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京與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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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

三天後就要前往溫泉渡假村舉辦家族旅行的日子。

這一天，我爲了工作，搭乘新幹線來到了東京。

我所任職的公司──「燈船」股份有限公司。

這間公司，是由從前爲大型出版社的王牌編輯的狼森夢美獨立創建，業務內容非常多樣……實在很難向他人說明，但總之跨足了漫畫、動畫、電玩遊戲等各式各樣的娛樂事業。

「燈船」的總公司位於東京。

我雖然基本上都是在家工作，不過大概每隔幾個月，就會被找去總公司或客戶的公司一次。

儘管現在這個社會遠端工作已經相當普及了，還是有許多工作非得直接去現場處理不可。

「嗯～這麼一來，應該就大致打過一輪招呼了。」

從客戶公司所在的大樓出來後，狼森小姐大大伸了個懶腰。

她依舊是一身褲裝的套裝打扮。

而我也久違地穿上了套裝。

我平常都是穿着家居服，甚至不時還會直接穿着睡衣在家工作，不過穿上套裝之後，情緒果然就整個緊繃起來。

有種「要開始工作嘍」的感覺。

「抱歉啊，帶妳到處跑來跑去的。因爲歌枕妳好久沒來這裏了，我有好多新的人和公司想要介紹給妳。」

「不會，沒關係。」

我微微搖頭。

完成總公司的工作之後，狼森小姐帶着我四處拜訪新合作的企業、創作家，把我介紹給他們認識。

雖然她說「很抱歉帶着我到處跑」，不過我真的很感激她願意像這樣替我拓展人脈。

話說回來──我是被特准在家工作的特例中的特例。

「咦……？」

「那去男性酒吧呢？」

四月的我究竟在做什麼啊？

「到我常去的男公關具樂部。」

「妳如果有空──可以陪我去買東西嗎？」

不管是歌舞伎町、男公關具樂部，還是男性酒吧，統統不行。

我們原本是預訂兩間房。而阿巧主張要自己一人睡左澤家原本要住的那間房──然而我卻強力否定他的主張。

就像這樣。

「……是的。」

「這樣啊。那今天晚上，妳就盡情享受久違的單身夜吧。對了，要不要我來作陪啊？我們兩人一起到歌舞伎町那一帶如何？」

雖然知道全部都沒去過的我，說這種話是出於偏見……但是總之，我的個性就是無法接受那種空間！

而且。

即使偶爾來東京被社長帶着到處跑，我也沒有什麼理由好抱怨的。

「其實也還好，因爲我家位在東北地區南邊的盆地。大概是沒什麼風的關係，那裏的夏天意外地炎熱呢。」

「不過話說回來……天氣真的是愈來愈熱了。」

我記得，那是在四月上旬左右。

「不用了！」

啊，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而左澤被妳這樣大力邀約，大概也沒辦法拒絕吧。」

唔哇啊。唔哇啊啊……！

「知道了。不過……接下來要怎麼辦呢？現在離晚餐時間還有點早，可是回公司又待不了多久。」

「是喔。不過，這明明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妳的表情怎麼悶悶不樂的？」

即便想要改期，也因爲暑假期間預約爆滿而沒得更改。

就算妳跟我說這些，不行還是不行。

「我不去。」

狼森小姐誇大地聳聳肩膀。

美羽還小時，我都是儘可能當天來回，不過自從她升上國中之後，爲了工作外宿這件事也解禁了。因爲美羽主動表示：「媽媽操心過頭了。才一天而已，我一人在家不會有問題的。」

「好啦，我不勉強妳。不過，妳至少讓我請妳喫頓晚餐吧？」

見到我一臉厭煩地這麼回應，狼森小姐嘻嘻一笑。

「最後的機會……？」

「歌枕，妳今天會在這裏過夜對吧？」

「喔～妳可真大膽啊。」

「咦……？妳和左澤……？」

過去活得無憂無慮的我，居然眼看就要害死現在的自己……

「哎呀呀，真是諷刺啊。說好聽點，都是因爲妳把左澤當成家人一樣信賴；說難聽點，則是因爲妳根本沒把他當男人看。就是因爲妳完全沒有察覺他的心意，纔會毫不猶豫、很爽快地開口邀他去過夜旅行。」

