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母親與兒子
《你喜歡的不是女兒而是我!?》 · 望公太 · 1.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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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怎會如此湊巧呢?
其實,我和狼森小姐最近纔剛稍微聊到她的婚姻。
就是之前去喝酒的時候。
幾杯黃湯下肚之後,狼森小姐拿「妳和左澤什麼時候要結婚?」這個問題來調侃我,於是有些火大的我開口反擊。
「──真是的!妳很煩耶!與其擔心別人,妳不如先擔心妳自己吧!婚姻失敗三次的人才沒資格對我說三道四!而且那還都是妳自己劈腿造成的!」
「哇哈哈,這麼說也對。」
豪邁大笑後,狼森小姐神情憂鬱地嘆了口氣。
「都是因爲我自己劈腿啊……對喔,我以前好像是這麼跟妳說的。」
「咦……?難道不是嗎?」
「我因爲嫌麻煩,多半都是這麼跟人家解釋……不過嚴格來說有點不太一樣。我因爲劈腿而離婚是後面兩次……第一段婚姻則是很正常地離婚。」
「正常地離婚……」
「因爲我跟對方家裏合不來。」
狼森小姐用悶悶不樂的表情說下去。
「如妳所知,我這個人非常喜歡工作。無論睡覺還是醒着,我的腦子裏永遠都只想着工作的事情,也從來不以此爲苦。我是那種認爲比起自己動手,花錢請專家來下廚、打掃比較有效率的人。與其花時間去做家事,我更想把那些時間拿來做我想做的工作。」
「…………」
「就算結了婚,我也不想改變自己的生活型態──即使生了孩子,我也不打算改變自己。無論是保母還是託兒所,我想要運用所有能夠運用的資源,和丈夫同心協力兼顧工作和育兒。」
但是,她接着說。
「對方的父母非常不能接受我這種想法。像是『守護家庭是女人的工作』、『婚後辭掉工作很正常』、『那種母親無法好好養育孩子』之類的……他們經常這麼對我大肆批評。」
「…………」
我可以理解她的處境。
「因爲我一直沒有告訴妳啊。」
跟蹤曝光之後,因爲覺得既然都碰面了,不如找個地方聊聊,於是我們五人便進到附近的咖啡店。
設法討對方歡心的狼森小姐,和冷淡拒絕對方的步夢。
狼森小姐淡淡地說。
說到這裏,狼森小姐微微搖頭。
「我並不是不想見他……只是見了面之後,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跟他相處,畢竟我們已經分開超過十年了。我在那孩子不到兩歲時就離婚,之後便和對方的家裏斷絕往來。」
「雖然只要我認真主張自己的權利,可能還是見得到面……不過我自己也懶得那麼做。再說,我是個剛生完小孩就馬上把一半的育兒工作都交給保母的女人,所以我也覺得不要主動要求見面對孩子比較好。」
不知該說什麼纔好,我只能說出這種保險的話。
「不好玩我就不會玩啦。」
「……真是辛苦妳了。」
「可是……既然如此,你們今天爲什麼會在一起……?」
狼森小姐神情憂鬱地說。
我想起先前兩人的相處情況。
沒有歹念、沒有惡意,完全是出於好意這麼說。
如此說道的狼森小姐眼裏,浮現一抹悲痛的神色。
「……不過這樣也好啊,既然可以跟兒子見面的話。」
現在──我總算明白了。
「平常一副了不起地大談男女情事的女人,事實上卻連和自己的小孩都無法打好關係。」
「不要說那種歪理……還有,你不要一直玩遊戲……」
阿巧努力試着和步夢交談,但是步夢的態度始終冷淡。至於美羽……她也是自己一個人在玩手機,好像不打算勉強跟步夢對話。
「我其實沒有要隱瞞的意思……只是也覺得沒必要特地說出來。畢竟──我跟他這十年來都沒有見面。」
