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聖夜與誓約

♥

白雪靜悄悄地飄落在迎來聖夜的城市裏。

今晚是──一年一度的耶誕夜。

歌枕家並沒有固定的過節方式。有時是我和美羽兩個人在家慶祝，有時會外食；有時美羽會被找去參加朋友家的派對，有時則是我們去阿巧家。

一直以來，我們都是以各種形式度過耶誕夜。

至於今年──礙於我的身體狀況，因此就不考慮外食。畢竟還是別讓身體着涼比較好，況且外面積雪，要是滑倒就糟糕了。

於是，我們決定在我家開派對。

我和美羽、阿巧三人。

關於找阿巧來這件事──感覺已經是理所當然了。

沒有不找他來的道理。

無論對我，還是對美羽而言，他都是那樣一個不可或缺的存在。

「呃，那個，總之……耶誕快樂！」

配合美羽敷衍的致詞，我們三人一起幹杯。

「呼～真好喝。雖然只是普通的碳酸果汁，不過耶誕節的時候喝起來就是格外美味呢。」

滿足地喝完無酒精香檳之後，美羽又自己倒了一杯。

今天我們三人的飲料都沒有酒精。

「阿巧，你其實可以喝酒啊，不需要配合我。」

「不用啦，沒關係，再說一個人喝酒也沒意思。」

「吶，巧哥，這隻雞要怎麼喫啊？」

「啊，妳等一下，我現在來分切。」

坐鎮在滿桌派對食物中央的大烤雞。

「…………」

而如今正處於討論搬家時間點的狀態。

但是……

真的就只有超過一點點！

自從發現懷孕開始，眼看日子一天天飛快地過去，我的心情實在有些無法適應。

在意這種事情也許是落伍的想法，但是見到男人比自己會下廚，還是不免讓我感到有些丟臉……

我雖然「喔呵呵」地在臉上堆起老神在在的笑容……但其實內心十分忐忑。

事情進展得太過順利，給人一種連跳好幾級的感覺。

「嗯嗯！這個好好喫喔！」

像是「我們就只同居不結婚吧」。

我到現在還是感受不到真實感。

他願意陪我去這一點的確讓我很開心，也感到心安……但因爲體重之類的敏感話題也會被他聽見，讓我的心情有些複雜。

當然，美羽心裏應該並不反對。

都是因爲料理太美味，害我一直停不了口！

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解釋……就是覺得一切進展得好快，讓我不禁感到害怕，內心莫名產生一種很不踏實的不安感。

