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懷孕與報告

♥

單親媽媽的早晨開始得很早。

必須每天一大早揉着惺忪睡眼醒來，幫就讀高中的女兒做便當。

這就是──我的日常。

是3×歲的我，每天的例行公事。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啊！早安，媽媽。」

早上七點。

我悠哉地起牀來到客廳，只見早餐已經做好擺在桌上。換上制服的美羽站在廚房裏。

她今天也比我早起，幫忙準備了早餐。

「妳怎麼不多睡一會呢？」

「我總不能一直睡下去啊。」

我一邊說，一邊在桌旁坐下。

自從我從東京回來──很快地已經過了兩星期。

最近美羽一直都是這樣。

總是比我早起，然後幫忙做好兩人份的早餐。

除了做飯外，還有洗衣服、打掃、買東西等。

她變得非常積極地幫忙做家事。

雖然這孩子本來就很能幹，無論家事、下廚大致都難不倒她……但是之前不管我怎麼說，她始終都不願意幫忙。

好吧，其實像是我身體不舒服時她還是會幫忙做……不過反過來說，只要我身體沒有不適，她就會不願意做事。

不知是嫌麻煩，還是太依賴母親。

「她想必一定很信任媽媽吧？認爲媽媽妳一定不會被突如其來的同居樂昏頭、失了分寸，能夠很有計劃性地兼顧好工作和私生活。」

大概是懷孕這件事帶來的衝擊太強烈吧，他們根本無暇深究「男友是大學生」這一點。

然後──

「不是！我不是去玩的！我真的有好好工作！有做好我該做的事！」

「……嗚嗚！」

咖啡給妳。

成年男女同住一個屋檐下，不可能什麼事都沒發生……於是，我倆真正地結合了。雖然因爲我們雙方都是初體驗，在抵達那一步之前發生了許多狀況，不過最終我倆還是成功讓關係往前邁進了一步。

…………

「……嗚、嗚嗚，美羽，妳不要再責備我了啦……我已經因爲這件事，被我爸媽唸到臭頭了……」

因爲……嗯……

「媽媽，難道你們不是去工作，而是去度蜜月嗎？」

一圈又一圈。

「聽說有些人懷孕時會睡不好，所以媽媽妳很累的話就不要勉強早起了，反正我全部都可以自己來。」

認爲不能隱瞞這件事。

哎呀～我家女兒真的好能幹喔。

說出狠狠刺入我心的話。

「…………」

「……是啊，我當然得振作纔行了。」

然而，美羽大概是覺得自己受到了嘲諷吧？

「…………」

「……嗚！」

阿巧的父母早就知道我們在交往，所以難度不算太高……可是我的父母就不一樣了。

一句話也無法反駁。

「這……」

好、好痛苦！

「媽媽和巧哥，妳們到底是去東京做什麼啊？」

話雖如此，裏面裝的並不是普通的咖啡。

「再說，外公外婆最終還是冷靜下來，願意支持妳們兩人了。」

早餐時間，美羽語重心長地說道。

於是用聽來像在鬧彆扭的口氣回應我。

「只不過，那個……晚、晚上的事情我們也有在做，所以就有了……」

孕婦。

沒錯。

「…………」

那樣的美羽現在正前所未見地積極幫忙做家事。

從東京回來之後，我和阿巧立刻就向雙方父母報告這次的事情。

「不過，就結果來說不是挺好的嗎？因爲連妳之前隱瞞的巧哥的事情，也能借此機會一併公開。」

「…………」

或許是吧……不過就算如此，我還是覺得應該有更好的方式可以報告這件事。

根據到婦產科檢查的結果，現在已經懷孕三個月了。

這樣的事實太過沖擊了。

好奇怪喔。

「……嗚、嗚、嗚哇啊～夠了，別再說了！不要再責備我了啦！」

「因爲美羽妳突然開始振作了。」

我被就讀高中的女兒體無完膚地駁倒了。

那是一種叫做「蒲公英咖啡」，用蒲公英的根做成的茶。由於不是使用咖啡豆製成，嚴格來說其實不是咖啡。

「因爲不曉得是哪兩個人爲了同居這件事開心到昏了頭，結果做出毫無計劃性的事情來，我要是不振作一點還得了？」

時光飛逝，我收養因故過世的姐姐夫婦的孩子至今已經十年。

「說起來……我也是基於信任才把妳送走的喔？媽媽是去累積工作資歷，巧哥則是爲了將來累積經驗……你們兩人一定會有所成長然後歸來。無論是作爲社會人士還是情侶，回到家鄉的你們都會變得比以往更加成熟。我是因爲相信會是如此，才選擇自己一個人在這裏看家。」