她的語氣中逐漸流露出煩躁、倦怠與落寞的情緒。
現在時下的年輕人難道都是這樣嗎?即使是和要好的朋友在一起,還是會各自玩手機玩個不停。
即使有血緣關係,雙方的感情基礎還是過於薄弱。
「十、十年?」
那樣或許已經形同陌生人了。
氣氛似乎也不太和睦。
狼森小姐這麼說。
「這我知道,可是……」
狼森小姐嘆息着說。
「我明明婚前就講得很清楚,說我不打算改變自己的生活型態……可是對方似乎只當我在半開玩笑,不曉得跟我說過多少次『我以爲妳雖然那麼說,但是隻要結了婚就多少會改變』。總之,那段時間我每天都過着飽受前夫和公婆抱怨的日子。」
我們在櫃檯領取飲料,然後就去找在露臺座位區等候的三人。順帶一提,飲料是狼森小姐出錢請客。
後來──
「我有任務非解不可。」
「……這裏是店外啊。」
「呃……步夢,那個社羣遊戲叫做『曙光大師』對吧?」
「……啊哈哈,也對。說的也是喔……」
「對方突然跟我說,我可以去見兒子……」
「後來沒多久,我前夫和他父母就聯合起來要求我離婚。由於我對我前夫也已經沒了感情,自然沒有理由拒絕。經過一番討論之後,離婚便順利成立了。」
「啊……不對,這樣不太好。若是從我的角度來描述,聽起來無論如何都會像是受害者的口吻。畢竟對方也有對方的想法……而我當時確實也並非一般世人眼中的『好太太』。看在對方眼裏,我大概是一個很沒用的女人吧。」
「咦……」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狼森小姐這麼沒自信的樣子。
「怎麼這樣……」
「嗯……是啊,是很好……照理說應該是件好事的。」
「對方離婚時明明跟我說不需要付扶養費,但叫我絕對不能去打擾孩子……然而現在卻來跟我要扶養費了。」
等待飲料做好的期間,我和狼森小姐在取餐櫃檯附近聊天。雖然談話內容不適合大聲交談,但所幸店內客人很多,也沒有人在聽我們講話的樣子。
「怎麼這樣……」
「我幾乎沒有爲那孩子做過任何像是母親會做的事情,就只是一個把他生下來的女人罷了。」
「可是真的結婚之後……我老公卻也漸漸開始跟他父母說一樣的話。例如『妳稍微做點家事如何?』『哪有老婆都不做飯給老公喫的?』……」
「那款遊戲現在好像很流行耶,而且廣告也打得很大。好玩嗎?」
他們兩人的關係實在稱不上良好。
然後……
「我並沒有依依不捨對方,也不認爲離婚是錯誤的抉擇。只不過……我心中依然感到後悔,後悔當時是否有更好的處理方式……」
之前她說步夢今年十三歲……這不就表示,她生完孩子、離婚之後,就幾乎沒有跟步夢見面嗎?
「因爲撫養權被對方拿走了。更重要的是,我前夫和他的父母不希望我這樣的女人在孩子面前擺出母親的架子。」
我只是覺得驚訝,以及困惑而已。
聊着聊着──所有人的飲料終於都到齊了。
看樣子,當時她口中的假設並非假設。
即使生了孩子。
她吐了口氣,接着說。
說女人婚後就該進入家庭。
說到座位那邊的情況──
狼森小姐露出困窘的笑容,支支吾吾地說。
「那是因爲最近情況有了一些改變。」
「…………」
因爲。
畢竟狼森小姐的第一段婚姻,是距今大約十多年前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在她父母那個年代,有那種價值觀的人絕對不在少數。
「步夢……在店裏面要把帽子脫掉。」
拿扶養費和會面當作交換條件,來製造對等的立場啊。
「那孩子就是妳和之前提過那個人的……」
好驚訝。
「之後的兩段婚姻,都是我一時興起、衝動做出的莽撞決定。但是……唯獨第一段婚姻在我心中比較特別。」
我這麼說完就接不下去了。
「我聽別人說,我前夫最近生意好像做得不太順利。我雖然對他的出爾反爾感到不滿,不過爲了孩子,也幸好我手邊有一些積蓄,我還是馬上就給錢了。結果……」
失望──我並沒有這種感覺。
居然十年沒見面。
唔嗯。
