也都要出席參與。如果有點子就儘量提出來，一邊和動畫製作人員吵吵鬧鬧地討論、一邊爲了讓動畫成功而竭盡全力，當然在此同時原作的工作也不能偷懶。

這一點──我非常清楚。

青梅竹馬。

若是選了100，就必須要全力以赴。

『當然，即便沒有妳，動畫化的相關工作也可以進行得很順利，我們也做足了萬全的準備。只不過……我在想，妳本人的心裏會不會其實有一絲想要參與的念頭呢？』

「三個月……」

時而幫忙協調、時而居中緩頰，編輯必須負責在兩者之間周旋。

給了我全程參與負責作品的動畫化這個選項。

美羽淡淡地對陷入沉思的我說。

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對此過意不去。

『其實我從之前就有在考慮這件事。大概從《青梅竹馬》決定動畫化就開始了。』

想要參與的念頭。

決定權在我。

負責作品翻拍成動畫時，責任編輯的工作量會瞬間暴增。

離家長達三個月這種事情，這次還是頭一遭。

狼森小姐喋喋不休地，像在開導愕然失語的我似的說。

狼森小姐的語氣十分嚴肅。

漫畫或輕小說要翻拍成動畫時，編輯會向原作者提出的建議……應該說是請求──

然後，這一點不只是原作者──同樣也能套用在編輯身上。

『我希望妳審慎思考之後再下決定。好好想想美羽，以及──妳的新男友的事情。因爲現在什麼纔是對妳的人生最重要的，最終還是隻能由妳自己來下判斷。』

好想成爲你的青梅竹馬。

「如果要去就是下個月初……也就是下星期就得去了是嗎？」

「如果只是三個月，我一個人生活不會有問題的啦。」

狼森小姐這麼問。

「……可、可是，狼森小姐。」

以原作者的責任編輯身分參與其中，就等於是擔任動畫製作的中樞。

「對動畫的參與程度請不是0就是100。」

其中一項就是這個。

『假使歌枕妳願意大力參與動畫化的相關工作，站在我們的立場，那真是太令人感激不盡，沒有什麼比這更教人放心的了。雖然白土老師並沒有說出口……不過，我想她心裏可能也希望可以交給妳吧。會想要將像自己孩子一樣寶貝的作品的動畫化，這項重要的跨媒體制作……交給自己信賴的歌枕去完成，這應該是很自然的想法。』

也許……是這樣吧。

我開口。

白土先生是個有常識又溫和敦厚的人，所以不會把話說出口──不過，她心裏或許其實希望能把動畫相關的工作也交給我負責。

『突然聽到這種事，妳會感到困惑是理所當然的。很抱歉這麼晚才聯絡妳。因爲要是邀請妳來了結果卻破局，那樣會很失禮，我纔會等到我們這邊都準備好了再跟妳提這件事。』

自從美羽升上國中之後，我曾經好幾度爲了工作離家。

「是喔～不過，這件事來得還真是突然啊。如果是一般公司，應該不可能一個禮拜前才提調職的事情吧？」

『不用說……對《青梅竹馬》最瞭解、最用心的人，除了作者白土老師外，無疑就是妳了。因爲這是妳和從出道便一起努力至今的白土老師，共同從零開始打造，最後走到動畫化這一步的作品。』

「…………」

不過嘛，我也覺得這件事的確是來得太突然了。

『住的地方公司會準備，妳也不需要付房租。如果妳願意，我希望妳能來東京住三個月，全力參與動畫化的相關工作。』

但是時間最長也只有三天兩夜。

我無力地點頭。

一旦作品確定要跨媒體制作，編輯必定也得參與和外部企業之間的溝通協商。

「因爲下個月初就要開始讀劇本……呃，就是類似和動畫製作人員針對劇本開會了。如果要參加，最好從一開始就加入。」

狼森小姐稍微放軟語調，繼續說。

『歌枕，這不是業務命令，單純就只是一個提議。說得更直接一點，是我明知不可能還提出的請求。假使妳不願意，可以儘管拒絕沒關係。』

即便拒絕了，應該也不會受到任何懲罰，或是對往後的加薪、升遷造成影響。

簡單來說，就是如果要參與就最好全力以赴，如果不參與就完全不要干涉。

「…………」

在昨天和狼森小姐的通話中──

狼森小姐回答。

如果不做就最好完全不參與，要做就必須參與到底。

「我……到東京去？」

若是選了0，就完全不要插手動畫的事情。

已經決定動畫化的，我所負責的作品。

『是啊，意思就是希望妳能搬來這邊。』

尤其是動畫化時……工作量更是多到不可思議。

『啊，抱歉啊，我不小心就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

『我本來就對於讓責任編輯一人扛下重擔，這個行之已久的作業機制抱持懷疑。因爲負責作品要動畫化而被繁重工作追着跑，最後搞壞身體不支倒下的編輯可說屢見不鮮。我時常在想，希望能夠將這個競爭激烈到編輯好幾天都回不了家的業界，變得更健全、更清新。』