是想稱讚她最近的態度。

被她這麼一說，我只能沉默以對。

「怎麼了，媽媽？爲什麼突然笑了？」

「…………」

「……呵呵！」

「……！」

「好啦，雖然我這麼說，但其實我也明白這是妳們兩人剛交往最開心的時期，當然會不想和對方分開了。我想，狼森小姐應該也是因爲非常瞭解這一點，纔會暗中計劃讓媽媽妳們同居。」

「不……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有點開心。」

「…………」

實不相瞞，其實現在我的肚子裏有孩子。

我會這麼說是想讚美她。

經歷一番迂迴曲折──我終於和住在隔壁，比我小十歲的大學生左澤巧正式交往。

「是工作吧？是爲了工作纔去的吧？因爲媽媽想要親自參與負責作品的動畫化，巧哥則是爲了支持那樣的妳，同時自己也打算透過實習累積社會經驗。」

關係一旦往前邁進一步，之後就不小心順勢前進了十步左右。

爲什麼現在會是女兒來教我？

我是真的不小心做出缺乏計劃性的事情來了。

「……這個嘛，畢竟都已經有孩子了嘛。」

「唔唔……！」

用傻眼至極的眼神看着我，深深地嘆息。

「然而──」

「我沒想到……你們居然會毫無計劃地搞出人命回來。」

替自己辯解太痛苦了！

這種性教育……不是應該由身爲母親的我來教導年輕的女兒嗎？

無論如何……

「老實說，我真的很傻眼耶。」

至於詳細情形……因爲情況太過混亂，實在是一言難盡。

因爲，首先還必須向他們報告我們正在交往的事情。

其中的原因──這個嘛，坦白說非常好懂。

徹底被駁倒。

美羽說道。

咦？

美羽冷冷地這麼說，將杯子放在桌上。

我，歌枕綾子，3×歲。

「是因爲有了自己快要當姐姐的自覺嗎？說的也是呢，既然有了比自己小的弟弟妹妹，美羽當然也得振作起來了。加油啊，妳這個姐姐。」

嗯……要怎麼說呢？

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妳放心，我目前一切都很好。昨天也整整熟睡了八小時。」

我微笑着說。

「我是不想在這個令和時代說那種古板的話啦……可是不管怎麼說，事情總該有個先後順序吧？明明才正式交往不過幾個月，結婚這件事連八字都還沒有一撇……居然就先懷孕了。」

若是問我，我和阿巧有沒有仔細做好避孕措施……我實在無法昂首挺胸、肯定地點頭。不得不說，我們內心確實是有「哎呀，應該不會有事啦」這種懈怠的心理。

我感覺那把深深插入心頭的利刃被無情地轉動。

因爲不含咖啡因，就連小孩──以及孕婦也能安心飲用。

「……根本就是因爲你們沒有做好該做的防護措施，纔會毫無計劃地搞出人命吧？」

再也忍受不了的我崩潰大喊。

雖然目前看起來還不是很明顯……不過我的肚子正一點、一點慢慢地隆起。

「那就好。」

之後又因爲各種因素，我和他在東京度過了三個月的同居生活。

「不過話說回來，我畢竟也已經是高中生了……當然知道兩個大人交往後會變成那種關係……也知道一對男女同住一個屋檐下，理所當然會發生那種事……但是，如果是搞出人命就另當別論了。」

年過三十、身爲單親媽媽的女兒，交往對象是年僅二十歲的大學生……而且甚至已經不小心懷了孩子。

「沒辦法只好如此」的氛圍。

「現在顧不了那麼多」的看破心態。

把懷孕當成要他們接受這段關係的理由雖然非我本意……不過總歸來說，結果應該算是好的吧？

「……外公他們內心開心的成分說不定意外居多喔。」

「咦？」

「因爲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是擔心媽媽的嘛。妳有一個像我這麼大的小孩，卻從來沒有結過婚……外公他們那個世代，不是把結婚視爲理所當然嗎？」