這裏是路旁的咖啡店。
「咦……」
「真是讓妳見笑了。」
「…………」
「妳很失望嗎?」
我和狼森小姐去買飲料,阿巧、美羽和步夢三人則在外面的露臺座位區等待。
儘管只有短短几句對話……仍能感受出兩人之間的疏離。
「不,怎麼會呢……」
那天喝酒時她說的「後悔」是什麼意思。
「沒錯,他是我和第一任丈夫所生的孩子。」
「扶養費……」
「我們今天已經是第三次見面了,然而……哈哈,相處起來卻一點都不順利。就算我設法表現得像個母親,到頭來依舊是白費功夫,那孩子甚至不肯喊我一聲『媽媽』。」
「我想大概是自尊使然吧,因爲如果白白收下那筆錢,會感覺好像受人施捨一樣,於是他便提出這樣的交換條件。」
這句話總覺得帶着深深的落寞感。
只是把他生下來的女人。
「……嗯。」
原來如此,這樣的做法可以理解。
「沒想到狼森小姐居然有小孩,而且已經這麼大了,真是嚇我一跳。」
「不過,反正我並沒有把對方父母的話當一回事,再加上老公也很尊重我的想法,於是我便決定跟對方結婚了……」
令我看了不禁感到心痛的哀傷神情。
在懂事之前分開,之後超過十年都沒見過面的母子。
我們放下買來的飲料,也在桌旁就座。
「那、那個,沒關係啦,我們並不在意喔。畢竟遊戲的期間限定任務很重要嘛!」
我雖然急忙打了圓場……可是因爲這樣等於是否定狼森小姐的指謫,說不定並沒有發揮緩和僵局的效果。
好睏難。
之後大約五分鐘,我們五人就在難以言喻的氣氛下,反覆進行着表面膚淺的對話。步夢一直在玩遊戲,美羽也始終盯着手機不放。
就在這時──
狼森小姐的手機響了。
她站起來,背對我們接起電話。
「喂?……咦?什麼?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不過她的語氣顯得愈來愈凝重。
「既然這樣,那就快點……不,我今天……」
她瞬間轉頭,看了步夢一眼。
眼中帶着強烈的苦澀與糾結。
「……知道了。總之你先把對方的說詞整理好,馬上傳給我,我來想辦法處理。」
伴着深深嘆息這麼說完,狼森小姐掛掉電話。
「怎麼了?」
「……情況有些不妙。」
「如果是我能處理的事情,我也一起幫忙好了。」
「不,那個案子和妳完全無關,所以現在也沒時間跟妳解釋。看來只能由我來想辦法了……」
然後狼森小姐用內疚的眼神望着步夢。
「步夢……我──」
「你們這些大人每一個都好自私。爸爸和奶奶也一樣,明明以前無論我怎麼問都不肯告訴我母親的事情,最近卻突然跟我說『去見她比較好』,未免太會替自己着想了吧。居然只因爲我是小孩子就瞧不起我。」
他雖然看來多少有些着急,卻還是比我要冷靜多了。
步夢連頭也沒抬,就這麼淡淡地說。
我不是不能理解這孩子的想法。
這麼說或許有些失禮……不過,其實我之前就隱約覺得他理應不會走遠。
「她是個很了不起,工作能力非常強、非常能幹的人喔,所以大家纔會如此信賴她,連假日都經常找她出去。」
很顯然的──她生氣了。
步夢連忙擦臉。
這麼說完,先前始終盯着手機的美羽抬起頭,直視坐在正對面的步夢。
「呃……狼、狼森小姐好辛苦喔,畢竟她是社長嘛。」
「既然生下我之後整整十年都沒見面,我們根本就已經是兩個陌生人了。再說我也不記得她長什麼樣子,她何必現在纔在我面前擺出母親的架子呢?」
距離咖啡店不到五十公尺,大樓與大樓的間隙。
「妳、妳這個人是怎麼搞的!這跟妳又沒關係!」
步夢摔也似的把手機擺在桌上,站起身來。
孩子對大人的觀察,以及對大人所說的話的理解程度,遠比大人以爲的來得深入。
狼森小姐用聽似悲痛的語氣說完,然後面向我。
「你可能以爲只要隨便說一句『現在有非解不可的任務』就能騙過大人……但是很可惜,我最近剛好也很迷『曙大』呢。而我特別喜歡這款遊戲的原因,就是它很少有『現在不解,以後就沒機會』的任務。」
果然令人煩躁。
冰塊和水灑了步夢全身。
