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家與扭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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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節假期第一天的晚上。

爲了好久沒回家的女兒和孫女──好吧，其實大概有八成是爲了孫女，母親大展手藝，做了一桌子的好菜。

「嗯！真好喫。外婆做的料理還是一樣美味極了。」

美羽一邊大啖唐揚炸雞，一邊大力稱讚。

母親聽了，開心得笑到臉上都擠出皺紋了。

「哎呀，美羽可真會稱讚人呢。我準備了很多，妳就儘管多喫一些吧。」

「嗯，那我就不客氣啦。」

美羽說完，果真一口接一口地喫個不停。

「呵呵，看年輕人喫飯，心情果然會很好呢。平常家裏就只有我跟妳爸兩個人，害我都提不起勁做飯，所以最近老是買超市的熟食回來打發。」

母親用沉穩的語氣這麼說，臉上還泛起微笑。

歌枕春枝──我的母親。

保養得宜的長髮，穩重柔和的神情。

雖然看起來約四十多歲，但其實她已年屆六十了。

母親和我一樣有張娃娃臉，外表感覺比實際年紀來得年輕。

「不過，美羽還真的是長大了呢。還記得妳不久前纔剛從小學畢業，居然不知不覺就已經是高中生了。看樣子我也老嘍。」

心情愉悅地邊說邊喝啤酒，感覺似乎非常高興能夠見到久違的孫女。

歌枕文博──我的父親。

滿是皺紋的黝黑臉龐，理得極短的滿頭白髮。年齡雖然已過六十，不過大概是因爲還在當木工的關係，體格依舊結實硬朗。

「我們美羽已經出落成亭亭玉立的美少女了。」

「咦～真的嗎？我想，應該是託帥哥外公的DNA的福吧。」

年輕……年輕真刺眼啊！

父親差點就要把口中的啤酒噴出來了。

看着三人的互動，內心感到既溫馨又平靜的我，默默地在一旁享用久違的母親的手作料理。

正當我泡在浴缸裏胡思亂想的時候。

見到父親擺出頑固老爹似的態度，母親一臉傻眼。

「美羽，唸書這種事情只要隨便念念就好，小孩子就該趁年輕時多去玩一玩。像我，當初高中連一半都沒讀完呢。」

「媽媽最近交到男朋友了喔。」

當然，阿巧已經慎重考慮過這方面的事情，而我也……在察覺自己的心意時，便做好了各種心理準備。

無論如何還是會在意父母及周遭其他人的目光。

「所以美羽，結果到底怎樣嘛？」

這孩子在想什麼？

在這種場合胡說八道什麼啊？

儘管我早就知道了，但我們的年齡差距恐怕依然不是憑一句「只要有愛，年齡差根本不算什麼」就能輕易解決的。

「怎麼了，美羽？」

「是、是怎樣啊，美羽？」

「噗！」

不等我回答，美羽很快就脫了衣服，進到浴室裏。

而且還是住在隔壁、從以前就認識的男孩子。

「唉……」

母親一直問個不停，而原本那麼開心地喝酒的父親，則是情緒一下子變得好低落，開始一言不發地獨飲。

「對了美羽，妳在學校過得如何？開心嗎？」

「應該說，我要進去了。」

美羽的身影出現在毛玻璃的另一頭。

「有交到男朋友嗎？」

啊……沒錯。

「咳咳、咳咳……美、美羽……？」

可是……當現實再次擺在眼前，多少還是會有點不想去面對。

儘管外公外婆的問題有些不顧他人感受，但是美羽並沒有因此不高興，照樣擺出她一貫悠然自得的態度。

我該拿什麼臉開口？

「這個嘛～」

美羽～～！

「啊！不過──」

母親先是瞪大雙眼，臉上隨即浮現歡喜的笑容。

脫衣間傳來說話聲。

完全懂得如何討外公外婆的歡心。

不是可以自由自在地去追逐愛情的身分。

「咦……？爲、爲什麼……」

「吶，綾子，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妳快點告訴媽媽啦。」

母親滿面喜色，連珠炮似的問個不停。

唉……真不想說啊。

好不想告訴爸媽阿巧的事情喔～

「哎呀呀……原來事情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變得這麼有趣啊。所以，對方是打哪來的？是什麼樣的人？他是做什麼工作的？」