又或者──這其實是我的願望呢？

「真的很好喫耶。」

說的也是喔……

被美羽這麼一說我才發現。

「巧哥，你其實可以早點搬來這個家住啊。這麼一來，我就不用下廚和做家事了～」

我正狼吞虎嚥地喫着派對料理。

「是這樣嗎？」

要是他跟我說這種話怎麼辦？

在和對方的父母討論數次之後，最後大家決定之後讓阿巧來這個家和我們一起生活。

我想太多了啦。

他看着我，急忙謙虛地這麼說。

「我有考慮等明年氣溫回暖之後就搬到這個家來。」

更何況，我們連正式的求婚也都──

現代的孕婦必須以維持不過胖也不過瘦的適當體重爲目標……每次去婦產科接受定期產檢時，院方都會針對體重給予各種指導。

話說回來……我們會結婚吧？

對喔！

或是「現在這個時代，婚姻制度還有意義嗎？」

見美羽故意說這種話嫌棄自己，阿巧微笑以對。

糟糕。

阿巧以熟練的手法，將烤雞切開分給我們。

阿巧面露苦笑。

我真的覺得自己好幸運也好幸福。

「媽媽，妳最近體重增加得有點多，得特別小心纔行。婦產科的醫生不是也有叫妳要稍微控制飲食嗎？」

他的廚藝搞不好已經和我不相上下，又或者已經超越我了……

啊，感覺心情好複雜啊！

「就算巧哥做的菜再好喫，妳也不該喫這麼多啊。」

「不、不是那樣的啦。」

我很清楚生孩子這件事不會等人，所以現在只是把必須先解決的問題逐一解決掉而已，可是……

這隻用烤箱烤好的全雞，是一道充滿耶誕節氣息的料理。

明明還沒有辦婚禮，連結婚申請書都還沒有提出，就已經開始在談論生產後的事情了。

這件事說起來，都是搞錯順序、不小心懷孕的我們的錯。

「其實我也正打算儘快搬過來這邊。」

無論是阿巧還是周圍的人們，大家都把有孕在身的我擺在第一位替我着想，這一點實在令我過意不去。

「是喔～那很快就到了耶。」

萬一到了緊要關頭，事情朝不結婚的方向發展了該怎麼辦？

阿巧露出開心的微笑。

打從知道懷孕、和雙方父母商討之後，不知不覺間所有的一切都是以結婚爲大前提在進行討論……回過神時，如今話題已經討論到要在哪裏生活了。

當然，我心裏並沒有任何不滿。我非常清楚大家都很重視我，會做出對我最好的決定。

「不過阿巧，這樣真的可以嗎？」

「巧哥真的好厲害喔～居然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會煮這種高難度料理了。你的廚藝是不是已經比媽媽還好了啊？」

爲了肚子裏的孩子，孕婦應該要儘可能多喫一些──這已經是好久以前的觀念了。

阿巧開口吐槽之後──

我也知道我們已經不是情侶，就快成爲一對夫妻了，這方面的事情應該也要漸漸公開才正常，可是……唔嗯……

「要是你不在了，你父母應該會覺得很寂寞吧……」

包括烤雞在內，今天的耶誕大餐全都是出自阿巧之手。沙拉、鹹派、義大利麪……全部都是他做的。

……沒、沒問題沒問題！

……不。

「美、美羽，妳不要在阿巧面前講體重的事情啦……」

「你其實不用勉強急着搬過來喔。」

只有稍微喔。

比起成爲夫妻，我還想繼續和阿巧當情侶。

我和美羽爲了美味的雞肉感動不已。外皮酥脆、裏面多汁。說實話，味道真是太棒了。

阿巧點頭回應反問的美羽。

至於我……因爲孕吐嚴重時只要空腹就會不舒服，我養成了隨時進食的習慣，結果使得體重稍微超過標準值。

阿巧每次都一定會陪我去做產檢。

無論是他要住進這個家──還是他即將成爲自己父親這件事，她都已經全然接受了。

可是……怎麼辦？

孕期肥胖有可能會引發各種疾病。

「我沒有在勉強啊。我只是覺得反正遲早都要搬過來住，不如早一點搬比較好。」

「反正就在隔壁而已，想見隨時都見得到面。況且，我爸媽最近反而還經常跟我說『你快點搬過去幫忙綾子小姐』呢。」

忽然間。

「嗯，不過……這個嘛──」

我們一定可以結婚！

真的是忽然間，我害怕了起來。

冷靜吐槽的美羽，以及在一旁露出困窘笑容的阿巧。

我說道。

又或者是……產前憂鬱？

我邊想事情邊喫，結果不小心喫過頭了！

唉，莫非這就是所謂的婚前憂鬱？

「唔哇～怎麼辦？居然有男人要住進這個家了，我這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兒心情有點複雜耶～我不要跟你用同樣的熱水泡澡啦～」