「這……是這樣沒錯。」

像狼森小姐這樣把名牌貨搭配得品味非凡的人，照理說應該也會知道哪家店有賣適合我的泳裝。我先前就打算趁着這次來東京，有時間的話就拜託她陪我去買。

「不、不是的！是因爲安排行程的時候……我還沒有被他告白！」

我無言以對，只能低聲哀號。

可能也沒辦法自己購物吧。

「歌枕妳住東北，應該很受不了這麼熱的天氣吧？」

「是喔。那妳家那邊不會下雪嗎？」

在前往車站附近的百貨公司的途中。

今年令人憂心忡忡的旅行，最近又發生一件讓人擔憂的事情。

我嘆息道。

唉……東京的道路還是一樣複雜。車站內部及其周邊簡直就是迷宮。要不是有狼森小姐在身邊，我一定早就迷路了。

「……請不要說得好像在最後單身夜，找下屬去夜遊的男上司一樣。」

『不行啦，阿巧。這樣太浪費住宿費了，還是取消掉吧。反正房間也只是用來睡覺而已，我們睡同一間房就好了呀，一個人睡家庭房太奢侈了……再說，要是阿巧你取消了，就有一組候補的客人可以入住了耶？』

狼森小姐在聽了我的一番說明後這麼回應。

就像這樣。

這幾年，我的服裝幾乎都是美羽幫我搭配的。小時候明明都是我幫她挑選，如今美羽卻比我更瞭解時尚。

我全力拒絕。

「……要怎麼說呢，原來妳在不知不覺間變成肉食女了啊。」

「左澤這十年來，大概一直都被妳這種毫無自覺的誘惑耍得團團轉吧。真是讓人不禁感到同情啊。」

「是的，我已經訂好旅館了。因爲我明天還想到總公司處理一點事情。」

「……唔唔。」

我們攔了一輛計程車前往最近的車站後，便一會上、一會下地在車站大樓內蜿蜒而行。

「因爲左澤夫婦沒辦法來，阿巧本來也很猶豫要不要去……然而我卻有些強硬地邀請了他……」

「……因爲我爸手上有那間渡假村的股份，所以每年都會收到股東優待券。由於我每年都會拿到大概兩天份的優待券，於是就分給左澤家，想借此感謝他們平日的照顧，結果他們說『機會難得，不如一起去吧』，後來就不知不覺變成每年夏天的固定行程了……」

