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你喜歡的不是女兒而是我!?》 · 望公太 · 322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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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和媽媽在我五歲時去世了。
在我剛開始懂事的時候──能夠清楚認得並記住自己的爸爸、媽媽的那個年紀,兩人蒙主寵召。
據說好像是遇上了交通事故。
據說好像是當場死亡。
畢竟當時我才只有五歲,所以細節全是從別人那兒聽來的。
坦白說──我其實不是很懂。
即使別人告訴我爸爸和媽媽死了,我也不明白那是怎麼回事。
完全無法理解。
既然連今年十五歲的我都很難理解了,當年才五歲的我更不可能會懂。
所以,無論是喪禮還是之後的餐會,我始終靜靜的,沒有掉一滴眼淚。
周圍的大人們都誇獎我是「很有規矩的孩子」。但其實並不是因爲我規矩好,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才一直髮呆而已。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不過嘛,話雖如此。
我一個五歲的孩子,還是隱隱約約能夠察覺到現場的氣氛。
感覺得出現在是──悲傷的時刻。
前來參加喪禮的大人們一見到我,就不斷反覆地說「好可憐」、「好可憐」,強制讓我理解了一件事。
啊,原來如此。
原來我「好可憐」。
即便不願意,還是被迫理解了。
不容分說地被迫理解了。
這個嘛,就如同他們所料,五歲的我確實聽不太懂對話的內容──可是,就算是年幼的孩子,還是隱約感覺得出來。
「結果,老師立刻就罵他們兩人,說『怎麼可以講那種話!』雖然悠人和小麻馬上就向美羽道歉了……可是,美羽實在不明白。」
語畢,我遞出去的東西是──畫。
媽媽因爲臨時有工作急着處理,必須在房間閉關一下子,於是就由巧哥來幫忙照顧我。
「嗯,他們一定會很開心,這是當然的啦。」
「這兩個人……該不會是我和美羽妹妹吧?」
我周圍的人們大多很有常識,從來不曾當面揶揄或中傷我──儘管如此,還是沒辦法堵住別人的嘴。
感覺得到自己被當成麻煩了。
「嗯。」
哎呀~好難回答,太沉重了。
「美羽因爲爸爸和媽媽死掉了,所以『很可憐』嗎?」
「嗯!」
餐會上──親戚的叔叔、阿姨們爲了誰要收養我這件事情,漸漸起了口角。大概是認爲一個五歲的孩子不可能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麼吧,他們的用詞相當直接。
「嗯,很開心!」
沒有停下用線穿珠的手,毫不躊躇地開口──
「因爲美羽妹妹──有綾子媽媽。」
然而,巧哥卻總是一臉開心地陪我玩,表情沒有一絲不悅。
無法形容的陰鬱情緒充斥內心。正當我呼吸變得困難,想要捂住耳朵和眼睛從這裏消失的時候──
「就是啊。」
六歲的我,感受到巧哥的誠意與真摯,並且有種一切都因此獲得救贖的感覺。
「這是……美羽妹妹畫的嗎?」
巧哥之所以看得出如此差勁的圖畫是在畫誰,是因爲圖畫拙劣歸拙劣,但確實掌握了特徵──當然不是因爲這樣。
比起言語的內容,他誠摯的眼神和認真的態度更令我開心。
「美羽妹妹,妳喜歡綾子媽媽嗎?」
事情在不知不覺間,從大人口中傳入小孩耳裏,結果連同班同學們也都理所當然似的得知我父母的事情。
有一個人,將我從那樣的悲劇場面中拯救出來。
雖然當時我自認這是我的得意之作,還自信滿滿地展示給巧哥看……不過那其實是一幅畫得很差,如今連回想起來都覺得丟臉的畫。
果不其然,巧哥他……露出了非常複雜的表情。但是沒多久──
那一天,巧哥來我家玩。
那不是該對十一歲的孩子提出的問題。
他便開口。
可能會想和學校的朋友一起玩,又或者是自己待在家打電動。
說完像是一個六歲孩童會說的天真話語後。
「欸嘿嘿,美羽一直在想今天要給巧哥看看這個。」
巧哥的話絕非完美無瑕。
鮮明強烈的事件,轉眼在大街小巷間喧騰開來。
「這樣啊~那美羽今後也要快樂地活下去。」
「既然如此,那美羽妹妹一定一點都不『可憐』。和那麼棒的媽媽一起快樂生活的小孩,不可能會『可憐』的。」
「昨天在幼稚園,悠人和小麻說美羽『沒有爸爸和媽媽,好可憐喔』。」
這件事情──應該誰都沒有錯吧?
