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真心話與表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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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是阿巧來當家教老師的日子，他照常在相同時間來到我家。

兩人在二樓讀書的期間，我則是在一樓洗碗、洗衣服等等──然後，狼森小姐打電話來了。

那是一通打來稍微確認工作的電話，事情本身很快就處理完畢。

但是──

『哈哈哈！什麼嘛，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發生瞭如此有趣的事情啊。真沒想到──妳居然會被住在隔壁的大學生告白。』

狼森小姐笑得非常開心。

啊啊，我果然不應該告訴她的。

確認完工作之後，心想找她商量一下好了的我，纔剛以「這不是我，而是我朋友的故事～」作爲開場白，結果她瞬間就拆穿我的謊言，接着一轉眼便把所有情報統統套出來了。

不愧是能幹的女社長。

說話技巧真不是蓋的。

……算了，反正這也和我的防禦能力太低大有關係。

『他叫左澤巧啊……說到這裏，我記得妳以前常常提到他呢。妳說，妳請住在隔壁的男生當妳女兒的家教。不僅如此，甚至還希望那孩子跟妳女兒交往，對吧？』

「…………」

『但那個左澤的意中人……卻不是妳女兒，而是妳這個做媽的啊。咯咯！啊哈哈！這真是太妙了。』

「……這有什麼好笑的啦。」

『哎呀，真抱歉。』

我一回嘴，狼森小姐立刻開口道歉。

語氣卻依舊愉悅。

『不過，這不是很純情嗎？那孩子可是單戀了妳十年之久耶？』

好像是這樣沒錯。

老實說──我當時很瞧不起他們。

狼森小姐的語氣顯得疑惑。

「巧哥的事情妳究竟打算怎麼辦？」

「啊……嗯。阿巧呢？」

我──一直在逃避。

『歌枕，歡迎妳來到窮極無聊的大人世界。』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看樣子，和身無長物，能夠自由行動，不必顧慮誰的十年前相比，妳變了不少呢，歌枕。現在的妳──有美羽這個家人，有這十年間建立起來的家庭，有日常的生活，也許還有和居住地、附近鄰居之間的情誼。就連工作方面，立場和責任也都和身爲新人的十年前截然不同。恐怕是那樣的環境，是衆多失去了會感到困擾的東西──讓妳說出了「常識」這樣的話吧。畢竟「常識」是大人最喜歡的詞之一。』

望向時鐘，時間已經超過晚上九點。

十年前──

『感覺起來，妳似乎很在意和對方的年齡差距……可是他也已經超過二十歲了吧？把那樣的對象當成小孩子看待，我反而才覺得失禮呢。』

那也許是可以稱之爲善良、大愛或是正義感的感情，也許是值得當成美談傳頌的高貴情操。

『哎呀呀，看樣子這十年來妳也變了不少呢。』

『十年前──才年約二十歲就決定收養姐姐夫婦的孩子的人，不曉得是誰喔？』

在喪禮會場決定收養美羽的我──當時的我，曾考慮到所謂的「常識」嗎？

『沒有東西可以失去的人，什麼都辦得到，什麼都可以挑戰。但是人活得愈久，人生中堆積的東西就愈多，失去了會感到困擾的東西會不斷增加。像是金錢、家人、朋友，或是尊嚴和自尊心……那些東西不斷增加就是所謂的「老去」。』

但是我──什麼都沒有。

對於只考慮自己，完全不替美羽着想的他們，我心中有種近乎失望、憤怒的情緒。

「媽媽，妳講完電話了嗎？」

「咦……」

『人啊，年紀愈大就愈害怕跌倒。』

『纔剛找到工作，沒半點存款，也完全沒有育兒經驗……儘管如此，妳還是決定收養美羽。做出這種「以常識來思考」很奇怪的決定的人，不正是名叫歌枕綾子的女人嗎？』

但是……

『當時的妳──大概還很年輕吧。因爲年輕，能夠不顧一切地跟隨湧上心頭的感情行事；能夠拋棄自己的生活，爲了某人奉獻一切。這是因爲──妳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

「妳就是在逃避。」

「什麼『以常識來思考不可能』、『對左澤家很抱歉』之類的，妳老是說那種在意社會觀感的話。不僅如此，妳還開始進行『展現醜態，讓對方討厭自己』這種奇怪的作戰，一直不停地在逃避。」