「抱歉喔，妳就忍耐一下吧。」

「……我可沒打算當傭人喔。」

「太好了，不枉費我有事先練習。」

阿巧制止美羽後，朝我這邊望過來。

可是──

確實是有這回事。

「喂，美羽。」

感覺──事情的進展順利得驚人。

「……呃，可是巧哥全都知道啊。因爲他每次都會陪妳去產檢。」

「沒有啦，我還差得遠呢！這道菜我也只是照網路上的食譜做而已，而且還因爲太不熟練，花了不少時間。」

自從宣佈要當全職主夫之後，阿巧就開始正式學習下廚，非常認真地在提升自己的廚藝。

這是在考慮過各種情況後找出的最佳辦法。

「不過其實也沒有到搬家那麼誇張啦。反正我們兩家就住在隔壁，我打算慢慢地把東西搬過來這邊。」

稍微沉思一會又接着說。

「……媽媽，妳會不會喫太多了啊？」

比起成爲父母，我還想和他繼續過着恩愛的兩人生活。

唉……不行、不行。

不可以去想那種事情。

因爲我們兩人接下來必須成爲一對真正的夫妻。

夜色漸深。

大致喫完派對料理，送完美羽耶誕節禮物，也品嚐完飯後的蛋糕。

就在我一手拿着無酒精香檳，一邊抓起剩下的餅乾和堅果來喫時。

「呼哇啊～」

美羽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感覺好睏。」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便逕自離開客廳。

