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約定與實現

◆

隔天──

我被聰也哥找了出來。

地點是之前也相約碰面過的，車站前的咖啡店。

從他的話聽來……他似乎很擔心我。

他雖然在巧哥找他商量我的事情時，給了巧哥「你就相信美羽吧」的建議，但是冷靜思考過後，又擔心起自己說的話會不會太不負責任，於是便約我出來喝茶，順便關心一下情況。

好一個忠厚老實的人。

不過就結論來說──他的動作有點太慢了。

因爲我最近執行的作戰計劃什麼的，已經全都解決完畢了。

「……原來如此，已經全部結束了啊。」

聽完來龍去脈之後，聰也哥啜了一口咖啡，苦笑着說。

「結果到頭來，整件事都照着美羽的計劃進行啊。妳這個高中生還真可怕耶。」

「啊哈哈，你太高估我了啦。」

我一邊笑答，一邊用吸管攪動手裏的漂浮冰咖啡。

「其實事情根本沒有如我所想的發展。關於計劃不夠周密這一點，我正深切地自我反省。而且又因爲媽媽和巧哥老是做出出乎我意料的行動……導致整個過程亂七八糟，就只有結果很幸運地符合我的期待。」

「結果……妳是指綾子小姐察覺自己心意這件事嗎？」

「沒錯，正是如此。」

「唔嗯～感覺讓人似懂非懂耶。」

聰也哥一臉難以理解的表情。

「如果妳的願望真的就只有那樣，應該還有其他更簡單易懂的方法吧？妳爲什麼要特地扮演競爭對手，做出刺激他們兩人這種拐彎抹角的事情呢……？」

「……因爲感覺很奸詐嘛。」

我很清楚這樣的心情，單純是我個人自私的想法。

但是，隨着逐漸理解對方話中的意思──

「因爲美羽妳──其實真的喜歡阿巧，不是嗎？」

「好吧……畢竟我也是個女人……要說我完全沒把巧哥當成異性看待，那是騙人的。不過……我現在對他有的是家人一般的感情，幾乎沒有男女之情。」

「……沒有爲什麼。總之我拜託妳一定要保密，把這當成只有我們兩人知道的祕密。」

「謝謝妳說想跟我結婚，我真的非常高興喔。可是……對不起，我不能和美羽妹妹結婚……」

「……嗯。」

「咦？爲什麼？」

那是──不帶虛假的真心話。

「爲了聲援他們兩人，於是假裝喜歡巧……可是，那真的只是假裝嗎？妳之所以會急着推進他們的關係到如此執拗的地步……難道不是因爲妳想要下定決心放棄巧──」

我微微聳肩，接着說。

可是後來……事情進行得不太順利。

「嗯，我答應你！巧哥也要答應美羽，長大後一定要和媽媽結婚喔！」

當時十一歲的巧哥，卻對六歲孩童天真爛漫的求婚，以認真到不行的態度低頭致歉。

簡直就像煞車失靈了一樣，他繼續傾吐肉麻的情話。

「……嗯，我知道了。」

「沒關係！美羽要畫在背面！」

「呃，可是……等、等一下啦，美羽妹妹！那個……這、這件事絕對不可以告訴綾子媽媽喔！」

我只是驚訝地呆住了。

那樣的未來肯定比較幸福──

「…………」

「咦……可、可是，這圖難得畫得這麼好……」

「…………」

巧哥和媽媽結婚的約定。

「所以……對不起。我真的很高興美羽妹妹有這份心，但是我沒辦法和妳結婚……」

「…………」

由於聰也哥依舊滿臉狐疑，我於是吐了口氣繼續說。

巧哥誠實地，以誠實到令人發噱的態度說道。

絕對不讓媽媽發現。

只有我們兩人知道的婚約。

聰也哥說。

「美羽長大以後要和巧哥結婚！」

「什麼意思？」

「美羽妹妹，抱、抱歉！」

聽到小孩子對自己說這種話，多數大人應該都會隨便敷衍過去吧。爲了不傷孩子的心，中規中矩地做出肯定答覆是最好的做法。認真回答反而會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之後──我們拆掉畫框，取出裏面的畫。我在畫的背面畫上新的圖，然後請巧哥教我寫字，在上面寫上新的願望。

