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過去與約定
《你喜歡的不是女兒而是我!?》 · 望公太 · 1.1萬 字
♠
雖然無法明確地斷定是從何時開始,我也覺得那麼做沒什麼意義。不過如果硬是要決定一個時間──一定就是從那天開始的。
在梅雨即將結束的季節裏,大雨像是突然想起般傾盆落下的那一天。
那是距今約莫十年前的事情──
自從綾子小姐收養美羽,開始在我家隔壁生活,已經過了大概三個月。
當時的我只有十歲。
那時候我正就讀小學,身高比現在矮上許多,即使和同年齡的孩子相比,我的個子也顯得特別瘦小,再加上長相也很稚氣,經常被誤認爲女生。女孩子般清秀的臉龐讓我時常受到同學嘲弄,心裏也因而產生了一些自卑感。
當時我的說話態度總是拘謹有禮。
平常都稱呼美羽爲「美羽妹妹」。
稱呼綾子小姐爲「綾子媽媽」──
小學放學之後,我一如往常地直接返家。
然而回家途中,天空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沒帶傘的我於是急急忙忙地跑回家。但是──
「奇、奇怪?打不開……」
喀嚓喀嚓。
淋成落湯雞的我轉動門把,門卻打不開。
門上鎖了。
「……啊!對了,媽媽今天不在家……」
媽媽今天好像要去附近的旅館參加高中同學會。
所以她昨天晚上纔會把家裏鑰匙給我,跟我說「你明天要用這個進家門喔」……我卻把鑰匙放在書桌上忘了帶。
以爲我有帶鑰匙的媽媽,似乎把門鎖上出去了。
「怎、怎麼辦……?唔唔……好、好冷!」
「呃……不、不用啦,這樣不好意思。」
已經是會對胸部之類感興趣的年紀。
「呵呵!真是的,你在做什麼啦,阿巧。來,雙手舉高。」
好驚人。
我在玄關前束手無策。
進入屋內,關上門後,雨聲瞬間遠去。在綾子媽媽的催促下,我被帶往更衣間。
綾子媽媽以一如既往的笑容,邊說邊朝呈現恍惚狀態的我走來。每走一步……碩大的乳房便劇烈晃動。
她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將被一起脫下的長褲和內褲分開。
結果看不下去的綾子媽媽還是幫了我。她一下就把我的上衣脫掉,讓我赤裸着上半身。
無計可施的我只能在玄關前冷得發抖。然而就在這時──
平時就算隔着衣服也感覺得出來很大……結果實際上比想像中更大。
她是住在隔壁的美羽妹妹的母親──的妹妹,因爲一些緣故,現在成爲美羽妹妹的母親,和她一起生活。
「妳……妳在做什麼?」
沒有毛巾,甚至沒有用手遮遮掩掩。拜此之賜,胸部、臀部全都看得一清二楚。碩大有彈性的乳房、曲線明顯的腰部,以及……雙腿之間的──
「可是……」
「嗯?」
「唔……!奇、奇怪……」
「……綾子媽媽是不是把我誤認爲幼稚園小朋友了啊?」
完全不曉得十歲的小男孩已經會對性產生好奇了。
徹底全裸。
一絲不掛的我,就這麼被單獨留在更衣間裏。
唔嗯……
可是──
還是勉強擠出這句話。
「是這樣啊……那好吧,你來阿姨家。」
