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母與N
《你喜歡的不是女兒而是我!?》 · 望公太 · 812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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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秒針在只有我一人的客廳裏清晰作響。
時間是晚上六點多。美羽聯絡我,說她會晚一點回來。她好像要和朋友去喫晚餐。
至於我則是什麼都沒喫,一直在等美羽回來。完全沒有食慾,心情差到食不下咽。
滴答滴答。
秒針不停地走動。
好奇妙的感覺。我明明在等美羽回家,心裏卻萌生希望時間在某處靜止的念頭。
女兒回家──和女兒見面,令我感到害怕。
可是──已經不能再逃避了。
必須勇敢面對。
必須爲至今所有的一切,做個了結──
「……我回來了~」
繼開門的聲音之後,懶洋洋的說話聲傳來。
「美羽,歡迎回來。」
我來到玄關,一如既往地回應。
「我有些話想跟妳說,可以嗎?」
接着這麼說。
「…………」
美羽不發一語地進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我則不自覺地坐到餐桌旁。雖然這是一件必須面對面談的事情──但是,我好害怕面對面會讓我的決心動搖。
就在剛纔那瞬間,我跨越了再也回不去的某條界線。感覺原本在身後的退路,宛如承受不了重量的薄冰一般,靜靜地碎裂散去。
做不到那一點的父母──沒資格爲人父母。
「……美羽,妳仔細聽我說。」
辦不到。
我這麼說。
既然得知了所有真相,就必須做出決斷。
冷淡無情到令人戰慄的說話聲。
挑釁似的目光,狠狠刺進我內心深處。
這種事情──我不可能做得出來。
「我本來想要這麼做,本來打算這麼做的。我真的、真的想要……明確拒絕告白,然後忘掉這兩個月的事情,將一切當作不曾發生……替你們兩人加油……可是……可是……嗚嗚……」
「我說了,那是──」
「因爲我已經全都明白了。」
我打斷她的反駁,接下去說。
假裝自己是──假裝對左澤巧有意思。
感覺快要不能呼吸。
跳過戀愛、結婚、懷孕、生產等許多母親會經歷的過程,突然一下子就以美羽的母親身分而活。
「光是那麼做──完全不夠。」
「因爲那纔是……原本應有的樣子。不管怎麼想,妳和阿巧在一起纔是最自然的。」
「但是……」
「最近妳說要自己和阿巧交往……表現得好像對阿巧有意思的樣子……我本來以爲那是妳用來刺激我的演技──但是我錯了對吧?其實妳在那之前,就一直、一直在演戲……」
美羽好似不耐煩地,以帶刺的口吻說道。
年紀稍有差距的一對青梅竹馬。
走到坐在沙發上的美羽面前,站着和她正面相對。
沒錯,正是如此。這話說的一點都沒錯。
「……是啊。我打算……這麼做。」
美羽發揮了雙重演技。
美羽依舊面無表情,淡淡地說。
「妳希望我能夠幸福,刻意壓抑自己的心情來聲援阿巧和我的感情,這一點真的讓我很開心,也心懷感激。可是美羽……我沒辦法接受妳的那份心意。因爲我……是母親。我想要……繼續當妳的母親……」
可是,現在的情況和當時不同。
「……那麼意思是,媽媽要爲了我拒絕巧哥的告白嗎?」
「──美羽,其實妳喜歡阿巧吧?」
所以,我希望至少在情感上是真的。
本來是這麼打算的。
雖然聲音微弱到快要消失,還是勉強讓話語成形。
青梅竹馬的母親沒有出場的份。
但是,我非說不可。
深深吸了一大口氣之後,我開始說。