「綾子小姐和美羽在這裏等狼森小姐回來。」
一派不屑的口氣。
被大人的面子和自私行爲耍得團團轉,他會心生不平不滿是理所當然的事。
阿巧在驚慌失措的我身旁站起身。
平淡卻不容分說的語氣。
結果我的預測──命中了。
她的表情嚴肅,眼中卻燃起熊熊的怒火。
「抱歉,我一時衝動發了火……」
我反射性地望向她──結果見到美羽狠狠地瞪着面前的步夢。
步夢的表情在屈辱下扭曲──隨即逃也似的跑離現場。
動手的人是──美羽。
「她、她是什麼樣的人關我啥事啊!」
「母親?哈!」
「煩死人了。」
「……是又怎樣?」
「我知道啦。」
並順勢將一直戴着的棒球帽脫掉。
她大概是打算找間可以使用Wi-Fi的店家,用身上的平板電腦想辦法解決麻煩吧。
彷彿不抱任何期待的冷漠言語。
與其說憤怒,他的吶喊更像是帶着悲痛。
「……唉唉~」
「我真的覺得很煩!突然出現在我面前,說是我的母親……簡直莫名其妙!甚至還放下工作跑來見我,真是煩死人了!她根本就只是想要人家感激她嘛!」
被留下來的步夢面不改色地繼續玩手機。
「…………」
朝心情低落的美羽的頭輕拍了幾下後,阿巧抓起步夢留下來的棒球帽,追了上去。
「……少、少囉嗦!」
「知、知道了。」
步夢蹲在那個連大白天也光線昏暗的地方。
彷彿先前的憤怒不存在一般,露出一臉難爲情的表情。
躲在有人會追上來找到他的地方。
「……!」
美羽一副不耐煩地說。
「歌枕……不好意思,可以請妳幫我看着步夢嗎?三十分鐘……不,我二十分鐘後就回來。」
美羽小聲嘟噥。
「就、就是啊,因爲她想要珍惜和步夢你相處的時間──」
「用、用不着說這種話吧……狼森小姐可是很認真地以母親身分在替你着想……」
步夢這麼說。
美羽說道。
步夢──全身頓時變得僵硬。
嘩啦一聲。
「阿巧……」
「……找到了。」
「…………」
「……不、不會吧?這下怎麼辦……」
「我不會有事的。要是真的很忙,妳也可以不用回來。」
阿巧以沉穩的語氣這麼說。
她抓起桌上的杯子,潑向正對面的步夢。
他瞪着美羽,整張臉因爲恥辱而滿面通紅。
狼森小姐抱着自己的包包,邊撥電話邊跑着離開咖啡店。很不巧的,這間咖啡店並沒有提供免費Wi-Fi。
「我去追他。」
「沒關係啊,妳就去吧。」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一會。
「反正那傢伙八成也只是基於人情纔來見我啦!她只是想要消除沒有養育我的罪惡感而已!一定是這樣沒錯!妳也替被迫陪她自我滿足的我想想吧!要不是因爲那傢伙──」
打破沉默的,是美羽誇大的嘆息聲。
「步夢,那個是『曙大』對吧?『曙光大師』。」
「……我知道,因爲她今天好像也是勉強擠出時間來的。」
「步、步夢!」
步夢尖聲大喊。
我連忙起身。然而少年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見。
「其實我也有在玩──可是,『曙大』今天並沒有期間限定的任務啊。」
出乎意料地,我很快便找到了步夢。
我想狼森小姐的前夫家,應該有在某種程度上隱瞞狼森小姐和扶養費的事情……儘管如此,孩子能察覺到的事情依然很多。
「開、開什麼玩笑……!妳這人真是莫名其妙……!可惡!」
他那乖僻的言論令人煩躁──同時卻更令我感到難過。
「是因爲不想理睬狼森小姐,還是不擅長溝通──又或者是希望她來關心自己……雖然不知道理由爲何,不過看到你連在我們這種第三者面前都擺出那副態度,我就覺得不爽。」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見到如此怒氣沸騰的美羽。
我想,這孩子對自身所處的立場和環境應該有自己的想法──同時也有不滿的地方。
「不準叫自己的父母那傢伙。」
他從露臺座位區穿越通往外面的出入口,就這麼跑出店外。