「……嗯唔！」

「呃，那個……這、這個嘛……！」

開朗地這麼回答。

「不不不，纔沒有那回事呢，我只是把平常心裏所想的事情說出來而已。來，外公，我來幫你倒啤酒。」

不過，美羽這孩子確實機靈。

「呵呵呵，就是啊。」

後來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我泡在老家的浴缸裏，深深地嘆氣。

「嗯，我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喔，不過唸書念得有點辛苦就是了。因爲我當初是勉強考上升學高中的嘛。」

「妳這孩子真是的……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既然找到好對象了，妳怎麼不告訴我們呢？」

「媽媽。」

母親一臉遺憾，父親則感覺鬆了一口氣。

「……就、就是有交往的可能性。」

「哈哈！又說那種討人歡心的話。妳該不會是想討中元節紅包吧？」

「哎呀！是這樣嗎，綾子？」

「老、老婆，妳在胡說什麼啊？說什麼男朋友的……」

「真是的……美羽那孩子到底在想什麼啊？」

露出有些淘氣的表情詢問。

我嘴裏的馬鈴薯沙拉跑到奇怪的地方去了。

我大驚失色地看着美羽，結果她對我投以嗜虐的眼神。

這時。

……真、真不想說。

母親直言制止插嘴的父親。

沒有任何多餘脂肪的苗條身軀，年輕有彈性的肌膚，小巧的臀部。不是我要自誇，我女兒真的好美……身材好到令人羨慕。

「吶，媽媽，你們超恩愛的對吧？」

「現在沒有耶，因爲我一直沒遇到適合的男生。」

「啥……」

雖然我勉強用「等我們正式交往了，我再好好向你們報告」這句話敷衍過去。

但是到頭來，這麼做恐怕也只是在拖延問題罷了。

和美羽那時不同，要怎麼說呢……父親這次的反應更加真實，而且給人心神不寧的感覺。

「呃，那個……其、其實我們嚴格來說還沒有正式交往……」

事到如今，我並不打算拿身分當作理由，放棄和阿巧交往。

飯後，洗澡時間。

我已經年過三十，身邊還有一個女兒。

儘管我一邊在內心吶喊一邊怒瞪，美羽照樣一臉滿不在乎地繼續喫飯。

「嗯？是嗎？不過，還沒有的意思是……」

「嗚嗚……」

然後再次望向美羽。

母親閒聊似的問道。

我父母也知道我這十年來，受到左澤家諸多關照。

說我男友是比我小整整十歲的大學生。

另一方面。

「妳、妳看，我就說吧。」

「美羽跟你又不一樣。」

父親的語調雖然平靜，可是總感覺有些結巴。

假使我和阿巧交往了，總有一天必須正式向父母報告這件事纔行。

兩老被許久未見的孫女逗得心花怒放。

「既然妳過得很開心，那就再好不過了。所以……怎麼樣？」

「哈哈哈！美羽，妳可真是機靈。老婆，這孩子相當能幹呢。」

「不行、不行！美羽現在這個年紀交男朋友還太早了！不準，這件事我絕不答應！」

「誰管你答不答應啊？」

「咦？既然已經是高中生了，有一兩個男朋友很正常啊？再說美羽長得這麼漂亮，那些男生纔不會放過她哩。」

「我可以和妳一起洗嗎？」

「……喔，是、是這樣啊……也、也是啦，畢竟綾子都已經三十好幾了，有對象也是理所當然的。這、這可是一件好事……」

美羽接下來的話，卻令我大喫一驚。

「哎呀，是這樣啊。」

所以……要是他們知道我對左澤家的獨生子出手，不曉得他們會用何種鄙視的眼神看我……

「媽媽，妳過去一點。」

簡單地清洗完身體後，美羽進到浴缸裏。

老家的浴缸雖然比我家的大一些，不過兩個人泡還是稍嫌狹窄。

「妳、妳是怎麼了，美羽……？」

居然會想跟我一起泡澡。

這可真是難得。

明明以前我偶爾硬是亂入，美羽總是露出非常嫌棄的表情。

「嗯～沒什麼～我只是想快點洗完而已。」

美羽淡淡地說。

「待會外公外婆不是也要洗澡嗎？既然他們兩人那麼客氣地讓我們先洗，我想還是快點洗完比較好。」

「…………」

「以上是場面話──其實我是想跟媽媽稍微單獨談談。」

美羽說道。

「跟我談談……？」

「沒錯。不過，與其說我想跟妳談談，我想應該是媽媽妳有話想說纔對。」

「……說的也是，我的確有話想說。」

我定睛瞪着美羽。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居然說我交了男朋友……」

「啊，妳果然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我是在問妳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如果是綜藝節目，這絕對是笑果滿分。