「…………」

如果不住在關東，根本就應付不來這樣的工作量──

看來她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我點頭回答美羽的問題。

明明是兩人一起完成的作品，我卻將動畫化這麼重要的企畫交給別人處理。對此，我內心感到十分歉疚。

我反而覺得──這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全力參與動畫製作的意思也就是說──」

『歌枕，關於《青梅竹馬》的動畫化──妳難道不會想以責任編輯的身分，全力參與制作嗎？』

狼森小姐給了住在地方都市，採取遠距工作這種麻煩的工作方式的我一個選項。

「……嗯。」

「…………」

除了透過電子郵件和電話溝通外，像是劇本會議、錄音、實體活動，還有現場直播等，按照慣例，這些各式各樣的場合責任編輯也都需要到場出席。

『如妳所知──輕小說一旦要翻拍成動畫，就會有大量工作落到與原作相關的所有人身上。原作者、插畫家……還有責任編輯。』

有一搭沒一搭地參與是最不好的。

多到無法用一句話說明的各種工作會如雪片般飛來。

「因爲這個業界非比尋常啊。」

只要回答別人提出的問題、做好別人拜託的工作，無論是劇本還是甄選配音員都一概不去幹涉，相信動畫製作人員並把一切交給他們，自己則專注在最重要的原作上面。

「媽媽。」

『是啊。』

正因爲如此，纔會像狼森小姐所說的不是命令，而是提議。

「就跟妳說不要緊了。況且雖說是遠行，妳也只是去東京不是嗎？假使妳真的不放心，搭新幹線兩個小時就能回來啦。」

「這……」

話是這麼說沒錯。

畢竟又不是隻身去國外工作，想回家時確實輕易就能返家。

要是努力一點，甚至有可能每個週末都回來。

而且公司說不定還會願意幫忙出交通費。

「我也已經是高中生了，獨自生活這種小事不算什麼啦。」

「高中生要獨自生活還太早了。」

「咦？這不是很普通的事情嗎？媽媽妳編輯的書裏面，明明就有很多一個人生活的高中生。」

「不、不可以把虛幻和現實混爲一談！」

不過嘛……那種人的確很多！

在漫畫和輕小說裏，高中生獨居的機率相當高。

儘管獨居的理由每部作品各不相同……不過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應該單純只是方便發生事件吧。

因爲和父母同住會有諸多不便嘛。

但是。

我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以家長的立場來檢討這個情況。

唔哇啊啊啊……好擔心！

留下還是高中生的孩子一人去遠方工作，這件事超讓人擔心的！

我平常以編輯身分面對作品時，總能抱着輕鬆的心態做出「將背景設定成父母在國外出差如何？這樣劇情比較能夠自由發展」這樣的提議……然而換成自己時，就會擔心孩子擔心得不得了！

啊……對不起。

「總之──」

看來我已經不被信任了。

雖然只有短短三個月……但就是忍不住會想，事情怎麼就偏偏發生在這個時候呢？

和驚慌失措的我形成對比，美羽的態度始終冷淡。

「……如果我真的要隻身赴任，我會拜託看看外婆能不能來這裏陪妳。」

既然如此，就趕緊趁決心正強烈的時候跟他約時間──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

「──什麼？意、意思是，阿巧他……就只是想要見我嗎？」

雖然我沒有經驗所以不清楚啦！

「我看看喔……」

「早點說比較好啦。這種事情得好好跟老公商量纔行。」

「這可是大好機會，讓妳可以去做想做的工作耶？而且對方連住處都替妳準備好了，這簡直就是超級VIP的待遇。既然妳不是在顧慮我，那妳到底──」

說到一半，美羽露出有所察覺的表情。

別看我家孩子這個樣子，她其實意外地能幹。

這難道是某種猜謎遊戲？

「因爲他想見妳啊。」

「……妳要是又臨時猶豫不決、說不出口，到時我真的會瞧不起妳喔，媽媽。」

居然纔剛交往就發生這種事！

「既然巧哥要來見妳，妳就趁這個機會，好好跟他商量隻身赴任的事情吧。」

「應該是吧。」

「…………」

美羽一臉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

這麼說來，難不成……也、也可以只因爲想聽見對方的聲音就打電話過去嗎？

「……還沒。」

例如功課之類的，儘管她是屬於那種非得拖到最後一刻纔要動手的類型，做起事來卻很有方法和效率，總有辦法趕上最後期限。

『不，其實沒什麼重要的事。』

「他、他又不是我老公！男朋友，還只是男朋友！」

「哎唷，他的目的就是見妳啦。」

「他應該是很喜歡妳吧。」

根本就是隨心所欲。

這也難怪會青澀了啊！

我讀了訊息。

她平常雖然總是因爲嫌麻煩而不去做，但無論是家事還是煮飯，基本上都能一人獨力完成。以前我離家工作時，她都有好好地自己下廚煮飯來喫，也會洗衣服和打掃家裏，還會自己把襯衫燙好纔去上學。