卻被喜歡的大姐姐完全當成小孩子……應該說是當成幼稚園小朋友看待,我真是覺得既丟臉又可恥,心情十分複雜。
我獨自在浴室裏喃喃地嘆道。因爲洗澡水還沒好,我先用蓮蓬頭清洗身體。
「不行啦,身體一直溼答答會感冒的。」
是三角褲還是四角褲,明明就是超級重要的大事。
爸爸和媽媽都還要好幾個小時纔會回來。
「當然是因爲阿姨我也淋溼了呀。」
還以爲自己靈魂出竅了。
我連忙用手遮住小雞雞。被、被看見了?我的小雞雞被綾子媽媽看見了?震驚和羞恥感令我腦袋一片空白,綾子媽媽卻顯得一派從容。
「我想穿的其實是比較成熟的四角褲,不是那種兒童三角褲!然而不管我說幾遍,我媽就是遲遲不肯買四角褲給我……」
綾子媽媽從包包取出手帕,幫我擦臉和頭髮。她的臉靠得好近,讓我心跳猛然加速。
她撐着一把像是超商販賣的塑膠傘。大概是下雨後纔買的吧,她的衣服和頭髮都溼了。
綾子媽媽一絲不掛地進入浴室。
我爲了維護身爲小學四年級生的尊嚴而拚命解釋,可是綾子媽媽似乎完全沒有接收到我的熱忱。
「我現在馬上燒洗澡水,你等一下喔。」
面對笑容滿面的綾子媽媽,我無言以對。
滿腦子……想的全是綾子媽媽的事情。
是綾子媽媽。
「爲、爲什麼……」
「哎呀~連內褲都溼了耶。那我來幫你洗一洗好了──」
她雖然臉上笑笑的,看起來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不、不不、不可以這樣啦……」
接着──
「不、不是那樣的!」
滿懷羞恥和愧疚的我跳也似的站起身,衝向浴室外。
「咦?」
「好了,你不用顧慮那麼多,快把衣服脫了。」
這是我第一次進到鄰居家。
「你回不了家嗎?你媽媽呢?」
啊啊,不行……綾子媽媽果然完全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她是用和美羽妹妹一起洗澡的心態和我洗澡,以爲我單純只是因爲害羞而不好意思。
「再這樣下去,你會感冒的。你就在我家待到媽媽回來吧。」
我則是脫起衣服。但溼衣服黏在皮膚上很難脫下來,再加上綾子媽媽就在旁邊讓我莫名緊張,結果脫得不如預期中順利。
四角褲可是帥氣男人的象徵耶,妳難道不知道嗎?
浴室的門「喀啦」一聲地被打開。
「哇、哇啊啊!」
「──奇怪?阿巧?」
「你、你怎麼了,阿巧?瞧你全身都溼透了……」
接着,她又以流暢的動作──以恐怕是對美羽妹妹做過好幾次的熟練手法,也脫下了我的長褲。
我──喜歡綾子媽媽。
再怎麼說,我也已經十歲了。
果然是因爲我……個子又瘦又小的關係嗎?唔嗯……
「好了,不用客氣,進來吧。」
不顧無法釋懷的我,綾子媽媽說了句「要好好暖和身體喔」,便拿著書包離開更衣間。
而且居然連內褲都一起脫掉。
帶我回家還讓我進浴室洗澡,綾子媽媽果然好溫柔。然而感動之餘……卻也對於她完全不把我當男人看待這件事,滿懷悲傷與空虛。
眼見綾子媽媽動手要幫我脫衣服,我趕緊甩開她的手。都十歲了還讓人幫忙脫衣服,這樣實在太丟臉了。
「哎呀,阿巧,你在洗頭啊。了不起、了不起。」
「爲什麼不行?阿巧你討厭跟阿姨一起洗澡嗎?」