「美羽……」

「欲就還推……？」

我這個人一向非常健康，人生至今始終和嚴重的傷勢、疾病無緣，不過從前曾經扭傷過一次。

「扭傷啊……」

說得不好聽一點，我或許是被迫起跑的。

「因爲太喜歡而回避對方的意思。」

「不過嘛，欲就還推這件事，似乎確實經常發生在墜入愛河的少女身上。因爲在我的同學之中就有那種人。」

接下來，只要直線前進就好。豈料，在那條任誰都能輕鬆完賽的跑道上……我才踏出第一步就扭傷了腳。

「但是──」美羽接着說。

我從壁櫥拿出被子，着手準備兩人份的牀。

那是大約發生在五年還是六年前的事情。

這條原本應該會有着重重阻礙、狹隘難行的感情路……變成了一片平坦的柏油路。

我以前確實有過一次那樣的經驗。

「……我、我本來是那麼打算的啊。可是，不曉得應該說有點太過戲劇性，還是決心下得過於徹底了……總之我學到一個教訓，就是凡事做得太過火，最後就只會失控和脫軌……」

在擁有萬無一失的強大後援的狀態下，自己一人扭傷了腳？

啊，美羽真是一個好孩子。

「……算了啦，妳沒有必要感到抱歉。因爲妳並沒有拜託大家，是大家擅自要那麼做的。而且『在背後推着妳前進』這句話雖然很好聽──可是反過來說，也等於是把妳逼到無路可退。」

「但是，我心中充滿了感謝。因爲要是沒有大家替我加油打氣、沒有美羽在後面推着我向前，我想我永遠都不會開始。」

在美羽的冷眼瞪視下，我一時語塞。

升上國中後開始不斷長高的時期。

「……我纔沒有擔心妳，我只是同情妳、覺得妳很可憐罷了。」

「……不必了。我大概知道妳想說什麼，所以不用特地說出來。」

「或許真的就像妳所說……我沒能在自己的時間點起跑。」

「唉……」

「妳、妳很囉嗦耶。」

我不禁對自己好失望。

「媽媽，我可以說一句話嗎？」

「感覺就像是大家使盡全力爲缺乏自信的媽媽鋪路，讓妳只要直直地往前跑就能抵達終點。然後，多虧大家幫忙在背後推着媽媽前進，妳好不容易終於起跑了……結果才踏出第一步就扭傷了腳。」

美羽的毒舌發言不斷。

美羽一派悠哉地說。

是應該說先後順序，還是心理準備纔對？

「好啦，其實我也覺得自己的行爲不夠體貼……可是如果不這樣確實地把問題都解決掉，媽媽感覺又會繼續拖拖拉拉下去。」

多虧有大家。

唔嗯。

我開口。

「……不、不是啦，那是因爲我有很深的苦衷。」

「不、不會有問題的啦。等我回家之後，一定會和阿巧好好談談。」

確切時間已經記不清了，不過我還記得當時的他。

一股暖意在心中逐漸擴散。

「助攻……？」

「謝謝妳擔心我。」

「…………我明明叫妳不用說出來了。」

說到跌倒，說到扭傷。

「……啊，對了。」

「現在就把事實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事情絕對會變得很麻煩……要是他們知道對方是二十歲的大學生……天曉得他們會對我說什麼。」

但是──

美羽露出感傷的神情這麼說。

儘管如此，我還是拚命反駁。

「還有，大家都替自己加油這件事，有時反而會讓人很難採取行動呢。因爲會心想自己絕對不能失敗，即便成功了，也會覺得非得要大成功纔對得起大家……所以，我想媽媽應該也承受了不少壓力吧。」

「三字頭單親媽媽×二十歲大學生」。

「說真的，之前那個戲劇性的發展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個哇哇大哭傾訴愛意的媽媽到哪裏去了？虧我還以爲接下來只要下定決心的媽媽踏出一步，就能迎來幸福快樂的結局了。」

然後，在這種戀愛故事中最有可能成爲阻礙的女兒……居然也合作得令人不敢置信，而且還聰明強悍地演了一齣戲來推我一把，是比任何人都替媽媽着想的完美女兒。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那是遲早的事情，不是嗎？再說，要是你們兩人哪天決定結婚，到時同樣得向外公外婆報告啊。」