「…………」

這──美羽說的或許沒錯。

畢竟他們也曾對我說「我已經對綾子生孩子這件事不抱希望了」這種話。

他們雖然很少對我碎念──不過，他們心裏或許還是對我一把年紀了卻還沒有成家這件事很有意見。

現在這個時代，婚姻不是人生的全部。

也有很多沒有結婚的人。

可是在我們父母的那個世代，應該還是有許多人認爲「女人的幸福就是結婚生子」。

「雖然先後順序顛倒了，但畢竟年過三十的女兒順利懷孕了，比起囉哩囉嗦地發牢騷，我想他們替妳感到開心、鬆一口氣的心情還是居多。」

「美羽……」

一股暖意充滿我的心。

不過，我還是有點想要反駁。

「妳太誇張了啦，我又還沒有到那種會被人擔心的年紀。」

「媽媽，妳在說什麼啊？」

對着一派輕鬆的我，美羽用尖銳的口氣說道。

聰也一臉錯愕到極點地說。

「……！」

是一名會被誤認爲女孩子的俊美青年，實際上他也經常扮女裝走在大街上。

唔，呃……這一點就先含糊帶過吧。

因爲就讀同個科系，很常有機會一起行動。

「還有，雖說妳已經懷孕了，可是目前還沒有完全進入穩定期，所以真的必須要非常小心。別忘了，現在妳的身體不是妳一個人的。媽媽妳的態度有點太悠哉了，必須要好好繃緊神經纔行。」

因爲實在不想被別人聽見，於是下課後，我們兩人來到聰也他家。

我們很清楚，假使現在這個階段懷孕了，後果將會不堪設想。

但是在我心目中，他是我很重要的一個朋友。

聰也對我翻了白眼。

綾子小姐有工作要顧──更重要的是，我現在還只是個大學生。

「…………」

聰也這麼說。

「是、是……」

應該說……簡直變得像婆婆一樣了。

「長年單戀綾子小姐，極度專情、近乎愚直的真誠……枉費我一直覺得這樣的你又蠢又帥氣……結果萬萬沒想到，你居然在最關鍵的時候做了不真誠的事情。」

「巧的男性魅力……雖然應該有很多啦，不過我一直認爲你最大的魅力就是真誠。」

無論我怎麼解釋都無法構成理由！

♠

所以……

用錯愕至極的表情。

但是──如果是聰也。

要是現在有人問我：「你最親近的朋友是誰？」我大概會說出聰也的名字吧。

唔哇啊啊，不行！

「──天啊，傻眼耶！」

在和綾子小姐有關的事情上，我也受過聰也不少關照。

啊，這幾個字聽起來好刺耳！

面對他託着下巴做出的這番攻擊，我整個人被徹底擊沉了。

「死鴨子嘴硬。」

「對方的父母怎麼說？跟他們報告過了嗎？」

用一副極度瞧不起人的眼神。

礙於談話內容的關係。

他本人是這麼表示的。

必須去面對的現狀。

當時的氣氛簡直尷尬至極。

我只能點頭答是。

「……是。」

時而溫柔、時而嚴厲地支持我的戀愛之路。

「──！」

我很清楚。

我現在深陷無法逃脫的情況。

「真是不敢相信，你一個大學生居然讓對方懷孕，這也太扯了吧……身爲男人，你這樣對嗎？」

「結果如何？對方的父親有揍你嗎？有說我纔不要把女兒交給像你這樣的男人嗎？」

由於事關重大，我們從東京回來後便立刻安排兩家見面，討論這件事。

「……嗯，我們已經向雙方父母報告過這件事了。」

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了。

這不是可以隱瞞的事情。

「我不是扮女裝，我只是挑選適合自己的服裝穿上而已。」

實在不願去回想。

美羽露出嚴厲的目光，嚴詞指責。

「但是……呃，要怎麼說……因爲那個用完了。」

因此……

並不是。

我們是從大學開始往來的。

儘管他本人總是故意擺出「我只是隨便玩玩而已」的態度，但我想他內心應該是真心在替我着想。

漂亮的臉蛋，纖細的身材。

好丟臉。

梨鄉聰也是我左澤巧的朋友。

無論是交往前還是交往後，我都經常找他商量煩惱。

這裏是聰也的家。

不小心讓對方懷孕。

所謂啞口無言大概就是指這個情況吧？

聽完綾子小姐懷孕的事情後，他給我的回應是激勵的話──

因爲我有了身孕，美羽整個人開始振作起來。

說他怪，他這個人確實是挺怪的。

「……沒有，現場完全沒有那種火爆的氣氛……雙方父母反而還互相低頭道歉……」

「……唔、唔唔……」

他一定能夠明白。

「我真的對你感到很失望耶。」

我可以抬頭挺胸篤定地說。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原因……？」

「可是我實在沒辦法替你說好話啊。誰教你交往連半年都不到，就讓對方懷孕了。」

是充滿失望情緒的輕蔑話語。

聰也嘆道。

眼神像在看着垃圾一般。

我沒有資格替自己辯解。

「在妳這個年紀初次生產──已經完全算是高齡產婦了耶！」

一定可以理解並對我的處境產生共感，然後給予我安慰及鼓勵──

「嗚嗚……」

「……！」

高、高齡……？

「我發現那個用完了……是在氣氛正火熱的時候……我、我當然有打算停下來喔？我真的有壓抑慾望，拚命發揮自制力踩煞車喔？可是、可是……因爲綾子小姐說──『今天應該沒問題』，所以就……」