我反射性地回頭望去──結果嚇個半死。
「抱、抱歉打擾了……」
「嗯,好……」
她長得漂亮、身材又好,和我媽大不相同。我最喜歡總是笑容滿面,對我好溫柔的綾子媽媽了。
有生以來初次見到母親以外的女性裸體,我雖然嚇得險些就要昏厥過去……
「啊……我、我知道了!不用麻煩啦,我自己會脫……」
溼答答的衣服黏在皮膚上,感覺好噁心。就連內褲也溼透了。身體感覺愈來愈冷。
「倒、倒也不是討厭……」
「嗯?什麼做什麼?我也想要一起洗啊。」
咦……明明很重要啊。
正當我悶悶不樂地苦思時──嗶嗶的聲音響起,「洗澡水燒好了」的機械音隨即流瀉而出。
綾子媽媽有些強勢地牽起我的手。然後我們就一起撐着傘,前往隔壁綾子媽媽的家。
「啊,哇……」
「!我、我要出去了!」
毫無防備。
雨持續嘩啦啦地下個不停,沒有傘的我哪裏也去不了。
我遞出書包後,綾子媽媽開始用毛巾幫忙擦乾。
「呵呵呵,那就沒問題啦。」
是裸體。
「喔,是這樣啊。」
「洗澡水好像燒好了耶。」
「……我媽今天要晚上纔會回來。她雖然給了我鑰匙,可是我忘了帶出門。」
「是嗎?那你把書包給我,我幫你擦乾。」
有個聲音喚了我的名字。我抬起頭,一名正準備進入隔壁房子的女性朝我跑了過來。
儘管她說不用客氣,我還是難免有些緊張。
我繞了房子一圈,想找找看有沒有門是開着的,結果卻沒找到,每扇門窗都上了鎖。這下不管是小偷還是我,都進不了屋內。
雖然說喜歡,說實話我也不曉得是哪種喜歡,總之我就是喜歡她。
「──啊嗯!」
軟呼呼的。
綾子媽媽阻攔我,制止了我的行動。
由於我低着頭,沒有注意到前方──結果就這麼一頭衝進綾子媽媽懷裏。
全身被柔軟的物體所包圍──

「哇、哇、哇……」
「阿巧你真是的,怎麼可以在浴室裏奔跑呢,很危險耶。」
「唔、唔……」
「我知道你這個年紀的孩子不喜歡洗澡,但要是不讓身體暖和會感冒的喔。瞧,你頭也才洗到一半不是嗎?好了,坐下來,我幫你洗。」
「…………好、好的。」
全身被柔軟觸感包圍的我已經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對綾子媽媽唯命是從。她替我把洗到一半的頭髮洗完,又順便幫我洗過全身每個角落。
綾子媽媽的手撫遍我全身,從前方的鏡子不時能瞥見她的裸體。
嗚嗚……不行,感覺只要一鬆懈,鼻血馬上就會流出來……決定了,這種時候就來數圓周率吧。呃,3.14之後要怎麼計算啊?我記得數學老師在課堂上提過許多……對了,我想起來了。從國中開始,是把圓周率標記爲π──派?歐派(注:胸部的日文發音)?不不不,不對不對,不是這樣……
就在我獨自悶頭苦思時,身體洗好了。
接着,我在綾子媽媽的命令下,被迫和她一起進入浴缸。
「呼,好舒服~」
「…………」
「阿巧你覺得如何?會不會太燙?」
「不、不會。」
「真是的……你爲什麼要縮在角落啦?你可以過來一點,把腿伸直啊。」
綾子媽媽露出苦笑。不,我纔不是因爲客氣。
「游泳……」
她就伸手抱住在浴缸角落面向另一邊的我。
不,我纔不是在客氣!