和先前帶刺的口吻不同，她的聲音變得有些無力。

「這、這個嘛……」

我的感情路或許真的就好比平坦的柏油路。

「說什麼苦衷？總歸一句，妳就只是欲就還推吧？」

「我真有那麼慘？」

我接着說。

離開浴室後，我來到後面的房間準備鋪牀。

沒有什麼比在空無一物的路上跌倒更丟臉了。

狼森小姐嚴厲卻又溫柔，阿巧的媽媽人也很好……除了我之外，所有參與我感情路的人們全都非常優秀。

真是抱歉喔！

這未免太可笑了吧……

「一個女人都年過三十了還搞欲就還推……實在很不像樣。」

「嗚嗚……我知道，我知道啦。我非常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爲很沒出息。枉費大家好心替我加油……結果就只有我一人這麼沒用……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美羽，多虧有妳，我才能跨出一步。」

「結果卻扭傷了。」

雖然有可能就像美羽說的一樣，是周遭其他人太完美才對我造成了壓力……即便如此，說到底還是我的不對。

「可能是因爲沒能在自己的時間點上起跑……妳纔會到頭來白忙一場吧。況且……就像人家說的，反倒是鋪得非常平整的柏油路才傷膝蓋。」

美羽其實很擔心這麼沒用的我。

若是沒有美羽演的那出戏，我可能到現在還是會不去正視自己的心意，繼續處於朋友以上、戀人未滿那種不上不下的關係。

忽然間──我想起以前的事情。

我之所以能夠察覺自己對阿巧的感情，都是託周遭其他人的福──尤其美羽給我的幫助最大。

「…………」

以及……

今天早上──喔，是那件事啊。

「唔……」

我回想起在浴室和美羽的對話。

在單調的鋪牀作業中。

我原以爲她進來浴室是想責備沒出息的我，結果看來似乎不是這樣。

但個子還是稍微比我矮一點的時期。

「天曉得會如何。按照媽媽妳那種個性，搞不好到時一見到巧哥，妳又會迴避他了。就像今天早上那樣。」

「……謝謝妳，美羽。」

「嘿咻。」

「這個我知道啦。我就是知道他們八成會反對，纔沒有把對方的身分說出來啊。」

我因爲上了美羽的當，在車內努力地把自己藏起來。

「結、結婚……！就、就算將來真的發生那種事……凡事也該有個先後順序吧？」

儘管喜歡對方，卻一見到面就慌張到不知如何是好，明明不想回避但還是那麼做──啊……嗯。

我開始覺得，自己單純就是欲就還推沒錯了……

雖然覺得這麼複雜的情況，沒辦法用如此簡單的一句話來解釋……不過簡單來說，好像就是這麼一回事？

♥

而當時對我伸出援手的，當然也是──

或許在某種意義上，她對於急着促成我的感情，內心產生了罪惡感和內疚感吧。

「話說……媽媽妳不覺得包括巧哥在內，周圍所有人都在爲妳的感情路助攻嗎？」

抱歉我都年過三十了，還做出跟十幾歲少女一樣的行爲！

阿巧既真誠又紳士，但是時而又很熱情，而且做事非常周到，甚至連自己的父母都事先說服好了。

態度還總是拘謹有禮，稱呼我爲「綾子媽媽」的時期──

「唉……我是怎麼搞的啊？」

從附近超市回家的路上。

因爲買到特價的便宜絞肉，我興高采烈地邊走邊想着今晚要來做漢堡排，結果就──跌倒了。

在空無一路的馬路上，重重摔了一交。

呃……嗯。

一個大人在馬路上跌倒，比起疼痛，首先會有的反應應該是覺得丟臉吧。

尤其……在空無一物的路上沒來由地跌倒，更是丟臉極了。

是缺乏運動的關係嗎？

畢竟我最近完全沒在運動。

「……好痛喔。」

我一邊扶着路旁的護欄，一邊揉揉右腳踝。

所幸這條路上無人經過，沒有人看見我跌倒的瞬間。

我本來想在被人撞見之前趕緊離開，然而在踏出第一步的瞬間，右腳踝卻傳來一陣劇痛。

看來是在跌倒的時候扭到了。

……明明路上空無一物。

「骨折……應該沒有這麼嚴重吧。」