我居然自己提議要和阿巧睡同個房間……！

就連新泳裝，其實我本來也是打算和美羽一起去買。

「並、並沒有！我當時根本沒想那麼多！因爲那是發生在阿巧向我告白之前的事情……」

我在狼森小姐的帶領下，走在東京的街頭上。

「……雪倒是會下。」

「……麻煩妳了。」

阿巧的爸爸不得已必須缺席。

總之，因爲過去的我所犯下的錯──這次的家族旅行，我們母女和阿巧將在同個房間共度一晚。

「不僅如此──他在旅館還會和我住同一間房間……」

「哎呀呀，歌枕妳這人有潔癖耶。這搞不好是妳最後的機會喔？」

「妳也不用厭惡成那樣吧……那不是什麼不正派的店喔？只是一邊接受英俊男士們的接待，一邊品嚐美酒的地方。算是一種淑女的嗜好啦。」

「──喔，妳們要去溫泉渡假村舉辦兩天一夜的家族旅行啊。」

「如果只是喫飯，那我非常樂意。」

然後，阿巧的媽媽也因爲不好意思丟下老公一人，所以同樣缺席。

「那間渡假村很受歡迎，每到暑假就會人潮大爆滿，所以飯店都是大約半年前就預訂好的……可是，今年阿巧的爸爸聽說突然有工作必須處理。」

「……因爲今年情況比較特殊啦。」

我反而──希望我們有吵架。

「原來如此，我大致明白狀況了。那麼，就由我狼森夢美──來爲妳挑選適合這趟前途多難的家族旅行的泳裝吧。」

時間是下午四點多。雖然已經過了最熱的時段，夏天的暑氣依舊殘留在柏油路上。

「我記得妳好像說過，妳一向都是和美羽一起去買衣服？」

「嗯？好難得喔，妳們不會吵架了吧？」

『去啦，阿巧，這是一年難得一次的旅行耶。有你在，我和美羽都會很開心的。』

唉……雖然我們已經有在賓館共度一晚了，但我還是完全無法習慣和他一起過夜。光是想起這件事，緊張與不安就讓我幾乎陷入恐慌。

走在都市擁擠的人潮中，狼森小姐發起了牢騷。

「……那個，狼森小姐。」

我希望狼森小姐陪我──去買泳裝。

「而且還跟隔壁的左澤家合辦。」

「假使妳真的和左澤交往了，今後應該就沒辦法夜遊了吧？如果要放肆玩樂，就只能趁現在。若是現在，不管做什麼都不算劈腿。」

「咦？歌枕妳邀了他？」

我開口。

「……那個時候，我完全沒發現阿巧對我有意思……所以純粹是以邀請兒子或弟弟的心態邀請他……」

「不過……現在我有點難開口拜託她。」

我大力邀請了當時猶豫該不該和我們母女一起過夜旅行的他。

他一直猶豫到了最後一刻，但最終我還是不顧一切取消了訂房。

連我都覺得自己住的地區有夠麻煩。

「是的……不過美羽當然也會同房……而這也是我主動邀請他的。」

「不過我還挺意外的耶，沒想到歌枕妳居然會拜託我這種事情。」

明明是東北，夏天卻很熱；又因爲是東北，冬天必定會積雪。

「吵架……是也沒有到那種程度。」

「歌、歌舞伎町……妳想帶我去哪裏啊？」

若是彼此直言不諱地衝突、坦白表達自己的意見，心情說不定會舒暢許多。

可是現在，卻老是有種不舒暢的感覺悶在心裏。

「最近……我實在不懂美羽在想什麼。」

「是喔，那樣很健康啊。」

「咦？」

狼森小姐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不禁愣住了。

健康？

「不懂就讀高中的孩子在想什麼……這很像是一個母親會有的正常煩惱啊。身爲父母，猜不透青春期的孩子在想什麼是理所當然的啦。」

「…………」

「所以，我覺得歌枕妳會有那種煩惱，是極爲健康而且正常的事情。反倒是驕傲地自認『我對孩子的事情無所不知。世上最瞭解孩子的人是我』的父母纔不正常呢。那種父母表面上雖然看似有認真面對自己的孩子，實際上根本什麼都不懂。」

狼森小姐滔滔不絕地說。

「我雖然只見過美羽幾次面……但我總覺得她有點太乖巧了。既然那樣的她採取了反抗態度……呵呵呵，這可是好現象呢。她會不會正是因爲打從心底認同妳是自己的母親，纔會想稍微跟妳撒撒嬌呢？」