從上樓的聲音聽來，她似乎是回自己的房間了。

「美羽真是的。」

她這個人還是一樣無拘無束。

奇怪？

不過，我總感覺以前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

「居然喫完東西馬上就去睡覺……我看她分明是不想收拾碗盤吧。」

「……大概吧。」

但我覺得她是在顧慮我們啦。

喃喃地……

阿巧小聲地補上這麼一句。

「……嗯，好啊。」

「我原本也以爲是那樣啊，豈料卻突然開始同居。狼森小姐和你的惡作劇真是讓我嚇了好大一跳。」

「但是回程時好慘喔。不僅車子爆胎，又遇上大雨，於是……」

「……就在旅館裏住了一晚。」

難怪我會莫名有種懷念的感覺，原來是因爲現在的情景和阿巧生日時一模一樣。

「的確發生過這件事呢～」

「不過妳現在已經不會因爲看到裸體而害羞了吧，畢竟都看習慣了。」

對喔，我想起來了。

「沒、沒關係啦，反正後來我們還是有出去約會啊。那天去遊樂園真的很好玩呢。」

「而且我還不小心把人家送的昂貴葡萄酒灑在你身上。」

「不，沒什麼。別管那個了，我們再多喝一點吧。」

「而且妳居然只見到上半身就害羞成那樣。」

「然後我們纔剛交往，馬上就變成遠距離戀愛了。」

「現在不行啦！」

「就是啊……」

「因爲那是左澤家和歌枕家的例行活動嘛。不曉得明年有沒有辦法去喔？」

「呃……」

「…………」

「很難說耶，因爲那時候孩子說不定正好要出生了……」

「不過就結果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啦。」

「不過我也搞砸了不少事情呢。像是初次約會時太有幹勁，最後卻因爲感冒而落得一場空……我真是太遜了。」

「……當、當時真是給你添麻煩了。」

好懷念。

「可以的話，真希望這個活動可以延續下去。」

「就是說啊。夏威夷渡假村Z不僅有泳池，又有溫泉，簡直太棒了。」

「後來從夏威夷渡假村Z回來沒多久……綾子小姐就吻了我。」

「啊，我想起來了。當時妳還把聰也誤認爲我的新女友。」

「……啊，原來如此。」

「溫泉……說到這裏，今年我還不小心和你混浴了呢。」

「我當然不會做啊，畢竟當時我們又還沒交往。」

「～～！討、討厭，你快把那件事情給忘了！」

好懷念。

雖然最終我們還是交往了……但是在回覆告白的時刻，我竟然沒穿內衣。

見我氣呼呼地發出抗議，阿巧嘻嘻發笑。

當時，我誤以爲美羽喜歡阿巧。

「因爲……那是我向綾子小姐告白的日子。」

「咦？」

「從那一天起……發生了好多事情呢。」

我明明託美羽的福，總算察覺自己的真實心意……卻因爲我自己一時猴急吻了阿巧，又變得拖拖拉拉、舉棋不定起來。

假如當時阿巧對我出手……我們的故事究竟會發展成什麼樣子呢？

想起來了。

回憶有如葡萄酒一般，從記憶的木桶中滿溢而出。

最近都沒見到聰也，不曉得他現在還會扮女裝嗎？

儘管一切都是美羽的計謀，但也多虧如此，讓我得以再次確認自己對阿巧的心意，並且下定決心，即使阿巧是女兒的心儀對象，我也不想把他讓出去。

「我的初吻……」

我沒能聽清楚他說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我真的覺得你的精神力好強大喔。明明在旅館過夜，你卻有辦法真的什麼都不做。」

阿巧真的沒有對我出手呢。

「那、那麼久以前的事……你就別提了啦。」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我想，只要是有常識的大人都會做出那種判斷。」

然後──

我還以爲他的夢想是和我女兒結婚。

「我怎麼可能忘得了啦？」

我們的一切──就從那一天開始。

啊，他不是扮女裝，應該說是做適合自己的打扮對吧？

「……我也同樣忘不了喔。」

雖然沒有酒精，但只要能夠兩人一起喝着相同的飲料，也就不會在意那麼多了。我深切地認爲比起喝什麼酒，跟誰喝纔是最重要的。

他靜靜地接着說。

「因爲是現在我纔敢說，當時因爲見到我裸體而害羞的綾子小姐超級可愛喔。」

「同居生活真的好開心喔。」

「因爲當時我真的嚇一大跳啊。我連作夢都沒想到，阿巧居然會向我告白。」

「阿巧的二十歲慶生會真教人懷念耶。我還記得當時我們喝的是貨真價實的葡萄酒，不是無酒精飲料。」

「什麼事？」

好懷念。

「不過妳現在已經可以很大方地和我一起泡澡了。」

至今依舊清晰鮮明地記得。

好懷念。

「你最近有跟有紗小姐聯絡嗎？」

「雖然只是無酒精香檳。」

「沒錯，因爲我已經看習慣阿巧的裸體──喂，你不要挖洞給我跳啦！」

「雖然只是無酒精香檳。」

「對不起。」

「是我終於能夠向單戀了十年的鄰居媽媽，表達心中愛意的日子。雖然感覺是藉着酒膽說出來……不過，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告白。」