我脫下鞋襪一看，發現腳踝稍微腫了起來。

其實腳踝本身並沒有那麼痛，可是一旦將體重施加上去，疼痛感就會一口氣增強。這下似乎很難走路了。

「怎、怎麼辦……」

一瞬間，阿巧發出聽似痛苦的呻吟。

雖然一開始有點舉步維艱，不過掌握住步調之後就慢慢穩定下來，步伐也逐漸變得紮實有力。

「呃……好吧，那就麻煩你了。」

阿巧似乎不願意讓步。

要是被別人看到，不曉得人家會怎麼想？

「看吧，就說沒問題了。」

「……可是，我實在不好意思讓阿巧做這種事情。再說……那個，我很重喔？因爲我最近有點……嗯，真的只是有點發福了……」

我大驚失色。

不管是聲音、長相還是態度，都還殘留着稚嫩感。

而且……對方還是比我小超過十歲的國中生。

「啊哈哈，阿巧你真是的。我只是開玩笑，你不要那麼驚訝啦。」

雖說正值成長期的他正不停地長高，可是現在身高還是比我矮……而且，體重大概也比我來得輕。

嗚嗚……怎麼辦？見到阿巧這麼害羞，這下連我也覺得不好意思了。也開始在意他爲了揹我而抓住我臀部的手了。

「怎麼會……」

從學校回來的阿巧碰巧經過了。

「……這是當然的呀。」

剛纔看起來嬌小的背影，如今竟顯得如此寬闊而且可靠──

「我沒問題的啦！因爲我有在游泳社鍛鍊身體。」

讓這樣的男孩子揹我，實在教人深感罪惡。

阿巧有些靦腆地說。

「呵呵，說的也是喔。」

不曉得阿巧是抱着何種心情在摸我的臀部？但願他不是在想「綾子媽媽的屁股比想像中還要大」……

「你長大了耶，阿巧。」

想當初我小時候，可是不管怎麼拜託，爸媽還是直到我上高中才買手機給我。

「不、不用啦，這又不是多嚴重的傷。」

他叫我上來，這也就是說──

懷着各種糾結的心情，我將體重壓在他的背上。

初次見面時，他明明還是個可愛得像女孩子的少年，卻在不知不覺間長大到能夠揹着我走路了。

「不可以小看扭傷喔。早點去看醫生絕對比較好。」

說的也是喔。

「呃……可是爲了這種事情把你找出來，你會很困擾吧？」

因爲阿巧已經是國中生了嘛。是正值青春期，會對女性的胸部感興趣的年紀。

「我怎麼可能是說真的呢？再說，阿巧你應該也討厭娶我這種大嬸當老婆吧？」

我急忙稍微抬起上半身。都怪我想也不想就緊貼着他，結果把胸部整個壓在他身上了。

「那我們就直接去醫院了。綾子媽媽，妳要抓好喔。」

「如果我剛纔沒有經過，妳會怎麼做？」

「……什、什麼？」

「我、我要上去嘍。」

「綾子媽媽，妳怎麼了？」

「我以後還會繼續長大喔，也會很快就追過綾子媽媽的身高。」

「阿巧……呃，其實我剛纔跌倒，不小心扭到腳了。」

「還好，因爲感覺沒有非常痛。不過……走起路來就有點辛苦了。我想可能扭傷了吧。」

「這樣啊。那麼等你長得更大，變成帥氣的成熟男人之後……我可以當你的新娘候選人嗎？」

我抱着輕鬆的態度這麼說，結果他的反應大得出乎意料。

「不管在哪裏，只要綾子媽媽有困難，我都一定會趕到。」

「……！」

「……綾子媽媽──」

「開、開玩笑……」

「纔不會呢。」

一步、兩步、三步。

我感慨地說。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這個時候。

大概是看到我只有一隻腳打赤腳覺得奇怪吧，阿巧急急忙忙地跑過來。

「我又不會永遠都是小孩子。」

也許是覺得沉默很尷尬吧，阿巧開口了。

我不禁有點感動。

阿巧一臉憂心忡忡的表情。

「這、這纔不是客套話！我是認真的！」

接着用堅定的語氣說。

我再次──望向阿巧蹲着的背影。

「好，知、知道了。」

爲了這點小事叫救護車實在很不好意思，可是用扭傷的腳走回家也很困難，該怎麼辦呢……

「真的耶……阿巧，你好厲害喔。」

「我揹妳去醫院。」

「……沒問題，一點都不重。綾子媽媽簡直輕得像羽毛一樣呢。」

「綾子媽媽，上來吧！」