「爲了妳……這麼說也有點不太對。這純粹是我身爲妳的母親,想要如何自處的問題。全部都是我的心態問題……」
「咦……」
聲音顫抖。
從小時候就一直喜歡他對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
就這樣。
「妳會替我加油嗎?」
那是──她在幾個星期前也說過的話。
「對不起,美羽……我至今一直沒能察覺妳的心情。」
一邊擺出好像沒意思的態度,一邊假裝對他有意思。
只是回到被告白之前而已。
這才自然。
語氣堅定地說完,我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緩緩地將臉轉過來,以清澈的雙眼直視我。
那樣的男女在一起──是極其正常且理想的愛情故事。
我不是忍痛生下她的,真正的母親。
我握緊拳頭,拚命擠出話來。
我只要偶爾出來說「哎呀呀,喔呵呵,年輕真好啊」,盡到守護兩人的職責就好。
因爲我已經踏進、跨越無法回頭的地方了。
一直強忍的淚水徐徐從眼中溢出。
「……如果是這樣,那又如何?」
所以──我要說。
我想要對美羽灌注不輸已故姐姐夫婦的真摯感情,將她撫養長大。
「假使我真的就像媽媽說的一樣喜歡巧哥……那麼,媽媽妳會怎麼做?」
因爲我──在短短兩個月前的身分便是如此。
「不過我也大概猜得出來啦。妳是想繼續談旅行時的話題對吧?」
「妳最近這陣子的行爲……果然全部都是爲了撮合我和阿巧吧?一如我起初所猜想的,妳故意裝作想和阿巧交往的樣子,試圖藉此刺激我……」
「……所以,妳想說什麼?」
十年前──
儘管並非毫無效果──然而完全不夠。
不夠。
我徹底上當了。
朋美小姐的話浮現腦海。
「我是妳的母親。」
不可能做得到。
只不過是──回到原點罷了。
我這麼說。
我再也站不住,當場跪在地上。
在一陣令人如坐鍼氈的沉默之後。
「我雖然不是妳的生母……但是我真的把妳當成自己真正的女兒。這麼說,妳也許會覺得我是在強迫妳接受自己的好意,又或者覺得我挾恩圖報……但無論如何,我確實比這世上任何人──都希望妳能夠幸福。」
可是──我不能逃跑。
「……那件事情就算了。」
我選擇了成爲一名母親。
爲人父母者,希望孩子獲得幸福是理所當然之事。
我說出來了。
母親搶走女兒所愛的男人。
胸口像被緊緊勒住般發疼,呼吸也變得困難。
只要說出這一句話,就再也無法後退了。
我微微搖頭。
這才正常。
「所以我……打算聲援妳們兩人……我──」
「美羽……我終於明白妳想做什麼了。」
本來。
說實話,我好想現在立刻離開現場。莫名的壓力感覺隨時都會將我壓垮。
不能將身爲母親的心情──擺在身爲女人的心情之後。
「我希望美羽妳獲得幸福。只要妳能夠幸福,我什麼事情都願意爲妳做。所以……我沒辦法拋下妳,和妳喜歡的男人交往。」
「美羽妳從一開始,便一心一意想要聲援我和阿巧的感情。這一點始終不曾改變。就連妳會開始做出和我爭奪他的行爲……也是爲了激勵優柔寡斷給不出答案,一直依賴阿巧的善良的我。姑且不論做法好壞,妳所採取的行動全是爲了我着想,對吧……?可是──」
我已經得知美羽的真實心意了。
我沒能察覺女兒的謊言。
──世上沒有做父母的不希望孩子獲得幸福。
這纔是正確的樣子──
儘管如此,我還是拚命擠出聲音。因爲即便只有一瞬間,一旦止住話,感覺就會再也說不出話來。
「所以說……這次媽媽會替我的戀情加油嗎?」
所以,我不能那麼做。
數小時前──
自左澤家返家,決定今晚要和美羽好好談談的瞬間──決定說出「我不會和他交往。我會明確拒絕告白」這番話的瞬間。
刺痛。
我的心好痛。
「嗚……嗚嗚……」
一陣又一陣,一陣又一陣地──
整顆心疼痛到無法置信的地步。彷彿心臟被細小的尖針插滿了一樣,劇烈的刺痛感襲來。
爲什麼?