「……是這樣嗎？」

撒嬌……是嗎？

可是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啊。

「不過嘛，這純粹只是我的猜測。妳要是太當真，我也挺傷腦筋的。」

接着，狼森小姐難得地，真的是很難得地以略微不自信的態度，補上一句。

「這只是一個連孩子都沒生養過的女人，用一知半解的知識在道聽塗說罷了。妳隨便聽聽就好。」

她的嘴角雖然一如往常地浮現無畏且嘲諷的笑意，然而那抹笑容卻感覺有些落寞。

進入百貨公司後，我們兩人搭上了電梯。

「我、我是這樣說過沒錯，可是……」

「放心，沒問題的。這個品牌的東西確實很貴，不過這家店裏也有一些價格比較合理的商品，應該可以用實惠價格買到品質好的泳裝。」

「喔喔！」

「……哎呀，結、結果不小心看到好驚人的畫面呢。我還以爲有東西爆炸了哩。」

「歌枕，我找到一套不錯的，妳趕快去試穿看看。」

我本來鼓起勇氣想要買新泳裝……可是發生這麼令人羞恥的意外，我失去了僅存的一絲動力。

兩邊的胸部彈也似的飛出去。

一邊從上到下掃視我的身體──最後將視線重點性地放在我的胸部上。

「可是……」

「真、真是的！不要擅自打開啦！」

「…………」

我身上的泳裝，若以一句話來形容就是──V。

嚴格來說……幾乎什麼都沒有遮到。

來到目的地的樓層，只見那裏處處林立著名牌精品店。

「可是……這裏感覺好像很貴。」

狼森小姐精神抖擻地走在洋溢着高級感的空間裏，我則心驚膽戰地跟在她後面。

我試穿了狼森小姐所選的一套泳裝。穿是穿了……可是。

「這還用說嗎！穿成這樣幾乎跟裸體沒有差別！」

就是這樣！

「這、這又不是我願意的！」

V字泳裝的細窄布料本來就幾乎包不住我的胸部了，結果又因爲我用力跺腳，那瞬間──泳裝歪了。

可是──那個舉動反到成了致命傷。

被狼森小姐說服的我，開始環視店內的泳裝。

不管怎麼說……感覺也太色情了吧──

「以妳來說，要是不來這種地方……應該找不到妳能穿的尺寸吧？」

「歌枕，妳已經是一名成熟的女性了。像妳這樣的年紀，擁有一兩套好的泳裝不爲過啦。」

「妳在說什麼啊？剛纔我問妳想要哪種泳裝時，妳不是回答我『想要成熟款式』嗎？」

設計既講究又成熟……要怎麼說呢，雖然有點性感，卻又完全不會讓人覺得低俗。價格也如狼森小姐所言，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昂貴。

喔～哇啊～

唔哇啊……這、這是什麼……？

「我纔沒有。我不是在鬧脾氣……而是沒勁了。」

把我的強烈抗議當成耳邊風，狼森小姐以饒富興味的眼神看着我。

「我沒有那麼多的預算可以買泳裝……」

自肩膀延伸的兩條布在胯下相連，以細窄的布料遮住私密部位。

狼森小姐以看起來困窘又害羞的表情說。

「走啦、走啦。」

就在原本畏縮的我稍微提起興趣時。

看着我穿上泳裝的肉體。

「況且──」

突然一下就沒勁了。

「我是這麼打算的。」

那是一間氣氛優雅沉穩，充滿名牌感的商店。

狼森小姐硬拉着我的手，將我和她塞給我的泳裝一起扔進試衣間。

「這種事情，妳應該要在左澤面前做啊。」

「我果然還是……不適合這種時髦的名牌泳裝啦。普通老百姓就算勉強逞能，也只會讓自己難堪而已。再說，我也已經不是會在游泳池大肆玩樂的年紀了。這把歲數還穿這種高調的泳裝……也只會讓人覺得慘不忍睹。」

啊……嗚嗚，我真是受夠了！

「……好吧。」

「唔嗯，重新這麼仔細一看……歌枕，妳的肉體果然色情到暴力的程度耶。尤其胸部格外兇猛。儘管巨大卻水嫩又有彈性，而且感覺還好柔軟……就連我這個女人都快失去理性了……然後臀部也──」