「你、你這傢伙……這是對鼓起勇氣坦白的朋友該說的話嗎……」

說到底，就只是因爲我把女方口中的安全期當真，沒能剋制住心中的肉慾而已。就只是我輸給了性慾，沒有確實避孕罷了。

「沒、沒沒、沒有啦，美羽……我還很年輕……還差一點點纔算是高齡產婦……真的是還差那麼一點點。」

梨鄉聰也是我值得信賴的重要朋友。

聰也似乎並沒有「刻意裝扮成女生的樣子」或「想要變成女生」的想法。他並不喜歡男生，不僅戀愛對象是女性，現在也有正在交往的女朋友。

那是有些人聽了之後，可能會對我投以輕蔑目光的事情。無論遭受怎樣的偏見和侮蔑，我都不能有半句怨言。

「避孕措施……我們有照規矩做喔。因爲我們也很清楚懷孕什麼的，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還太早了。」

一般認爲，初次生產的年齡若在三十五歲以上，就算是「高齡產婦」。

不過嘛，據他本人所言：

我急忙反駁。

我愈是努力說明原因……就愈是顯得我有多渣！

「感覺打擊好大喔～因爲我還以爲巧在這方面很可靠，以爲你是比誰都還要替綾子小姐着想的男人。」

「乾脆一點承認吧，妳是逃避不了自己的年齡的。既然妳的生產風險確實比二十幾歲的人來得高，不如就乖乖地承認面對。」

「不、不是啦！我話還沒說完！是有原因的！有無可奈何的原因！」

儘管已經是可以結婚的年齡了，但是我完全沒有經濟能力可以養活伴侶。現在就讓女方懷孕，除了不負責任外沒有第二句話好說。

儼然已是能幹的姐姐。

換句話說，3×歲的我……嗯……

除了家人外，我打算第一個向聰也報告。

「我以爲就算你們發生肉體關係，你也是個懂得自制的男人。然而……沒想到你卻輸給誘惑，沒有確實做好避孕措施。」

這是足以讓過去的真誠全部一筆勾銷的不真誠行爲。

由於雙方父母都拚命致歉，然後我們兩人也低頭道歉，於是在場所有人都不停地賠罪，場面可以說相當淒涼。

「綾子小姐是有拐彎抹角地暗示過自己有男朋友……然而並沒有說明對方是大學生……」

「啊……是喔？這一點的確是很難開口啦。」

聰也陷入沉思。

「你家的想法大概是『對不起，我家讀大學的兒子做了缺乏計劃性的事情』……可是綾子小姐家的第一個想法，恐怕是『對不起，我家年過三十的女兒竟對令郎出手』吧……」

正是如此。

不同於從以前就對我倆的事情知情的我父母，對方的父母顯得相當震驚。

女兒的交往男友是大學生。

而且……居然還已經懷孕了。

啊，真丟臉。

好內疚。

其實我本來想以更正式慎重的形式，去問候對方父母的。

「不過，既然當時的氣氛是如此，而沒有演變成暴怒的戰場……這麼說來，對方應該願意認可你吧？」

「……算是吧？因爲對方的父母也表現出『既然都有了身孕那也沒辦法』的態度，最後就在『兩家和樂融融地一起努力吧』的平和氣氛下結束了。」

從對方父母的態度來看……綾子小姐的年齡果然佔了很大的因素。

假使綾子小姐和我一樣是大學生而且懷孕了，實在很難想像對方會有多生氣。

但是，綾子小姐已經是一位獨立自主的成熟女性。

是即使有懷孕經驗也不奇怪的年齡。

得知懷孕這個事實後，她的父母儘管看似受到不小的衝擊，但同時也顯得有些開心。

不過這也可能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啦。

仔細想想，這可是我第二次做出「我有孩子了」的宣言呢。

就連我……也覺得自己身爲一名社會人士，問題實在有點大。

他換上嚴肅的表情繼續說。

「……當然。」

爲了自己，同時也爲了綾子小姐，我想找到一間穩健的好公司，成爲優秀出色的社會人士。

我原本就打算交往之後，有一天要和綾子小姐結婚生子。