爲什麼會這麼痛苦?
爲什麼我的心會如此難受?
明明只是──回到不久前而已。
明明只是回到我還渾然不知阿巧心意的兩個月前而已。
明明只是這樣,然而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我會如此──百般不願意?
明知道這樣不行。
明知道我是美羽的母親,必須振作起來不可,然而我卻──
「……咦?」
就在我飽受莫名心痛折磨的時候,手機收到了訊息。
對方是──阿巧。
『我傳旅行的照片給妳喔。』
「哎呀~居然哭成這樣。媽媽簡直就像小孩子似的。」
承認了。
思慕他的心情逐漸高漲,無法剋制──
我以哽咽的聲音,吐出內心真實的想法。
以如此不堪的姿態──儘管如此,我還是把話說出口。
但是,那並不是出於義務感。
「對不起……對不起,美羽……我是個沒用的媽媽……我身爲妳的母親,卻沒能將妳擺在第一位思考,對不起……」
連過去只把他視作鄰家少年的日子,感覺也逐漸變成了色彩鮮明強烈、無可取代的特別回憶。
不僅如此,好比受到觸發一般──這十年來的記憶也隨之重現。
我看待他的目光大爲轉變的這些日子──將原本只視爲兒子或弟弟的少年,當成男人看待的日子。
事到如今,我終於對猶豫不決、遲遲不給出的答覆──對自己一再矇混敷衍的心,做出了結。
「一開始他說喜歡我時……我腦筋一片混亂,甚至還曾陷入恐慌,也曾因爲害怕面對他而轉身逃跑……可是,阿巧願意等待如此沒用的我做出答覆。連在等待的期間,也不停地表達對我的喜歡。這樣、這樣的他──教人怎能不動心呢!」
好沒用。
「……我喜歡阿巧……我好喜歡他。我想和他交往,希望今後能永遠和他在一起……不想失去他……所以、所以,美羽……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好啊。」
激昂的情感掐住胸口,勒緊喉嚨。
大概是因爲攝影師是阿巧吧……我的照片稍微多了一點。
那副語調溫柔沉穩得宛如母親讀圖畫書給女兒聽一般。
緊抱住我的美羽一邊以非常輕鬆的口吻說,一邊緩緩退開身體。
手機又收到了簡訊。
「我將阿巧視爲男人,不過是從他向我告白之後的這短短兩個月……比美羽要短太多了……我知道,我都明白……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無論如何都辦不到!明明才只有兩個月……我卻喜歡阿巧到了……令人不敢置信,連我自己都會笑出來的地步……我真的好喜歡他……」
不可能忘記。
這是多麼地諷刺又丟臉啊。
感覺變成我是女兒,美羽纔是媽媽一樣──
喜歡。
「已經回不去從前了……無法再像什麼都不知道時那樣歡笑……因爲──我知道了。知道阿巧是多麼真心喜歡我了……」
看到那則簡訊的瞬間,我抱着手機號啕大哭。
「……記得啊。」
「……抱歉,美羽。我喜歡阿巧!」
好喜歡。
美羽以溫柔的語氣開口。
一旦承認之後,愛意便有如泄洪般傾瀉而出。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也沒辦法。我就把巧哥讓給媽媽好了。」
在耳邊響起的,是輕柔沉靜的說話聲。
將手撐在地板上支撐身體,低着頭撲簌簌地流淚。
開心到無法自己。
他的一舉手一投足,在在都讓我覺得既開心又惹人憐愛──
我好喜歡阿巧。
不得不承認了。
然而──我腦中卻只想着阿巧的事情。
就如同阿巧持續喜歡了我十年──美羽恐怕也持續喜歡了阿巧十年之久。
發出彷彿發自靈魂的吶喊之後,我頓時沒了氣力,整個人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所以……我沒辦法……支持妳和阿巧在一起。不想給妳……唯獨這份心意,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讓出……嗚、嗚嗚……」
我居然在準備爲了女兒退出──的那一刻,才發覺自己的心意。
可是,我的心卻完全不肯聽話。
請妳放棄阿巧吧……!