好大的衝擊。
所以現在──纔會流淚。
「因爲要去託兒所接她,完全無法加班;美羽一發燒,即使正在工作也得去託兒所接她……在那種狀態下,要着手推動新專案實在非常困難,還有許多人對我說『勸妳現在還是好好珍惜和孩子相處的時間吧』這種不知是挖苦還是體貼的話……社長雖然直到最後都很努力地想讓我來負責……但我實在過意不去,最後還是主動拜託她找別人來代替我。」
「其實……工作的事情無所謂,反正是我自作自受。只不過……」
心臟怦怦地跳,話不由自主地從口吐出。
「帥、帥氣……」
「好了,像這樣把腿伸長不是比較舒服嗎?你不用客氣啦。」
這應該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大人潸然落淚的模樣。
長我超過十歲的大姐姐,看起來宛如比我年幼,頑固又倔強的少女。
「……綾子媽媽好厲害喔。」
綾子媽媽看似真的感到非常愧疚地向我道歉。
雖然不是真正的親生母親──但是在喪禮那天,綾子媽媽成爲了美羽妹妹的媽媽。
「原本由我負責的工作……變成別人的。那項企畫案明明是我從頭想出來的,如今卻再也與我無關……」
我接着說。
「是啊,就是這樣。你只要多喫多運動,之後自然能夠健康地長大。阿巧,你有在做什麼運動嗎?」
「失敗……」
但是,一見到綾子媽媽難過的表情,我便能深刻體會到她心中的酸楚。
那副笑容實在太過美麗,美到我的心臟狂跳不止,好想立刻緊抱住她。
這個瞬間,剋制不住悲傷而流淚的綾子媽媽在我眼中就像是一名柔弱的少女。
「阿巧……抱歉喔,我什麼都沒想就說出那種話。」
自己撰擬出來的企畫案,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交給別人。那究竟是一件多令人難受懊惱的事情,十歲的我並不清楚。
「──如果我是英雄就好了。」
「況且,有在游泳的男人……該怎麼說呢,倒三角形的身材感覺很帥氣呢。」
但是──綾子媽媽連那一瞬間都不容許發生。
「……喔呵呵。嘿!」
「呵呵呵。阿巧真的好嬌小可愛喔,感覺好像可以握在手裏一樣。」
「雖然我只是一個剛進公司不久的新人,然而凡是有趣的點子,我們社長都願意給新人機會做做看。於是……我所想出來的企畫案受到許多人認同,眼看着就要開始執行了。可是……」
「我當時真的覺得妳好厲害,好了不起。那時候的綾子媽媽簡直像是英雄。」
「綾子媽媽……」
倒不如說,她的胸部肯定抵在我的背上!
一邊用我也能理解的話詳細解釋,綾子媽媽一邊說。
「如果我真的是英雄……如果我能夠像英雄一樣堅強、高尚、帥氣,完美地辦到一切就好了……」
「阿巧……」
「沒錯。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聽說有在游泳的孩子腦筋大多都很好喔。而且在錄取很難考上的知名大學的人之中,也有很多人小時候曾學過游泳。所以,我在想之後也要讓美羽去學。」
回頭向後的我不禁屏息。
「這樣啊。那麼……你覺得游泳如何?」
一隻手輕輕按在拚命吶喊的我頭上。
「我很沒用,很過分對吧?即使只有一瞬間,會有那種想法就算是失職的母親了……明明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也應該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我明明是美羽的媽媽,美羽就只剩下我可以依靠了,我卻……我真的覺得自己好丟臉、好可恥……」
喃喃地。
淚水自綾子媽媽的眼眶滑落。水珠劃過臉頰,滴入浴缸。
我說道。
「綾子媽媽,妳爲美羽妹妹設想好多喔。」
彷彿忍耐着痛楚的說話聲傳入耳裏。原本熱中沉迷地訴說着心中憧憬的我,不由得望向背後。
綾子媽媽笑了。她一邊撫摸我的頭,一邊眯起仍滲出些許淚水的雙眼,看似由衷開心地笑了。