狼森小姐──已經知道我懷孕的事情了。

『……呵呵！』

現階段，我連自己想從事的職種都還不確定。

『當時我們公司的一名新進員工，竟毫無預警地向我報告「對不起，我有孩子了」，這種情況實在很罕見呢。』

忽然間笑了出來。

「十年前……」

「不，不用了。我不需要那種難關，和平纔是最好的。我想要平穩地發展下去，不想掀起不必要的風波。」

但是──我並非完全沒有期待。

「……哈哈哈。」

『呵呵，沒關係啦。我現在想起來只覺得好笑。』

兩次都是未婚的身分，而且是在不合常理的時間點。

新進員工突然變成單親媽媽。

「這樣就夠值得感謝了啦。」

『可是抱持這種態度的人，應該不會在這種奇怪的時間點懷孕纔對啊。』

公事談論到一個段落後，話題自然而然地就轉移到我身上來。

結果纔剛這麼想──就意外懷孕了。

我以新進員工的身分進入「燈船」工作……後來過了沒幾個月，我便決定要收養美羽。

『不過話說回來，演變成殘酷戰場好像也挺有趣的，這麼和平反而讓人覺得有點掃興耶。在愛情喜劇裏，父母反對也是經典橋段之一不是嗎？只要克服這個難關，你們兩人的感情一定會變得更加深刻。』

就連我……也覺得自己真的是做了缺乏計劃性的事情。

「身爲朋友，我把自己想說的話都肆無忌憚地說出來了……卻不小心忘記說一句重要的話。」

『時間點之類的不過是小事情。這件事的確值得慶賀，妳就儘管開心地去面對吧。』

恭喜。

說到這裏，她的語調稍微沉下來。

「……請不要這麼說。」

我點頭回應。

無言以對。

『唔嗯，這樣呀、這樣呀，兩家的會面和平結束了啊。』

基於各種因素，她在孩子不到兩歲時就和孩子分開生活了。

「哎～要怎麼說呢──」

這本來就是一件值得慶賀、值得受到萬人祝福的事情，只不過是我自作自受，讓事情在意想不到的時間點發生了。

「要是有什麼問題就跟我說吧，我會盡可能幫忙的。」

「是喔，原來如此。好吧，既然雙方父母都認可了，我也無法再多說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再次體會到儘管一下開玩笑、一下嚴詞以對，到最後依然會用溫暖話語撫慰我的聰也，果然是值得信賴的朋友。

♥

『哇哈哈，我開玩笑的啦。』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

啊，原來如此。

『因爲很可惜的……我沒能夠兩者兼顧。』

狼森小姐的口吻十分愉悅。

接着這麼說。

「…………」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原來狼森小姐也有孩子。

我想要坦然接受朋友的這句祝福──接下來想要打造出我能夠坦然接受祝福的狀況。

『我想到十年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即使只是支援──也讓人開心不已。

雖然聽說有許多人認爲等到進入穩定期再向公司報告就好，不過我的情況比較特殊。

我本來想要從這個冬天開始慢慢花時間進行自我分析和訪問校友，認真地面對求職這件事。

見我低着頭說不出半句話，聰也用開朗的口吻對我說。

「不過──辛苦的還在後頭喔。」

這種事情如果是發生在一般公司，我肯定早就被開除了。即使沒被開除，公司應該也會將我調任閒職，等我自己主動辭職。

這番挖苦讓我只能幹笑。

「總之──」

「……是。」

「狼森小姐……」

『當時遠距工作這件事尚未普及，所以確實有許多不方便的地方。但是，歌枕妳──這十年來成長了許多，並且爲我們公司帶來莫大的利益。我現在可以篤定地說，當初決定繼續僱用妳的決定是正確的。』