但是──輕柔地。
自從哭出來就一直看不清的女兒的臉龐,終於映入眼簾。
如羽毛般輕盈美麗的聲音。
美羽──笑了。
「妳還記得嗎?我第一次喊妳『媽媽』那天的事情。」
「……!」
單純就是感到開心。
喜歡他到一直記得兒時的約定。
泳池、溫泉、電子游樂場、餐廳、住宿的房間等等……在渡假園區各處拍攝的,我們三人的照片。
阿巧向我告白以來的兩個月。
照片裏的──是笑容滿面的我們。
明明現在應該要和女兒面對面,由衷向她致歉纔對──
還有。
『希望兩家合辦的旅行,今後也能作爲固定行程每年持續下去。
居然非得被逼到這個地步,纔敢面對自己真實的心聲。
我說出口了。
我的腦袋很清楚這一點。
我們兩人並肩坐在沙發上,直到誇張地號啕大哭的我冷靜下來爲止。哭累了而呈現恍惚狀態的我,不由得將身體靠在美羽身上。
用衣袖替我拭去淚水。
「太好了,媽媽終於明白『自己的心情』了。」
就這樣。
相簿文件夾更新,增加了新的照片。
話語斷斷續續地。
臉上帶着既滿足又幸福的微笑。
其中也有好幾張我和他的單獨合照。
開心的笑臉、生氣的表情、悲傷的表情、哭泣的表情、從前稚嫩的臉龐、現在精悍的臉龐……好多好多的阿巧從我回憶中浮現,填滿整顆心。
眼淚啪答啪答地落在地板上。

「我喜歡他……我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他了……!」
我真是個沒用的母親。
簡直宛如──母親緊摟住哭喊的孩子一般。
我這麼說。
通訊軟體的相簿裏,還有另一個文件夾是收藏上次去遊樂園約會時的照片。
將愛慕他多年的美羽拋在一旁──我搶走阿巧。
如果有機會,下次我也想和妳單獨去泳池或溫泉。』
看着那一張張照片,過往的回憶一口氣湧現。
「……吶,媽媽。」
這種自私自利的行爲,是不可能被允許的。
就像個不知世事的孩子般,任性地哭喊着。
啊──
「…………」
「……對不起,我說的話很自私吧……明明在被告白以前都渾然不知……明明之前一直都只把他當成女兒的朋友看待。明明美羽喜歡阿巧的時間比我要來得更長……」
而我也想回應、報答那份心意。
然而卻唯獨淚水流個不停。
美羽把手放在如此羞恥的我頭上,溫柔地撫摸。
扎心痛楚的真面目──我總算察覺了。
某樣東西溫柔地包覆並支撐起那樣的我。
不顧羞恥,也不顧顏面和尊嚴,摘掉所有身爲母親及身爲大人的面具,毫不掩飾地吐露真心話。
應該說……最近我老是被美羽提醒。
說我每次喝醉,都會提起那件事並放聲大哭。
「是我真正的爸爸和媽媽死後大約一個月的時候嗎?有一天我半夜醒來,號啕大哭。因爲夢見死去的爸爸和媽媽……於是就莫名其妙哭了起來……」
「是啊。」
我至今仍記得很清楚。
半夜醒來的美羽──哭得非常厲害。
在父母的喪禮上連一滴眼淚都沒流的孩子,哇哇地大聲哭泣。
「我雖然不記得當時夢到什麼了……不過那應該是很幸福的夢吧。和死去的爸爸、媽媽玩得非常開心的夢。醒來後,我發現那全是一場夢……感覺自己被迫重新面對爸爸和媽媽已經不在了的事實……於是就難過地哭了起來。」
當時還小的美羽,大概無法立刻理解父母的離世是怎麼一回事吧。
所以她纔會沒有流淚,並且近乎不自然地順利展開與我的新生活。
但是──那絕對不是一件健康的事。
她只是無法接受父母的死,整顆心麻痺了而已。