結束第一次約會返家那天──開始將巧哥對自己的好感視爲理所當然的媽媽，讓我非常火大。

媽媽比我預期的還要不信任我，我的計謀立刻就被她「那是妳用來刺激我的演技吧？」給發現了。

六歲的我這麼問。

「嗯、嗯……是啊。」

九年前──

「所以我想既然如此，乾脆讓媽媽也拚盡全力去談戀愛。比方說──毫不留情地爭奪女兒的初戀對象之類的……我想要她認真地去談一場戀愛。希望她能發自內心……大聲地說出她喜歡巧哥。」

我把手伸向桌上的畫框。

我眨了眨眼。

可是──

巧哥一副由衷感到歉疚地說。

我重新更新的願望。

「巧哥那麼用盡全力地傾訴愛意，爲了和媽媽交往付出各種努力……可是媽媽卻以一副『既然你都這樣說了，那好吧』的態度和他交往，這樣感覺很不對等耶。」

「比起和巧哥結婚，美羽更喜歡巧哥當我的爸爸！」

「那麼……假如媽媽和巧哥結婚──巧哥就會成爲美羽的爸爸嗎？」

儘管羞紅了臉，他的眼神卻認真無比。

「這樣真的好嗎？」

當時的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雖然現在還不行……不過等我長大，成爲配得上綾子媽媽的優秀大人了，我打算向她告白，說我『喜歡』她。」