老實說……她比我的家人、美羽都還要早得知這件事。

聰也曖昧地笑道。

我本來打算等這三個月在東京的實習結束後，要活用這份經驗正式展開求職活動。

十年前，狼森小姐爲什麼沒有開除我？明明我這個新進員工說出了離譜的話，她爲什麼還願意繼續僱用我、栽培我？

見我如此沮喪，狼森小姐放聲大笑。

『能夠順利結束真是太好了。』

只能低頭道歉。

「……好，謝啦。」

「……是，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不用說──那個人就是我。

『既然已經向雙方父母打過招呼了，接下來應該就是討論入籍的事情吧？』

因爲非計劃性的懷孕很可能會對工作造成影響……再說，我也想在離開東京之前先去一趟婦產科。

「……不，整體而言現在還不是時候。我們打算等情況稍微穩定下來再說……況且阿巧接下來也要開始找工作。」

「……！」

「……當、當時實在給您添了好大的麻煩……」

「而且見面談完之後，兩位父親就相約跑去喝酒了，甚至還開心地喝到很晚纔回來。」

「就是啊。」

狼森小姐愉快地說下去。

狼森小姐說道。

聰也一副無奈地苦笑。

十年前。

包括商量諸如此類的事情在內，我決定提早向狼森小姐報告這件事。

……這種情況可以說是前所未聞。

我靜靜地，但明確地點頭。

「話雖如此……你也不要太依賴我喔。畢竟無論懷孕還是找工作，我都只是個門外漢。你把我當成支援人員就好。」

聰也──說的一點也沒錯。

這一天，我一如往常地和狼森小姐通電話。

她一派輕鬆地說完後──

他稍微端正姿勢，鄭重其事地說。

「綾子小姐既然是第一次懷孕，之後應該會相當辛苦……不過，你接下來也正好碰上要正式開始求職的時期吧？」

『不用放在心上啦。』

而且還要回到家鄉遠距工作。

『嗯，這麼說也對。的確沒必要那麼心急。』

這件事情的發生不在我的預期之內。

難以言喻的心情。

「怎麼了嗎？」

「虧我之前還擺出前輩的架子，給你許多戀愛方面的建議……結果現在突然就被你超越，而且還是被遠遠地拋在後頭。因爲就連我也沒有讓女方懷孕的經驗。」

「恭喜你。我應該可以這麼說吧？」

而最令我開心的，是他的心意──願意站在我這一邊的那份心。

『幸好動畫相關的工作也正好告一段落了，妳就暫時以自己的身體和生活爲優先吧。』

『不單單是利益和業績。隸屬我們公司的妳成功兼顧了家庭與工作，在順利累積工作資歷的同時將女兒好好扶養長大。我身爲社長以及一個女人，對於妳這樣的成就感到非常驕傲。』

狼森小姐的公婆對生了孩子後仍打算繼續工作的她感到不滿，而她的先生也站在公婆那一邊。

於是，兩人最後離婚。

孩子的扶養權則被丈夫那一方拿走。

狼森小姐──沒能以母親身分養育孩子。

或許就是因爲她有過這樣的經歷，纔會對我的處境心有所感。

纔會願意尊重我魯莽的決定和決心，並且給予我支援──

『哎呀，氣氛變得有些感傷起來了。』

「我真的……很感謝妳。要是沒有狼森小姐，我真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樣子。」

『別這麼說。我只不過是把自己的處境擅自投射在妳身上，讓妳去幫忙實現我沒能完成的事情罷了。』

她故意裝壞這麼自嘲。

『說起來，這只是我的一種自我滿足……某種贖罪……不對，或許應該說是拚一口氣？我只是不希望在我的視線範圍內──有女人因爲有了孩子而變得不幸。』

狼森小姐以蘊藏決心的平靜語調接着說。

『不過，我並不是故意施恩望報，要妳連我的份也一起努力之類的。歌枕妳只要走出妳自己的人生就好。對於妳的初次生產和第二次育兒，我們公司會盡全力支持妳。』

「麻煩您了。」

我再次深深地低頭致謝。

並且又一次真心希望今後也能繼續在這個人手下工作。

買完晚餐的食材回到家，我一下車就碰巧遇見阿巧。

聽說他今天去向聰也報告我懷孕的事情。

看來他似乎剛回到家。

知道我剛買完東西回來。

而且接下來照理說也要開始找工作了──無論如何，他都正處於應該多多和朋友玩樂、享受青春的年紀。

很想知道一般大學生──阿巧的朋友對於這次的事情有什麼看法。

「妳不用那麼緊張……他沒有怎麼樣啦。他就只是很正常地替我們加油，說接下來可能會很辛苦，要我們好好努力而已。」

互相道歉之後，我倆陷入短暫的沉默。

「……對了，阿巧。」

「…………」

我到藥局買了驗孕棒，在廁所使用之後──

現在我的肚子裏，有我和阿巧的孩子。

美羽和阿巧最近實在太過度保護我了。

……唔，可是……

怎麼辦？

既然如此，這孩子就由我一個人──

談笑一陣之後──

因爲他──還是大學生。

「別這麼說。綾子小姐，妳不要太勉強了。如果要買東西，可以儘管叫我去沒關係。」

因爲不管怎麼說，他都還只是二十歲的大學生。

我靜靜地，但深深地點頭。

他也配合我，和我一起喝蒲公英咖啡。

在這個時間點懷孕，想必絕對不是他所期望的。

假使一切順利，我將會忍痛生下自己的孩子。