所謂的情侶是當想見對方時，就算沒什麼事也可以去見的嗎？

啊……不曉得對方會怎麼想？

「不、不要說這種話啦……」

美羽的表情變得既錯愕又害羞。

回嘴之後。

我這麼說。

決定了。

「才、纔不是呢……我也有認真考慮美羽的事情啊！只不過……那個，和阿、阿巧之間的事情也讓我很擔心。」

「……咦？怎麼回事？明明想見我，卻沒什麼重要的事情？」

真教人不知該說她能幹還是機靈。

被她用傻眼的語氣這樣說，我嚇得身子一縮。

「真的是很不湊巧耶～你們好不容易終於在一起，結果這次居然突然又要遠距離戀愛了。媽媽，妳這個人還是一樣不太走運耶。」

我這個拖拖拉拉的女人，先是害我們兩人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終於交往，結果這次居然又因爲我要去東京工作而必須遠距離戀愛。

我今天一定要跟他說。

「呃……妳怎麼會不懂呢？」

「……咦？呃，我知道他想見我，可是他的目的是什麼……」

「他應該是很想妳，想到快要受不了吧。」

「……我知道啦。」

「我會在今天之內找他商量。」

真的可以做如此大膽的事情嗎？

還是早點行動比較好。

我姑且回覆他。

是、是這樣子嗎？

這也就是說，他是因爲想見我纔來見我──

「妳跟巧哥說了嗎？」

我點點頭說。

他感覺好像很急，莫非發生什麼事了？

「他問我今天能不能見面。」

「知、知道啦。」

今後我會審慎地思考再思考，最後抱着悲痛的心情……還是將你們送去國外。

「好像他很想我，想到快要受不了一樣！」

結果阿巧立刻回訊。

唔嗯。

『沒問題，不過怎麼了嗎？』

對方是──我正打算要聯絡的對象。

唔嗯？

假如時間搭得上，希望可以找個機會見面。

整整三個月都住在這個家裏──這樣雖然不太可能，不過我想應該可以拜託母親定期來關心美羽的情況。

「喔？這麼剛好。他說什麼？」

沒錯。

「妳很不信任我耶……不過算了，反正和外婆一起生活好像也挺有趣的。」

「嗯，我會這麼做的。」

而且我也會定期回來，所以要是母親也願意來這裏幫忙，三個月左右應該不成問題。

「是阿巧。」

「唉～感覺打擊好大喔。應該說，原來是我自我意識過剩，真是丟臉啊～我本來還以爲媽媽是因爲過度保護我才擔心那麼多，結果根本滿腦子都是剛交到的男朋友，一點都不在乎自己的女兒嘛。」

這則以早晨的問候語開頭的訊息，內容總的來說就是這樣。

有什麼辦法嘛，誰教他是我有生以來第一個男朋友。

「嗚嗚……」

美羽輕輕嘆了口氣。

「我雖然會擔心……不過我也認爲美羽應該有辦法獨自生活三個月。」

正當我覺得奇怪時。

因爲假使我真的要去東京，就必須現在馬上開始做準備……更重要的是，我這個人一旦拖延了，就會永無止盡地拖延下去。

「唉～要怎麼說呢，我雖然姑且算是站在支持媽媽和巧哥的戀情這一方，不過一旦被迫見到這種剛交往時的青澀模樣……這感覺也未免太尷尬了吧。」

擺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

而且……現在不是應該是最開心的時期嗎？

「我接下來得一直被迫在極近距離下，見到你們兩人打情罵俏、卿卿我我的模樣嗎？好折騰人啊～」

我所負責過的衆多作品，對於隨隨便便就把主角或女主角的父母送到國外去……我感到非常抱歉。

美羽重啓話題。

假使我去東京工作──我和阿巧就會纔剛交往就變成遠距離戀愛了。

我的說話聲變得愈來愈小。

「是嗎？既然這樣，媽媽妳在煩惱什麼？」

「明明沒什麼要緊事卻特地來見我……這樣簡直好像他很喜歡我一樣！」

「啊～好好好，原來如此。說的也是喔說的也是，因爲媽媽現在有了心愛的男朋友了嘛。」

「巧哥以往每當想見媽媽時，總會設法找個理由或藉口……但是他現在已經不必再顧慮那些了。因爲你們已經成爲情侶，自然不需要特地找理由去見對方。」

目的是見我？

因爲阿巧好像也是如此……所以我們雙方都是彼此的初戀！

「……我很信任妳啊。」

什麼啊？這也太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