『就我所聽到的，他似乎是個誠懇、專情的好男人。總之妳先跟他交往看看吧。要是交往後覺得不行，屆時再分手就好。』

可是──我之所以能夠懷有那種情感，並跟隨那份情感行事……

說純情……確實很純情。

是因爲我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

『唔嗯？』

甚至有點純過頭了。

爲了收養美羽一事互起爭執的親戚們的模樣，浮現在腦海中。

「…………」

想起十年前的事情。

而是極其普通，宛如陳述理所當然的答案般的口氣。

沒錯。

『妳跟他交往就好啦。』

『商量……唔嗯，原來妳是要找我商量啊，我還以爲妳是要跟我炫耀呢──好吧，妳究竟想找我商量什麼？』

「我不是說那個。」

是感情驅動了我的身體，我的腦中甚至沒有浮現那樣的字眼。

被她這麼一說，我赫然驚覺。

那句諷刺的話，宛如針般狠狠地刺在我身上。

「他已經回去了啦。因爲妳正在講電話，他沒打招呼就走了。」

並非──嘲弄的口吻。

「什麼常識、什麼社會觀感，妳就只會拿那種表面話出來搪塞，不停地逃避現實。媽媽──妳一次都沒有說出自己的感受。」

『能夠讓一個人爲妳專情到這種地步，真是令人羨慕啊。』

還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不，我沒有。

即使被說是在逃避，我也無話可說。

美羽用譴責的眼神瞪着我。

狼森小姐說道：

「或許是那樣沒錯……不過，我仍舊沒辦法把事情想得那麼簡單。」

「…………」

「──！」

打從想要當作沒有告白這回事時開始，我就一直在重複相同的事情。

所以我才能夠跟隨心頭湧現的感情行事。

『男女之間本來就是這麼簡單啊。反倒是妳，會不會把事情想得太困難了？』

利用常識這個方便的藉口隱藏真實心聲，拒絕和對方面對面溝通，最後還做出「讓他看見我難堪的模樣，然後幻滅」這種希望對方主動離去的卑鄙行爲。

她雙眼直盯着我，以嚴肅的口吻開口：

「不管是常識、社會觀感，還是……我，去除那些麻煩的表面話──媽媽，妳對巧哥這個男人是怎麼想的？」

「什麼怎麼辦……不怎麼辦啊。我已經說過好幾次，我和他是不可能交往的……」

狼森小姐以挖苦似的口氣繼續說：

「媽媽，妳自從被巧哥告白之後──就一直在逃避吧？」

我忽然想起──

我不是在有自覺的情況下那麼做。

我闔上開啓的筆電，正在收拾時，美羽在我的正對面坐下。

冷淡的視線直視着我。

一直、一直在逃避阿巧的告白──

「媽媽，我問妳。」

『啊哈哈。哎呀～失敬失敬。因爲我沒想到會從妳口中聽見「以常識來思考」這種話，忍不住笑出來了。』

「…………」

講完電話後，正當我失神地坐在椅子上時，客廳的門打開了。

「…………」

接着以聽來既焦躁又厭煩的語氣這麼說：

『常有人說成爲英雄的條件是孤獨，那是當然的。人只要有家人就當不了英雄。比起大衆，以家人爲優先的人沒資格當英雄；然而相反的，不顧家人的人也同樣沒資格當英雄。無論如何，有家人的人終究都成不了英雄。』

狼森小姐笑了。

一副忍不住似的放聲大笑。

如今回頭想想──他們或許也很拚命。

狼森小姐回答。

狼森小姐說道。

『嗯？可是我沒有嘲笑妳的意思啊。』

「…………」

狼森小姐這麼說。

「可以失去的東西……」

我不由自主地想要移開視線──卻無法轉移目光。那雙伴隨着平靜怒氣的瞳眸不允許我逃避。

是因爲我還年輕──

我什麼都還沒說。

我好像不小心講了很久的電話。

「媽媽，不要再逃避了，說出妳內心真實的想法吧。」

爲了守護自己的生活，爲了維持與家人的寶貴生活而拚命。他們並非沒有替美羽着想，而是因爲他們有着比親戚的孩子更需要珍惜的家人──不能失去的東西。

但是，我確實無意識地──做出了一堆逃避的行爲。

「什麼羨慕……妳真是的！拜託妳別嘲笑我了啦，狼森小姐。我可是很認真想找妳商量耶。」

『歌枕妳之所以能夠做出養育外甥女的決定，恐怕是因爲妳「當時很年輕」吧。可是──現在的妳不一樣，妳已經老了。妳在這十年的歲月中，增加了許多失去了會感到困擾的東西。』