他用依舊稚嫩的臉龐發出冷笑。
「不行了。我本來想當個懂得察言觀色的人保持沉默,結果還是辦不到。」
「是沒關係啊,而且我也打從心底不在乎你這個人。只不過,見到你故意讓狼森小姐傷腦筋的態度,我心裏覺得很不舒服。因爲她平時對我媽媽很照顧,也是我很尊敬的一名職業婦女。」
「美、美羽……」
步夢用尚未結束變聲的聲音繼續控訴。
「你剛纔說大人只因爲你是小孩子就瞧不起你。可是在我看來,你根本就是在利用自己身爲小孩子的立場,故意擺出彆扭的態度來讓大人傷腦筋。都已經是國中生了,你就不能稍微替對方着想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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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淡然的口氣,毫不留情地指責步夢。
「……巧哥,拜託你了。」
激動的言詞倏地中斷。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望向阿巧,他卻也只是同樣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抱歉,我會盡快回來的。」
「她何必要來管我呢?盡情地去工作就好啦。這麼一來,我也可以悠哉地待在家裏。」
「噗哈……好、好冷……」
他應該就躲在附近。
我放心地吐了口氣,朝他走近。
步夢只有朝我瞥了一眼,沒有逃跑。
由於之前壓得低低的帽子摘下了,現在可以清楚看見他的臉孔。見到那張仍帶着幾分稚氣的臉龐,讓我重新體認到他果然還只是個孩子。
我在離他大約一公尺的位置蹲下。
「呃……抱歉喔,步夢。你沒事吧?」
「……爲什麼是你來道歉啦?」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我總不能說「因爲美羽將來有可能成爲我女兒」吧。
「簡直莫名其妙……那個臭女人搞什麼東西嘛……」
步夢不甘心地扭曲稚嫩的臉龐,開口抱怨。
「像她那種人……那種有看似溫柔的媽媽、成長過程平順又充滿愛的人,絕對不可能會了解我的心情……!」
「…………」
我將差點脫口而出的反駁勉強吞了回去。
因爲我有點遲疑,不知該不該未經許可就把美羽的隱私說出來。
但是──我覺得該說。
美羽跟我說「拜託你了」。
我想,那句話的意思一定也有包括這部分。
「美羽……那孩子的成長過程其實並沒有那麼平順。」
我說道。
「她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去世了。」
「……嗯?」
「…………」
「那大概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吧。美羽的父母在她讀幼稚園的時候車禍身亡。」
啊,對喔。
與美羽共度的每一天。
「這、這個嘛……」
「……我真沒用。」
後來,狼森小姐果真如她所說的二十分鐘就回來。我簡單詢問了一下,得知那個麻煩雖然連這位能幹的社長也無法在二十分鐘內徹底解決,不過她仍拚命姑且做了處置。
「……超過三十了。」
看來剛纔那番話似乎令他產生某種想法,動搖了他的情緒吧。
步夢冷淡地說。
我這麼說。
他用感覺隨時會哭出來的語氣繼續說。
他反射性地大喊。
「這、這個嘛,我是……將來有可能成爲她父親的人。」
……如果要形容綾子小姐的外表特徵,以步夢的感受力和詞彙就會是「大胸部阿姨」嗎?雖然有很多地方想要吐槽,不過這畢竟不是事情的重點,現在還是先當作沒聽見好了。
「啊,抱歉喔。我並沒有要對你說教的意思。」
「那位阿姨呢……?」
「……原本不應該是這樣的。其實我真的很想、很想……」