「夏天的時候，我們則是去了夏威夷渡假村Z。」

「纔在想我們終於可以交往了……結果綾子小姐那天不知道爲什麼居然沒穿內衣。」

而且接下來一輩子也都不會忘記。

真的是作夢也沒想到。

「沒錯、沒錯。」

「等等……她不是我的前女友啦。她只是曾經裝成我女友的同班同學。」

「啊，對耶……」

因爲聰也真的長得很可愛嘛。

「一開始……我還徹底甩了你……」

我還記得。

「畢、畢我們都同居過了嘛。」

「唔……」

「我進了浴池之後才猛然發現你也在，當時真是羞死人了……」

「就是啊。說到這裏……之前還發生過阿巧的前女友登場的事件呢。」

一臉凝重地，以像在細細領會種種感受的口吻。

「然後在浴室……不小心撞見正在換衣服的你。」

輕輕地相視而笑後，我們爲對方的杯子注入飲料。

「……跟綾子小姐在這裏單獨喝酒，讓我不禁回想起一件事。」

「呃，可是……後來我卻又變得超級優柔寡斷……甚至還偷偷跟蹤你。」

「妳明明還沒回覆告白就親吻我，之後又不知爲何開始處處迴避我。」

在閒聊的過程中。

困難重重的戀愛劇就此揭幕。

唉……真受不了，那明明應該是一段浪漫無比的回憶，卻每當回想起來都會連帶想到沒穿內衣這件事。

「就是我生日的事情。」

我記得當時美羽也是中途就不見人影，只剩下我們兩人單獨相處。

「就是啊。」

「……那是我一生難忘的生日喔。」

「啥！」

「可是最近我們都沒有一起泡澡，實在讓人有些寂寞……」

「偶爾會。」

「……是喔～」

「呃，我跟她之間沒什麼啦！再說她也有男朋友了，我就只是看在曾經一起實習的份上，姑且向她報告我不找工作的事情而已。」

「呵呵！我唬你的啦，我其實一點都不介意。我纔不是那麼小氣的女人呢。」

好懷念。

表面上是遠距離戀愛的，突如其來的同居。

原本就爲了許多不習慣之處而煩心，結果又因爲有紗小姐的出現而掀起波瀾。

雖然……她本身並沒有做錯任何事，從頭到尾都是我們自己在那邊瞎忙，但那起風波如今也成了一段美好的回憶。

而且就結果來看，那也算是促使我們往前邁進一步的契機。

「還有……狼森小姐原來有小孩這件事也讓人好驚訝呢。」

「就是說啊，真沒想到她有那麼大的孩子。」

「她和步夢現在處得好嗎？」

「他們好像相處得還挺開心喔。之前通電話時她告訴我，他們現在好像正在一起旅行呢。」

「是喔？」

「這個月初聽說是步夢的生日……狼森小姐好像送了他一臺價格不斐的電競桌機當禮物……感覺她完全開啓了遲來的溺愛模式呢。」

「啊哈哈，相處融洽是件好事啊。」

「是沒錯啦，不過……狼森小姐除了送電腦外，好像也開始對步夢實施娛樂業界和資產運用的資優教育，而且還說了『我打算再過十年就退休，之後會把公司交給步夢打理』這種不曉得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話……怎麼辦？十年後，我說不定會在步夢的手下工作……」

「……聽起來有點讓人膽戰心驚耶。」

好懷念──不對。

這是最近才發生的事情。

狼森小姐一向給人無拘無束的職業婦女形象，實際上卻有着曾經生下一子的意外過去。這件事雖然令人喫驚，我卻也因爲從一直以爲是完美超人的她身上，窺見她的軟弱與人性而感到有些開心。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三個月同居生活也在轉眼間結束……最後還發現懷孕，然後就到了現在。」

我真傻啊。

感慨地這麼說。

啊，對喔。

沒有比這更完美的求婚了。

明明有這麼完美的對象，我到底一個人在擔心什麼啊？

還有……自從他決定當全職主夫之後，他便找了好幾份短期的打工工作。我本來還在想他何必這麼急着工作。

一撲進阿巧懷裏，他便像要將我整個人包覆一般緊抱住我。

「雖然這之間也經歷過許多辛苦，但如今全都成爲美好的回憶了。」

「……綾子小姐說的一點都沒錯。」

「我想要姑且先把這件事情完成。」

因爲──地點和告白時一模一樣。

即使……十年後是在新任CEO步夢的手下工作也是。

我忍不住唸了他。

我得知他心意的那一天。

「…………」

「怎、怎麼會有這個東西……？」

所以──

居然還擔心我們結不結得了婚。

阿巧一如他所言的端正了坐姿。

「真是的，你又說那種話了。」

「因爲這次懷孕來得太突然，我們只能在連結婚這件事都沒談攏的情況下讓雙方家長見面……要怎麼說呢，感覺事情就這麼草率地匆匆進行下去了。所以，我一直很想找個機會正式向妳求婚。」