「但我覺得你不需要太在意喔,因爲每個人長高的時期都不相同。而且男生的成長髮育期本來就比女生來得晚。不用擔心,你應該很快就會愈長愈高了。」
雖然是很單純的對話,但是綾子媽媽的那句話令我頓時動心了。
「游泳?」
我覺得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是正爲了工作而忙碌不堪的時候,會瞬間產生那種念頭也很正常,任誰都有可能爲自己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的決定產生悔意。
「那我去試試看好了。」
「……啊、啊哈哈。抱歉喔,說了這種發牢騷似的話。就算對你說這些,你大概也聽不懂吧。」
「……當我正爲了工作忙得不可開交時,聽到託兒所打電話來跟我說『美羽發燒了,請來接她回去』……我竟不禁有了那種想法。僅僅一瞬間──我腦中閃過了『我果然沒辦法當母親,或許把她交給別人照顧纔是對的』的念頭。」
綾子媽媽以手拭淚,停頓了一下才開口。她的臉上雖然帶着笑,卻像是勉強堆出來的悲傷笑容。
媽媽。沒錯,是媽媽。
「我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兼顧照顧美羽和工作。」
「抓到你了!」
綾子媽媽抓着我的肩膀,硬是把我拉過去,從背後將我緊緊抱住。腿可以伸直的確是很舒服沒錯……不過身體各處觸碰到綾子媽媽,就某方面來說也很舒服。
「尊敬?我嗎?」
綾子媽媽愉悅地說──我原本昏頭轉向的腦袋,卻因爲這句話而頓時冷靜下來。
「…………」
「嗯……我之前有踢過足球和打壘球,可是玩得不是很好,很快就放棄了。」
「我在工作上遭遇失敗了。」
「嗯!綾子媽媽不是幫助了因爲父母遭逢意外……變得孤零零的美羽妹妹嗎?喪禮那時候,和其他大人們不同,就只有綾子媽媽優先爲美羽妹妹着想。」
語調愈來愈沉重,但聲音中蘊藏的情感反而益發強烈。
「雖、雖然我可能不夠可靠,不過只要是我能辦到的事情,我什麼都願意做!再說,不只有我,我爸媽也非常喜歡綾子媽媽和美羽妹妹!只要妳們有困難,不管什麼事我們都願意幫忙!」
儘管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想要成爲母親的她,因爲個性太過善良高尚,不容許自己的不成熟。

回過神時,話已脫口而出。
「綾子媽媽……」
「我得振作纔行。無論作爲社會人士還是母親,我都必須更堅強不可,因爲我今後得獨力將美羽撫養長大。」
「──妳不是一個人喔。」
「咦?」
「嗯,呃,其實我今天……發生了許多事。」
「真的?那麼,等阿巧你開始學之後,我也讓美羽去同一個地方學好了。啊啊可是,像是英語會話、跳舞等等,我還有好多才藝想讓她學耶,該怎麼辦呢?」
「不、不、不用啦,我在這邊就好。」
彷彿被從胸口深處燃燒竄升的情感推出來。
綾子媽媽擦擦眼淚,打馬虎眼般的笑道:
「妳、妳怎麼了……?」
細小的聲音顫抖着。
「是、是這樣嗎?」
「我很尊敬綾子媽媽。」
「謝謝你,阿巧。」
「無論是遇到討厭的事情,還是難過的事情,我都會保護綾子媽媽。所以……所以綾子媽媽,請妳……不要再哭了。」
才聽見綾子媽媽發出淘氣的笑聲──忽然間……
綾子媽媽成爲了美羽妹妹的母親。
「綾子媽媽還有我喔。」
「…………」
淚水。
一雙大眼再度滲出淚水。
「我在學校經常受人嘲笑,其他人都說我像女生,還要我穿裙子之類的……因爲我的身材又瘦又小。」
「這個嘛,因爲我是美羽的媽媽呀。」
「咦、咦……」
我不擅長球類運動,一方面是我不太會玩球。然而更重要的是,和同伴一起作戰的運動不適合我。我只要想到失敗了會給同伴添麻煩,就會非常緊張,最後便真的以失敗收場。
「這樣啊。阿巧你好客氣喔。」