真不愧是高級商店，試衣間好寬敞。裏面有好大的鏡子和置物籃，還有……女性試穿泳裝時需要的各種物品。

V。

「這些全部像是外國貴婦會穿的泳裝耶……」

「請不要那麼仔細地評論！」

映在身後鏡子裏的背影，簡直跟沒穿沒有兩樣。

「咦……呀啊啊啊！」

「妳的觀察相當正確。這是個在外國的模特兒和貴婦之間也很受歡迎的品牌。」

不由得驚呼的狼森小姐，以及連忙遮住胸部的我。

「咦？這麼快……請、請等一下，我還在看……」

唰的一聲。

我一邊嘆氣，一邊脫下身上的衣服和內衣。每次都違抗她的意思也挺累人的，現在還是乖乖聽她的話好了。我帶着那樣放棄抵抗的心情更衣。

晃動。

我淚汪汪地大喊。

「適合是適合，不過……嗯，感覺比我預期的還要猥褻十倍耶。」

狼森小姐拿着一套泳裝，拍拍我的肩膀。

瀰漫着一股會讓十幾二十歲的小女孩不敢踏進來的高格調氛圍。店內一角也有泳裝賣場，然而和我人生至今去過的泳裝賣場截然不同。

「哎呀，沒關係啦，總之就先看看嘛。至於要不要買，便等到試穿後再決定。」

「──換好了嗎？」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啦……？

不對。

被說中了。

狼森小姐對躊躇不決的我說。

「等、等等……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好多時髦的泳裝。

「呀啊啊啊！」

呃……這會不會有點太猛了？

然後──約莫五分鐘後。

「況且，那裏的游泳池每到暑假都擠得像沙丁魚一樣，根本沒辦法好好游泳。嗯，果然還是不需要買什麼新泳裝──」

「打死我也不要！」

「狼、狼森小姐……？是這裏嗎？我們要在這種地方買泳裝？」

「喔喔，不錯嘛，相當適合妳耶。」

「雖然去年和前年都有去游泳池，不過我並沒有換上泳裝，只有在泳池畔看美羽他們玩……所以，今年我也只要那麼做就好。」

沒勁了。

「真是的，妳讓我意外遇上這種養眼福利有什麼用呢？」

不久，她熟門熟路地進到一家店。

「嗚嗚……我要回去了！」

然後一邊瞪着狼森小姐，一邊迅速將泳裝穿好。

「……唉，真是的，她老是這麼霸道。」

到處都沒有我的尺寸！不管是內衣還是泳裝……凡是我覺得可愛的、想要的，大致上都沒有我的尺寸！

我背後的簾子突然被打開，害我忍不住驚聲尖叫。

如果是這樣……的確會讓我想試穿看看。

英文字母的V。

「…………」

「纔不適合！這套好像變態的泳裝是怎麼回事？」

我氣得跺腳，表達強烈的抗議。

而且恐怕是……有錢的女性。

只有胯下勉強遮住了，胸部則幾乎露在布料外面。至於臀部……布料徹底陷進了股溝內。

「喂喂喂，沒必要鬧脾氣吧。」

架上的泳裝儘管華麗，風格卻又不會過於強烈，散發出沉穩優雅的氣息。這些泳裝大概不是以年輕人，而是以成熟女性爲客層所設計出來的吧。

「…………」

「可是……要怎麼說……這裏的東西對我來說好像有點太時髦了，還是平民一點的店比較適合我。」

「──歌枕。」

尖銳的語氣。

原本始終笑嘻嘻的狼森小姐，忽然斂起笑容注視着我。那副眼神像在責備我，又好像覺得不可置信一般，充滿了平靜的怒氣。

「妳今天──本來是爲什麼想買新泳裝？」

「咦……」

「妳剛纔說『去年和前年都去了游泳池，卻沒有換上泳裝』，既然如此，妳爲什麼今年會想要穿泳裝？」

「我……」

「是因爲想穿給左澤看對吧？」

不待我回答，狼森小姐逕自說下去。