「……唔！」

「……這個嘛，我應該會努力走回家或是去醫院吧。」

他的語氣感覺真的非常擔心。

「咦……啊！抱、抱歉！」

但是──揹着我走路的模樣，卻又感覺很有男子氣概。

「……不討厭啊。」

「瞧，就、就跟你說我很重吧？你不要勉強，放我下來吧。」

由於難以推辭他的一片盛情，我決定接受他的提議。

阿巧一邊說着顯然是在逞強的臺詞，一邊踏出一步。

雖然我覺得給國中生手機還太早，不過這種事情最近好像很普遍。

「那樣不行啦。都遇上麻煩了，妳怎麼不打電話給我呢？我們之前不是有交換手機號碼嗎？」

「綾、綾子媽媽……妳不用抓得那麼緊啦。因爲那個……胸部會碰到。」

好厲害。

「──！」

啊，阿巧的耳朵好紅……

他氣呼呼反駁的樣子真是惹人憐愛。

和就算一起洗澡、被他看見內衣、在窗簾裏面緊緊抱在一起也完全無所謂的小時候不一樣了！

原來阿巧在不知不覺間變得這麼有力了啊。

「呵呵！謝謝你阿巧，就算這是客套話我也很開心。」

露出下定決心一般的眼神。

「咦……妳、妳還好嗎？」

阿巧回答。

美羽也是明明還在讀小學高年級，就已經吵着說想要手機了，看來等她上國中之後，可能就非買給她不可了。

我順從他可靠的說話聲，緊抓住他。

儘管路上空無一人，但是都這把年紀了還在外面讓人揹在身上，實在好丟臉。

然後，他神情嚴肅地思索了幾秒。

結果，阿巧的步伐頓時變得不太順暢。

沒錯，阿巧已經有自己的手機了。

他穿着國中的制服，背上揹著書包。

他將背上的書包移到身體前側，背對我蹲下來。

「綾子媽媽……？」

揹我？阿巧要揹我？

一個老大不小的女人……讓國中男生揹在身上？

看來他果然是這個意思。

「咦？」

用手臂環住他的脖子，讓全身和他緊緊相貼。

纖瘦、單薄的身體。

啊……可是好難爲情啊。

阿巧的口氣十分認真。

以平靜卻又堅定的語氣。

直視着前方沒有回頭，紅着耳朵這麼說。

「我並不討厭。」

「阿巧……」

他恐怕只是顧慮我的感受，纔會對我說這種好聽話吧。

一定是這樣的。

都是因爲我說了像在自嘲的話，善良的阿巧纔不得不幫忙打圓場。

可是，他的語氣又是如此認真，感覺像是下定決心、竭盡勇氣說出來的話──讓我的心不禁「怦通」地高聲跳動。

「……！」

等等。

等一下、等一下！

不對不對，這樣太奇怪了！

什麼怦通啊！

我爲什麼會對比自己小超過十歲的男孩子怦然心動啦！

嗚嗚……好慘，太慘了。即便是過着完全遇不到男人的生活，我怎麼會淪落到對鄰居國中生小鹿亂撞呢？

真是的……都是阿巧害的啦。

全部都是阿巧的錯。

真受不了。

他明明年紀還這麼小──爲什麼會如此帥氣啊？

♥

沉浸在令人懷念的回憶中，一股既害羞又幸福，讓人覺得心癢癢的感覺湧上心頭。

然而如今我才明白。

正當我一個人悶頭苦思時，母親來到了二樓。

每年中元節，我們必定都會到鳰崎家露臉。

「看來我和妳爸對自己的女兒還不是很瞭解呢。居然小看了妳的決心。」

常發生在阿公阿嬤身上的事之一。

「……不對。」

到鳰崎家打完招呼後再一起去掃墓，已成爲每年的慣例。

不信任我──爸媽應該不是這樣想的吧。

「…………」

那就是要孫子教自己用手機。

「妳怎麼嫌我煩呢？當媽的對女兒的男友感到好奇，分明是很正常的事。」

「就跟妳說他還不是我男朋友了。」

「因爲……我覺得妳一定辦不到。」

這孩子只有我可以依靠。

我和母親一起將鋪到一半的被子鋪好。

「──哎呀，綾子。」

「可是，那份決心……是錯的。就跟媽說的一樣，我只是一時被感情衝昏了頭。」

不過最終母親還是讓步，漸漸地開始支持我。

至少現在這個時間點，我絕對開不了口。

「這十年來，妳獨力拚命撫養美羽──撫養美和子的遺孤長大。我想，妳一定經歷過許多不得不忍耐和不順心的事情。儘管如此，妳還是努力一人將孩子養大。」