我就只是從上一次生理期開始反推，覺得「大概沒問題」而已。

「聰也他……反、反應如何？」

我愈想，思緒就愈發負面陰沉。

嗚嗚……

怎麼辦？怎麼辦？

我不由得回想。

我嗎？

我沒能立刻回答他的問題。

一股暖意逐漸在心中擴散開來。

「……嗯，說的也是。」

見到阿巧苦笑着這麼說，我的心不由得痛了起來。

我居然說出如此不負責任的話。

我並沒有每天認真地測量基礎體溫。

「……！」

我開口問道。

在三個月的東京出差即將接近尾聲時──

阿巧這麼說完，便幫忙從車裏將裝了食材的塑膠袋拿到屋內。

不久，阿巧開口這麼說。

儘管並非完全沒有喜悅的心情──然而我的心卻逐漸被更多莫名的不安感所充斥，眼前也變得一片黑暗。

覺得幸福。

「綾子小姐……」

儘管眼看就快被不安所擊垮，我仍勉強拖着雙腿走出廁所。

「…………」

我甚至可以這樣明確地鎖定目標。

在客廳等候的他憂心忡忡地跑過來。

「怎麼這樣……」

「結、結果如何？」

「我一開始還覺得這個喝起來有股怪味……不過習慣之後就完全可以接受了。」

今後該怎麼辦纔好？

「……不過，我還是應該要負比較大的責任。因爲就算綾子小姐那麼說，只要身爲男人的我有好好剋制自己就不會有事了。」

起初──我以爲生理期只是稍微延遲了。

所以，對於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態如何，以及是否處於容易懷孕的狀態……我並沒有瞭解得那麼清楚。

如果不想懷孕，無論是再怎麼看似安全的日子，也應該避免在沒有避孕措施的情況下性交纔對。

因爲……我有頭緒。

最重要的是。

假使他們的友情產生裂痕，我該如何擔起責任──

況且專家也說「沒有所謂的安全期」。

回想得知懷孕那天的事情。

「是、是這樣啊……」

肚子裏的孩子和我，無疑將成爲他人生的重擔。

但是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漸漸起了疑心。

坦白說，我很在意。

老實說──那是非常隨便的發言。

「不，阿巧並沒有錯。因爲你明明有試圖忍耐，結果我卻硬是要求你繼續下去……」

知道他是這麼看待懷孕這件事，我真的感到既開心又安心。

「……那、那個，我們還是別再追究是誰的責任吧。」

他──會怎麼想？

在那個狀況下……

爲了謹慎起見，我又拿新的驗孕棒再驗一次，結果還是一樣。

……雖然在某種意義上，我「早就已經」是母親了，但是這次和身爲美羽的母親截然不同。

我要當媽媽了？

心裏有譜。

心想這不是可以獨自承擔的事情，我立刻就和阿巧商量，並且決定進行檢查。

接下來？

阿巧。

「我來拿。」

「畢竟木已成舟，而且雖然我也想警惕自己以後別再做這種缺乏計劃性的事情──但我還是覺得很幸福。」

以承擔父親這項重責大任來說，他還太年輕了。

又或者……

「謝謝你喔，阿巧。」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懷孕。

是那一天！

不管怎樣，我應該要先去婦產科領媽媽手冊嗎……？話說回來，工作怎麼辦？如果我現在懷孕了，要什麼時候請產假和育嬰假……我得找狼森小姐商量纔行──

由於難得見面，我們便一邊喝茶一邊聊天。

倘若氣氛明明如此火熱，卻在緊要關頭說「今天還是別做吧」，即使是我也會覺得心情複雜、鬱悶不已……

「阿巧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因爲……當發現那個用完時，你真的有打算停下來，然而我卻……說『今天應該沒問題』……」

感覺好尷尬……而且話題太露骨，讓人覺得好害羞。

雖說市售驗孕棒不是百分之百準確──但仍有極高的機率懷孕了。

「不用啦，開車購物這點小事我可以自己來。」

「不過，他還是有對我說一些重話啦。像是他覺得很失望，還有罵我在最關鍵的時候做了不真誠的事情等。」

懷孕了。

呃，我首先應該要做什麼啊？

結果清楚地浮現出兩條線。

「我也是漸漸習慣之後就覺得挺好喝的。不過嘛……我有時還是會懷念普通咖啡的味道啦。」

應該說──我已經是了？

那瞬間，我內心的感受實在難以用言語表達。

相當在意。

真是的。

「…………」

陽性反應。

也必須將墮胎這個選項列入考慮──

但是──這不是可以隱瞞的事情。

我強忍住想要逃離的心情。

「……是陽性。」

這麼說道。

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

「我好像有了……」

「…………」

「呃……但是現在還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因爲這種驗孕棒並非完全準確，去婦產科仔細進行檢查之後說不定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我像在找藉口似的拚命說。