「想要在游泳池讓喜歡自己的男孩，看看自己穿泳裝的模樣。然後既然都要展現自己的肉體了，還是想讓自己看起來美一點。我沒說錯吧？」

「……是這樣沒錯。」

爲她篤定的口吻和銳利目光所折服，我投降似的點頭。

沒錯，就和她說的一樣。

儘管多少也是因爲想對抗向我下戰帖的美羽，但是最大的原因，還是因爲我想穿泳裝給某個人看──

「可、可是，我並不是因爲想要穿給他看……而是覺得對方說不定會『想看』，所以才……」

阿巧可能會想看吧。

看我穿泳裝的樣子。

既然要去游泳池，那麼他應該也會期待這種事情吧。

直到去年爲止──我從來沒有思考過這一點。

因爲我完全沒想到阿巧居然喜歡我。

「歌枕，妳聽好了。」

我不由得眼眶一熱，感動不已。

「…………」

「我想要……鼓起勇氣，穿上好一點的泳裝。爲了向他展現在剩餘人生中，最年輕的我。」

她的語氣益發激情洋溢。一想到這番話，是出自比我在這世上活得更久的女性之口……感覺便更顯沉重。

「那樣很好。」

「──！」

可是今年──

「……對不起，我又把年齡當成藉口了。」

我微微低頭致歉後說道。

我望向自己的身體說道。

「什、什麼愚蠢……我可是很認真地在煩惱──」

我差點就要動手打人了。

「年過三十還穿高調的泳裝很丟臉？如果妳『現在』說這種話，明年、後年就只會覺得更丟臉。妳一旦像這樣自己對自己下詛咒──就會再也不敢在人前穿泳裝。」

「無論理由是什麼，妳都『想讓左澤看』自己穿泳裝的模樣吧？『想讓他看見』更加美麗的自己吧？既然如此，那就好好珍惜『現在』的那份心情。」

「不管怎樣……我絕對不穿這套泳裝。」

「放心吧，那套泳裝只是整人道具。接下來我會認真挑選的。」

「但是。」她接着說。

狼森小姐咧嘴一笑，落落大方地說。

狠狠地。

「……如、如果阿巧『想看』，那麼我也想回應他的期待……雖然，那個，我很清楚自己這樣完全是自我意識過剩。」

她的話刺入胸口。

「不需要爲誰感到羞恥，只要盡全力穿上高調的泳裝就好。將妳歌枕綾子在剩餘人生中最年輕的肉體，毫不保留地展現給左澤看吧。」

一直以爲沒有人會對我穿泳裝的樣子感興趣。

「妳或許的確已不再年輕，或許已經踏入會被有些人稱作『大嬸』的年紀。也或許會被世人要求言行舉止應該具備和年齡相符的沉穩。」

以無比的尖銳，剜挖我的內心最深處。

我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她打斷我的話，語氣強硬地說。

「無論妳我，每個人都一天天地在變老。一旦過了三十歲，年紀的增長就不再是成長，而只能算是老化。今天比明天老、明天比後天老，我們將只會漸漸老去。」

「在剩餘的人生中，最年輕的時刻永遠是『現在』。」

儘管我終於下定決心──然而在如此感人的氣氛下，依然有一個無法忽視不管的問題。

「可是……」

「…………」

整顆心都熱了起來。

原來是整人道具。

「狼森小姐……」

一邊注視自己因「V」字泳裝而幾乎裸露的身體。

「這纔不是什麼自我意識過剩。身爲女人，會想要展現更美麗的自己是極爲正常的本能。何況對方是對自己有好感的人──是把自己當女人看待的人，那麼更是理所當然，沒什麼好羞恥的。」

既然她說接下來會認真挑選，就表示先前果然很不認真了。

「在意年齡只是浪費時間而已，沒有比這更愚蠢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