這次實習，聽說他也有領到三個月份的薪水。

「既然是自己賺來的錢，你應該去買自己喜歡的東西纔對啊。戒指什麼的又不重要……」

雖然就我的感覺，故事的開端是今年五月，但是對阿巧而言卻不是那樣。

在他看來，故事早在十年前就已經開始。

除了美羽，他另外也接了好幾位學生。

「當然一開始發展得並不順利，過程中也有過許多後悔、不安的情緒。但是現在能夠和綾子小姐兩情相悅，甚至有了孩子……我真的覺得自己幸福到像在作夢一樣。」

「我本來想要儘快行動，卻又不想弄得太隨便……」

儘管不曉得這種時候應該怎麼做才正確，我仍懷着滿腔的感動，姑且站起身來。

我希望今後還能繼續在她手下工作。

「是我買的。」

一看就知道絕不便宜。

阿巧賺來的錢。

對着驚魂未定的我，阿巧帶着窘迫的笑容接着說。

「感覺自從今年五月告白之後……故事便一口氣開始啓動。過去一直以來只是暗藏在我心中的愛意──原本只有我一人獨自轉動的齒輪終於和周圍嵌合，真正開始轉動了。」

然後──他把手伸進自己的口袋裏。

「…………」

「其實，我本來想要安排一場更加隆重的求婚儀式。想要預約餐廳、安排快閃表演……可是我不想帶現在的綾子小姐外出到雪地裏……又覺得不應該延到氣溫回暖時再行動……結果最後就變成一場低預算的求婚了。」

自從進入公司以來，我在她手下工作了長達十年，直到最近才又感覺彼此之間一下子拉近了距離。

阿巧深深點頭，贊同我粗糙的結語。

太足夠了。

「我非常樂意！」

「……騙、騙人……爲什麼……咦？」

「我想要鄭重地再說一遍。」

我接過裝着戒指的小盒子，定睛凝視。

「……真是的，阿巧你真傻。」

沒想到──

「怎麼會不重要呢？況且在我看來，我也是把錢花在自己喜歡的東西上啊。」

因爲……我要是不這樣故意逞強，淚水恐怕會無止盡地潰堤。

過去真的發生了好多事。

雙眼直視着我。

喪禮那天──我決定收養美羽的那一天。

我說不出話來。

阿巧露出內疚的神情。

雖然根本也不需要回答。

阿巧第一次向我表達愛意的時候。

「…………」

居然在和告白相同的地點求婚，我認爲這簡直浪漫得不得了。我是不知道阿巧是否有把這一點也考慮進去，但至少對我而言，沒有比這更完美的求婚了。

他將從口袋取出的東西遞給我。

啊，我真失敗。

一枚閃閃發亮的戒指躺在打開的小盒子裏。

像在做總結似的說完，我嘆了一口氣。

「等一下……阿巧你是怎麼了？爲什麼突然這麼正經八百？」

五月。

居然不小心忘記回答了。

「我發誓我會愛妳一輩子。」

啊──

「我希望現在這份如夢似幻的幸福能夠永遠持續下去。告白的這半年來，生活中的變化雖然快到令人目不暇給，然而唯獨我對綾子小姐的心意始終不變。非但如此，我對妳的愛更是與日具增。我果然……好喜歡綾子小姐。」