「…………」

「……事、事情哪有那麼簡單……」

『……噗！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狼、狼森小姐？」

「我、我哪有逃避……」

美羽搔搔頭，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要現在的我和小十歲的男孩子交往……以常識來思考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們之間不可能順利的……」

我啞口無言。

美羽的譴責和狼森小姐的諷刺在我腦中繞來繞去，不停擾亂我的思緒。

思緒紊亂無比──儘管如此，我仍拚命思考。

我知道自己非想不可。

不能逃避──必須思考。

必須好好地面對阿巧的告白，以及自己的內心。

然後──

「……喜歡喔。」

我說出來了。

「我當然喜歡他啦。我一直都非常喜歡阿巧喔。因爲我很清楚他是個誠懇又善良的人……甚至連他的外表都算是我喜歡的類型。我覺得能夠和阿巧交往的人真的非常幸福。能夠被那麼棒的男生直接表達好感，我感到非常開心。」

「…………」

美羽瞬間挑了挑單邊眉毛。

眼看她就要開口。

「但是──」

我搶在她出聲之前繼續說下去：

「我果然還是……無法把阿巧當成男人看待。」

到頭來，這就是答案，也是真心話。

是我毫無虛假的真實想法。

「我好喜歡、好喜歡阿巧……但是這份心情，要怎麼說呢……是母親對兒子的那種喜歡。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把阿巧當成戀愛對象。」

從很久以前開始──從阿巧十歲左右起，我就一直看着他長大。

「因爲──巧哥實在太可憐了。」

踩着猶豫的步伐進到客廳的人，是阿巧。他滿臉歉意地低着頭，眼中流露悲痛的神情。

短暫沉默後吐出來的那句話，令我的心跳倏地停止。

出現在門後的是──

一道僵硬冰冷的聲音，制止了反射性想要追上去的我。

只會讓傷他如此之深的我產生「我已經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事」這樣的自我滿足感，藉此稍微正當化自己的行爲──

「也許妳只是不想傷害任何人，想要讓事情圓滿收場──或許這正是妳的善良之處……但那樣還是太狡猾了。」

或許是注意到這一點，他以單手掩面後，只留下一句「對不起」，便離開客廳。

或許能像剝掉包覆果肉的外皮一樣，輕易地把表面話剝下來。

「阿、阿巧……！」

「……妳、妳爲什麼要這麼做？」

如果是小孩子。

我早在十年前，就已經做好成爲大人的心理準備。

「我說我想套出媽媽的真心話，要他假裝已經回去。」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完全無可辯駁。「狡猾」，女兒說出的這兩個字狠狠地刺入我內心深處。

但是──這樣就好。

接着是感謝的話。

不管怎樣都會考慮到風險問題。

試圖隱藏真心話的表面話裏，時時都滲入了真心話。

終於再也發不出聲音。

「綾子小姐……」

「美羽，妳剛纔要我去除所有麻煩的表面話，說出真心話對吧？──然而那是不可能做到的，因爲真心話和表面話沒辦法分得那麼清楚。」

說到底，這或許就是狼森小姐所說的「窮極無聊的大人」的想法吧。

最先從他口中吐出的，是深深的歉意。

她的語氣聽來既錯愕，又像是已經死心。

突然間……

即使從長大後的他身上感受到男人味──我依舊無法將他視爲異性。要我把他看作是那種對象，內心無論如何都會產生抗拒。

那抹笑容悲慘得讓我看了一陣心痛。

「美羽，我已經是……年過三十的大嬸了，沒辦法光憑感性和衝動談戀愛。我無論如何都會想到現在的生活和今後的生活，無法不設防地用最真實的樣貌，面對他人毫不掩飾的好感。」

「美羽，其實我……一直都希望妳能夠和阿巧在一起，覺得你們是很相配的一對情侶。當然，那只是我身爲母親的任性願望罷了──可是說到底，在我有那種想法的當下，阿巧在我眼中就已經不是個男人，而是兒子一般的存在了。」