要是他不想要孩子怎麼辦？

要是被他討厭怎麼辦？

要是他覺得困擾怎麼辦？

要是他嫌麻煩怎麼辦？

各式各樣的負面想法掠過腦海。

因爲害怕看見對方的表情，我於是閉上雙眼。

「太好了。」

結果。

阿巧這麼說。

以像是自然而然從口中吐露出來的微小音量。

我不由得睜開雙眼。

我現在的心情平靜到連我自己也嚇一跳。

「…………」

以及……

「不過好像也有人是孩子出生後，看過長相才決定取什麼名字。」

可以將這次懷孕──視爲是幸福的事情。

「咦？那樣感覺好難喔，因爲孩子出生後恐怕就沒有時間慢慢思考了。」

但是對我們而言，卻是事關未來的重要話題。

在意外的時間點懷孕，而且還是年過三十第一次生產。

…………

看在旁人眼裏無關緊要的話題。

「啊……說得有道理。」

至於我則是完全愣住了。

可以抱持着「這一定是命運的安排」的想法。

怎麼會這樣呢？

「這個嘛……是不是應該要在意比較好啊？」

「與其說像是在作夢……應該說我的夢想成真了。因爲和綾子小姐結婚、組建家庭，是我從十年前就一直懷抱的夢想。」

他接着說。

多虧有他，我才能夠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這個事實──令我欣喜無比。

儘管時間點不在預期內──這次懷孕卻並非不受期待。

「啊哈哈。」

「我真的……很開心。我居然和綾子小姐有孩子了，這簡直就像在作夢一樣。」

「……對了，我們也得想想孩子要取什麼名字呢。」

「真是的……也不想想是誰害的。」

雖然接下來應該會面臨許多考驗，不過我有種感覺，只要和阿巧一起，無論何種難關我們都能共同跨越。

好吧。

啊──

他應該也會感到恐懼。

看來我對阿巧真的還不夠了解。

「而且她還說我『太悠哉』。」

我發現原先籠罩整顆心的陰鬱不安，此刻已消散得無影無蹤。

「咦？」

當然，我想阿巧心中並不是沒有不安的情緒。

「我跟你說，美羽她最近真的好囉嗦，簡直就像小姑一樣。」

注意到時，我和阿巧的談笑已經變成我的發牢騷時間了。

「這表示她很擔心妳啊。」

「我是覺得可以在意一下……因爲聽說一旦決定不去在意，之後就千萬不要再去研究筆劃，否則就算只是稍微看看，心裏面也可能會產生疙瘩。」

儘管我做出瞭如此正面的結論──然而我們很快就體會到一件事。

眼前的他──一臉看似幸福的表情。

可是他卻將那種種的負面情緒擺在一旁──第一個做出的反應是高興。

「不過嘛……先後順序顛倒這一點是應該要好好反省纔對……話說，接下來要怎麼辦？這件事也得向彼此的父母報告纔行……啊，不對！還是先去醫院吧，醫院！我也一定會陪妳去的！」

「咦？怎麼連你也這樣說？」

「咦？」

面臨大學生成爲父親的這個現實。

「這個嘛，綾子小姐感覺起來確實是有點悠哉呢。」

我的心態之所以能夠如此樂觀、平穩──原因再清楚不過了。

「但是……」

必須將墮胎也列入考慮──我對有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可恥。

直到現在，阿巧才表現出內心的不安與擔憂。

體會到懷孕和生產……並非單單隻有幸福而已。

說完，我喝了一口蒲公英咖啡。

「……啊！對、對不起，我這樣說好像太不負責任了……明明接下來最辛苦的人是綾子小姐……而且說起來，要不是因爲我沒有確實做好避孕措施，妳也不會懷孕……」

「…………」

態度悠哉。

「說的也是。綾子小姐，妳會在意筆劃嗎？」

「……沒有啦，沒什麼。」

臉上表情真的感覺幸福無比。

都是因爲阿巧──都是託阿巧的福。

明明值得不安的事情多得是──然而不知爲何，我感受到更多的卻是幸福與雀躍。

「…………」

慌張地解釋一堆之後──

爲了我的懷孕、我們的孩子感到高興。

關於這一點──我確實無可反駁。

諸如此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