應該說……他確實那麼做過。

下定有如沉醉於英雄主義般，自以爲是的決心──

「收養美羽時……我確實以爲自己已經做好『我要獨自將美羽撫養長大給所有人看』的心理準備。」

應該用「他一直都很帥氣，只是現在又更帥氣了」來形容纔對。換句話說，現在的阿巧是最帥氣的……啊，可是我覺得阿巧小時候也好棒好可愛──

回想起來，十年前我決定要收養美羽時……母親的確露出了非常不知所措的表情。

「妳還是……怎樣都不肯告訴我男朋友的事情嗎？」

那無疑是父母深愛我這個女兒的證明。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

可是我也鐵了心絕不退讓。

「妳明天會到鳰崎家露臉嗎？」

說出來一定會遭到反對。

因爲那邊的爺爺奶奶應該也會想見見自己的孫女──況且也得去掃墓纔行。

「這……總之，現在我什麼都還不能透露！等到事情穩定下來我就會說，所以妳現在什麼都別問！」

我微微搖頭。

不只是揹，可能連公主抱都能輕易辦到。

「一個沒結過婚也沒生過小孩，年紀輕輕才二十出頭的女人，居然要獨力撫養小孩長大。我想，妳一定只是一時被感情衝昏了頭，很快就會受不了的。所以，我和妳爸商量後決定……假如妳難受到說出喪氣話，就要馬上自己收養美羽。因爲我們覺得憑我們兩個人，應該還有辦法再把一個孩子養大。」

我以爲自己已經做好那樣的心理準備。

也是啦，畢竟考慮到我的年齡，會認爲「交往」=「結婚」也是正常的事。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反對了，畢竟美羽好像也很支持你們的樣子。只要妳和美羽都中意對方，我是不會多說什麼的。」

「但是綾子妳這十年來，獨自將美羽撫養長大了。沒有一句怨言，非常盡責地扮演好母親的角色。」

母親說道。

「……嗯，知道。」

「對了，綾子。」

可是……對方還只是個大學生啊。

也是我姐姐的婆家。

他開始變聲也是在那之後不久的事情。

「如果是現在的阿巧……他應該可以很輕鬆就把我揹起來吧。」

然後，他的態度變得不再拘謹，也開始稱呼我爲「綾子小姐」、用敬語跟我說話了。

正當我一人暗自糾結時，母親悠悠地說。

「……妳也差不多是時候替自己的幸福着想了。」

長大變成大人，也變得帥氣了──

我強行中止對話。

「……不是這樣的。」

姐姐夫婦過世後，因爲我決定收養她，就把姓氏改成了我的「歌枕」。

「對方應該知道美羽和妳的關係吧？」

「……現在想想，好像就是在那之後，阿巧的態度就不再那麼拘謹，也不再稱呼我爲『綾子媽媽』了。」

「可是已經進入讀秒階段了吧？」

她穿着睡衣，好像剛洗完澡的樣子。

「媽……」

所以……嗯。

鋪完被子後，母親開口。

「……妳、妳很煩耶。」

她直視着我的雙眼，泛起溫柔的微笑。

我非常清楚她是爲了我的人生着想。

他並沒有──變帥氣。

昏了頭的我，自大地以爲自己一定沒問題。

我還以爲剛纔總算敷衍過去了，看來她好像還是不死心。

鳰崎家是美羽父親的老家。

母親的好奇心真可怕。

「妳這孩子有時真的會發揮出驚人的行動力呢。當初妳在美和子的喪禮上說要收養美羽時，我真的嚇了好大一跳，心想這孩子到底在說什麼傻話？」

「啊哈哈……」

應該說不出所料嗎？母親的發言完全是以結婚爲前提。

「哎呀，有什麼好害羞的呢……媽媽我單純只是因爲很感興趣才問的，又不打算干涉妳和什麼樣的人交往。」

而是爲萬一可能發生的事態做好準備，替我留一條後路。

說、說不出口……

母親深深地嘆道。

雖然母親似乎抱着「一個年過三十又有小孩的女人，光是有人要就該心存感激了」的心態……但要是她知道對方是二十歲的大學生，而且還是平常很照顧我的那家人的獨生子，我想她肯定會深受打擊。