然後,我露出有些壞心的笑容接着說。
「她覺得難得可以跟媽媽在一起,卻不懂得珍惜相處時光的你……你們兩人很可惜。」
猶豫一會後我決定說出真話,結果步夢顯得十分震驚。
「……纔沒有那種事呢。」
阿巧傳了這樣的訊息來。
「一起經歷各種事情、一起克服各種困難,在過程中一點一滴地累積屬於彼此的回憶……我認爲,所謂的親子關係應該是像這樣逐漸建立起來的。」
「請稍等一下,
這件事情固然重要──卻不代表一切。
因爲──
「我一直以爲……那孩子討厭我。拋下他十年不管的女人被討厭是應該的,甚至就算他怨恨我,我也沒資格抱怨半句。虧我還下定決心不管他再怎麼討厭我,都要以母親身分去面對他……哎,看來我根本一點都不瞭解那孩子。」
聲音最終消失,步夢用棒球帽遮住自己的臉。
「…………」
也許是因爲放不下面子和自尊吧,步夢假裝在玩其實根本沒在玩的遊戲,逃避和母親溝通交流的行爲,讓美羽看了心急如焚。
「那的確很有可能……不過,原因應該不止如此。我猜,美羽大概是覺得──『可惜』吧。」
被稱讚了。
親子的價值並非光憑這一點來決定。
我向回來的狼森小姐說明狀況,之後隨即和她、美羽一起前往步夢所在的地點。
「……那、那跟我有什麼關係!不管那女人的境遇如何,都與我無關!」
一臉不敢置信的模樣。
先前始終逞強尖銳的少年,如今終於敞開心扉,將內心的情感原原本本地表露出來。
「嗯……沒錯。我們兩個……正在交往。」
步夢斷斷續續道出的這番話,聽起來像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儘管步夢強烈地表示拒絕,他的聲音卻不住顫抖。
「說的也是喔,這件事確實與你無關。即使從前發生過什麼,也不構成她向你潑水的理由。只不過……唯獨一點我希望你能夠了解。我希望你可以想一想美羽爲什麼會發火。」
「生了孩子所以是母親,或是因爲收養對方而在戶籍上成爲女兒……我想,這些應該都不是親子的真正定義。」
「不、不是的!」
「什麼跟什麼啊……」
不是以員工身分──向社長報告。
孩子是不是自己忍痛產下的。
我和美羽逐漸成爲母女的過程──
我一邊說,一邊將手裏的棒球帽還給步夢。
「……嗯。」
「綾子小姐是美羽母親的妹妹……也就是美羽的阿姨。只不過因爲後來發生了許多事,現在她在戶籍上是美羽的母親。」
血緣關係。
「大概是因爲……她很氣我吧,因爲我對待自己母親的態度很囂張。」
我猜美羽應該是這麼想的。
「可惜?」
「總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狀況,也都各自有着形形色色的煩惱。無論大人還是小孩,無論十幾歲、二十幾歲,還是三十幾歲……甚至四十多歲的人也是一樣。」
「…………」
如此矛盾的行爲,其實是這孩子以自己的方式拚命奮戰的結果。
我說道。
而是以一名母親的身分,跟新手媽媽分享我的想法。
「再說……你到底是誰啊?」
得知這一點後,狼森小姐在感到放心的同時,大概也覺得完全沒能看穿孩子心思的自己很不中用吧。
步夢瞪大雙眼,倒吸一口氣。
「現在就說自己失職太早了啦。現在的妳甚至還沒站上起跑線呢,不是嗎?」
我不發一語,默默地撫摸他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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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覺得……困擾。我剛纔會嫌她討厭、嫌她煩……只是因爲那女人毫不客氣地指責我……我一時火大才會那麼說。」
「雖然你可能會覺得那又如何……但我只想告訴你,美羽的成長過程其實並不如你所說的那樣平安順利。」