這個嘛……雖說是「被收養」,但因爲是媽媽來到我和父母三人原本同住的獨棟房屋當戶主,所以其實沒有什麼被收養的感覺。不過這件事就先擱一旁。
我精神飽滿地點頭。
他們只是同情父母去世的我,直率地覺得那樣「很可憐」而已。
總之──那是發生在,我和媽媽共同生活一年後的事情。
巧哥接着說。
「──我來收養這孩子。」
「太好了,原來美羽並不『可憐』~」
「所以,世上或許有人會說遇到那種重大變故的妳『很可憐』。但是……我並不覺得美羽妹妹『很可憐』喔。」
完全就像是出自幼稚園小朋友之手,眼睛和嘴巴笑彎了的臉。不自然地並肩面向正面的男女,將不自然地伸出的手,不自然地牽在一起。
在他手裏的,是做到一半的串珠戒指。
「啊,對了!」
現在回頭想想……我還真是有點後悔,自己當時居然問了一個如此沉重的問題。
從客廳一隅的小層架上,拿來某樣東西。
「美羽現在非常快樂喔~」
悠人和小麻當然也都沒有惡意。
我放下做到一半的串珠戒指,離開座位。
「嗯,超喜歡!」
「美羽妹妹的爸爸和媽媽去世……是一件非常悲傷的事情。這件事情很嚴重,也很令人難過。」
感覺得到自己被當成累贅了。
既幼稚又拙劣──但是。
這種情形──時常發生。
媽媽的妹妹──我的親阿姨。
可是──當時的我卻不明白這一點。
巧哥的表情瞬間變得僵硬。
那是孩子純真的表現。
一幅放在小畫框裏的畫。
「…………」
不過,應該說幸運嗎?
論調不夠合理,理由也過於牽強。
大概是在我被媽媽收養的一年之後吧。
六歲的我說了。
我家的客廳。
「……這樣啊。」
歌枕綾子。
「…………」
今天,我們兩人玩的是用串珠製作飾品的遊戲。
「美羽『很可憐』嗎?」
心情大好的我,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他的表情和語氣流露出迷惘與糾結,卻唯獨視線依舊牢牢地捕捉住我。
假日的午後。
「……妳爲什麼這麼問?」
「……美羽妹妹。」
再加上「死去母親的妹妹收養了女兒」這則佳話,恐怕沒有比這更棒的八卦了吧。
「什麼問題,美羽妹妹?」
「在天堂的爸爸和媽媽看到美羽這麼快樂,不曉得會不會開心呢?」
我父母的事情纔不到一個月,別說是附近鄰居了,甚至也傳入所有幼稚園相關人士的耳裏。
我自己是覺得很開心,不過現在回頭想想──對方心裏說不定並不怎麼樂意。和比自己小五歲的女孩子一起玩,普通男孩應該任誰都不會覺得開心吧。
無論是兩人說的話的意思,還是老師生氣的原因。
「是這樣啊~」
「和綾子媽媽在一起,妳覺得開心嗎?」
巧哥經常陪我玩。
「巧哥,我問你喔。」
「美羽本來因爲真正的爸爸和媽媽死掉了,心裏非常難過……可是,有綾子媽媽當我的新媽媽,上幼稚園又很開心──而且巧哥也經常陪我玩,所以雖然還是覺得有一點寂寞,可是快樂的感覺更多。」
卻在我幼小的心靈裏,引起好大的迴響。
巧哥露出非常爲難的表情。
對我的話做出反應的,十一歲的巧哥。
而如今,我稱呼她爲「媽媽」。
恐怕是因爲在男女的畫像旁邊,分別用注音寫了「ㄇㄟˇ ㄩˇ」和「ㄑㄧㄠˇ」的名字吧。
「喔,妳畫得很好耶。」
巧哥笑咪咪地稱讚我。
當時的我,光是如此就高興得快要飛上天了。
「媽媽也大力稱讚美羽『畫得好棒』。還說『把這幅畫裝飾起來吧』,特地去買了畫框回來呢。這個字,也是美羽請媽媽一邊教我,一邊努力寫上去的喔!」
我指着人物旁邊的「ㄇㄟˇ ㄩˇ」和「ㄑㄧㄠˇ」的文字這麼說。
然後。
在兩名人物的上方,還寫了一句話。
「希望長大後可以和巧哥結婚。」
「結婚……」
「嗯!」
六歲的我笑容滿面,毫不羞澀地宣告。
這幅畫對我而言,是有如七夕的短冊(注:七夕時,日日本人用來寫上願望祈求實現的狹長紙片)或繪馬一般,寫上願望的祈願之物──然後同時,也是用來表達滿腔心意的一封情書。
「美羽長大以後要和巧哥結婚!」
歌枕美羽。
六歲。
儘管發生過許多事──儘管被什麼也不懂的人擅自評斷說我「好可憐」,但是我仍和新媽媽過着快樂的日子。
然後。
我非常、非常喜歡總是陪我玩的鄰居大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