因負擔過重而麻痺的心──因爲夢見了父母,終於開始正常運作。
「媽媽妳那天晚上,一直抱着我、給我安慰……我的心情卻始終無法平靜下來。所以隔天晚上──我就離家出走了。」
至今,我仍能鮮明地回憶起那一刻的後悔與恐懼。
正當我忙着準備晚餐時──忽然間,美羽消失了。
因爲玄關沒有她的鞋子,所以我知道她跑出家門了。
「因爲大人們之中,有許多人會委婉地將爸爸他們的『死去』,說成是『去很遠的地方了』或是『在天上生活』,所以當時五歲的我,有點期待說不定會在哪裏遇見爸爸和媽媽。」
「…………」
「所以……我就想要去找他們。只要我去找,而爸爸和媽媽也來找我,我們或許就能相遇……當時我是這麼想的。我真的……很傻對吧?」
「……媽媽,妳該不會看了我房裏的那幅畫吧?」
「媽媽找到並拯救了無助哭泣的我。」
「不、不要嘲笑我啦!」
「…………」
「……那並不是只靠我一人的力量。阿巧和朋美小姐也有一起幫忙找。」
因爲太想去了解美羽的心情和想法──我一直都不去正視自己的心意。
「……啊~」
因爲太習慣對方陪在自己身旁,纔會沒有發現對方有多重要。
青梅竹馬之間的戀愛。
一邊回答。
美羽仰天露出更難爲情的表情。
「因爲媽媽妳一人很嗨地在那邊高談闊論,害我沒機會否定,所以就乾脆當作沒這回事……但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巧哥啦。我之前也說過,我根本沒把他當男人看待。」
「之前我也說過──我把媽媽妳當成自己真正的媽媽。就如同媽媽希望我幸福一樣,我也同樣希望媽媽能獲得幸福。所以……妳不用顧慮我,只要多替自己着想就好。」
直到最後一刻,都沒能好好地面對自己。
美羽帶着困窘的笑容──拿起槍,按下按鈕。
「小時候父母雙亡這種事情,看在一般世人眼裏,也許會覺得這樣的人生『很可憐』……可是這十年來,我從來不曾感到寂寞,有的反而都是開心美好的回憶。我能過得這麼快樂,這一切的一切,都要歸功於媽媽。所以媽媽,妳不是沒用的媽媽喔。」
「啊……關於那件事……」
「其實我並不喜歡他啦。」
我說。
「從那天起,媽媽就是我真正的媽媽。」
「媽媽妳果然聽見了。」
「替自己着想……?」
我上午在那裏把玩之後,就忘記收起來了。
換算成時間,那次離家出走的整個過程其實不到一小時。
「咦……」
「旅行的時候,妳不是在門前說『原來巧哥還記得那個約定』嗎?而且還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原來她說的「不懂」是這個意思。
啊,是這樣啊。
她一度閉上雙眼,之後緩緩睜開,不是過去而是凝望着現在。
「我好想聽見媽媽內心的真實想法。想要聽見毫不顧慮我的真心話……不是身爲母親,而是身爲歌枕綾子這個女人的心聲。所以……我很高興能夠聽見媽媽熱烈的愛的呼喚。」
我完全被搞糊塗了。
讓視線在空中游移了一會,美羽發現某樣東西。
完全──不去了解自己。
第三十六集的經典臺詞,以小燈弓的聲音流瀉出來。
「就和媽媽之前所說的一樣,我近來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刺激妳而演的戲。實際上,我對巧哥一點意思也沒有。」