「請妳和我結婚。」

那是──戒指。

「說來慚愧，其實這枚戒指並沒有那麼貴啦……不過，終究還是我用自己賺來的錢買的。」

那一天對我來說，是成爲母親這個新篇章的開始──但同時也是我和阿巧的故事開端。

可是……果然還是不行。

他自從上了大學，就一直有在兼差當家教老師。

正當我獨自感動萬分時，阿巧一臉不安地向我問道。

說完……

這教人怎麼忍耐得了呢？

「可是……這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無論我再怎麼忍耐，淚水依舊奪眶而出。

然後朝阿巧走近，猛然地──話雖如此，我還是有特別留意自己的肚子，上前給了他大大的擁抱。

阿巧以極爲認真的表情，說出讓聽的人不禁感到難爲情的話。

或許正是從他初次見到我的那天起。

「真的……發生過好多事呢。」

真不敢相信才過了不到一年。

「咦……可是這枚戒指看起來好貴……」

「……別這麼說，這樣就夠了。」

自從五月被阿巧告白之後，每天的生活都猶如驚濤駭浪。

我整個人慌了手腳，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

「呃……所以，妳的答覆是什麼？」

這段日子的緊湊程度實在太驚人了。

之後他閉上眼睛，露出感慨萬千的表情。

腦袋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他那認真的眼神，令我的心猛然一跳。

只是我沒有發現，其實我們的故事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展開了。

戒指上鑲着一顆小巧卻十分美麗的鑽石。

今年耶誕夜真的是好特別的一晚。

♠

求婚結束後，綾子小姐顯得欣喜若狂。

一下盯着戒指猛瞧，一下戴上戒指和我拍照留念。

不僅胃口大開喫了好多菜，還一直猛灌無酒精香檳，開心到明明沒喝酒卻整個人像是醉了一樣──

「呼……」

最後，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那張幸福洋溢的睡臉，讓看的人也不禁滿心歡喜。

哎呀。

在這種地方睡覺對身體不好。

待會可得把她抱進房間纔行。

「咦？媽媽睡着了嗎？」

就在我爲綾子小姐蓋上毛毯時，美羽從二樓下來了。

「是啊，她剛睡着。」

「是喔？所以……求婚呢？」

「結束啦。」

「這樣啊。那結果……算了，問了好像也是多餘的。」

她笑着微微聳肩。

關於今天求婚一事，我事前已經告知過美羽了。

我拜託她找個適當的時機離席，讓我們兩人獨處。

「……啊～好緊張喔。真是幸好她沒有拒絕。」

「媽媽怎麼可能會拒絕？你的求婚包準成功啦。」

「美羽……妳──」

「而且我買的戒指又是便宜貨。」

而且，或許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像玩遊戲一樣，只要選了就會立起旗標、最終迎來快樂結局的選項。

不對。

「我就是很沒自信啊。無論何時……我都對自己缺乏信心。畢竟這和打遊戲不同，根本不知道什麼纔是正確解答……」

「什麼纔是正確選擇這件事，只有等到很久以後纔會知道。」

「……也許吧。」

何者正確、何者不正確，現階段是看不出來的。

之後她接着說。

那些──可能是後來才被冠上去的說法。

「啊哈哈，再說那個時間怎麼可能會想睡覺嘛。更不可能只是聞到酒味就醉了。」

如果是遊戲，應該就會有固定的攻略法。

我要對這位能幹的女兒，以及最愛之人的幸福睡臉發誓。

「……這樣啊。」

這番話雖然聽起來像在胡謅──不過我很清楚她想表達的意思。

我拚命想了又想，想要找出最合適的答案──可是，卻誰也都不知道那是否真的是正確解答。

這、這個嘛。

做過的選擇正確與否，一定是接下來纔會知曉答案。

「……！」

「知道啦。」

然後我就……不顧一切地告白了。

成爲全職主夫的決定，以及這次的求婚。

命中註定的邂逅。

然後在自己擱着沒收的杯子裏倒入無酒精香檳。

我還來不及把「妳不需要因此感到內疚」這句話說完。

見到只能苦惱的我，美羽開心地笑了。

「這件事分明已經解決了。」

豈料美羽卻顯得有些倒胃口。

當我還跟不上她的情緒起伏，不知該作何反應時，只見美羽微微吐了口氣。

現在的氣氛明明就很適合講這些啊。

她以平靜的語調補上一句。

不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的選擇。

「對於在巧哥生日當天演了一場戲……我也曾經有過感到後悔，和覺得自己『做錯了』的時候，可是現在我真的很慶幸自己有那麼做。正確與否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命中註定的對象。