「我真是個失職的母親。」
「……咦?」
「這、這麼說來,你跟那位大胸部阿姨……」
因爲與其試着跟對方打好關係結果卻失敗,還不如一開始就放棄溝通比較輕鬆。
「你幾、幾歲啊?」
「…………你、你好猛喔。」
稚嫩的聲音變得愈來愈微弱。
步夢並不討厭狼森小姐。
「其實我……一直很想見她。我從以前就一直很好奇自己的媽媽是什麼樣的人……結果沒想到她竟然長得這麼漂亮又帥氣,而且還是公司的社長……讓我覺得好開心……可是,一想到像她那麼厲害的人不曉得會不會對我感興趣,我就不禁感到害怕……況且雖說是自己親生的孩子……但畢竟我們有整整十年沒見了,我在她眼中大概一點都不可愛吧……」
他是因爲另有苦衷和原因,纔會表現出冷漠的態度。
至於是哪方面的讚美就先不深究了。
浮現在我腦中的,是過去十年的歲月。
由於事出突然,我只有告訴他我的名字。
狼森小姐無力地這麼說,並且當場蹲了下來。
「瞧你說得一副很懂的樣子……可是你究竟是誰?跟那對母女有什麼關係?你應該不是那女人的哥哥吧……?」
「畢竟你們母子的問題只能由你們兩人去思考解決,身爲外人的我們什麼也做不了。不過……我還是覺得一直藉着玩遊戲,逃避不去面對母親的做法有點不太對。」
偷聽完阿巧和步夢的對話後──
「……咦?咦?」
我要試着跟他進行男人的對話。」
她像在自嘲,卻又彷彿鬆了口氣般笑道。
「……那、那關我什麼事啊?」
「今年剛好二十歲……」
「不知道……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就算她突然出現說是我的母親,我也不曉得該如何去面對她……既也不曉得她是怎麼看我的,也不曉得該跟她說什麼……所以,即使知道這樣不好,我還是一直玩遊戲不去看她……」
但是我們沒有立刻露面,而是躲起來偷聽兩人的對話。
外表看似冷淡的態度,似乎只是這孩子逃避和防衛的手段。
「我認爲就算是親生母親,也沒必要勉強自己去和對方打好關係、親近對方。要是你真的覺得困擾,那就好好跟狼森小姐說清楚──」
步夢緊抓着棒球帽,以微小但確實的動作點頭。
「就算有血緣關係也未必能成爲好母親……相反的,即使孩子不是自己親生的,也未必不能成爲一位好母親。」
因爲與其試着親近對方結果卻被討厭,乾脆先做出惹人厭的行爲來讓自己被討厭,這樣纔不會受傷。
不敢置信地直盯着我看。
「既、既然如此……那個大胸部阿姨是誰……?」
可惜。
阿巧捎來消息,說他找到步夢了。
沒有結婚也沒有生產經驗的我某天突然成爲母親,在反覆的惡戰苦鬥和暗中摸索中,勉強撐到今天的日子。
「真正的重點是接下來啦,接下來。狼森小姐──接下來將會逐漸成爲一名母親。」
「……接下來啊。」
狼森小姐笑了。
「呵呵呵!感覺好不可思議喔,沒想到我居然有被歌枕妳說教的一天。」
「我、我沒有要對妳說教的意思……」
「不過──也對,說到做母親這件事,妳的資歷確實比我多了大約十年。」
「…………」
「我會心存感激,把偉大前輩的話銘記在心的。」
狼森小姐面露柔和的笑容。
我也跟着笑了。
結果這時──
「……居然把話說得那麼好聽。」
一旁的美羽冷冷地插嘴。
「媽媽,雖然妳現在突然散發出一股『我全都明白』的氛圍,但妳一開始真的很過分耶。妳看到狼森小姐和步夢在一起,竟然誤會她在從事媽媽活,還因此慌張得不得了。」
「喂!美、美羽……!」
「……原來妳對我有這樣的誤解啊,歌枕。」
「不、不是啦,狼森小姐……我真的只是稍微心急了一點……誰教妳平常是那種態度……啊,不對,呃……」
在兩人的冷眼瞪視下,我頓時變得無地自容。
「……呵呵。算了,反正說是媽媽活好像也沒錯。」
沒一會,狼森小姐站起身。
「啊真是的,你好囉嗦喔。小孩子就該乖乖聽媽媽的話。」
狼森小姐開口。
♠
「那、那個,我……」
「哇哈哈,感覺如何啊?」