「……如果可以，我是希望那麼做。不、不過，我當然不曉得綾子媽媽到時會怎麼想。即使過了十年，她說不定還是不會把我這種小弟弟看在眼裏……」

「巧哥，加油喔！你一定要和媽媽結婚！美羽會全力支持你的！」

「巧哥，你要和媽媽結婚嗎？」

「只有我們兩人……嗯！我知道了！美羽絕對不會告訴媽媽！」

「巧哥……你喜歡媽媽？」

因爲。

「正是如此。我覺得必須要有情敵出現，才能讓沒有對手、安於現狀的媽媽產生危機感和嫉妒心。」

而在他們兩人之間的我，可以獨佔最棒的爸爸和媽媽。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喜歡。

至於我──坦白說，我並沒有受到什麼打擊。

「不過，這下我總算可以功成身退啦。太好了、太好了。」

「那樣很好！美羽比較喜歡那樣！」

「我和綾子媽媽結婚之後，我會成爲美羽妹妹的新爸爸。然後，我希望我們三人可以成爲一家人，生活在一起。」

比起和巧哥結婚的未來──媽媽和巧哥結婚、我成爲他們的女兒這樣的未來，感覺要美好多了。

「纔不是呢。」

巧哥靦腆地點頭。

「所以美羽妳纔會假裝喜歡巧，成爲綾子小姐的情敵去刺激她啊。」

他收起原本一直掛在臉上的淺笑，以認真的眼神問道。

是將來的夢想，也是純粹的祈禱──以及，兩人的約定。

寫完之後，我將圖畫反過來，放回畫框裏。

「我覺得太不公平了。」

「拜託妳了，我們約好了喔。」

「巧哥，幫我拆開這個！美羽要畫新的圖！」

「我早在很久以前就被他甩了。」

難掩興奮地問道。

是六歲的我，發自內心的吶喊。

「嗯……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和綾子媽媽結婚。」

六歲的我，毫不羞澀也不帶誇耀，而是以極其認真嚴肅的心情，向最喜歡的大哥哥告白。

就這樣，我們彼此許下了約定。

「你完全想錯了啦。我的目的打從一開始，便始終是撮合他們兩人。就只是這樣而已，我對巧哥一點意思也沒有。」

六歲的我，滿懷着歡欣與興奮大喊。

「因爲我喜歡綾子媽媽。」

懷着真心誠意，明確拒絕了六歲孩童做出的求婚。

「對了！得重寫心願纔行！」

以輕鬆的口吻傻眼地說。

整體而言，真的就只有最後結果是好的。

我回答。

「謝謝。不、不過……現在說這些還太早啦。我想至少得等我過了二十歲，綾子媽媽纔有可能理會我……」

我這麼說。

「不公平？」

「是這樣啊……」

「──真的嗎？」

最喜歡的大哥哥和最喜歡的媽媽，成爲我的爸爸和媽媽。

在咖啡店和聰也哥道別後的返家途中──

我在回家的路上拿出手機。

「啊！喂，巧哥嗎？」

『怎麼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啦，我只是想跟你報告一件事。」

我說。

「假裝對巧哥有好感去刺激媽媽的作戰計劃──我決定停止了。」

『…………』

「因爲事情進行得不如預期中順利，讓我開始感到厭煩，所以就到此結束吧。」

『……妳又突然自作主張了。』

「奇怪？你的心情好像很低落耶，我還以爲你會更開心的……啊，你該不會覺得有點可惜吧？是不是即便是演戲，被現任女高中生喜歡還是讓你很開心啊？」

『我只是對妳的任性感到很傻眼而已……』

「啊哈哈！是這樣啊。」

快活地大笑後，我頓了一會。

「巧哥……謝謝你。」

這才接着說。

『我一點都不記得我有做什麼值得妳道謝的事情。』

「嗯，就是因爲這樣我纔要道謝。謝謝你什麼都沒做。」

巧哥最近──近乎不自然地什麼都沒做。

雖然自己說這種話有點奇怪……不過，我這次確實相當失控。我老是做一些讓媽媽和巧哥感到不安的事情。

就某種意義而言──具有雙面性的王牌。

歌枕美羽。

我非常小聲地又補上一句。

幸福的心情彷彿要從心中滿溢。

打趣地這麼說完，我結束和巧哥的對話。

我們三人感情融洽地手牽手。

我有最愛我的爸爸和媽媽，而我當然也很愛他們兩人。

一陣微風──吹過返家的道路。

將瞞着我許下的約定當成寶物一樣珍惜至今。

看着那幅畫──各種情緒湧上心頭。

「巧哥，要是你能快點和媽媽結婚就好了。」

謝謝妳願意當我的孩子。

年幼的美羽打從心底期望，一直非常珍視的一個約定。

因爲已經沒必要隱藏了，所以現在是以背面示人。

但是說出口的，卻是感謝的話。

「你這人很不坦率耶。」

『那我就安心了。』

畫裏有笑容滿面的我和阿巧，中間還有個子比較嬌小的美羽。

死去的爸爸和媽媽一定正帶着非常愉快的笑容，放心地從那裏注視着我。我莫名有這種感覺。

「你是因爲相信我才默默地旁觀吧？」

昨天美羽給我看了那幅畫的背面。

此刻，我的心情非常平靜、爽快，而且滿足。

「呵呵呵！那你就好好加油吧，我未來的爸爸。」

『……！妳……啊……嗯，就是啊。』

一直隱藏在畫框裏的，真正的心願。

「因爲我有確實遵守約定，所以你也得實現諾言喔。」

『咦？妳說什麼？』

儘管知道沒有人在，我還是習慣性地敲門。

由於父母早逝，看在一般世人眼裏，經常會覺得這樣的遭遇很不幸、『很可憐』──

就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抬頭仰望，在眼前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蔚藍夏空。

我嘻嘻笑道。

叩叩。

可是，我有最喜歡的媽媽，還有真心喜歡媽媽的男人。

進到房內，將洗好的衣物收進美羽的衣櫃裏。

「再說……大概也沒那個必要了。」

♥

一直非常珍視的約定。

『……並不是。我只是懶得認真搭理妳，纔對妳置之不管啦。』

這些年來，美羽和阿巧兩人將小時候許下的約定暗藏心中。

這便是──美羽六歲時懷抱的夢想。

一想起那樣的女兒，我就百感交集、內心一陣酸楚。

「……謝謝妳，美羽。」

謝謝。

正準備離開房間時──裝飾在牆上的畫映入眼簾。

巧哥儘管害臊卻沒能否定我的話。

所以，我想我應該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兒了。

臉上自然而然地漾起笑容。

我是不知道天堂究竟存不存在──但假使真的存在。

『……我會妥善處理的。』

「反正總而言之──作戰計劃到此結束。」

既開心又害羞，感覺自己被打敗了。

「…………」

帶有熱度卻又莫名感覺清涼的風兒，拂過我的全身。

那個人也很喜歡我，真心想把我當成女兒疼愛。

也真的謝謝妳希望我獲得幸福。

深吸一口氣之後，我說。

我再次說出結論。

「沒有，沒什麼啦。」

然後和美羽三人成爲一家人。』

可是──巧哥沒有阻止我。

也沒有說服和質問我。

十五歲。

「你放心吧，我不會再做奇怪的事情了。」

『希望媽媽和巧哥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