「總而言之……接下來纔是重點對吧？」

「這很難說啊，搞不好她心裏其實很嫌棄沒有穩定工作的男人……」

只要持續做出正確選擇，就能迎來快樂的結局。

「…………」

是讓包括我在內的全家人永遠幸福。

直到現在，我才得知這個令人衝擊的真相。

我至今做過的各種選擇。

「總之我想說的是──」

美羽苦笑着說。

啜了幾口杯中的無酒精香檳後──

美羽就氣勢洶洶地說下去。

我沒有忘記。

美羽誇張地重重嘆息。

「對了，巧哥，你還記得嗎？」

「不過嘛……可能就跟你說的一樣吧。」

見到美羽說得一副滿不在乎，我感到錯愕不已。

「我其實一點也不困，純粹只是想離席一下，讓巧哥和媽媽有機會單獨相處。」

清脆的聲音響起。

「況且說到底……最重要的是還是心意。想要選擇正確解答的心意是最重要的，只要有那份強烈的意念，原本不正確的選擇說不定有一天也會變成正確解答。」

「…………」

接下來──一切才正要開始。

「……什麼命中註定的，巧哥，你講這話很老套耶。」

「只要大家能夠幸福地活下去，之前做出的所有選擇都會變成正確解答。即使是『奉子成婚』，只要十年後大家可以笑着度日，也會產生『這樣反而比較好』的想法。」

我是覺得自己這番話講得挺好的。

「已經夠貴了啦。你不是爲了趕上今天的求婚，拚命做好幾份短期工作存錢嗎？」

關於這一點，我想我無可反駁……

「除了結婚戒指，其實我本來也想買訂婚戒指……求婚儀式也想弄得隆重一點。還有……我其實也想爲她辦一場氣派的婚禮。」

我也拿起杯子，和美羽的杯子輕碰。

美羽拋下一句「好睏」就離席，留下我們兩人獨處。

「喂，妳也太會亂謅了。」

「我的媽媽雖然年紀有點大，不過以後也麻煩你照顧了，巧哥。」

「……咦？」

「…………」

語畢，美羽朝我舉杯。

「不過，如果要論正確與否……我想在這個時間點讓媽媽懷孕肯定是不正確的。」

接下來。

「我現在覺得你應該要感謝我纔對！一切都是多虧有我！是我的巧妙安排讓你們兩人得以結合！我纔是關鍵人物，我纔是愛神邱比特！這項功勞實在大偉大了！大到有資格領零用錢的程度！」

「還有，你也要順便照顧我這個超級可愛的女兒，和即將出生的小寶寶一輩子喔。」

「當時──我其實是故意離席的。」

接下來，我將和她永遠共同生活下去。

只要現在和最愛的人過得幸福快樂，便會將和對方過去的一切視爲早就註定好的命運。

儘管求婚成功讓人有種事情告一段落的感覺，然而我們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從今以後，我一定會讓我的家人幸福一輩子──

「是啊。」

美羽神情凝重地點點頭，也坐在椅子上。

「就跟你說沒關係了。我想媽媽心裏一定很開心，完全沒有任何不滿。」

「……有什麼辦法呢？」

「但是！」

喂，不要在這個時候倒胃口啦。

「真是的……巧哥，你的自我評價真的很低耶，都已經超越謙虛到卑躬屈膝的地步了。你的言行明明帥氣到配上三字頭大嬸會讓人覺得可惜，可是你本人卻是超級沒自信。」

「結果……你被媽媽徹底甩掉了。當時我也覺得自己應該負起一點責任喔？覺得都是我太多管閒事，纔會害你們兩人的關係變得那麼僵。」

「……好。」

我緩緩地坐在椅子上一邊說。

可是──現實不一樣。

「我是因爲早就知道巧哥你很迷戀媽媽，纔會特地替你製造機會。本來想說要是有什麼進展應該會很好玩，可是沒想到……你居然冷不防就告白了。」

「今年五月……你生日那天晚上，我不是中途離席了嗎？」

「……唔！」

「人會在事後改變自己對選擇正確與否的想法。而當回顧自己以前做出的選擇，認爲那是正確解答時……人們或許會稱之爲命中註定。」

幸福到覺得過去的每一天都是正確解答，都是命中註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