「一定只是因爲巧哥從很久以前就理所當然似的陪在妳身邊,妳纔會沒有發現啦。巧哥的告白只不過是一個契機。十年……我想,應該是因爲有和巧哥一起共度的那段歲月,妳現在纔會深深墜入愛河吧?」
「呃……我和巧哥的確有用那幅畫許下關於結婚的約定。因爲巧哥還記得那件事,所以我忍不住開心地笑出來……可是,那幅畫其實──啊~嗯~該怎麼說好呢……」
「……咦?」
「……!」
「因爲媽媽妳老是動不動就以我的事情爲優先,就連這次也是一樣。好啦,雖然故意刺激妳的我也有不對的地方……妳卻滿腦子都只考慮我的心情,一點都不重視自己想怎麼做。」
「就是從那天開始,我終於有辦法坦然接受爸爸和媽媽死去的事實,並且──有了我在這世上不是孤單一人的想法。所以,我纔想要稱呼妳爲『媽媽』,而不是『綾子阿姨』。」
說到這裏,美羽定睛注視我。
「啊……這樣啊。也是啦,畢竟是我自己最近重新拿出來看之後,就隨便塞到一個角落,也難怪會被看到了……」
「哎呀~真是太驚人了。妳一共不曉得說了多少次『喜歡』,害我聽了都難爲情死了。」
「不過這畢竟是小孩子的想法,我才離家大約十分鐘就覺得寂寞了。可是天色昏暗也不知道要怎麼回家,於是害怕的我心裏一急,就跌倒受了傷……結果最後就跟常見的失敗例子一樣,只能蹲在附近公園的遊樂器材旁哭泣。」
「…………」
我不可能嘲笑五歲幼兒那樣的心情傻氣。
尷尬地喃喃自語後,美羽逃也似的從沙發站起來。
「媽媽找到我之後,一開始雖然非常生氣,可是很快就抱着我哇哇大哭。然後我也……一起哇哇大哭。」
可是對一個年幼的孩子而言,那不曉得是多麼恐怖的經驗。至今我依然很後悔,要是我能更早一點找到她就好了。
聽到我這麼反問,美羽氣呼呼地鼓起臉頰。
「……咦?咦?咦?」
「……那個約定,不是妳小時候和阿巧許下的『婚約』嗎?妳以前說,妳把相框裏的畫拿給他看時,和他許下了那個約定……」
「……可是美羽,這樣真的好嗎?」
「是、是啊……」
「啊哈哈,這樣好像青梅竹馬之間的戀愛喔。」
而且還移開視線,一副很難爲情的模樣。
我微微搖頭。
「…………」
美羽嘻嘻一笑,以平靜的語氣繼續說。
雖然現在的美羽談起那段往事像在講笑話似的,但是五歲的美羽當時一定非常難受又寂寞。
美羽一邊搔頭。
那是──變身機槍「心兒砰砰跳麥格農」。
「美羽……」
「因爲妳………不是一直都很喜歡阿巧嗎?」
「那、那──約定呢?」
美羽說道。
「天色愈來愈暗,磨破的膝蓋又好痛……於是我害怕得不停哭泣,一直不斷呼喊已經死去的爸爸和媽媽──結果……」
美羽神情窘迫地說。
「……就是啊。」
「媽媽妳──找到了我。」
她走到餐桌旁,拿起桌上的物品。
「媽媽……雖然妳說妳是這兩個月纔開始在意巧哥,但我覺得不是這樣喔。」
──我的王牌招數是──雙面性。
將無論如何都抹不去的不安與疑慮說出口。
明明已經晚上了,我也不顧他人的目光,放肆地大聲哭泣。
被她這麼一挖苦,我害羞得不得了。
美羽這麼說。
「媽媽,妳現在已經徹底墜入愛河了。所以,妳大可不必顧慮誰、不必爲誰感到羞恥,可以大大方方地吶喊妳喜歡巧哥喔。」
「……啊!」
「…………」
「約定……」
美羽若無其事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