可是，我辦不到。

「──！」

「我……真的很對不起。」

事情或許就會單純許多。

會因此得到安慰的人──無疑只有我。

阿巧──哭了。

我無論如何就是沒辦法想得那麼簡單──

「怎麼會？爲什麼……？你不是已經回去了……」

沉默片刻後，美羽說道。

那是極度冷酷的語氣。

「……是啊，沒錯。」

「都怪我向妳告白……害妳感到困擾……最後甚至還給美羽添了麻煩……因爲我個人自私的行爲，破壞了至今的關係……我真的覺得很抱歉。不過，那個……謝、謝謝妳。」

表面話──並非只是將真心話包覆隱藏起來。

美羽閉上眼睛，深深地嘆息，臉上流露出既生氣又悲傷，一言難盡的複雜情緒。

「…………」

「妳那樣太狡猾了，媽媽。」

「所以說……妳無法跟巧哥交往是嗎？」

阿巧以爽朗的語氣，爽朗到不自然的語氣接着說：

我雙腿一軟，跪在客廳地板上。

「…………」

而最最重要的真心話本身，也會和表面話合爲一體。

事情會變成如何？

「妳追上去要做什麼？」

「……啊、啊哈哈。綾子小姐，請妳全部忘了吧，把這幾天的事情全部當作沒發生過……還是像往常……像往常……」

美羽淡淡地打斷道歉的阿巧。

美羽這麼說。

依偎在深受傷害的他身旁，和他一起哭泣……然後呢？

一眼就能看出是硬擠出來的假笑。

「就算被說無法把我當成男人看待……我也無話可說。這也難怪，畢竟妳至今一直都是那樣看待我的嘛。看在綾子小姐眼裏，大概就像是被兒子告白了吧？那樣肯定會感到噁心的。我真的……很噁心耶……綾子小姐只是因爲我住隔壁纔對我那麼好──只是因爲我是小孩子纔對我那麼溫柔，我卻一直單方面把妳當成女人看待……實在是有夠噁心的……」

「啊哈哈……不、不過，其實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不可能，應該說根本就不抱希望。畢竟像我這樣的小鬼，哪配得上綾子小姐如此優秀的女性呢？」

「…………」

淚水幾乎就要奪眶而出，但是我拚命忍住。

不可能還跟孩子一樣。

做什麼？

不帶感情的虛假笑容。

「等、等一下！阿巧等──」

因爲我明白，自己不會被允許裝成受害者的模樣流淚。

然後阿巧他──笑了。

我無言以對。「狡猾」，我也深深地這麼覺得。我總是在無意識間，做出連自己都感到厭惡的狡猾行爲。

果實會愈來愈成熟──外皮和果肉、真心話和表面話會黏稠地融合在一起。

不久，阿巧開口：

「我……」

像是在責怪我一樣。

「我、我……」

假使我們的關係曝光，屆時不曉得世人會以何種眼光看待我們。

追上去，向他道歉、安慰他……然後呢？

「……對不起。」

去除表面話後就只剩下真心話──假使構造那麼單純，那該有多簡單、多幸福啊。

將風險和好處放在天秤的兩端時，便只會考慮風險；比起抓住某個新事物，更害怕失去現有的東西，這就是謹慎、膽小又保守，老是害怕跌倒的大人的思考方式。

事情本來就是這麼簡單啊，狼森小姐曾經這麼說。

「──她這麼說喔，巧哥！」

美羽大喊。

可是──

「媽媽！」

「他竭盡勇氣告白，好不容易表達出長年單戀的心意……媽媽妳卻只是用曖昧不明的態度回應他。」

朝着走廊的方向。

「謝謝妳……願意認真思考我的事情。雖然是偷聽，不過能夠聽見綾子小姐的真心話……我感到很開心。儘管不是自己所希望的回答，我還是很慶幸能夠得到答案。啊哈哈。」

如果只有我也就罷了。

「巧哥沒有錯，是我勉強拜託他的。」

我究竟──打算做什麼？

「再說，美羽……真心話和表面話其實並沒有那麼單純喔。」

幾秒後，客廳的門緩緩開啓。

因爲我已經爲人母了。

可是──變成大人之後就不行了。

現在在這個家、這個地區，和住在隔壁、小我十歲的少年交往的風險。

但是，假使連美羽都遭人投以異樣的眼光──

自眼眶滑落的淚水，在勉強堆起的笑容上流淌。

開朗到不真實的聲音漸漸發起抖來。

躍入眼簾的盡是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