結果母親語氣錯愕地接着說。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阿巧是從小到大都很帥氣。

他真的長大了。

「因爲是現在我才說出來……其實我和妳爸本來打算要是妳說『我果然辦不到』，就要自己收養美羽喔？我們兩人當時已經這麼商量好了。」

在美羽不在場的時候，我們不曉得爭論過多少次。

「呃……」

所以，美羽原本也是以「鳰崎美羽」這個名字來到世界上。

好像不應該這麼說。

「…………」

一開始，母親是全力反對我收養美羽的。

我還記得，當時我感到既高興又落寞，心情十分複雜。

是隻要我有困難就必定會伸出援手，宛如王子一般的男孩。

迎來第二次性徵，聲音一下子變得低沉的阿巧，後來很快就追過了我的身高。

「這點小事我自己來就好。美羽呢？」

「她在樓下教妳爸用手機。」

「以前被子明明都是我鋪的。」

我要想辦法做給所有人看。

「我想妳爸一定也是這麼想的。雖然他這個做父親的，對於女兒要結婚這件事，心情可能會有些複雜……不過妳的年紀畢竟也不小了，以後說不定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所以我想他應該也不會在那裏說長道短啦。萬一妳爸反對，我也一定會阻止他，所以妳大可放心。妳可千萬不要錯過這個機會喔，綾子。」

我的姐姐，也就是美羽的母親──鳰崎美和子，和她心愛的丈夫一同長眠於鳰崎家的墓裏。

由於她先生是家中的第三個兒子，因此婚後並沒有成爲專職主婦，不過還是從了夫姓。

「是這樣嗎？」

正因爲實際撫養了孩子十年，我纔能有如此深切的體會。

深切體會到我當初下定的決心是多麼愚蠢。

「因爲我──並不是一個人。」

我說。

「光憑我一人是辦不到的。公司的上司和同事、學校和託兒所的老師、附近鄰居，還有爸媽……我完全是因爲受到許多人的幫助，才勉強能夠撐到今天。」

什麼獨力撫養給所有人看。

如今回想起來──那是多麼不自量力的想法啊。

未免太自大自滿了。

「綾子……」

「然後，媽妳剛纔說『是時候替自己的幸福着想了』……可是我這十年來，從來都不覺得自己不幸喔。雖然確實經歷過許多辛苦的時刻，但整體來說我依舊是幸福的。」

我很幸福。

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幸福。

美羽是個很好的孩子，教會了我許多事情。

身邊還有好多人願意給予支持，替我們母女倆加油打氣。

然後。

我身邊還有愛上這樣的我，思慕了我十年之久的古怪男孩。

多年以來，他始終一心一意地喜歡我，一直不斷地給予我支持。雖然遲鈍的我遲遲沒有察覺那個真相──然而當我發覺之後，整個人簡直開心到不能自已。

國小、國中、高中、大學……我一直在旁邊看着他經歷各種年齡，每個階段的他都好惹人憐愛。

女兒很可愛，周圍都是好人──然後，這十年來又有帥氣如王子般的男孩深愛着我。

如果這不叫幸福，那什麼纔是幸福？

抵達墓地後，沿着長長的階梯而上。

現在身在天堂的，美羽的父母。

我不由得笑了。

「…………」

然後她微微嘆口氣，露出滿足的微笑。

那句話，讓我不由得害臊起來。

「我想應該跟媽媽一樣喔。」

美羽的父親和母親──我姐姐的長眠之地。

讓過去幸福的十年劃下一個段落，然後兩人一同朝向新的幸福邁步前行。

「美羽，妳剛纔說了什麼？」

鳰崎家也位於本縣北部，離我的老家並不遠。

然後點燃線香，站在墳前雙手合十。

面對面地，親口表達自己的心意。

我和美羽前往鳰崎家。

美羽嘻嘻笑答。

小聲地問。

「……這樣啊。」

既然也已經向姐姐他們報告了，我不再感到迷惘不安。

「…………」

回去之後就好好說清楚吧。

加油，就這麼辦！

雖然最後沒能順暢地將想法表達出來，母親還是默默地聽我說完。

打掃四周，擺上新的花朵。

順着階梯拾級而下時，我用走在前面的兩人聽不見的音量。

「…………」

「妳真的成爲了不起的母親了呢，綾子。」

「所以……我和那個人的事情，並不是老天因爲我忍耐許久而給我的獎勵，呃，要怎麼說呢……比較像是我本來就很幸福了，但是現在要我往前邁出一步去獲取更大的幸福。」

我暗自在心中這樣替自己打氣。

隔天──

都這把年紀了還被母親稱讚，實在教人好難爲情。

雖然對阿巧非常不好意思，不過我感覺這次的中元節假期，讓我的心情得以稍微平靜下來。

明明沒有事先說好，我和美羽合掌默禱的時間卻都比往年來得久一些。

「鳰崎家之墓」。

和鳰崎家的阿公阿嬤──美羽的爺爺奶奶打過招呼後，我們四人一起去掃墓。

每次來掃墓時，我都會向他們報告美羽的事情──但是今年，我稍微多提了一些關於我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