「……就算被稱讚可愛,我也開心不起來。」
一定──就是從那天開始的吧。
那便是我墜入愛河的瞬間。
令人崇拜的鄰居大姐姐──收養遭遇不幸意外的姐姐夫婦的孩子,帥氣無比的成熟大姐姐。
十歲少年心目中的英雄,被盲目地神格化成女神、聖母的女性──見到那樣的她落淚,我內心深受衝擊。
然後,我爲自己的誤解感到羞恥。
綾子小姐並非完美無缺的英雄。
既非女神,也不是聖母。
她只是努力地激勵自己成爲一個善良、高尚的人而已。無論她看起來多麼帥氣,終究只是一名柔弱的女性。
所以──我想要保護她。
十歲小鬼說這種話雖然很可笑──但我還是想要那麼做。那一天,我許下了「想要保護她」這個不自量力的心願。
我想成爲有能力保護綾子小姐的男人──
即使是十年後的今天,那瞬間的情感依舊沒有淡去。
不僅如此,反而還日益燃燒得愈發旺盛。
♥
「哎呀。早啊,綾子小姐。」
「早安,朋美小姐。」
隔天早上,我在垃圾場遇見了阿巧的母親──左澤朋美小姐。
「妳們前陣子好像幫我兒子開了慶生會,真是謝謝妳們啊。」
「不會、不會,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啦。畢竟我們也老是受阿巧關照。」
「美羽在學校過得如何?已經習慣高中生活了嗎?」
「不曉得耶?雖然她每天上學感覺都還滿開心的,不過每次我只要問東問西,她就會擺出厭煩的表情。」
朋美小姐開口。
如果兒子說想和比自己年長超過十歲的單親媽媽結婚。
「是、是的。」
「那個……」
可是,今天我在閒聊途中找了個時機點。
沉默數秒之後──
「如果那是他最近才冒出來的念頭,當然不可原諒。可是……那孩子持續努力了整整十年,無論課業還是運動都非常努力,高中和大學也都考上了門檻很高的第一志願……」
說、說不出口。
「…………」
「關於阿巧的事情……」
「我和我老公一直在旁邊目睹他的努力……」
「呃,就是那個……身爲一個男人……會開始考慮和女性交往的年紀。」
怎、怎麼辦?
「但是──」
「要不要來我家喝杯茶?」
「…………」
「綾子小姐妳曾經收留因爲沒帶鑰匙而進不了家門的巧直到晚上,對吧?」
此時此刻──
「啊!不過當然啦,最重要還是要看綾子小姐妳的意願。如果妳沒有那個意思,儘管甩掉他沒關係,不需要顧慮我們。」
朋美小姐臉上泛起像是領悟了什麼似的平靜微笑。
「…………」
這是理所當然的。
「假使……假使綾子小姐妳不討厭巧……到時……」
朋美小姐完全進入自己的世界了。她看起來像在跟我說話,實際上卻完全是在自言自語!而且還自行歸納作結!
「他在慶生會當晚……向我告白了。」
「我們雖然開過好幾次家庭會議,巧的心意卻絲毫沒有改變。無論我們再怎麼說服他,他一句話也聽不進去。那孩子的眼裏好像真的就只有綾子小姐一人……」
我有種不管怎樣,都想先下跪道歉的心情。
以下定決心接納一切的表情說道:
「整整十年了,巧卻……始終說他喜歡妳。」
「啊、啊……對了,朋美小姐。」
居然同意了?
「──和巧……咦?」
「呃,這個……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
「他變得很用功讀書,連我們之前勸他去學時一臉嫌惡的游泳,也突然主動說想要去學。不管是讀書還是運動,他都變得超級活力充沛地積極投入,也不再挑食了。他說『因爲我要成爲配得上綾子媽媽的帥氣男人』。」
「……綾子小姐,該不會──巧對妳說了些什麼吧?」
「…………」
「什麼纔是真正的幸福,這種事情不是由父母親決定的。說不定,我們反而應該感到高興纔對,因爲我家兒子很早就找到自己要走的路了。」
「無論是出於何種動機,難得兒子願意拿出幹勁這麼努力,身爲父母我們也不想潑他冷水。況且我們也覺得,反正之後他應該就會在學校遇到喜歡的女生了。」
「綾子小姐。」
在我家開慶生會的前一天做了那種事情!