「啊~沒錯、沒錯,對等啦對等。嗯,這樣感覺比較對啦。大概是因爲我之前懷着歉意勉強裝出母親的樣子,整個人纔會感覺死氣沉沉吧。」
然後這麼說。
她大步走過我身旁,站在步夢面前。
「咦……」
「不過很抱歉……最後我卻沒有好好養育你,甚至沒能對你付出我的愛。身爲母親,我所能給予你的頂多就只有那個名字。」
緊緊地、緊緊地,抱着不放。
她一派大方地站在兩棟大樓之間的小巷裏,俯視着我們。
「這話聽起來不太對吧?」
跟之前相比,她整個人感覺好像長高了。大概是她挺直背脊、站姿變好的關係吧。今天自從遇見她之後,我總覺得她給人一種缺乏自信、好渺小的感覺。
「我給予妳……」
狼森小姐面露滿足的微笑後,大大地展開雙臂。
「哇哈哈哈!」
「咦?」
「真是,動作慢吞吞的。」
「你不用勉強把我當成媽媽,如果不願意,不喊我『媽媽』也沒關係。但是,既然我們有緣能夠再次相見,何不珍惜這份難得的緣分,開心地相處下去呢?」
狼森小姐看似感觸良多地喃喃說道,臉上泛起洋溢無限溫柔、溫暖與母性的微笑。
「我看,你不如就先把我當成親戚阿姨吧。」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但是後來綾子小姐──成了美羽的母親。
我雖然只和她見過幾次面,但是每次都能從她身上感受到的那股高貴氣質又回來了。
那句話的含意──我非常清楚。
「居然大擺母親的架子?」
「然後,我希望步夢你也能給予我許多東西。」
起初是母親的妹妹,是親戚的阿姨。
「怎麼了?這種時候不是一定要來個熱情的擁抱嗎?」
「──步夢。」
在她視線前方的是──同樣來到巷子的綾子小姐和美羽。
「我就稍微拿出真本事,爲了成爲媽媽展開活動吧。」
「…………」
「放、放開我!不要擅自做這種事!我們不是對、對等的嗎?」
兩人花了十年歲月,慢慢地成爲一對真正的母女──
我和步夢反射性地站起來。
狼森小姐硬是抱住害羞猶豫的步夢。
側臉上浮現一如往常的無畏笑意。
「……呃,可、可是……」
此時,狼森小姐往旁邊一瞥。
這時,她微微垂下視線,若有似無地泛起微笑。
「所以──接下來我將給予你,我所能給予的一切。」
狼森夢美傲慢不遜、威風凜凜的站姿──
「是啊,沒有錯。換句話說,我們──在某種意義上是對等關係。」
「所謂對等的意思,就是可以肆無忌憚地任意妄爲。」
「……呵呵!嗯,請多指教。」
讓視線的高度和步夢一致,從正面注視着他。
露出她一貫嘲諷又兇猛的笑容。
「唔、唔哇啊……」
步夢一臉難爲情地微微點頭。
「我很喜歡自己的名字夢美,總覺得名字裏有『夢』這個字非常帥氣,所以我從以前就一直在想,要是哪天我有了孩子,一定要取一個有『夢』這個字的名字。」
語畢,狼森小姐得意地揚起嘴角。
「以、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我當初可是很認真地,在替自己接下來要用愛細心養育的兒子取名喔。明明平常根本不相信什麼占卜……當時卻買了好幾本書回來,拚命研究筆畫什麼的……」
「抱歉喔,其實我真正的個性就是如此。」
「好了,過來吧。」
「步夢……意思是朝夢想邁步的──步夢。雖然我不曉得你爸他們是怎麼跟你說的,不過這個名字是我想出來的。」
說到這裏,狼森小姐稍微彎腰,低下頭。
她望着二人,稍微加深臉上的笑意。
「……你真的長大了耶,步夢。」
親戚阿姨。
「畢竟我們已經有十年沒見了,就算我突然出現在你面前擺出母親的架子,你大概也只會覺得很煩。而那樣也不符合我的個性,所以一開始……」
她一個人恍然大悟地說,之後又接着說下去。
「住、住手……我叫妳住手!妳幹嘛突然這樣啦!」
那正是之於美羽的綾子小姐。
「…………」
狼森小姐──突然現身了。
以自言自語般的口吻。
「……嗯。」
儘管步夢不停扭動掙扎,她仍繼續用力抱着他。