「因爲這樣,我和我老公也開始不安起來……呃,不是的,我沒有要說妳壞話的意思喔。只不過……妳應該懂吧?畢竟我們還是會在意年齡差距,還有美羽的事情。」
「那個年紀……?」
「什麼?」
依這個情況,我絕對說不出「我們一起洗了澡~」這種話!
「可是……」朋美小姐接着說。
同意他和我交往?
那副表情既落寞又空虛,流露出一言難盡的深沉感慨。是唯有養育孩子二十年的母親纔會露出,讓人感受到爲人父母的年齡的表情──
「我們本來只把那句話當作孩子胡說,隨便聽聽就算了……可是從那天起,巧變了。」
以強忍淚水的表情、難掩澎湃情緒的聲音,這麼說:
「……這樣啊。」
左澤家和我家一樣是兩層樓的獨棟房屋。
她不發一語地閉上雙眼,仰頭朝天。那是彷彿可以聽見「這一天終於來了啊」的心聲,一臉覺悟與看破的神情。
「──!這、這個……呃,那個,唔……是的。」
我在內心瘋狂地吐槽。而朋美小姐這時才一副總算想起來似的望向我。
「當、當然,我已經明確拒絕他了!請妳放心,我並沒有打算和他交往!」
在左澤家的客廳──喝了一口用茶壺泡的茶之後,朋美小姐望着遠方開始說。我則是因爲太緊張,還無法伸手拿茶來喝。
「…………」
「……我明白。身爲母親的我也是這麼想。所以請妳放心,我沒打算──」
「一開始,我和我老公以爲他在開玩笑。心想就算不是開玩笑,大概也只是孩子心中的一份憧憬罷了。他可能是和綾子小姐妳玩得很開心吧。你們那天到底做了些什麼?」
「嗯?巧怎麼了?」
「我、我在想,不曉得朋美小姐身爲家長,有沒有希望阿巧的交往對象要具備何種條件之類呢?」
我不曉得該露出何種表情。
我盡己所能努力地拐彎抹角,不過看樣子果然還是非常地不自然。起初一臉詫異的朋美小姐,突然露出察覺到什麼的表情。
假使雙方的立場相反,我也會感到不安,並且堅決反對。
這時,朋美小姐停頓下來,吐了一口氣。
「呃,那個,我、我也不是對阿巧不滿或是討厭他,只是以常識來思考,我們實在很難成爲那種關係……」
「即使上了高中、上了大學,依舊沒有改變……」
那一天──一起洗澡的那天,阿巧說了那種話。
「……說得也是。」
也就是說,姐姐夫婦和左澤家幾乎是在同一時期建了新房,也幾乎在同一時期入住。
「呃……」
那我的意願怎麼辦?
「可是到頭來,那終究只是做父母的自私想法。」
「…………」
我在姐姐生前聽她提過好幾次「真是幸好鄰居是好人」。而且自從我開始在姐姐夫婦所蓋的這間房子生活以來,左澤夫妻也真的一直都對我非常好。
「就是……說出他對妳的心意。」
「請問……」
十多年前,這一帶被當成住宅用的分售土地賣出,在大型建商所舉辦的活動下蓋了許多房子。
「啊~因爲她正值那種難搞的年紀嘛。」
「我們也在巧二十歲生日當天告訴他這件事了。跟他說我們身爲父母,雖然不會聲援你,但也不會持反對意見。我們會尊重你的決定,你就隨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所以呢,我和我老公討論之後……決定同意巧和綾子小姐交往。」
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
「這樣啊……那孩子終於向妳告白了啊。」
「…………」
「那一天,巧回到家之後,跟我和我老公說『我長大以後要和綾子媽媽結婚』。」
朋美小姐說道。
「…………」
開啓了話題。
「大概是十年前吧。」
居然做了那種事情!
我不由得抬頭,定睛注視對方的臉。
「…………」
「爲人父母,果然還是……希望孩子幸福,不希望孩子故意選擇可能會喫苦的道路。平平凡凡也無妨,只希望孩子能夠建立一個普通尋常的家庭……心中不免仍會懷抱這樣的心願。」
感覺到再搪塞也沒意義了,我老實地點頭。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他們兩家過去彼此有着不錯的交情。
「呃,那個……要怎麼說呢,阿巧也差不多到那個年紀了吧?」
儘管我拚命解釋,朋美小姐卻毫無反應。
我們彼此問候,開始一如往常的日常對話。看在旁人眼裏,大概會覺得是三姑六婆在話家常吧。那是報告近況和八卦佔了一大半,說起來沒什麼內容的閒聊。
「什、什麼意思?」
然後她端正姿勢,深深地低下頭。
「我兒子就麻煩妳照顧了。」
「…………」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感覺無論說什麼、作何反應,都會很奇怪。
所以……我沒有答應或否定,只是露出極其曖昧的笑容矇混過去。
「我回來了……唔哇!媽媽,妳又死了啊?」
傍晚──
從學校回來的美羽見到如死屍般倒在沙發上的我,傻眼地這麼嘀咕。儘管客廳沒有像前陣子一樣亂糟糟,但是身爲母親,我的德性恐怕還是一樣沒出息。
「妳又在煩惱巧哥的事情了?」
「……嗯,是啊。」
「妳趕快跟他交往不就沒事了。」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一邊嘆道,一邊從沙發坐起身。
「今天……我和朋美小姐談過了。」
「妳是說巧哥的媽媽?該不會……是談關於巧哥的愛的告白吧?」
「嗯,就是那件事。」
「不會吧!太猛了!結、結果怎麼樣?她果然反對嗎?她有打妳嗎?她有說『妳沒資格喊我媽』嗎?」
「……她說『我兒子就麻煩妳照顧了』。」
見到我抱頭這麼說,美羽一臉失望的表情。
我說道。
只是一個年過三十的平凡大嬸。
即使我們交往──也只會令他感到失望。
若非如此,實在無法解釋。
「從沒結過婚的媽媽講這話好沒說服力。」
美羽的口氣一派輕鬆。雖然她把自己當成了「拖油瓶」,不過她真的明白這個詞的意思嗎?
啊啊,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算了,我不會再依賴其他人,我要自己想辦法解決。」
「……怎麼可能那麼做啊。」
「我要將之取名爲:『讓阿巧看清三字頭女人的現實後討厭我大作戰』!」
「……妳、妳很煩耶。」
弱弱地反駁美羽尖銳的指謫後,我從沙發上站起來。
美羽冷冷地批評。
像是要說服自己似的說。
「……好土的名字。」
我堅定地說。
既然他遲早都會失望,還不如早點失望比較好。
之後,她又補槍說了句「話說,『○○大作戰』這種命名方式也太老套,感覺好歐巴桑喔」,害我差點玻璃心碎滿地。
因爲我──不是那種值得他傾慕十年之久的女人。
「既然阿巧活在夢裏,我必須讓他從那場夢中醒過來。我要讓他看清,我這個女人的……可悲現實。」
要怎麼說呢……感覺已經毫無阻礙了!
「妳爲什麼要期待發生衝突場面……?」
而且來自周遭的催促十分猛烈!
我用力握拳。
就算會受傷,趁傷得還不深時收手肯定纔是對的。
「什麼交往啊、結婚啊,這種事情不是那麼簡單的。」
「……阿巧八成是有什麼誤會啦。他應該是對年長女性懷有夢想,或是至今仍對小時候的初戀無法忘懷之類的。」
接着她又意氣風發地這麼說。
既然身旁親友都已經被搞定,這下也只能交往了──
「不過還是好驚人喔,居然獲得對方家長的同意。像媽媽這種帶着拖油瓶的女人,一般應該都會被對方家長討厭呀。」
不但女兒全力聲援,又獲得對方家長的同意。
「什麼嘛,結果沒有發生激烈衝突啊。」
「既然對方家長都公認了,那不是太好了嗎?媽媽,這下妳可以無所顧忌地和巧哥交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